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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零丁洋里叹零丁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90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三天后,谢道清派文天祥、贾余庆等人至距临安只有十五里的明因寺与伯颜会面。

寒暄毕,伯颜请文天祥、贾余庆入座。

“我大宋继承历代中原帝王之正统,不是辽、金所能比拟的。现在北朝是想将我朝变成附庸国呢,还是干脆要毁灭我大宋社稷?”文天祥开门见山地问。

伯颜似乎有些意外,惊讶地看了文天祥片刻,笑了:“文丞相之意如何呢?”

“如果将我朝变成北朝的附庸国,”正统观念极强的文天祥总是将元朝称作北朝,“请伯颜丞相退兵至嘉兴或平江,然后双方共同约定岁币和犒赏军队的金帛数额。我负责如数赠送,不短一分一毫。其实,对北朝而言,这不失为上策。”

“何以见得?”

“不战而获全胜,岂非最佳选择?”

“那么中策呢?”

“汝主若想彻底摧毁大宋社稷,就必须考虑到今两浙、两淮、福建、两广、四川等地大部分仍掌握在我们手中。请问:丞相发兵攻打,焉知胜败如何?”

“我还想洗耳恭听文丞相的下策。”

“北朝逼之太甚,势必激起各地义军蜂起,一旦兵连祸结,或断绝北朝交通,或焚烧北朝粮草,请问丞相还能在江南立足吗?”

伯颜安闲地一笑。

“文丞相饱读诗书,怎么偏偏忘了一句话: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想我蒙古原本兴于朔漠之间,若非顺应天意民心,何致有今日广阔之疆土?区区宋朝,偏安一隅,百年来醉生梦死,不思进取,天予夺之,人力何为?”

“不!伯颜丞相此言差矣!我大宋从来不缺状元宰相,缺的只是以死报国的烈士!铁血丹心,自我文天祥始!”

伯颜猛一愣怔,暗想:文天祥如此刚强不屈,处于逆境之中,仍是一身铮铮硬骨,倘若放他回去,势必影响宋朝廷的投降进程。近日,北方边报不断,圣上还在等待宋灭亡的消息,投降之事,宜早不宜迟,迟则恐生变故……

想到此,伯颜脸色一变。

“我昔日看到一个词:‘愚忠’,今天才明白指的就是文丞相这种人。既然文丞相不能很好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完成谢太皇太后赋予你的使命,伯颜也只好对不起了。”

伯颜回身,厉声喝道:“来人,送文丞相下去休息!”

几名元兵蜂拥而上,将文天祥带了下去。

贾余庆吓得面色如土,慌忙起身道:“伯颜丞相息怒。下官等奉太皇太后懿旨前来商议投降事宜,一切唯伯颜丞相之命是从。”

伯颜怒色稍霁,语气和缓却不容置疑:“尔等所献降表,仍使用宋国号,且无称臣字样,必须修改!”

“是,下官等这就回去修改。”

“贾大人,三日后午时三刻,我在湖州等你。至于文丞相,他这人性情刚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好暂时让他留于我处。他的生命安全由我负责,我保证:宋室出降之日,就是他重获自由之时。”

“明白,明白。”

贾余庆只欲赶紧离开这生死之地,文天祥的生死他并不关心。“伯颜丞相,下官告辞!”

“不送。”

贾余庆刚刚离去,孟棋入禀:“爱薛将军持宋传国玉玺北上,丞相还有何吩咐?”

“没有。走吧,我们一起去送送爱薛。”

次日清晨,伯颜率元军主要将领在帅旗和鼓乐的导引下巡视临安城,观潮于钱塘。宋留在都城的宗室成员和百官依次具名来见。当晚,伯颜移驻湖州(浙江吴兴)。

贾余庆刚刚回到临安慈元殿,即被“宣麻”接替文天祥出任右丞相枢密使。“宣麻”时,在朝官员大多表示没有意见,只有枢密院事家铉翁拒不签名。

谢道清劝道:“文丞相缧绁元营已是事实,照目前的情形看,伯颜一时半会儿不会放人。常言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廷亦不要一日无相。今任命贾余庆为右丞相兼枢密使,正是出于社稷正统定制考虑,决无临阵换将之意。请家铉翁还是签名吧。”

与谢道清年龄相仿的家铉翁无奈,在黄麻任命书上颤巍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各位大臣俱已签名,”谢道清疲惫地宣布,“从现在起,贾余庆就是我朝的右丞相,诸位爱卿要与贾丞相和衷共济,支撑艰危。”

她扫视着木偶般伫立在她面前的几位重臣:“哀家已请皇上下旨,诏告天下息兵归降,以免生灵涂炭。贾丞相,你那里修改降表一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启禀太皇太后,臣已按伯颜之意修改完毕,请太皇太后过目。如若可行,臣将尽快赴元营呈交降表,免得去得晚了,又给伯颜落下口实。”工于心计的贾余庆审慎地将“敬献”二字改为“呈交”,这也正是贾余庆的为人圆滑之处。

谢道清接表,匆匆浏览一遍。

“可以了。贾丞相,此事就交与你去办吧。”

“遵旨。”

贾余庆离去。不多时,慈元殿上便空无一人。

元使偕贾余庆等同赴湖州。这些大宋朝的宰辅们再没了往日兵丁前呼后拥、鸣锣开道的威风。几匹瘦马,拉着几辆“篷车”算是“玉辇”颠簸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

正午时分,至湖州元军大营。伯颜设宴款待宋的宰辅大臣,并邀文天祥同桌共饮。

席间,文天祥一再请求放还临安,伯颜却总是笑而不答。

文天祥怒不可遏:“您身为北朝右丞相,因何毫无信义可言?文某奉旨出使北营,竟被丞相私自扣押,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旦此事传扬出去,丞相难道不怕辱没一世清名?”

“文丞相言重了。”伯颜为文天祥斟满杯中酒,“我留丞相,无非是为促成两国尽快罢兵,岂有长期羁留丞相之意?另外,我生平酷爱汉诗词,很想向丞相讨教一二。”

伯颜端起酒杯:“来来来,诸位为两国弭兵,数月来不辞辛苦,我敬诸位一杯。”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众人奉迎,唯文天祥无动于衷。

“文丞相想必还在生我伯颜的气?‘将使臣私自扣押’,好大的一顶帽子!伯颜头小,实在戴不起!”

众人哄然大笑。贾余庆劝道:“文大人,今日欢宴,莫谈国事!难得伯颜丞相看得起你我,还请文大人满饮此杯!”

文天祥接酒,扬手泼在贾余庆脸上。“误国害民,猪狗不如!文某岂能与你等为伍?”

贾余庆恼羞成怒,正欲起身,被孟棋伸手按住。

孟棋为文天祥换了一杯酒,淡淡一笑:“文丞相,请听下官一言。想当年,蒙、宋两国弭兵,当今圣上派国信使郝经赴宋修好,被贾似道羁押真州监狱长达十四年之久。而今,文丞相却是作为我国上宾滞留一时,两者相比,到底谁更无视天下法理?再者,伯颜丞相之所以苦苦挽留文丞相,无非是为一个原因,那就是:敬丞相之志,惜丞相之节,用丞相之才。”

文天祥自觉理屈,面孔泛红,勉强将一杯酒吞咽下肚。

伯颜不动声色,再次举杯提议:“这第二杯,让我们为即将出现的大一统局面干杯!”

文天祥满怀心事,将酒盏换成大碗,喝不多时便烂醉如泥。伯颜命人将他扶回歇息,又吩咐贾余庆:“贾丞相,你回临安后,须立刻下令解散文天祥招募的一万勤王义兵。至于其幕僚将领,各有任用,愿留的留下,不愿留的发给路费,一律遣返江西。”

“丞相放心,临来前我已将这些散兵游勇遣散。现如今,贵朝阿术将军已率军进入临安城,分兵守护宫城和城内各重要兵营。原宋禁军则由殿前都指挥使司、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和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司管带,置于阿术将军麾下。”

伯颜的脸上滑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轻蔑。

“行省郎中孟棋、参知政事吕文焕听令:明日携带厚礼入临安城,慰问谢太皇太后。”

“是!”

金钩西沉,元营酒宴尽兴而散……

丙子年二月初五(1276年2月21日),宋恭帝率领文武大臣在他的寝宫祥曦殿向北遥拜,发布降元诏书。事毕,文武大臣骑马离开临安府,前往潮州拜见伯颜及行中书省官员。

伯颜按照忽必烈的旨意,改临安府为两浙大都督府,率阿术、孟祺、吕文焕等元朝文武官员巡视临安,查核宋军民户籍和钱谷数量,清点仓库,罢宋各官府,收百官诰命,接收宋廷的符印图籍。一批“新符官”带着谢道清的降表手谕,驰往两广、四川、福建等地招降。至此,宋元之间的受降仪式全面完成。

接受降表之日,伯颜信守诺言,释放了文天祥。

然而,从这一刻开始,统治中原及江南三百余年的赵宋王朝已不复存在。

第二天,谢道清命贾余庆、文天祥等文武大臣为祈请使,奉表押玺,一同北上大都,向忽必烈呈献降表和谢道清本人的表笺。

这天傍晚,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线上时,伯颜终于写完了献给忽必烈皇帝的《贺平江南表》。

臣伯颜等率大军恭行天罚,从襄汉上流出师,在武昌渡过长江,沿江防线崩溃,战火烧到钱塘。宋室仍然不自量力,乃发生杀使者、毁诏书事件。皇帝亲自授命,宜先取其根本之地,遂命阿术进军独松关,董文炳取海道南下,臣督率中军,直指伪都临安;摆开犄角之势,水陆大军并进。攻占常州之后,列郡传檄而定,诸将率军按期会师于临安。宋室穷途末路,不断奉人哀求,先请称侄纳币,后请称臣奉玺。为促其归附,率精兵直抵临安近郊,招来宋廷执政大臣,解散其禁军卫士。宋人虽想挣扎,已无抗争之力,逃走亦不可能,终于立意投降。二月初五,宋国君向北遥拜,恭顺归附本朝。现在所有仓库等物,都已封存待命。臣谨奉宽大之命,安抚官吏百姓,使临安内秩序井然,繁华如故。

十一日,忽必烈颁发的《归附安民诏》贴满了临安城的各重要场所。临安城街头巷尾、酒肆茶楼,识字的儒生或不识字的白丁,相识的或不相识的人们无不交头接耳,谈论着“安民诏”的内容。

丽正门(南正门)前的牌楼两侧,醒目地悬挂着盖有忽必烈皇帝玉玺的《归附安民诏》:

间者,行中书省右丞相伯颜遣使来奏,幼主暨诸大臣百官,已于正月十八日赍玺绶奉表降附。朕唯自古降王必有朝觐之礼,已遣使特往迎致。尔等各守职业,其勿妄生疑畏。凡归附前犯罪,悉从原免;公私逋欠,不得征理。应抗拒王主逃亡啸聚,并赦其罪。百官有司、诸王邸第,三学、寺、监、书省、史馆及禁卫诸司,各宜安居。所在山林河泊,除巨木花果外,余物全免征税。书省图书,太常寺祭器、乐器、法服、乐工、卤簿、仪卫,宗正谱牒,天文地理图册,凡典故文字,并户口版籍,尽仰收拾。前代圣贤之后,高尚儒、医、僧、道、卜筮,通晓天文历数,并山林隐逸名士,仰所在官司,具以名闻。名山大川,寺观庙宇,并前代名人遗迹,不许折毁。鳏寡孤独不能自存之人,量加赡给。

大元忽必烈皇帝

至元十三年二月(1276年2月28日)

下面落款处加盖着鲜红的大印。

船泊谢村,文天祥和心腹将领杜浒、余庆元运筹逃走,不想贾余庆邀功告密,元军加强了对文天祥等人的防范,并派千户王庸负责看守。

第二天傍晚,文天祥摆酒与王千户对饮,佯装大醉,骗得王千户离开,放松了警惕。

文天祥急招杜浒、余庆元商议对策。

“谢村离镇江很近,一旦渡江北上,将更难于脱身。”文天祥对两名心腹说,“我准备了一把匕首带在身边,假如仍然无法逃脱,我将用它自尽殉国。”他将目光移向外边挑灯巡视的元军哨兵,“好在元军对宋朝宰执们的家仆戒备不严,你们须利用这一有利条件,尽量设法侦察好谢村地形,寻找船只,入夜动身。”

杜浒、余庆元受命,各自依计而行。

一个时辰后,余庆元通过旧日同乡秘密搞到一盏“官灯”和一艘小船,杜浒则侦察到一条通往江边的近道。

午夜时分,一切准备停当,当下弦月躲进乌黑的云层中时,元营中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起来,起来,起来!刚刚接到伯颜丞相手谕,要‘祈使团’及其随行即刻动身,渡江北上!”

贾余庆一行慌忙穿衣启行,押送官来到文天祥居处。“文天祥,别人都已经走了,你怎么还在蒙头大睡?你以为你还是宋朝的丞相么——好大的架子!”

文天祥的鼾声更大,此起彼伏,押送官愈发不耐烦,站在门外催骂起来。

睡在隔壁的王千户被吵醒了,他走出门喝道:“怎么回事?”

“文天祥赖着不走。祈使团其他人都已经上路了,只有他睡个没完。耽误了行程,卑职可担待不起。”

“原来是这么回事……”王千户打了个哈欠,“昨晚我俩喝了不少酒,都他妈醉啦。这样吧,明日一早我带他追赶你们如何?”

与王千户相比,押送官的官衔低得可怜,无奈,只好表示同意:“那就一切仰仗王大人了。卑职先走了。”

王千户推开门,看了眼烂醉如泥的文天祥,伸伸困乏的腰身,叮嘱兵丁多加注意,便又回厢房继续睡他的“回笼觉”去了。

二更时分,夜色深沉。文天祥一行十二人避开王千户手下兵丁的监视,顺利离开住处。行至街口,惊动了拦街的战马,“咴——咴——”战马嘶鸣起来,守卫士兵起来瞅瞅马还在,倒头又睡。提心吊胆地来到江边,遥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文天祥不觉泪如雨下。他既牵挂宋室“三宫”,也思念妻子女儿。

“嘎咕——嘎咕——”余庆元向江边的芦苇荡发出了信号。

“嘎咕——嘎咕——”余庆元一连吹了几遍口哨,芦苇荡中依然不见一船驶出。

“没有渡船,天明元兵追至,我命休矣!”文天祥悲从中来,了无生念,“天要亡我,我只有以死殉国!”说完,文天祥纵身一跳,扑入江中。杜浒见状,大吃一惊,慌忙跳入水里救起文天祥。幸好此时江边风小水浅,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余庆元泅水找船。原来是船工停错了地点,害得他们苦等。好不容易一行人上了船,小船逆江而上,宫灯闪烁,穿行于元军兵船中。东南风骤起,小船扬帆航行,拂晓前在真州附近的小码头靠岸。

真州守卫不辨真假,不敢放文天祥一行入城。余庆元费了半天唇舌,方才说动守卫去请主将苗再成。宋真州守将苗再成一向钦佩文天祥的胆略与才智,亲自出迎,将文天祥接进府衙。“文丞相,”苗再成开门见山地说,“有个樵夫砍开一棵大树,你猜怎么着?树中生成‘天下赵’三字!你说,这是不是证明咱这赵宋王朝他娘的还有救?”

“此乃天意助我等复国!”文天祥精神一振,“只要有将军这样的忠烈勇士,何愁大宋江山不保!”

“文丞相,以你的威名和才智,一定能够说服淮西制置使夏贵与淮东制置使李庭芝捐弃前嫌,联手作战。”苗再成说着有些激动,在文天祥面前走来走去,“倘能如此,我有一个筹算:由夏贵出兵江南,做出进攻建康之状,虚张声势,牵制元军;淮东军同时并出,收复镇江等地,然后四面合兵一处,兵围瓜洲,置阿术于死地。”苗再成打开一卷丝绸地图,在建康的位置上狠狠一击。

“一旦此举成功,就可从根本上扭转目前的战局。届时,我将从一侧拦截元军溃逃之师,进而截断临安元军北归之路,歼灭元军主力于临安城郊!”

“此计甚妙!复兴宋室全赖于此!”

文天祥立即致书李庭芝、夏贵等人,希望他们依计行事。这个可敬又可怜的亡宋丞相哪里知道,夏贵早已降元,而且不久,这封书信的副本便放在了伯颜的案头。

文天祥更不知道,他此后面临的处境将更加严峻!

数日后的一个黄昏,苗再成正与文天祥商议反攻计划的细节,忽然接到扬州李庭芝的密信,展开一看,不觉大吃一惊。

只见密信上写着:

真州都统苗再成台鉴:

近闻元人指派一名前宋丞相前往真州策反赚城,该丞相可能就是文天祥。望苗都统尽快将其逮捕审讯或就地处死。

据可靠消息,文天祥与伯颜交往甚密,此前一直住于伯颜帅府,朝夕相处,情同手足……

苗再成看到此处,顿时暴跳如雷:“好你个文天祥!说!你是不是伯颜派来的奸细?”

文天祥莫名其妙,惊奇地问道:“苗都统,你在说些什么?此话从何谈起?”

“你还想狡辩?好,我给你看看证据。”苗再成将李庭芝的书信掷于文天祥面前。

文天祥阅毕,脸色铁青,半晌才从牙缝里迸出四个字:这条毒蛇!

“毒蛇?你说谁毒蛇?你才是毒蛇!你投降元朝不说,还想赚我真州给伯颜当见面礼,真是无耻之至!”

苗再成越说越气,大吼一声:“来人,给我把这个奸细抓起来!”

“且慢!苗都统,你千万冷静,莫中了敌人的离间之计!”

“呸!李庭芝是敌人吗?夏贵是敌人吗?只有你,被伯颜待若上宾,每日不是谈诗论赋,就是称兄道弟,这难道不是事实?我真‘佩服’你居然敢骗到我的头上!”

杜浒、余庆元等人见状,慌忙上前解劝:“苗都统息怒!文丞相九死一生来找都统大人,全为复国大计。丞相一片忠心,苍天可鉴!”

苗再成稍稍退后一步:“把这几个人都给我绑上,我要亲自审问!”

事已至此,文天祥等人只好束手就擒。

侍从给苗再成搬了把椅子放在大堂中央,苗再成一脚踩在椅上,面对文天祥,声色俱厉:“文天祥!我来问你,你究竟是不是元军派来的奸细?”

“当然不是!”文天祥冷冷地回答。

“你没有投降元军?”

“没有!”

“你的嘴倒是很硬!我看不动大刑,谅你必不肯招!”

“我文天祥生于天地之间,仰不愧天,俯不愧地!我连死都不怕,还怕用刑?”

“好!来——”

苗再成的手下有两名心腹将领,昔日与杜浒、余庆元一起行走江湖,彼此都很了解,这会儿见苗再成果真要用大刑,忙近前耳语一番。

苗再成沉思片刻,终于做出决定:“你身为大宋丞相,我既不能冤枉你,也不能轻信你。你和你的人走吧,只要你们出了真州城,我保证不难为你们。”

苗再成摆摆手,一名侍从走入里间,不多时端出一盘银锭:“文丞相,我是个粗人,但还讲义气!我不能留你们在真州城,这些银两权作盘缠,你们带着好路上使用。我有句话撂在头里:如果哪天让我证实了你确已投敌,我手中的大刀可不长眼睛!”

文天祥无奈,带着一行随从被迫离开真州,四处漂泊。这时,李庭芝已在淮东诸郡画影图形,贴出缉捕令。

杜浒建议:“丞相,我们不如暂且到乡下避一避,待躲过风头,寻路到通州(江苏南通),再渡海下江南,投奔二王。”

说话间,一位自赣州起兵就跟着杜浒的小和尚匆匆来报:“文丞相,余庆元四人携金银逃走,追是不追?”

文天祥一愣。

杜浒又气又急:“什么!这些个狗娘养的!丞相,我带人去把他们追回来!”

文天祥拉住杜浒,微微叹了口气:“算了吧,人各有志,随他们去吧。”

“可是,他们卷走的是丞相用来募兵的五百两黄金和三千两白银,这是我们的全部家当了。”小和尚脸都急白了。

杜浒跺着脚:“余庆元……余庆元!算我杜浒瞎了眼,把你当兄弟,当朋友。你……”

“嘘——”文天祥做了个手势,八个人急忙躲入一处半山土围之中。

不多时,但听马响銮铃,由远及近,一队元军巡逻士兵从土围旁疾驰而过。

文天祥感到自己的后背都被冷汗粘湿了。

然而,比元军的搜捕更让他愁肠百结的是,一向被他视为心腹和兄弟的余庆元竟也会离他而去,那么,他究竟还能相信什么人呢?

天下之大,他却不知道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处!

入夜,狂风骤起,阴云密布,山色昏黑,文天祥派小和尚和一名小校进城买些食物,不想小和尚被元军巡逻队捕获,小校见势不妙,慌忙逃回报信。

“此处不可久留,必须尽快离开。”文天祥迅速做出安排。

“杜浒,被抓走的小和尚可靠吗?他会不会出卖我们?”

“不会!”杜浒斩钉截铁地回答,“小和尚跟随我多年,我了解他的为人。就是死,他也不会出卖我们!”

“小和尚如何这么巧就被元军认出?会不会是余庆元那伙人已落入元军手中?”

“很有可能。丞相,前面就是高邮城,李庭芝那老贼怕我们入城,早传令淮东诸郡捉拿‘赚城奸细’,一旦捕获,格杀勿论。我看我们还是往右过河,到稽家庄暂避一时。”

你别看杜浒外表粗憨,其实心细如发。他当年行走江湖,交了许多朋友,是以消息灵通,文天祥对他十分信任。

“只好如此了。我们被宋、元两军追捕,躲来躲去,已经有八九天了吧?”

“我们离开真州那天是三月初二(3月18日),”杜浒掐指计算着,“今天是三月十一,整整九天了。”

“你在稽家庄可有认识的人?”

“有,稽家庄庄主稽荣和他的儿子稽文龙。”

稽家庄庄主稽荣年近古稀,却依然精神矍铄。他久闻文天祥忠勇之名,听说文丞相来了,急忙命家丁杀猪宰牛,款待文天祥一行。

次日拂晓,稽荣吩咐儿子稽文龙带领五十名庄客,护送文天祥七人进入泰州城。

泰州城守将与稽文龙交厚,听说元军派人四处搜捕文天祥,便将文天祥安排在自己的府邸。不久,通州守将、都统杨师亮亲派通州水兵统领顾勇来接文天祥。

泛舟江面,文天祥心潮起伏,他对顾勇说:“近一个月来,我们几人终日穿行于宋元军队对峙的平原、山区,蒙受着不白之冤,得不到国人的理解和信任。我原以为自己再无可能回到江南,又担心自己被元军捕获解往大都,好在天遂人愿,助我大难不死,又可为宋臣以身报国了。”

顾勇按剑凝视着东方的朝阳,简短的话语中不失真诚和坦率:“文丞相的境遇与那些任由元军驱使的祈请使、太学生乃至太皇太后、全太后、幼主恰成鲜明的对比,就好似前面的朝阳和后面的阴山,反差实在太强烈了。顾勇今生能为文丞相这样的人牵马坠镫,也觉荣幸无比。”

“谢谢你,谢谢泰州守城官兵,谢谢杨将军的一片苦心。文某一介书生,所能做的恐怕只有忧国忧民了。”

年满四旬的文天祥回视着轮廓越来越模糊的泰州城,高声吟道:

我作朱金沙上游,诸君冠盖渡瓜洲。

淮云一片不相隔,南北生死分路头。

公卿此去共低眉,世事兴亡付不知。

不是谋归全赵璧,东南哪个是男儿?

朝霞如火,烧化一水金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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