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宋军一败再败,败讯传来,已六十五岁的太皇太后谢道清,气急攻心,竟昏厥了过去。
侍女见状,慌忙请来御医。谢道清被御医救醒,喝了几口燕窝粥,方稍稍恢复了精神。
太皇太后谢道清在理宗朝正位中宫,理宗去世后,度宗即位,尊谢道清为皇太后。度宗在位十年,于咸淳十年(1274年)七月病逝,四岁的太子赵顕即位,史称恭宗,当时谢道清已六十多岁,体衰多病,被尊为太皇太后。皇帝年幼,虽贾似道主政,仍须赵家长辈辅佐皇帝才显得名正言顺,故谢道清被推上了垂帘听政的位置。
元军大举东下,宋各地守军或叛或逃,朝廷百官纷纷弃官保命,临安一片混乱。眼看京师危急,谢道清广泛号召四方勤王,但响应者极少。不久,留梦炎从湖南来京,左、右丞相争相让位,要求离开朝廷,谢道清不许,乃以陈宜中和留梦炎分别任左、右丞相,并兼枢密使。
转眼到了宋恭帝赵顕德祐元年(1275年)十月初一,谢道清在自己居住的慈元殿召集文武百官议事。
“一败涂地!一败涂地!这仗究竟是怎么打的!十三万精兵哪,舳舻相连百余里,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败了。那贾似道竟还提出过迁都,真是误国害民,荒唐之极!”
谢道清看看右丞相留梦炎,稳定了下情绪,问:“据说,自元军沿江而下,建康、平江、滁州、广德等地守军将士竟然不战而降,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留梦炎抹了把头上的汗水,不敢欺瞒。
“元使赴宋议和,率使团五百入独松关,结果,其正、副使一死一伤,余者或杀或关,此传闻是否属实?”
“臣正组织调查。”
“此事一定要彻查清楚,看看是谁幕后指使。留梦炎,数日前,哀家看到一份战报,说元军攻打扬州甚急,李庭芝固守待援。你身为朝廷右丞相,对增援之事作何安排?”
“这……”留梦炎支吾着,不知如何应对。
“说啊!”
“朝中乏人,已无兵可派,更无人敢领兵前往。”
“什么!想我大宋立国三百余年,何时亏待过士大夫!如今,国遭大难,你们一个个只顾保命,再不就是欺上瞒下。远的不论,今年七月,我军水师与元军水师激战焦山,明明战败,你们却报哀家说:打了个平手。这不是睁着眼蒙骗我们孤儿寡母嘛。”
“太皇太后息怒!臣那样说,是不让太皇太后着急,伤了凤体。”
谢道清恼怒地摆摆手:“这么说起来,倒是哀家不识你等‘忠心’了?你且退下,从速安排驰援事宜。”
“是。”留梦炎不敢抗旨,心中却想,你说得容易,我到哪给你找那么些个军队去!
“陈宜中,你是朝廷重臣,哀家希望你能将目前战况如实禀奏。哀家要知道实情。”
陈宜中愣怔。迟疑片刻,陈宜中出班扶笏奏道:“前不久,元军攻打潭州,知潭州兼湖南安抚使李芾一直在州衙熊湘阁上督战,苦守七十余天后,城破,李芾向祖庙诀别。他说:‘我以一介寒儒,受国家恩典,掌管一州,理应守义尽忠,报效国家’。言罢与妻儿一同纵火自焚,为国殉节。”
说到此,陈宜中蓦觉悲从中来,潸然泪下。谢道清亦泪流满面,情难自已。“只可惜满朝文武,似李芾这样的忠贞之士太少了,太少了!”良久,谢道清脸色苍白,喃喃自语。
“太皇太后春秋已高,还望保重凤体!”陈宜中试图宽慰女主。
谢道清微微颔首。“陈丞相,丁家洲兵败后,你与朝中诸大臣联名要求诛杀贾似道以谢天下,哀家念贾似道勤劳三朝(理、度、恭),不忍以一朝之罪,失待下臣之礼,是以只将他贬职,迁往循州(广东龙州)。哀家不明白,他怎么就于途中死了呢?”
“奸相贾似道虽遭贬,仍要带侍妾数十人同行。奉命押解他南下的将士不许,将其侍妾悉数撵走。一行人至漳州地界,为首将领数次暗示贾似道自杀,似道犹想偷生,声称太皇太后许他不死。此人无奈,对同行官员说:为天下人杀似道,虽死无憾。遂将贾似道处死。”
“武将擅杀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贾似道罪在不赦,人神共愤,太皇太后不宜追究擅杀之罪,以免造成人心混乱。”
谢道清细思陈宜中所言有理,只得作罢。“可是,除掉了贾似道,于朝政又有何转机?我们的军队还不是照样一溃千里!”
数日前,谢道清张贴诏书于朝堂之上,诏书上写着:“我国家三百年,待士大夫不薄。吾与嗣君遭家多难,尔小大臣不能出一策以救时艰,内则畔宫离次,外则委印弃城,避难偷生,尚何人为?亦何以见先帝于地下乎?”谢道清此话,明着是在痛骂群臣,实际上却在埋怨开国之主赵匡胤。当年,赵匡胤黄袍加身,阴夺帝位后,为消除藩镇割据的危险,疏远、压制武人,标榜“以儒治国”,重用文士,被定为大宋“国策”。进士出身的士大夫虽说熟悉词赋文章,对治国理政、富国强兵却几乎一窍不通,只能不着边际地空发些议论,坐而论道。加之文人相轻,互相攻讦,堂争此起彼伏,朝廷不得安宁。文士的低能造成了国家的羸弱,羸弱的国家豢养着冗官、冗员、冗兵,百姓困苦不堪。在朝廷,将无斗志,只知委曲求全,因此对辽、金、西夏都曾用过“岁币”换取暂时的“和平”。既然金钱丝帛比军队管用,又用不着大臣自掏腰包,何乐而不为?
如今,继贾似道之后出任宋朝丞相的文士,也尽是些昏庸无能之辈。这些执掌朝政的宰辅大臣,不思进取,互相牵制,把个朝廷弄得乌烟瘴气。
身为丞相的陈宜中被朝中文士指责擅专朝政,比贾似道有过之而无不及。陈宜中一气之下不辞而别,离京出走。谢道清屡次派人请之不归,最后只得通过陈的双亲帮忙,才好不容易将他请回朝堂。谁知过了不久,留梦炎又溜了,也是屡召不回。堂堂大宋王朝,居然没有一个敢于负责任的丞相,着实令人心寒。
几经周折,费尽心机,谢道清总算凑齐了她的阁僚,一同商讨下一步的行动。“勤王诏书早就发往各地,怎奈响应者寥寥可数。只有赣州知州文天祥招募万余人往京师勤王护驾,精神可嘉。”
陈宜中冷笑一声,漠然道:“文天祥所募军队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哪里有什么战斗力,进京徒滋骚扰,不如令其解散。”
张世杰扶笏向前:“文知州起兵之前,确实有人劝他:现在敌兵分三路而来,你以一万众北上拒敌,无异驱群羊搏猛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文知州回答说:大敌当前,国难当头,个人荣辱又算得了什么!所以我自不量力,不过是以身殉国,希望天下忠臣义士闻风响应。义胜者谋立,人众者功成,只有这样,社稷才能保全,国家才能安宁。岂料勤王之师被拒城外数月之久,文知州纵有救国之策,亦多受朝中大臣掣肘。”
“哦,文知州,你有何良策?让哀家听听。”
“臣以为,当前军情紧急,如有可能,应在现有的区域内划分四镇,由中央统一指挥。把广西并入湖南,在长沙置帅;把广东并入江西,在隆兴(南昌)设镇;把福建并入江东,在鄱阳(波阳)置帅;把淮西并入淮东,建镇扬州。然后督各镇分别收复失地。如此一来,各镇地大力众,既便于抵抗,也可协力对敌,有进无退,图谋收复。元人兵少,一旦分兵多路,势必力弱,使其疲于奔命,再加上敌后中原百姓扰乱其后方,足以打败入侵之敌。”
谢道清还未说什么,陈宜中先嗤之以鼻:“迂阔之谈!迂阔之谈!如今火烧眉毛,军无斗志,元军亦来势凶猛,哪有时间重划四镇,遑论收复失地?书生之语何足取!”
张世杰大怒:“国家安危,系于义者,陈丞相何苦冷言相讥……”
谢道清摆摆手,制止了一场即将爆发的争吵。“派往伯颜军中求和的使者已经去了十几天了,至今未回,这可如何是好?”她疲惫的目光茫然地停留在大殿的某个角落,“今天不如就这样吧,哀家也累了,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议。”
谢道清撤朝,百官纷纷离去。偌大的慈元殿只剩下文天祥、张世杰默然伫立。不知过了多久,张世杰愤然道:“这算什么事!从上到下只知议和,议和……”
文天祥望着他,嘴唇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贰
无锡元朝都元帅府。
伯颜身披棉袍,秉烛读书。
“丞相,宋使陆秀夫求见。”军前校尉禀告。
伯颜合上书,将烛台往案前移了移。
“请他进来。”
陆秀夫入府,稍施一礼。他的一张脸由于隐在阴影中,越发显得黯淡无光。
“伯颜元帅,陆秀夫奉旨前来求和,还望元帅恩准。如今,我朝太皇太后年迈体衰,皇帝年幼,又值国丧之际。自古礼仪之君不攻丧君之国,希望丞相转奏大朝皇帝俯允退兵,我国怎敢不年年朝贡,奉元帝为君,修好于大朝?两国交兵,缘起于奸相贾似道失信于大朝,今贾似道已死,断不会再出现这类事情。”
伯颜义正辞严地拒绝道:“你们宋朝原本就是在消灭其他国家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当初并没有长期保留南唐、北汉等国的区域统治,现在也到了灭亡的时候。宋得天下于小儿(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取得帝位时,北周恭帝柴宗训时方六岁),现也失之于小儿(宋恭帝时年五岁),天道循环,尚复何言!”
陆秀夫没想到伯颜也知本国这段历史,不由暗叹大元王朝确有许多才俊之士。当年,宋军兵临金陵(今南京)城下,南唐君主李煜奉表投降,吴越国王诚惶诚恐,不久即向宋廷纳土归顺,这些往事,不想今日竟都应验在宋室自己身上。
“况且,我朝圣主何尝不怀仁慈爱民之心!”伯颜略略提高了声音,“且不说立国之初国信使郝经出使议和被扣,今年三月间,我主又派使臣持国书使宋,希望元、宋速罢刀兵,解民于倒悬,同时一再严令我等停止进攻,等待议和消息。使臣从我军中请调五百名士兵护送,行至独松关,竟遭独松关守将袭击,使臣全部遇难。我主一片诚意,换来的又是什么!独松关虐杀使臣真相公诸于世后,朝野为之震惊。我主至此方才打消议和念头,决意与宋血战到底。”
伯颜话音刚落,校尉再报:“宋丞相陈宜中派兵部侍郎吕师孟等再来求和。”
伯颜点点头:“让他们进来。”
“伯颜丞相,”礼毕,吕师孟率先说,“陈丞相命我等以下列条件与元廷议和:吾皇愿尊元帝为伯父,世修子侄之礼,每年献银二十五万两,帛二十五万匹。”
“宋廷屡派使者求和,无非是为保它半壁江山,然我主明令:许降不许和。你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降。”
陆秀夫本不愿充当议和使者,这会儿见伯颜态度坚决,索性一言不发。吕师孟低声下气地恳求道:“如果我主改称‘侄孙’,岁币增加一倍,想必您会同意吧?”
“不行!”伯颜右手向下用力一劈,吕师孟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只有陆秀夫神情如常。
“送客!”
遣走宋使,伯颜独立于烛光中,神情凝重。
叁
至元十二年(1275年)夏,阿术、董文炳、伯颜分三路围攻常州城,常州守将刘师勇坚守不降,着实让元军吃了些苦头。
鉴于常州久攻不下,伯颜将指挥部从镇江迁至常州前线。十一月十六日正午,伯颜命人射书城中招降,刘师勇依然不予理睬。
伯颜大怒,亲督帐下主力强行攻城,昼夜不停。十八日拂晓,中军率先登城,竖伯颜红字帅旗于城头,四面攻城元军欢呼“丞相已登城”,士气大振,未几,常州城破。
宋将刘师勇退入城中巷战,不敌,刘师勇单骑闯出城关,奔往平江(苏州)。宋军余者拼死力战,六名士兵背靠背相互支持,杀死杀伤元军近百人后方力竭战死。
城中烈焰熊熊,硝烟弥漫。面对这座元军以伤亡近两万人为代价换取的孤城,伯颜怒不可遏,将临行前忽必烈皇帝一再嘱咐“将士毋得妄加杀掠”以及“北宋曹彬不嗜杀人,一举而定江南”的谆谆告诫置之脑后,下令屠城。
诸将请求追杀刘师勇,伯颜冷静下来,劝道:“西征之时,成吉思汗放花剌子模王位继承人札兰丁渡印度河,是为以其君威,降其民勇。如今,刘师勇单骑逃窜,正可借刘师勇之口,使负隅顽抗的宋守城者闻风丧胆。”
几天后,伯颜挥军进至平江。平江守将弃城而走,都统王邦杰献城乞降。不久,战报传来,阿术、董文炳一举袭破独松关。
独松关绿色如绣,阿术、吕文焕信马由缰,边走边谈。
“看来,进入临安之前,不大可能再有艰苦的攻坚战了。”阿术回首城关,沉思着说。
“不错。”吕文焕表示赞同。
林涛怒吼,他俩的谈话也时断时续。
“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招降宋廷了。”
“据报,伯颜丞相已派人将当今圣上劝降诏书副本送往临安,敦促宋君臣速速请降。”
“南边大局已定,我现在担心的是东北边境。”阿术做了个深呼吸,空气中似乎仍弥漫着硝烟的气息。
吕文焕似乎有些不解,阿术耐心地解释道:“如今四海归心,唯独这个乃颜,总要翻出点花样来!打,他又不认真跟你打,你稍一松懈,他又卷土重来——与察合台汗国后王的海都一样,真让人头疼。丞相之意,是想凭借强大的军事压力,尽快降服宋朝廷,然后腾出手来,彻底平定乃颜叛乱,永绝边患。”
同一时刻,也即至元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1276年1月14日),伯颜命崇福司使爱薛与宋宗正少卿陆秀夫一行数人同赴临安,交涉宋朝廷投降事宜。
除夕之夜,伯颜挥师自平江出发,继续南进。他要按预定作战计划,与左、右路军会合。
正月初二,谈判代表爱薛一行到达临安。
陆秀夫安顿好爱薛及其随行人员,匆匆赶往慈元殿,向太皇太后谢道清汇报了与伯颜谈判的结果。谢道清无计可施,决意投降。
“也罢,哀家可再作让步,向元帝忽必烈称臣。”谢道清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元军肯退兵,宋宗室血统得以延续,什么称臣不称臣的,她根本不在乎。
陈宜中心里憋着一口气,将茶杯狠狠蹾在案几之上。“伯颜也太过得寸进尺了。记得绍兴八年(1138年)和绍兴十一年,高宗皇帝两次派丞相秦桧北上与金人谈判,签订了‘绍兴和议’,同意向金称臣,每年纳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结果遭到朝野抨击,秦桧也因此在死后身败名裂,落下千古骂名。臣陈宜中虽然不才,却不想重蹈秦桧覆辙,这投降之事,臣不想做,也不能做。”
“陈爱卿,哀家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只要能维持赵氏宗室的延续,称臣,也可不必计较。”
陈宜中注视着太皇太后憔悴的面庞,毫不妥协地拒绝道:“太皇太后虽然一再表示如能使大宋免于亡国,可以不计较名位尊卑,但作为一国丞相,臣不能不郑重声明,即使杀头,臣也不同意太皇太后对元帝称臣。”陈宜中简直要声泪俱下,“我们一让再让,从增加岁币至称侄、再称侄孙,元廷依然不答应,那就只好在京湖一线调集京师的二十余万忠勇和五万御林军与其决一死战。”
“你疯了!你这不是以卵击石,要将我们最后一点家底赔光吗?你难道忘了常州屠城的教训了吗?你下去吧,好好地冷静一下,哀家不想跟一个没有理智的人说话!”
陈宜中不敢再辩,怏怏回到相府。
亭台楼榭,小桥流水,陈府花园美丽如故,陈宜中却无论如何找不到昔日的心情。相府卫士远远地跟在他的后面,保护着这位权倾朝野却惶惶不可终日的当朝丞相。
陈宜中暗自思忖:如今兵临城下,打又不能打,和又不能和,莫如三十六计走为上。想当初,高宗为躲避金兵追击,从镇江避到定海,后泛舟海上。数月之后,金兵退走,高宗还朝,还不是照样当皇上!
既然有先例,为何不可以借而用之呢?
主意拿定,陈宜中立刻召集所剩不多的“文武百官”入宫,向太皇太后请求迁都。
“迁都?往哪里迁!你这分明是要哀家逃跑,置祖宗三百年基业于不顾嘛!将来,哀家有何面目见大宋朝列祖列宗?”
陈宜中痛哭流涕,慷慨陈词:“眼下两浙、江西、两广、福建、川蜀仍掌握在我们手中,只要我们不举降旗,在福州建立陪都,与元军展开持久战,像当年高宗那样,元军势必退去。”
“臣等恳请太皇太后迁都避难!”百官随声附和,齐刷刷地跪于宫外冰冷的丹墀下。
谢道清思虑再三,无奈只得表示赞同:“好吧,就依众位爱卿所奏。传旨下去,开国库为百官发放银两,权作迁都路费。”
“遵旨!”陈宜中抹了头上的汗水,慌急间却忘了与太皇太后定下具体的迁都时间。
谢道清身为女主,别看平时优柔寡断,一旦拿定主意却很干脆,当即回宫收拾行装,准备起程。谁知等到天黑时分,陈宜中仍未到宫中,谢道清大怒:“哀家本不愿迁都,皆因大臣苦苦哀请。哀家做了准备,你们又不启程,分明是有意戏弄哀家。”说罢,摘下珠宝首饰扔在地上,愤愤回宫,闭门不出,大臣请见,一概拒绝。
其实,陈宜中原本打算第二天天明起程,因忘了说明时间,致使谢道清对他产生怨怒,说什么也不肯接见,无奈,陈宜中回到相府,做了伺机逃走的准备。
正值新春佳节,陈宜中的宅邸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相府五百余口围坐成一个半圆,心事重重地欣赏着节目。
“丞相,嘉兴快马来报,嘉兴守将刘汉杰开城投降,伯颜的大军已开进嘉兴。”相府总管急匆匆来到后花园,向陈宜中附耳低语。“另外,老奴还听说昨天午后,同签枢密院事和参知政事一同逃离京城。”
“是么?”陈宜中倒吸一口凉气,面部肌肉抽搐不已,红红的酒糟鼻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千真万确,老奴刚才已经证实。”
“郭总管,”陈宜中悄声问:“太皇太后、皇帝还在临安城吗?”
“在。”
“在就好。否则我们岂不是……”他咽回了下面的话。
“丞相,迁都之议传遍京城后,人心惶惶,近日不断有大小官员逃离京城,不知所踪。”
“这在预料之中。倒是太皇太后一反常态,一日两次上朝,早朝刚任命谢堂为两浙镇抚大使,退朝不久,又传旨设朝,封文天祥为知临安府,正二品衔,全永坚为浙东抚谕使。”
“丞相,老奴有些话思虑已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跟随我多年,有话但讲无妨。”
“老奴以为,倘若走不脱,还望丞相改变初衷,同意向大元皇帝献表投降。”
“啊——”
陈宜中的汗水流得更多了,本来就发红的鼻头也由于紧张而变成了紫色。
“丞相……”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的意思还是: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既然如此,老奴立刻安排,一旦风声不对,我们就来个不辞而别。”
“你觉得哪里比较妥当?”
“温州吧。安顿下来,哪怕做个富贵闲人也好。”
“就依你所言。”
肆
次日,嘉兴府元军大营。
帅帐中,伯颜、孟棋、宋降将刘汉杰促膝长谈,十分投契。
“谢太皇太后执意不肯离开临安,陈宜中只好同意称臣求和。宋使奉命携带宋帝降表副本来我营谈判,他说,陈宜中还想约伯颜丞相在长安镇(浙江宁海西)面谈和议。”行省郎中孟棋扼要地介绍了宋廷的和谈动议。
“东边的情况怎么样?”伯颜问。
“盐官城离临安不到百里,阿术将军进展顺利,在占领盐官城当天,即秘密分兵临安城南,驻扎在浙江亭,封锁了出海口。”
“好!这下就可堵住宋室海上南逃的通路。太好了!”伯颜重重地拍了下红漆案头,震得茶杯也“哗啦啦”响起来。
“这几日,宋使频繁往来于临安和嘉兴之间,无非是想尽快促成和议。对宋室而言,目前唯一的出路就只有逃往福建,我担心倘若我们逼之太急,只能促使宋室选择南逃,届时一旦京师失去控制,盗贼蜂起,宋朝三百年积累的财富就会荡然无存。因此,末将以为不如用计安抚,使其不致过于惊惧。”
“孟将军言之有理,此事就交与你去督办。写封复信给谢太皇太后,告诉她我军决不妄开杀戒,让她勿要惊慌。”
“是。”
目送孟棋匆匆离去,伯颜收回目光,含笑问刘汉杰:“刘将军,我有一事想与你探讨,不知刘将军肯否赐教?”
“丞相尽管垂询,末将不敢隐瞒。”
“你说宋廷会不会投降?”
“会。”
“会不会变卦?”
“不会。”
“为什么?”
“这么多年来,宋朝的大部分文臣武将都在浑浑噩噩地混日子——不瞒丞相,我也如此——而且,宋廷一向自诩正统,妄自尊大,固步自封,致有今日之祸。如果早几年注意到北方政治格局的变化,预作准备,励精图治,以国家七十余万军队,完全有可能拒敌于国门之外。”
伯颜冷静地听着,频频点头。
“即便在元军渡江之后,如果能马上迁都于福州或者广州,利用江南水乡的地利之便,也不是没有可能与元军展开持久战。”刘汉杰面对伯颜,只想一吐为快。尽管战场上他们有过对立,从内心深处他却十分钦佩伯颜的雄才伟略和大将风度。
“可惜呀可惜,宋有将军这样的将才却不能重用,而是用了贾似道、陈宜中、留梦炎这种投机之徒。如果宋廷以将军为帅,我伯颜在江南战场岂不要遇上真正的对手?”
“丞相过奖了。”
刘汉杰暗想:数日前,忽必烈皇帝派来的信使晓谕伯颜,东北边境出了问题,军队切莫轻进。中统元年,忽必烈被迫与贾似道签订停战协议,正是“北方边境出了问题”所致,这一次,该不会又半途而废了吧?
伍
皋亭山距临安三十里。三路元军按预定计划如期会师临安后,伯颜不断派兵出没于临安城下。城内乱成了一锅粥,而宋廷中和、战、降、走的争论仍是没完没了。
正月十九日晚,当临安街区沉入梦乡时,慈元殿中却是灯火辉映,人声喧哗。
刚刚“宣麻”升任右丞相的文天祥压了压众人的声音,向驻兵云和塔的张世杰客气地询问:“张检校少保,我有点想法想跟你谈谈,不知你肯否赏光一听?”
张世杰焦山兵败,伤亡万余人,水师全军覆没。退回临安后,宋廷不但没有追究他战败的责任,相反还提升他为神龙卫四厢都指挥使。不久,又任命他为沿江招讨使、浙西制置副使兼知平江府等职,并加封他为检校少保,视为军事支柱。
“丞相客气了,下官实不敢当。”张世杰貌似尊敬实则不恭地深施一礼,笑言。此时的张世杰手中尚握有六万“正规军”,而文天祥手中只有赣州举义时招募的一万名散兵游勇,因此,张世杰并不真正将这位仅在名义上掌握全国最高军政大权的文丞相放在眼里。
“目前时局危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背水一战,侥幸获得胜利,也可鼓舞人心。其实敌人并不可怕,不过是借我方抵御不力,乘胜长驱直入,若使其稍受阻击,则我为主,彼为客,我们将占据绝对优势。我朝尚有淮东固守,闽、广未陷,若血战得胜,则可命淮军截断敌后,两面夹攻,或有打败入侵之敌的希望。张检校少保,你以为若何?”
“丞相说得轻松,我们拿什么与元军决战?”
“我粗略算算,张检校少保麾下尚有六万精兵,加上五万御林军和一万多民兵,只要指挥得当,仍有几分胜算。”
“不成!不成!绝对不成!”张世杰情绪激动,断然拒绝。
文天祥愕然,朝堂上一时鸦雀无声。
张世杰自幼从军,一步步升到今天正二品的官位,这在重文轻武的宋廷中已经算十分罕见的了。为此,他格外珍惜今天所获得的一切,“拥兵自重”的观念根深蒂固。他并非不知,焦山兵败后,若不是他手下还掌握着六万八千余名陆军,他早就获罪于朝廷了。因此,他无论如何不能将他的军队拼掉,这是他的资本,他的王牌!况且,自朝廷勤王诏发各地亲兵以来,倘若地方势力踊跃应诏,集合起十五万精锐部队当不成问题,为何始终未见一兵一卒驰援临安?既然各路诸侯无不抱着等待观望的态度,他何苦非要去逞什么匹夫之勇?
“哎呀,张检校少保,你发那么大火干什么?”谢道清虽然近来深感身心俱疲,仍不能不强打精神陪群臣议事。“国家正值危难,陈宜中、留梦炎又不辞而别,皇帝年幼,只能依靠文丞相、张检校少保辅弼,你们可不能辜负了哀家的一片苦心。”
“身为大宋臣子,臣理当为国尽忠。自天祥入朝以来,一直反对与元军议和,遑论投降?臣决心早定,生是大宋臣,死是大宋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哀家当然深信文丞相为人。哀家虽是女流,毕竟经历三朝,忠奸好歹还能分辨得出来。只是,文丞相反对投降,可我朝哪里还有军队?正如张检校少保所说,我们拿什么与元军决战?莫不成要让我这不中用的老太婆带着你们去与伯颜、阿术作战吗?”
“臣无此意。”
“文丞相,昨天你在哪里?”
“臣在钱江一带布防。”
“是不是无兵可调,无将可使?”
“是……”文天祥无奈地承认。
“这不就得了。元使孟祺已在馆驿等候多时,伯颜又咄咄逼人,你让哀家怎么办?若不是哀家当机立断,派使者携传国玉玺十二枚和降表至皋亭山,只怕这时伯颜早就打进了慈元殿。你当哀家愿意投降吗?大宋朝的三百年基业哪,这么拱手送人,哀家能不揪心?可是,哀家若不降,只怕赵氏一点血脉不存……”谢道清说到伤心处,不由放声痛哭。
文天祥心中一惨,忙命人扶太皇太后回寝宫安歇。
“李邦宁。”张世杰招呼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
“奴才在!”
“你可知陈宜中、留梦炎这两个狗东西溜到哪里去了?”
“陈宜中不肯同伯颜会面,于半夜携带家眷逃往温州。留梦炎……奴才不知道。”
“好一对丧家犬!我若逮住他们,非活剐了他们不可!”
“人各有志,随他们去吧。”文天祥劝慰着张世杰,心中却是一阵酸楚。
“文丞相,念在你我交往多年的分儿上,张某人还是打开窗子说亮话吧:事已至此,咱们也只好另作打算。”
“怎么讲?”
“常言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朝廷已降,我们留下何为?不如保存这点实力,避走定海。说真的,我就不信将来没有机会杀他个回马枪。”
“不行啊!身为大宋臣子,文某现在已是身不由己……也罢,张检校少保,就依你所说,你先走定海筹措军饷,扩军备战,文某留下来陪太皇太后与伯颜周旋。”
“丞相保重,世杰告辞。”
张世杰拱拱手,匆匆离开慈元殿。
文天祥颓然坐在椅上,心痛如捣。
老天啊,你真的忍心毁我大宋三百年基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