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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垂死挣扎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124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阳逻堡都统府。

元军白地儿蓝边儿的日月皇旗飘扬在渐渐淡去的硝烟中。

十二月的古城阳逻堡,在寒风中颤栗。伯颜率阿术、张弘范、李庭等高级将领巡视城垣。

“兵法上说:兵者,诡道也,”伯颜环顾众将,深有感慨地说,“阳逻堡之役与不久前的郢州之役相比,既有相似之处,亦有许多不同。相似之处在于这两处皆为城堡,皆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不同之处在于,我军被迫放弃了郢州,却在阳逻堡强攻得手。”

“是啊,当初我还不能完全理解主帅为何不取沙芜口南岸宋军战船,而要冒险渡江,现在才明白这正是为军之道。不贪小利,以竟全功,末将佩服之至!”李庭发自肺腑地赞道。

“阿术元帅受命从江北偷袭阳逻堡南岸,采用‘捣虚之计’,形成对宋军的前后夹击,从而争取到战场上的主动权,也是阳逻堡之役能够大获全胜的重要原因。”张弘范沉思地插入一句。平素,张弘范话很少,但有所议,往往一言中的。

阿术近来睡眠严重不足,眼中布满了血丝:“我建议我军应当乘胜挥师东进,一举袭破临安,进而统一中国。如今的形势已十分明朗,宋军多年来凭借的长江天堑和险关要隘,在我军的强大攻势面前变得愈来愈不堪一击,只要大军过江,宋朝廷的末日也就不远了。”

众将帅会心相望。

元军休整几日后,于至元十二年(1275年)二月,伯颜亲率主力进入池州(安徽贵池),沿江所过州郡黄州、蕲州、江州、南康、安庆等城相继迎降。宋泰州观察使以精兵七万人驻守在池州附近的丁家洲,宋淮西制置使夏贵搜集战船两千,将其中五百艘停在长江试图阻拦元军。

同时,为挽救覆亡的命运,宋廷派丞相贾似道都督诸路兵马十三万,战船二千五百艘横亘江中,在芜湖一带布防,摆出决战的架势。

宋军建立了抗元都督府,贾似道担任都督府总帅,号称雄兵百万。然而宋将之间,却是矛盾重重。宋将夏贵因在阳逻堡被元军击败,害怕别的将领打了胜仗宋廷治他的罪,是以暗存了明哲保身的念头,并不肯真心出力。

此时的元军正相反,士气旺盛,将士们纷纷请战。伯颜平静地劝止了将士们:“敌众我寡,我军又分兵四处攻掠,兵力显然不足,因此,此战不可力拼,宜以计胜。”

每逢关键时刻,阿术总能与伯颜想到一块儿:“主帅,我以为,我军可建造大船十余艘,船上满载柴草、引火硫磺、蜡油等易燃物,再让兵士四处扬言烧船,这样,一方面可以借此在宋军中制造紧张空气,另一方面久扰不战,又可麻痹军心。”

“此乃疑兵之计,甚妙!阿术将军,我俩做下分工怎样?”

“请主帅示下。”

“待宋军兵势有所松懈,我与谋士何玮、主将李庭部步、骑兵展开正面进攻;你与阿塔海、张弘范部炮兵、弓弩手强攻孙虎臣宋火炮营主力。我们来它个东西夹击,南北合围,争取一战袭破丁家洲。”

阿术站在猎猎抖动的军旗下,精神抖擞,朗声接令:“是!”

伯颜手抚旗杆,目视江东。“贾似道在宋朝义人的攻击下,被迫率军督战。”他狠狠拍了旗杆一掌,“啪”的一声,旗杆颤动起来。

“这个臭名昭著的右丞相,他先遣使致书于我,故伎重施,以愿‘约贡岁币’来换取我军退师北还。我已明确告诉来使,要贾似道亲来与我面议。”

“贾似道哪里有胆量来我军营议和!对于这样的无耻小人,只能还以颜色,决不姑息!”阿术轻蔑地说。

二人议毕,各自依计行事。

七日后,伯颜见时机成熟,向全军发布了“酉时造饭,亥时进攻”的命令。

当晚,宋军将帅尚在歌舞宴饮之际,伯颜亲自督战,从东、西两线同时攻入宋军营寨。宋军不及防备,死伤无数。元军将领何玮、李庭奋勇争先,杀散宋将孙虎臣、夏贵。贾似道惊惶失措,夺路而逃,伯颜率主力一路追杀,缴获战船二百余艘,军资器械无数。

气数将尽的宋,朝野上下人心浮动,临安城仿佛被笼罩在恐怖的阴影中……

元军将士斗志昂扬,包括阿术、张弘范等高级将领,都要求乘胜攻打宋都临安,伯颜受将士情绪感染,也萌生了尽快拿下临安、灭亡宋国的念头。他正欲召集众将帅开会,侍卫来报:大汗派金字使者来,太子请伯颜到他的临时住所一叙。

攻下丁家洲后,真金一直住在帅府附近的一所民房中。平素,他从不干涉伯颜的任何作战计划,甚至很少参加军事会议,对于他的这种全无保留的信任,伯颜的内心充满了感激。

伯颜人尚未进房,先已闻到阵阵诱人的清香。及至进得门来,一眼看到桌上摆着三大盘整齐地码成方锥状的七色糕点和两个都是平底、圆肚、细颈、翻口,大小形状一模一样的水晶瓶,瓶子里装满了玫瑰色的液体。桌子后面,真金正笑眯眯地等着他。

“太子。”

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从里间闪出一个人来,满脸都是水珠,看样子刚才正在洗脸,听见他说话,没顾上擦一把就出来了。

“下官拜见伯颜丞相。”

“尚都事?大汗的金字使者原来是你?”

“是,丞相。大汗派我来传旨,另外,还带来些伊利汗国和察合台汗国的贡品。”尚文笑着回答。尚文是两年前才从行御史台都事升任御史台都事的,由从七品到正六品,尚文的升迁可谓缓慢,这与他耿介的个性并因此得罪了阿合马有关,不过,尚文毕竟是真金的朋友,阿合马虽然想尽办法压制他,但也不敢立刻将他除之而后快。

“伯颜丞相,过来坐吧。先尝尝这些点心,你以前一定没尝过。对你而言,你虽蒙古人,伊利汗国却也是你的故国——毕竟你在那里长大。在南方的战场,能品尝到故国的食品,想必你一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尚文啊,你也坐下,给伯颜丞相斟酒。”

“好嘞!丞相,您请。”

伯颜并不客套,走到桌边坐下来,取了一块摆在盘子最上面的红色糕点慢慢品尝着。

“有什么感觉?说说看。”

“软而不粘,酥而不散,香而不腻,吃过之后,满口留有淡淡的果香。这是用什么东西做的?水果吗?”

“伊利汗国的使者说这叫‘七色百果糕’,是用七种颜色的百种果实加什么秘方精制而成,放上一年两年都不会变色变味。大汗尝着好吃,就留了一半儿准备赏赐给王公贵族及其家眷们,其余的,都遣下官送来前线。大汗口谕,命将果糕和葡萄酒分赐太子、丞相及各军将领、立功士兵。”

“大汗隆恩,伯颜代众将士拜领。”

“丞相,您再品品这酒如何?”

“这不是西域的红葡萄酒吗?”

“是。不过,这几瓶葡萄酒窖存的时间都超过百年了,是察合台汗廷从民间花重金求购的。”

“难怪味道如此……不同,唔,美妙。比之宋廷给大汗进贡的那些名酒:香泉,天醇,蓝桥风月等等,也毫不逊色。”

“果真如此吗?尚文,咱俩也都倒上一杯尝尝。”

伯颜不觉一愣:“太子,难道您还没有……”

“太子说,您在前线运筹帷幄,比他辛苦得多。所以这些糕点和这几瓶葡萄酒,他一定要等您先尝过品过,他才可以享用。”

伯颜心中一阵激动,想说什么,目光触到真金平和的脸色,又将感激的话语咽了回去。真金就是这样的人,率性而为,不拘小节,将友谊看得比他自己的生命还珍贵,对于这样的人,感激不必挂在嘴上,只需要藏在心里。

“伯颜丞相说得没错,这葡萄酒的味道是很醇厚。尚文,你觉得呢?”

“臣从来没有品尝过这么甘醇的葡萄酒,只可惜不能一醉方休。”

尚文有点遗憾地咂咂嘴巴,真金不觉笑道:“我那里倒存有半坛正宗的西域葡萄酒,是那木罕半年前托人捎给我的,味道虽比这两瓶差些,也算上品了。你若喜欢,回去我送给你。”

“真的吗?”尚文喜出望外。

“君无戏言。”

“太子,北平王和安童丞相有消息没有?”

真金被立为太子之前,作为中书省右丞相的安童一派,与平章政事阿合马一派的斗争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由于忽必烈汗对阿合马的偏袒,安童在朝中做任何事都难免受到牵制,一怒之下,安童主动要求随北平王那木罕出镇西北,得到恩准。元军攻占襄阳后,窝阔台汗之孙海都在西北公然叛乱,那木罕和安童奉命平叛,不料中了海都声东击西之计,两人皆被海都俘虏。伯颜所问正是此事。

真金眉头微锁:“他们暂时还被羁押在海都的军营。父汗断定,海都断无胆量伤害这二人性命,他无非要用这二人作谈判的筹码,与父汗讨价还价。日前,父汗向海都发出最后通牒,索要那木罕和安童,海都表示愿意考虑,但要父汗以十车黄金作为赎金。父汗一边派大军进逼西北,一边派亲王昔班(术赤五子)出面斡旋——尚文可能还不太了解昔班其人,我不妨借这个机会多讲几句。从辈分上来讲,昔班是我的堂叔,他的亲哥哥就是当年威震欧洲、建立金帐汗国的拔都汗。拔都汗临终时,将汗位传给了三弟别儿哥,昔班奉命将此事奏禀我伯汗蒙哥。当时,尚是藩王的我父汗钟爱昔班能言善辩、智勇双全,将他款留在身边。这些年,昔班堂叔一直充当父汗的特使,在四大汗国之间奔走斡旋,为四大汗国共同听命于中央政府,彼此间尽可能减少摩擦起了关键性的作用——海都终于不再提赎金之事,但要等回到封地才可以放人。其实,海都是担心被父汗的军队抄了后路才决定让步的,所以,那木罕和安童短期内虽不能被释放,但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要我说,这个海都真是讨厌至极!打又不好好打,你一与他短兵相接,他就一溃千里;和又不好好和,你刚与他休战,他又卷土重来,犯边扰民。我看大汗对他也很头疼呢。”

真金和伯颜相对苦笑。尚文对海都直言不讳的评价,倒与他们内心所想不谋而合。

伯颜转了话题:“大汗派尚都事来,有无其他口谕?”

“不止口谕,还有书信一封,圣旨一道。”

“太子,大汗有什么交待吗?”

真金一笑:“哦,帝师八思巴要回京讲法,父汗命我随尚文一同返回大都。”其实,真金只提了信中的一件事,对另一件与伯颜有关的事情则只字未提。伯颜哪里知道,元军与宋军在阳逻堡对峙之时,意外地截获了两车宋廷用以激励前方将领的珠宝玉器。伯颜与阿术等商议并请真金示下后,派精骑将这两车珠宝玉器原封未动地运回大都。行前,伯颜忙于指挥作战,根本没时间细查珠宝,更别提造册备案,结果,一个上面放着玉圭,下面藏有一份赐宝清单的锦盒就被他忽略了。

他是忽略了,阿合马却找到了这份清单,清单上写明了将什么东西赐与哪位将领。阿合马经过认真核对,发现其中偏偏少了一个指名赐给丞相贾似道的宋国宝“玉桃盏”。阿合马据此上奏忽必烈大汗,硬说伯颜暗中私藏了“玉桃盏”。忽必烈将信将疑,下旨派亲臣彻查此事。使者很机灵,到了主帅行营,没有去见正在前线指挥作战的伯颜,而是先去拜见太子,将大汗的意图禀明。真金知道又是阿合马从中作梗,交待使者,千万不要将此事声张出去,然后,他夤夜写了一封长信,托使者带给父汗。

信中,真金详细叙述了元军将士截获和押运珠宝车回京的全部经过。信的末尾,真金直言不讳地斥责阿合马无中生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说,伯颜正在为国家的统一殚精竭虑、浴血奋战,他愿以性命为伯颜作证。伯颜光明磊落,两袖清风,忠诚天地可鉴,如果伯颜真的私藏了“玉桃盏”,他愿替伯颜领死。真金生平对任何人从未使用过如此激切的语言,更别提对他的父汗。

真金一反常态的表白,使忽必烈完全相信了伯颜的清白。此次他派尚文来,不仅带来了他亲自手书的给真金的回信,还有一道圣旨。真金为了给伯颜一个惊喜,没有让尚文立刻宣读圣旨。

听说真金就要返京,伯颜刚刚咬了一口的绿色果糕似乎也失去了滋味。几个月来朝夕相处,他的心里着实舍不得真金。“大汗既有信来,太子准备何日起程?”

“后天吧。伯颜丞相,近来我军连战连胜,将士们是否有急进情绪产生?这可说是我行前最为挂虑的一件事。”

“急进情绪?太子是指将士们请战,要求立刻围攻宋都临安吗?”

“是。宋廷虽然在阳逻堡、丁家洲战役中损失了数十万精锐部队,但尚有湖南、江西、福建、两广、川蜀之兵可调,如果贸然进攻临安城,会不会将我军陷入重重包围之中?”

伯颜稍稍思索了一会儿:“太子所虑甚是。若非太子提醒,臣也差一点为这种急进情绪左右,做出不当部署。我军当前的主要任务还是要彻底清除江北宋军的残余力量,剪除来自侧翼的威胁。然后依旧兵分三路,一路取独松关,从西面掩向临安,切断宋室逃往内地的通路;一路自江阴出长江口,入杭州湾,切断宋室从海上逃亡的路线;一路由常州、苏州、嘉兴一线直捣临安城。如此循序渐进,何愁临安不破,宋室不灭!”

真金知道伯颜对下一步的行动已有谋划,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向尚文使了个眼色,尚文会意,到内间取了圣旨出来。“圣旨下!伯颜丞相听旨!”

伯颜急忙离席,跪倒在地。“臣伯颜——接旨!”

“着:伯颜中书省左丞相升任中书省右丞相之职,行枢密院事。钦此!”

伯颜显然有些意外,愣了一愣,方才谢恩。蒙古习俗尚右,右为尊,安童被海都羁押,右丞相职位出现空缺,忽必烈在这个时候将伯颜擢为右丞相,本身也算是对儿子力保伯颜的一个答复。当然此间内情,伯颜一概不知,他只是从心里感激大汗对他的知遇之恩。真金上前扶起伯颜,深情地说道:“伯颜右丞相,大军凯旋之日,我将代表父汗在丽正门为你和全体将士置酒庆功。”

“请太子转告大汗,臣一定不辱使命!”

“好,我会转告父汗。保重,伯颜。”

“您更要保重,太子!”

丞相贾似道一败再败,终于被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谢道清贬往广东龙州。途中,又遭负责押送他的大臣擅杀,消息传到临安,两淮制置使兼参知政事李庭芝急忙将羁押十四年的郝经放出了监牢。

中统二年,国信使郝经率三十六名使者赴宋与理宗皇帝商讨“鄂州之盟”的有关款项落实之事,丞相贾似道担心他在鄂州战役中背着宋朝廷与蒙古签订秘密协议,而后蒙古方面依约退军,他却向朝廷谎报大捷的阴谋败露,竟在途中将郝经一行拘捕,关进监狱。这一关,就是十四年。其间,忽必烈虽数派使者与宋方面交涉,贾似道却都不允许他们面见理宗,而是坚称自己从未见到郝国信使,一定是郝国信使在路上遇到土匪打劫,以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后来,贾似道干脆下令,不许元朝使者进入宋国境。

就这样,郝经一行在狱中度过了他们生命中最宝贵的十四年。而与他一起被分散关押在不同监狱的三十六个使者当中,已有三分之二因各种原因在狱中亡故。

乳白色的浓雾弥漫在空气中,笼罩着树木、山峦和原野。真州城隐于雾气之中,仿佛少女身披薄纱。

“国信使、翰林侍读学士,老夫这厢恭喜啦!”铁门响处,两淮制置使兼参知政事职李庭芝擦着汗水走进低矮闷热的牢房。“狱吏,速给郝先生更换房间,从今日此时起,国信使一行均按两国使节对待,起居住行有专人负责!”

“是。”狱吏唯唯诺诺,一边动手收拾郝经摊在床上的书笔纸墨,一边表功似的说,“这些年,我与郝先生朝夕相处,混得很熟了。我没敢亏待他,他也从不把我当外人,什么纸张啦,笔墨啦,我没少侍候。是不是啊,郝先生?”

狱吏姓王,本名承志,小名石头,大伙儿就都叫他王石头。十五岁当狱卒,熬了四十个年头,才总算熬到一个正九品的狱吏头衔。平日里他虽说嘴贫话多,待人倒蛮实诚。

郝经点点头:“是啊,你们当差不自由,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若不是你为我买来笔墨纸张,我那数十万言数百卷的手稿如何能够写成?我的确该好好谢你才是。”郝经被囚的十四年间,将平生所学和抱负尽皆述诸笔端。“李大人,你若给我个人情,就让王狱吏跟着我帮我保管书稿吧。”

“小事一桩,悉听尊便!”李庭芝满口应承。

王石头喜出望外,眼泪差点流了出来。平日里能说会道,这会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只是拼命地为李庭芝和郝经扇着扇子,也顾不得自己是否汗流浃背了。

李庭芝引着郝经来到一所装饰华丽的私人宅邸的后花园,屏退左右。

花园中植满了柳树、椿树、茶树、铁树等,一株千年老槐树枝繁叶茂,根须虬乱。

“郝先生,你我不妨在这里一叙。”李庭芝指着湖边的石椅说,“这里依山傍水,花香怡人,虽然山湖皆为人造,却也巧夺天工,充满了江南水乡的眷眷情调。”

“李大人,我被宋囚禁十四年,这期间,我在狱中度日如年,曾上书数十万言与宋廷交涉,岂料皆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古之囚使有之,无如宋这般无礼、无耻、无德者!”

“郝先生息怒。这都是当朝宰相贾似道一人所为,本官亦爱莫能助。其实,若依贾丞相之言,早在十年前就欲处决先生,只因朝中意见不一,方才作罢。你我两朝之臣,各为其主,今日有缘对坐长谈,还望先生不吝赐教:元宋之战因何而起?能否避免?”

郝经凭栏远眺,但见湖岸杨柳婆娑,雾绕如烟,微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实际上,出于安全上的考虑忽必烈皇帝也会对宋宣战。”郝经严肃地说,“与其他所有中国皇帝一样,宋帝虽然偏安江南,却仍然以正统自居,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统一中国,至少恢复其在北宋时的版图。尽管你们目前的军事、政治实力尚不足以对我朝构成威胁,仍不能排除其一旦恢复元气,首先会考虑收复那些被蒙古占领的中国北方领土。鉴于上述原因,忽必烈皇帝当然会选择你们尚未强大之前予以征服。就这个意义而言,宋元之战不可避免,且无任何调和余地。”

郝经的视线越过湖面,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另一个无需回避的原因是:宋发达的经济,肥沃的土地,众多的人口资源都为北方所需要。北方地处内陆,气候寒冷,农业发展不及南方。而宋地却多鱼米之乡,这是元必灭宋的另一个动力。”

李庭芝站在郝经身边,目光落在前方一座寺院的屋脊上。那里,几只信鸽忽儿飞翔,忽儿降落,悠然自得。

“不知郝先生想过没有,元廷若想征服宋,也绝非易事,其间存有许多障碍。首先是曾纵马天下的蒙古骑兵不习南方水土及炎热的气候。其次,你们的战马也不能很快适应高温,并且在南方的农田上也不能像在草原上那么容易得到草料。再者,为了对付南方的水军,元廷需要造船、招募水军和精通水战。在陆地上,又要围攻人口众多、粮秣储备丰富、守备良好的城镇,总之这一切都需要有强大的经济实力作为后盾。”

郝经并不否认李庭芝的分析和判断,事实上,这也是他时常思索的问题,他只提醒李庭芝:“你说得有理,但宋绝不像它表面上那么繁荣。以临安为例,临安府拥有豪华的店铺、茶肆及戏院,也拥有日益膨胀的冗官、冗吏和庞大的军队,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恐怕不用我说,李大人心里也清楚。”

“是啊,”李庭芝叹了口气,“它意味着我朝需要不断提高税收和不断加强海上贸易,并在重要的港口城市任命海上贸易监督人提举市舶使,雇佣商人监督国家专卖。不过,郝先生,凡事有弊有利,随着海上商业的繁荣,我朝需要建立能出海作战的水师以抵御海盗船的袭扰,也促进了装备有精良的火箭、火器和火炮的大战舰成为我朝武力的重要分支,这难道不是元朝未来军事行动必然遇到的障碍之一吗?”

“虽然如此,宋军队、民兵总数不下二百万之众,不是照样节节败退,丧城失土?”

“郝先生,你的话似乎有些太过绝对。为免生灵涂炭,我朝欲放国信使回返北国,但不知能否劝说汝元朝皇帝偃旗息鼓,双方罢兵?”

李庭芝从怀中取出一份白麻纸印刷品递给郝经,“这是忽必烈皇帝近日颁布的南伐诏谕。”

郝经接诏展读,百感交集。

爰自太祖皇帝以来,与宋使介交通。宪宗(蒙哥)之世,朕以藩职奉命南伐,彼贾似道复遣宋京诣我,请罢兵息民。朕即位之后,追忆是言,命郝经等奉书往骋,盖为生灵计也;而乃执之,以致师出连年,死伤相藉,系累相属,皆彼自宋祸其民也。襄阳既降之后,冀宋悔祸,或起今图,而乃执迷,罔有悛心,所以问罪之师,有不能已者。今遣汝等水陆并进,布告遐迩,使咸知之,无辜之民,初无与焉。将士勿得妄加杀掠,有去逆效顺,别立奇功者,验等第迁赏;其或固拒不从,乃逆敌者,俘戮何疑?

“忽必烈下诏后,态势明朗,咄咄逼人。我主以天下苍生为念,恳请先生出山,说服元帝罢兵,或隔江为界,或岁纳币帛,或献女称臣,悉由元帝定夺。”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恐怕此时任何苟且之念都是枉然。宋自贾似道擅权专政以来,百官在其淫威之下,或是同流合污,或是三缄其口,或是发配边远,或是惨遭杀戮,国事日非,民怨沸腾。我主灭宋,志在统一全国,天意若此,人力何为?”

李庭芝无言以对,唯暗暗叹了口气。

为迎接郝经一行归来,忽必烈在大明殿设国宴为他们洗尘。郝经离开京城正在意气风发的壮年,出狱时已然白发苍苍、病魔缠身。君臣相见,不觉都流下了感慨的泪水。

宋方面这一次最无理的关押,限制住的只是郝经的人身自由,却限制不住他自由的思想。这位铮铮铁骨的硬汉子,凭借顽强的意志和惊人的毅力,在狱中分别写完了《续后汉书》、《易春秋外传》、《太极演》、《原古录》、《玉衡贞观》、《通鉴书法》六部著作,当他出狱归国时,这六部著作成了他最重的“行囊”和最宝贵的财富。

真金拿到书稿后将其全部留下来,他一刻也不耽搁,吩咐隶属国家的书局以最快的速度将六部书刊印成册。

郝经在京城只住了半个月,他惦记家中年迈的母亲,决定先回山西探亲,忽必烈派侍卫护送。十四年未见儿面,母亲看到他泪如泉涌、喜极而泣。直到这时郝经才得知,这十四年来,真金征得父汗同意,一直尽心照顾着他的全家,尤其是他的母亲。真金原打算将郝母和郝经的家人都接到京城居住,但老人离不开住惯的家乡,执意不肯前往,真金便只能经常派人来探望他们。四年前老人生了一场大病,也是真金派王琢来给老人诊治,才使老人脱离了生命危险……

郝母在儿子回家的第十七天就带着一颗感恩的心情安然谢世,享年八十四岁。送别母亲,郝经的心情既沉痛又轻松,他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他不愿意母亲在好不容易盼回了儿子之后还要承受与儿子永诀的痛苦,与其那样,不如看着老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人世。

仅仅在郝母去世的两个月后,身体虚弱不堪的郝经也卧床不起。生命悄然流逝,他最大的快乐是看到了真金派快骑送来的、已经刊印出版的他的六部著作。

弥留之际,郝经用尽最后的力气对使者说:“请太子,节哀!”

阳逻堡大捷后,伯颜采纳了阿术的建议,决定先攻取附近鄂、汉地区以策万全,在巩固和扩大既得战果的基础上,集中优势兵力向长江下游的蕲、黄等地发展。元军兵临鄂州,纵火烧毁了宋军的数千艘战船,一时火光冲天,鄂州、汉阳、德阳的宋守将为元军的声势吓倒,降者无数。伯颜安排好新降诸城事务,充实了军饷,又留吕文焕率四万兵马镇守鄂州,监视荆湖未下之地,自己则与阿术率主力沿长江水陆并进。

元军在担任先锋的董文炳率领下长驱直入,沿途势如破竹。江东、淮西的宋诸郡如太平、无为、镇巢、和州、溧阳、镇江、江阴、宁国之守军非逃即降,接着,元军顺利攻占长江下游重镇建康(南京)。

阳春三月,国信使廉希宪南下传旨:“诸将各守营垒,毋得妄有侵掠。”伯颜受命以行中书省驻节建康,阿术分兵北方攻打扬州。

是时,江东时疫流行,居民乏食。伯颜下令开仓赈济,发药医病,江东人心始定。忽必烈得知江南流行疫病,密令伯颜“时暑方炽,不利行军”,要他暂停进攻,“俟秋再举”。伯颜以战局为重,上奏朝廷:“宋人之据江海,如兽保险,今已扼其吭,少纵之则逸而逝矣。”

忽必烈见表,轻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来人!”

一怯薛应声而入。

“速传中书省阁僚拟旨,传伯颜进京述职。”

“遵旨!”

一月后,上都大安阁。

“陛下,荆湖、淮西行中书省右丞相、元帅伯颜在殿外候旨!”一名侍卫匆匆入殿,低声禀报。

“传伯颜进见。”忽必烈精神一振。

伯颜拾级而上,跨过高高的门槛,跪伏于丹墀之下。

“臣伯颜恭请圣安!”

“平身!”忽必烈走下御榻,亲手扶起伯颜,“爱卿不必多礼。朕召你来,是想听听前线战事。这里没有别人,咱们君臣就免了那些个虚礼,畅意一谈,如何?”

“是。”

伯颜坐在忽必烈旁边的一张红木金椅上,神情松弛了许多。

“战报随时呈送,目前我军进展顺利,宋军主力消灭殆尽,余者不堪一击。”

“京湖地区的宋军主力虽说遭到重创,福建、两广、四川地区的宋军实力尚存,切不可麻痹大意。”

“是,陛下。”伯颜从侍卫手中接过黑马湩,一饮而尽,舒畅地吁了口气,“好久没有喝到如此甘醇的佳酿了,真觉浑身轻爽,百窍俱通。”

“那就多饮几杯,消消江南的暑气。将士们目前情绪如何?”

“前方将士求战心切,大军进入湖广京湖之地,犹如脱缰野马,一发不可收拾。”

“说心里话,朕最担心的就是将士们滋长骄傲轻敌的情绪。阳逻堡、丁家洲战役后,宋在京湖地区的数十万精锐损失殆尽,但宋帝绝不会甘于失败,他必定集结湖南、江西、福建、两广及川蜀等地军队,孤注一掷。朕此次召你北上,正是因为放心不下包括你在内的前方将士在连战连胜的情况下产生急于进攻的骄躁情绪。作为一名统领荆湖、淮西二行省的最高军事和行政长官,你的一言一行随时都会影响和左右其他将领的行为准则。所以,朕希望你能冷静地总结经验,整饬军队,以利再战。”

“陛下所虑甚是。太子也是如此吩咐。”

听伯颜如此说,忽必烈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在绵软的地毯上慢慢地踱着步,思虑着什么。他的脚青年时代落下了毛病,不能久坐,必须时常走动走动。

“朕想听你谈谈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总的原则是:循序渐进,有张有弛。”

忽必烈停在伯颜的面前。

“说下去。”

“落实到具体的战术上,第一步,抽调江淮都元帅孛鲁欢部溯淮而进,协助淮东军队攻打淮安城,拔其南堡。第二步,包围扬州,令我军一部坚守湾头城堡。”

“你是否认为我军近一阶段的行动应侧重于江北,以剪除淮东地区宋军对我侧翼构成的威胁?”

“正是,陛下。臣准备等我军休整完毕,即全面实施对临安都城的围攻。”伯颜起身走到挂在墙壁上的一幅布满箭头的立体军用地图前,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我军分三路进兵,最后会师于临安城下。右路军以骑兵为主,自建康出漂水、广德一线,取独松关,从西面掩向宋都临安,切断宋室逃往内地的通路。左路军以舟师为主,自江阴出长江口,循海岸线,入杭州湾,切断宋室从海上逃亡的通路。中路军将由我亲自率领,由常州、牙江(苏州)、嘉兴一线直捣临安!”

忽必烈的脸上浮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命侍卫端上酒来。“来,来,来!伯颜右丞相,你不愧是朕的张子房(汉将张良),朕敬你一杯!”

“陛下信爱之恩,臣自当肝脑涂地以报!”伯颜退后一步,跪行大礼。

“起来,起来!伯颜,朕预祝你顺利拿下临安,届时,朕将亲自为你设宴庆功!”

伯颜接酒,一饮而尽。

阵阵凉风穿窗而入,忽必烈敞开袍领,与伯颜谈兴愈浓。屋外,依然骄阳胜火,大安阁檐落金洒银。

突然,一侍卫匆匆而入:“陛下,适才史天泽史大人府上发来讣告,史大人已于卯时病故。”

忽必烈闻报,久久不复一言。

十数日前,史天泽因病从南方回返上都休养,忽必烈屡派御医前往诊治,并亲至史府慰问,然而……

“陛下!请陛下节哀!”伯颜强抑内心痛楚,起身相劝。

忽必烈微微点头,传下旨意:“命有司择日厚葬史丞相!传太子真金代朕先行前往史府吊唁!出殡之日,朕将亲临。”

“喳!陛下,这里还有史大人临终前留下的书信一封,史府来人要臣务必转交陛下。”侍卫说着,双手恭恭敬敬地将信札呈上。

忽必烈接过信札,拿在手上珍惜地看了片刻,然后细心地打开来,史天泽在病中草就的、显得有些潦乱的畏兀儿蒙古文跃入眼帘:

陛下:

臣史天泽癸酉(1213年)金秋随家父史秉直率众归附蒙古,已历五朝。臣由帐前总领官至朝廷右丞相,福荫族类、皇恩浩荡。癸已(1233年)遵圣母皇太后受封地河北真定,招致豪右,整顿课税,真定大治。甲申年(1244年)陛下即在漠北潜邸延揽人才,组建幕府,一时藩府汉臣、四方俊贤云集。前者如董氏三兄弟,后者若禅宗大师海云及其高足刘秉忠纷至沓来。

庚申(1260年)五月丙戌改元中统,臣等汉人藩府旧臣位居要津。陛下采行汉法,参照唐、宋旧典,厘定宪纲文物制度,尊孔崇儒,礼乐教化,开设学校,推行三纲八目,建设行省、御史台制度,糅以蒙古遗风,以达统治之宗旨。

臣每览史书,见忧国忘家、捐身报德者,未尝不抚卷叹息,以为今古共情也。然或以片言微感,一餐小惠,参国士之眄,同布素之游耳。岂有如臣,独拔无闻之位,名器双假,荣禄两升。而宴安昃罢之晨,优游旰食之日。所以敢步丹愚,仰闻宸听。

国家应千载之期,承百世之业。天地静默、阴阳顺序,方欲激扬正道,大庇生人。崇大厦者,非一木之材,匡弊俗者,非一日之卫。众持则力尽,真长则伪消,自然之数也。

天下混一,势在必行。唯陛下力挽狂澜,完成一统。历代之功,咸不逮元。

亡宋之域,尽归国朝,黎民百姓,旨在怀柔。其余各族人才,着意重用。

天泽顿首

十二年七月初一草于誉堂庵

忽必烈读罢天泽遗书,早已泪流满面:“天泽一生,唯心系天下,纵然病入膏肓,亦不忘国家一统。耿耿忠心,可昭日月。只可惜天年不遂,断我股肱。”

“陛下,臣想随太子同去祭奠史元帅,然后再返回南方前线。史元帅是陛下的信臣,也是臣的师长啊。”

“朕正有此意。记住,要代朕敬上天泽三杯酒,告诉他,他对朕的帮助,朕永生不会忘怀。”

伯颜眼中酸涩,施礼告退:“臣明白。臣去了。”

忽必烈目送伯颜离去,拭去眼中的泪水,重新展开书信。然而,书信之上,不知何时已有一片洇湿,洇湿的字迹在忽必烈眼中一点点变得模糊起来,终于辨认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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