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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圣朝崛起在东方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151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至元十二年(1275年),郭守敬考察江淮至大都河道后曾上书朝廷:“宋、金以来汶、泗相通河道,可以通漕。”忽必烈批准了郭守敬开凿京杭大运河的计划。昔日,在郭守敬上达忽必烈的水利条陈中,曾建议引水通入金代中都(元大都),东至通州旧漕河,再南向开河至杨村(今河北武清县)。所以,新运河是在隋、唐旧运河的基础上,疏导昌平县白浮村神山泉,过双塔、榆河,再引一亩、玉泉诸水(今北京昌平区境),流入瓮山泊(今昆明湖)至大都和义门(今西直门)入城,汇为积水潭(今什刹海),积水再东南出文明门(今崇文门)至通州高丽庄入白河,全长一百六十四华里许。这就是著名的“通惠河”。漕船北上可一直开进大都城区,往南可与白河至大沽河之间的通州运粮河接通。

通惠河舟桅如潮,数千艘“鼓儿船”首位相接,舳舻相望。和义门北五里许的闸河水门港,在迷蒙的雾中,码头的水面像十五的月亮闪着光芒。远处的白色屋宇和若隐若现的高耸塔楼下面,早已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巳时时分,元廷派出的欢迎使团数千人早早恭候在码头之上,列出整齐的矩形方阵载歌载舞。鼓乐齐鸣中,“鼓儿船”缓缓靠上码头。经过月余的长途跋涉,全太后、赵顕及祈请使团随行人员数百人抵达大都。郭守敬受元廷中书省留都官员的委托,出城五里迎接全太后、赵顕一行。

先期抵达大都的祈请使团左丞相吴坚、右丞相贾余庆、参知政事家铉翁也夹在欢迎的队列中。

“昭文馆大学士、中奉大夫、知太史院领事、都水监提调郭守敬大人恭候在此!”中书省留都官员大声宣布,“郭大人请全太后、宋帝上岸休息。”

随着话音,一队队婀娜多姿的蒙古族姑娘,手捧哈达、鲜花和美酒,献给尊贵的客人。

这是丙子年闰三月二十四日(1276年5月9日),历史将永远记住这一天。

会同馆中堂内,郭守敬举起酒杯对大家说:“在南方待久了,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北方的气候,全太后有什么要求,请提出来,郭某将竭尽所能安排好宋室成员的一切生活起居。”他走到全太后身边停下脚步,“郭某不才,先饮为敬。”

全太后慌忙起身说道:“郭大人才智超人,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还是奴家敬大人才是。”全太后说着端起桌上的一盏香茗,“奴家以茶代酒,请郭大人随意。”

郭守敬笑道:“岂敢!全太后随意,诸位祈请使恐怕不行。”郭守敬回到座位,诚挚地夸赞道,“自古会稽多佳丽,今日得见全太后和宋帝,方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全太后,会稽人,乃理宗宪圣夫人侄孙女。当年,因涉猎书史、精通礼仪而册为皇太子妃。

全太后心中悲凉,却也感谢郭守敬对她的真心赞扬和尊敬。

全太后饮尽杯中香茗,堂上的气氛才稍稍活跃一些。

“全太后,我朝察必皇后担心您和幼帝不习惯北方生活,曾请求大汗准许您居于临安,但因朝中大臣强烈反对,此议也就搁置不提。但皇后对您实在心存怜恤,不仅亲自为您选定了宅院,包括床榻、衣物等一应生活物品,她亦为您安排妥当。她只希望您能安心住下。”

全太后热泪盈眶,作为亡国之皇后,她岂敢奢望比这更好的境遇?她早闻察必皇后仁慈善良,如今方是感同身受。

“全太后,另有一事。忽必烈大汗现在上都避暑,他已传下旨意,将在上都召见全太后一行。全太后休息两日,二十七日由我派人护送您一同前往上都,不知您意下如何?”

全太后敛衽行礼:“一切听凭郭大人安排。”

“好。来呀,吩咐开宴!”

顿时,会同馆内八音迭奏,一群舞女鱼贯而入,演起了元朝廷最负盛名的宫廷歌舞——十六天魔舞。十六天魔舞气势宏大,优美绝伦。舞女们舞姿洒脱,歌如天籁,一般只在接待贵宾和外国使臣时才会表演。

贾余庆、吴坚、家铉翁和幼帝赵顕看得津津有味,一扫多日以来的愁苦颓丧。

全太后容色庄重,将国破家亡的痛苦尽皆掩在心中。

丙子年五月初一(1276年6月14日)。

清晨,上都草原繁花似锦,馨香淡远。

闪电河蜿蜒东逝,就这样不知疲倦地流淌了一年又一年。

宋数千人西出上都五里外,向元廷太庙顶礼膜拜。

宋室成员及亡宋文武百官拜毕,真金太子向天地和祖宗报告了宋灭亡的喜讯。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真金面对太庙、社稷祭告:亡宋国主幼帝赵顕携福王赵与芮,大臣吴坚、贾庆元等五千余众,向太庙叩行谢罪大礼!”

近万人的礼拜队伍,黑压压跪满一片,在司仪郎的导引下,或起或伏,像海潮一般。

整个祭拜太庙仪式由伯颜主持。祭拜结束后,大队人马赶往上都城南十余里的皇帝行宫,在那里,将举行忽必烈皇帝接见宋降君、降臣的仪式。一路之上,但觉霭云色暖,小风如丝。闪电河畔,伯颜与真金太子并辔而行,边走边谈。

“亡宋降君降臣参拜我朝太庙,祭告天地、神庙、祖先、社稷,这标志着大元王朝所取得的根本性胜利。我之所以说是根本性胜利,而不是最后的胜利,是因为亡宋丞相文天祥已渡海南下,在福州另立朝廷,辅佐宋室之后益王、广王,企图与我朝抗衡。”

“是啊,太子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过,臣遵照当今圣上的战略部署,已派董文炳走水路进攻福建;吕文焕经潭州挥师广西,南下福州;阿术所部自逊都台赴江右,立都元帅府于江州(江西九江),如此,福州即成孤城一座,不日即下。”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未尝不是一种勇气。我虽无法苟同文天祥的为人行事,却不能不佩服他的赤胆忠心。”

“这也正是让臣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在儒家思想里,既提倡忠君爱国,也提倡良臣择主而事,臣就不知,这良臣与忠臣究竟如何划分?孰更可取?”

“良臣治世,忠臣报国。盛世之君,多用忠良之臣,无所谓优劣高下。替亡之际,良臣常能审时度势,追随明主,成就一番伟业;忠臣则视君如国,即使君昏国衰,亦不稍改初衷。故而,良臣以才能传世,忠臣以气节流芳。至于何者可取,全在一念之间。”

伯颜若有所悟,含笑点头。

大队人马在皇帝行宫外休息约一个时辰后,怯薛长驰马传旨:“中书令真金太子、中书省右丞相伯颜听旨:朝觐宋人不必更换服装,依旧着宋时服饰,等候晋见!”

大安殿。

忽必烈皇帝和察必皇后并排坐在御榻之上,蒙古宗王们分坐两旁。忽必烈传伯颜先行入宫。

“伯颜丞相,祈请使团是何时到达上都的?”

“回陛下:谢太皇太后、全太后、幼帝赵顕一行于闰三月十二日(4月29日)至大都,四月十五日从大都离开,二十八日(6月12日)抵达上都,等候陛下召见。”

“伯颜丞相此番出征宋,劳苦功高。犹记当年帝师谓朕:灭宋之人未出,要朕耐心等待。直到爱卿奉御弟旭烈兀汗之命东来,朕识卿才智,爱而留之,卿果然不负朕之重托,荡灭宋,天下一统。爱卿之谋,不逊汉时张子房。”

“陛下过奖了。”伯颜谦辞着:“宋之亡,皆赖陛下成算,阿术效力,臣何德何能之有!臣未敢贪天之功!”

伯颜的回答,令忽必烈十分满意,他命伯颜入座,以一种征询的口吻问道:“朕欲降封赵顕为瀛国公,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赐封亡宋国君,天下归心。”

“既如此,传赵顕等宋室成员入见!”

六岁的赵顕吃力地跨过高高的门槛,随母亲全太后等跪伏殿中,叩谢皇恩。

“起来吧。起来回话。”察必性本仁厚,面对孤儿寡母,终觉心中不忍。

忽必烈亦豪爽地摆摆手:“朕自幼习儒,崇尚儒学,对一个六岁孩童,不必苛求过多礼节。传朕旨意:授赵顕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大司徒,赐封瀛国公!”

赵顕、全太后等谢恩。

董文炳奉旨宣读制书:

我国家延膺景命,奄有多方。炎风朔雪之乡,尽修职责;若木虞渊之地,靡不来庭。罄六合而混同,岂一方之独异。用慰徯苏之望,爰兴问罪之师。戈船飞渡而天堑无凭,铁马长驱而松关失险。宋主顕乃能察人心之向背,识天道之推移,正大奸误国之诛,斥群小浮海之议,决谋宫禁,送款军门,奉章奏以祈哀,率亲族而入觐。是用昭示大信,度越彝章,位诸台辅之尊,爵以上公之贵。

制书读罢,忽必烈端坐御榻,宣谕诸王大臣、文武百官:“朕自即位以来,常怀四海之志,受命于天,故大军南下,旗开得胜,所向披靡。天道无常,衡量以人心之向背。瀛国公赵顕正当幼冲,颇能顺应历史潮流,毅然请降,解民于倒悬,诚心可嘉。从今日起,朕之后人当善待赵宋宗室子孙。”

全太后、赵顕再次谢恩。祈请使吴坚、贾庆元等依次入觐。最后,忽必烈传旨大摆“诈马宴”,邀新降宋人参加。

忽必烈皇帝、察必皇后盥洗毕,着白色答纳都纳不失服(缀大珠金锦服),配宝顶金凤钹笠,款款步入宴会大厅。宿卫大臣及近侍皆服所赐济逊珠翠金宝衣冠腰带,侍立两侧,恭迎皇帝、皇后。

宾主落座,乐队奏起宫廷音乐。不多时,各种菜肴摆上红木餐桌。

全体王公大臣一律着白色质孙服,互致问候。

餐桌一侧,摆放着几柄金勺,供人品尝黑、白马湩,葡萄酒、宣徽酒以及宫廷御液虎骨酒、枸杞酒、地黄酒、羊羔酒、五加皮酒、腮肭脐酒、小黄米酒、乌鸡酒、鹿角酒等。

今日的“诈马宴”照例以羊肉为主,视为御膳定制。接下来烧肉品、煮肉品、肉下酒、肉灌肠红丝品、肉下饭品、肉羹品等五十余味珍馐上席后,宫廷御膳攒鸡儿、芙蓉鸡、生地黄鸡、乌鸡、炙黄鸡、黄雌鸡、青鸭羹也陆续摆上餐桌。

不久,餐桌又换上了鹿头汤、鹿蹄汤、狐肉汤、熊尾汤、燕窝汤、炒鹿汤以及盘兔、攒雁、烧雁、攒熊掌、烧水札、鹿肾羹、野鸡羹、鹁鸪羹、天鹅羹、狐肉羹、熊肉羹、野猪霍、獭肝羹等。

山珍还未尝遍,海味随之入席。什么团鱼汤、鲤鱼汤、鱼弹儿、姜黄鱼、鱼脍、鲫鱼羹,还有长约一二丈、重达千斤的阿八儿忽鱼和长六七尺、重达百斤的乞里麻鱼……

根据日程安排,从上都到秋后返回大都,豪宴安排十次。每次大宴三日,日换一服,按白、蓝、紫、黄、红、绿依次更换。

歌舞升平中,大元帝国掀开了崭新的篇章……

元宋战争的同时,忽必烈一直很关注西南的政局。通过频繁往来的官方文牒,云南的局势一直都在忽必烈的掌握之中。

赛典赤是至元十一年(1274年)七月抵达云南的。他上任后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遣使至云南王脱忽鲁处,陈明自己绝无专权之意,希望与脱忽鲁共商建设新云南大计。脱忽鲁开始本不相信,清风以王妃身份自愿入王府说服脱忽鲁,脱忽鲁始信赛典赤之诚,当即派两名亲信与清风往见赛典赤。赛典赤以国朝之礼隆重接待了脱忽鲁的二位使臣,并授予二位使臣为行省断事官,参与行省事务。至此,脱忽鲁疑虑全消,同意将云南政令庶务悉交赛典赤裁断。

脱忽鲁生性迷信,因忽哥赤惨遭毒害,他上任后一次也没有入住忽哥赤王府,而是在相距两三里处另行修建了一座新王府。如此一来,清风回到云南,便按自己的心意将王府一分为三,前宅改成平章政事衙署和赛典赤的私宅,她带儿子确吉住在后宅,而王府花园则对百姓开放。

赛典赤上任伊始,终日接见乡里父老不辍。在了解到政出多门、主多役繁是导致云南各族百姓不堪其苦乃至反叛的主要原因后,当即采取果断措施,先任命段实为大理总管,收回了段氏统辖万户以下官吏的权力,使其权力范围仅限于大理地区。接着奏请忽必烈汗批准,由宣慰司兼行元帅府事,并听行省节制,使宗王权力得到限制。然后奏改万户、千户、百户为路、府、州、县,使云南地区的行政建制始与全国统一起来,置于元帝国的直接控制之下,从而一举结束了南诏、大理五百余年的地方割据状态。与此同时,为安抚宗王,允许宗王拥有对行省的施政方针进行监督、建议及重大军事行动的指挥权。

为全力支持赛典赤对云南的治理,清风一改昔日与忽哥赤出镇云南时深居简出的生活习惯,不仅亲自督造各种新型农具,而且经常主动邀请附近的妇女进入王府,传授她们纺织与刺绣技艺。慢慢地,清风在当地百姓的心中,俨然成了一个聪明美丽的、可以给人们带来幸福的天使。

民心思定,赛典赤开始考虑平定云南境内由于阔阔带、宝合丁叛乱而叛离的云南少数民族诸部,他与部将及清风商议后,决定先收服罗槃部。

罗槃部位于红河一带,据元城而守。赛典赤陈兵于此,部将请求强攻,赛典赤不允。当年,罗槃酋长曾是忽哥赤的座上宾,清风与他相识已久,自觉有把握说降此人。赛典赤断定罗槃酋长绝不致伤害王妃,遂欣然遣其备礼求见。罗槃酋长万没想到王妃以金枝玉叶之身,竟肯不避刀俎只身入城,感动之余,同意择日归降。

清风出城后,罗槃酋长召集部属商议出降一事,有人提出异议,担心蒙古人不会真心原谅他们的背叛行为,也可能专等他们出降时大行杀戮。罗槃酋长曾参加过舍利畏领导的反蒙、反段大起义,终究有所顾忌,思前想后,决定暂不践约。眼见约定之日已过,元城中罗槃酋长仍无动静,众将愤怒,要求即刻攻城,赛典赤断然拒绝了他们的请求。原属兀良合台所部现受赛典赤节制的猛将铁鲁打心眼里瞧不起赛典赤的优柔寡断,离开军帐后,不顾赛典赤三令五申,竟率将士攻打元城。赛典赤闻讯大怒,急令鸣金制止,并派兵丁执大汗权杖拘捕铁鲁。铁鲁不服,赛典赤将铁鲁绑于军前,叱责道:“大汗命我安抚云南各部,我岂能以专事杀戮为能?你无主将之命而擅自攻城,论军法当诛。”

清风知铁鲁虽然行事鲁莽,却不失为一员虎将,乃亲为铁鲁说情。赛典赤不能驳王妃面子,只好将铁鲁死罪饶过,却命他跪于元城之下,权作赔礼。

正在城头备战的罗槃酋长目睹了发生的一切,内心深受感动,环顾部将说:“平章宽仁若此,我如果仍旧怀疑他,那绝非我罗槃部的祥瑞之兆。”于是在城头竖起降旗,举部出降。

罗槃酋长的归附在云南各反叛部落中引起强烈震动,不久,广南溪洞侬士贵及左江李维屏、右江岑从威等率两千余人归附。渐次招降临安、白衣和泥分地城寨一百余所;威楚、金齿、落落分地城寨军民三万多户;秃老蛮、高州、筠连州等城寨十九所;八番、罗氏鬼国等计洞寨一千六百有余。

赛典赤的所作所为,不可避免地触动了个别少数民族上层士吏的利益。这些人怨恨赛典赤,选出数人到京城诬告赛典赤“专僭数事”。忽必烈不予接见,交给真金处理,真金命刑部给诬告之人戴上刑械,送回云南赛典赤处发落。赛典赤宽宏大度,非但不做计较,反而各自委以官职,这样一来,这些告状的士吏皆感激赛典赤再造之恩,发誓誓死以报。

在赛典赤和清风等人的共同努力下,短短两年,云南全境大治。消息传到大都,忽必烈喜悦万分,当即下赐重金以资奖赏。赛典赤得到这笔可贵的经费后,第一件事便是与行省官员、水利工程工匠深入滇池进行实地勘测,准备对滇池进行改造,疏通淤塞,兴修水利。该工程的主要设计者预计,一旦工程全部完成,滇池周围的万余顷土地将变成良田。

至元十三年,滇池改造工程正式启动。举行开工仪式的那一天,恰好清风省亲归来。在上都,清风幸运地参加了忽必烈举行的对宋君臣的受降仪式。临行,忽必烈特意要她将一套金壶碧玉盏带给赛典赤。这套金壶碧玉盏是宋的诸多贡品之一,从设计到制作都堪称绝世珍品。一套金壶碧玉盏,壶一盏九,壶体系纯金打制,表面虽无任何用于装饰的花纹,粗看式样也与普通酒壶相差无几,但在壶盖正中提手处,却镶嵌着一颗硕大的、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九只玉盏,皆以完整的极品羊脂玉雕成,上面分别镂着梅、菊、兰、荷、牡丹、雪竹、雾松、云峰、碧波托日九种图案,与金壶匹配,浑然天成。金壶碧玉盏的设计思想,完全按照蒙古人崇尚“九”的习俗,由宋能工巧匠花费数月精制而成。忽必烈将如此无双贡品转赐赛典赤,本身也意味着对赛典赤的无比恩宠。

赛典赤面向大都的方向,叩首施礼,拜受大汗所赐。当他得知宋已然归降,天下重归一统时,这位忠心耿耿的回回老臣竟喜极而泣,一再虔诚地感谢真主护佑。清风代赛典赤传命,就在滇池旁设宴,一为国家和当今圣上祈福,二为款待所有参加滇池改造的官员、工匠和民夫。霎时间,欢呼声四起,工地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这一天,素常饮酒很有节制的赛典赤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目睹赛典赤满脸通红、醉态百出的样子,清风丝毫不加劝阻,只是笑着帮他款待众人。这一刻,清风的整个身体都似乎被幸福涨满了,她的眼中充盈着晶莹的泪光,这是她为忽哥赤做到的,也是她要为忽哥赤永生永世做下去的。

她希望忽哥赤在天上可以看到。

她希望忽哥赤为她感到骄傲。

夏季,上都皇家林苑。

小溪,湖泊,森林,绿地。

成群的梅花鹿、黄鹿、山羊、羚羊觅食其间,上百名鹰师驯养的数千只猎鹰也栖息在这里。林苑中处处繁花似锦,许许多多叫不出名的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忽必烈身着猎服,纵马驰骋在湖边的绿草地上。十几只经过人工驯养的小猎豹,敏捷地追逐着牝鹿、山羊和黄鹿。

转眼间,小豹扑向猎物,咬断了它们的喉管。忽必烈勒马观瞻,侍从们散立左右,纷纷召唤着小豹,乖巧无比的小豹立刻叼着猎物,跑回到了主人马前。

“很好,很好。”忽必烈手握硬弓,斜挎箭壶,朗声笑道,“把这些猎物统统送去喂鹰。”

“是。”侍从们应声而去。

小溪缠绕着一望无际的草原,缓缓地向东方流去。

一匹快马向忽必烈驰来,稳稳地停在他的面前。

“威尼斯商人尼哥罗·波罗与马菲奥·波罗兄弟求见大汗。”

忽必烈精神一振,喜上眉梢:“传。”

在阔别中国整整九年之后,意大利商人波罗兄弟再次踏上了金莲川这片美丽的土地。

九年前,也就是至元三年(1267年),波罗兄弟在当时的开平城受到忽必烈亲切的接见,交谈中,得知他们近期将返回欧洲,忽必烈当即给予他们丰厚的赏赐,并托他们带给罗马教皇一封国书和两颗举世无双的宝石。这两颗宝石一颗是产于缅甸的鸡血红红宝石、一颗是产于喜玛拉雅山的矢车菊蓝宝石,忽必烈以此作为赠送教皇的礼物。

作为一个庞大帝国的统治者,忽必烈深受祖父成吉思汗的影响,对任何宗教都采取兼容并蓄、一视同仁的态度,鉴于国内佛教、道教、伊斯兰教、景教(基督教的一种)、萨满教都发展迅速,忽必烈很希望教皇能派一百名精通基督教教义和七艺的传教士到中国传教。不巧的是,波罗兄弟一路艰辛,于九年后回到欧洲时,正赶上教皇克莱门特四世去世,新的教皇迟迟未能产生。

不得已,波罗兄弟只能先行回到家乡,等候结果。回到家里,尼哥罗才得知,妻子已在儿子两岁那年去世,儿子被舅舅、舅母带大。一晃两年匆匆而过,波罗兄弟焦急地等待着来自罗马方面的消息,终于,新的教皇产生,他们立即启程赴罗马教廷觐见新教皇格利高里十世,并将蒙古大汗忽必烈的国书和礼物面呈教皇。教皇看了信后很高兴,表示愿意按照忽必烈汗的请求,尽快从法兰西、德意志、英格兰、意大利等国招募符合条件的传教士前往中国,但这件事从准备到付诸实施尚需一段时间,为此,他请波罗兄弟先行带回他致忽必烈大汗的亲笔回书。

这一次,波罗兄弟虽然没能带回忽必烈所需要的一百名传教士,却带回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尼哥罗·波罗之子,年方二十一岁的马可·波罗。

忽必烈传旨在御花园设宴,迎接意大利商人尼哥罗、马菲奥,尼哥罗的儿子马可·波罗。

御花园的中央有一片美丽的松树林和桦树林。林中修建着几处凉亭,亭内玉栏凭眺,圆柱饰金。

柱高二丈,粗约二尺,上盘一条金龙。龙首高高昂起,向上承接着亭子的飞檐,龙爪左右张开,龙尾低垂,阳光下,光彩夺目,煞是威风。竹制的亭顶漆着厚厚的桐油。

凡在大都的诸王、后妃及文武大臣全都聚集御花园。

尼哥罗、马菲奥、马可上前叩见忽必烈。

忽必烈命他们起身。“都请起来吧,不必多礼。朕知道这些年来你们很辛苦,也一定受了不少委屈。你们如约而归,让朕看到了你们的忠诚和信诚守诺。尼哥罗,马菲奥,前者,朕委托你二人与教皇交涉,派一百名精通七艺的传教士到我朝来的事办得如何了?”

尼哥罗恭敬地呈上新任教皇格利高里十世写给忽必烈的信札和礼单。

怯薛长接信,转交给译员,译员清晰地念道:

大元王朝忽必烈皇帝陛下:

我以神的旨意,肩负神的使命告谕陛下,教皇因诺森四世曾数次遣使修好蒙古,欧洲战火遂熄。多明我会、方济各会传教士鲁布鲁克、柏朗嘉宾带回了蒙哥汗、贵由汗的信札及礼物,我们均已收到。陛下所遣意大利商人波罗兄弟转呈的信札、珍宝均收悉。在此一并表示致谢,并以主的名义向忽必烈皇帝、察必皇后、真金皇子及所有的诸王致以亲切的问候和良好的祝福。

陛下遣使陈述教皇派遣一百名精通基督教教义和七艺的传教士来中国一事,我教会正筹划研付,近期内将从法兰西、德意志、英格兰、意大利等国招募。我以神的旨意,派遣两名正在亚克(以色列阿卡)传教的修道士与尼哥罗兄弟、父子同往汗廷觐见。他们都是文明人,是欧洲著名的文学家和知识渊博的神学家,他们中一个叫做尼古拉,另一个是的黎波里的修道士威廉。神给了这两位修道士至高无上的权柄,命他们在那些可以传教的国家全权代表神的意志。随附文件和礼物有:

修道士尼古拉、威廉的任命状和介绍信的拉丁文文本;

委托他们转交忽必烈汗所要求的国书;钻石、翡翠、珠宝,玻璃花瓶(系我个人所赠)。

教皇格利高里十世

1271年10月29日

听完教皇格利高里十世的复信,忽必烈十分高兴。

“如果朕没记错的话,波罗兄弟离开上都的时间是至元三年,算起来,已经九年多过去了,对于你们的辛苦,朕会加倍补偿的。”

尼哥罗与马菲奥对视一眼。时光如流,不知不觉中,已将黑发催白。

尼哥罗感慨万端地说道:“九年,好快啊。记得那一年我和马菲奥带着陛下转给教皇克莱门特四世的用蒙古文和拉丁文书写的信札起程前往罗马,走了二十多天后,同行的科加达尔男爵患了重病,不得已,我们只好停留在漠北的一个小镇。当时,我们真有些进退维谷。考虑到皇命在身,耽搁不起,我们与所有同行的人商议后,决定把科加达尔留下来养病,其他人继续赶路。所幸我们持有皇帝赐予的金牌,沿途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一路上所有费用支出均由地方行省负责,并有卫队妥为护送。然而,尽管陛下为我们提供了如此便利的条件,天公却不肯作美,一路之上,风霜雪雨,天寒地冻,洪水泛滥常使我们寸步难行,因此,在我们历尽千辛万苦到达小亚美尼亚的莱亚苏斯港时,已是三年之后了。”

忽必烈表示理解。

“在亚克休息期间,我们从商旅口中获知教皇克莱门特四世去世的消息,内心焦虑万分。当时教皇委派的大使正好驻在亚克,我们便向大使转达了陛下赋予我们使命。大使告诉我们,必须静候新教皇的选举结果,只有产生了新教皇,我们才能履行自己的使命。我们接受了他的忠告,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回趟威尼斯老家,看望一下我留在家中多年未见的妻儿。到家后我才知道,我的妻子在孩子两岁那年就已去世,而我的儿子马可已经长成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了。”

“就是你身边这个英俊的小伙子吗?”忽必烈慈爱地问。

“是的。这就是我儿子马可·波罗。”尼哥罗把儿子向前推了推,介绍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马可·波罗五官端正,肤色光洁白净,隆起的鹰钩鼻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面部表情的生动和聪颖。

“欢迎你,我的小客人。”忽必烈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这个年仅二十一岁、显得格外朝气蓬勃的青年,“从今天起,朕将命人把你的名字列入朕的荣誉侍从名册中。为庆祝波罗一家远涉重洋归来,朕已设下盛宴,为意大利朋友接风。”

马可·波罗茫然地笑着,不住地点头。

尼哥罗等译员译完了忽必烈的话,单膝跪于地毯之上。

“我们永远都是陛下的仆人。在来的路上,我的儿子马可已掌握了一些蒙古语、汉语和大元王朝的一切礼仪制度。只是还不精进。”

“这件事就交与国子监祭酒许衡负责吧。许祭酒这些年不知为我大元王朝培养了多少可造之才!朕相信,你的儿子交给他,一定可以学到不少东西。”忽必烈回到御座,温声问察必:“皇后,宴会是否可以开始了?”

察必含笑点头。

“传!”

“大元朝——盛典开始!”怯薛长拖着长音高声唱喝。

鼓乐骤起,穿云裂石,八音迭奏,不绝如缕。

在一片蓝色的海洋中,纷华靡丽的“诈马宴”正式开始。按惯例,今日排到统一着蓝色质孙服入宴,因此,二千余名王公大臣均身着海蓝色的锦缎质孙服。

“朕听说,”俟喧哗稍息,忽必烈通过译员好奇地问坐在察必皇后身边的马可·波罗,“大亚美尼亚的中部有一座险峻的大山,相传《圣经》故事中的诺亚方舟就停泊在山上,不知可有此事?”

“是的,陛下。这座山叫做方舟山,也叫亚拉拉特山。”马可用一块洁白的毛巾揩净手指上的油脂,恭恭敬敬地回答,“这座山占地极广,沿山脚行走没有两天是走不完的。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并且每下一次雪,新雪又会堆积在旧雪上,因此无人能登上山顶。靠近山脚的平原地带却由于山间积雪的融化,土壤肥沃,草木茂盛。即使邻近各国的牲畜全都聚集在这里,也不用担心草料匮乏。大亚美尼亚的边境地区还有一座喷油井,喷出的油必须用许多骆驼才能装载。这种油不能食用,只能用来制作一种软膏,用以医治人畜的皮肤病或其他疾病,或者用来当做燃料,引火照明。”

“马可,谷儿只(即格鲁吉亚)王国国君的右肩上真的有一块鹰形标志吗?”太子真金也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谷儿只的君主称为大卫梅利克,也就是欧洲人所说的大卫王。”马可虽说年轻,知识却十分广博,他侃侃而谈,从容不迫,“正如太子所知,居住在这里的人们的确有一种古老的传统,他们的国君一旦生下来,右肩上就有一块鹰形标志。但这并非与生俱来,而是人们用烧红的烙铁烫上去的。谷儿只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勇敢水手、老练的弓箭手和善战的勇士。同时,他们也是基督徒,保持着希腊教会的仪式,他们的装扮和西方教士一样,头上留着短发。”

“亚历山大大帝在谷儿只一处险要的关隘建造了一座铁门关,你可了解其中原委?”忽必烈对威震欧、非大陆的亚历山大大帝一向怀有浓厚的兴趣和崇敬之情。

“当年,亚历山大大帝企图通过谷儿只王国继续扩张,后因受阻于其西南部一座关口而作罢。这座关口全长四英里,一面濒海,海浪滔天,另一面则是崇山峻岭,林木茂盛,实乃泥丸封关之险地。亚历山大大帝东进的计划搁浅后,为防止东方铁骑入侵,下令在该处筑起一道城墙,城墙上修建了堡垒和射箭孔,借以抵御外敌的入侵。由于这座关口易守难攻,坚固异常,亚历山大大帝遂命名为‘铁门关’。多年前我看到过一个记载,很奇特也很有意思。谷儿只王国有一座供奉着圣者琉那多的修道院,这个修道院位于一个咸水湖边,该湖方圆约有三日路程,湖中平时不见鱼类踪迹,但一到四旬斋第一天,鱼群就会蜂拥而至,数不胜数,等过了复活节,鱼群便又无影无踪。这个咸水湖叫格琉察拉特湖。谷儿只王国有一座美丽的城市叫特夫利斯城。城市的近郊为许多武装要塞环绕。城内的居民以亚美尼亚、谷儿只基督教教徒为主,也有一些伊斯兰教徒和犹太教徒。该城丝绸业和商品制造业十分发达,居民臣服于蒙古大汗。这些就是关于亚美尼亚北边几个邻国的概况,不知我的讲述是否令皇帝陛下满意?”

马可·波罗丰富的历史、地理知识,条理清晰的叙述以及惊人的记忆力不能不令在座众人对这个蓝眼睛的青年刮目相看。察必皇后从脖子上解下一枚制作精美的玉珮,系在马可的上衣纽扣上,慈柔地注视着他:“年轻人,你讲得非常好。你一定感觉口渴了吧?先喝口马湩润润喉咙吧。”

马可有些害羞,白净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潮:“是,皇后。”

马可确实讲得口干舌燥,伸手端起黑马湩猛地喝了一口,不料被呛住了,咳嗽起来。察必皇后轻轻地为他拍了拍后背。

马可抬眼凝视着察必皇后。他并没有将皇后慈爱的流露当成殊荣,他只觉得自幼丧母的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温暖的、荡人心魂的母爱温情了。从这一刻起,在他记忆的画廊中便深深镌刻下了察必皇后美丽高贵、雍容优雅的形象。

“听说,有个巴达哈伤王国,那里妇女的服饰很特别,是这样吗?”察必皇后温声询问。

“是这样。皇后提到的当地妇女的服装,在上等阶层的妇女中确实流行一种特别的装束,她们腰以下所有的衣裙像裤子裁剪,依照自己的财力,用八十或六十厄尔(一厄尔等于四十五寸)精致的棉布,重重折叠包住自己的臀部。臀部最臃肿的人,就会被认为是最漂亮的人。”

察必皇后被逗得前仰后合。忽必烈看她那么高兴,也幽默地笑道:“这点与唐朝时人们的观念倒有异曲同工之妙。唐人以胖为美,象征国泰民阜!严格说起来,这大概也可以算作唐代遗风吧?我那六弟旭烈兀着实艳福不浅哪!”

稍停,忽必烈见尼哥罗不经意地流露出些许倦意,遂体贴地说道:“月上中天,天色不早,远方的客人也该安歇了。诸位若还有什么问题,请择日再叙吧。”

这一夜,正是七月十五日。

月亮高挂天空,圆圆的,薄薄的,仿佛贴在夜幕上的剪纸,透过飘浮不定的云隙,闪烁着柔和的光泽。远处的草原,蛙鸣蝉唱,幽旷而深远。

只有年轻的马可毫无倦意。

意犹未尽中,马可的目光与真金的目光相遇。真金向他微微一笑,马可蓦然觉得这笑容如此熟悉,竟像在哪里见过。

那短短的瞬间,马可已在内心深处将真金当成了他此生最要好的朋友。

忽必烈要马可近前来:“我的小客人,这一段日子,朕会让我国的饱学之士许祭酒做你的先生,你要好好跟他学习。如果哪一天,你可以流利地使用蒙古语和汉语,朕就派太子真金陪你游览上都和大都。”

马可惊喜交集:“果真?”

“朕言而有信。”

马可一家在中国安顿下来。波罗兄弟选择了扬州作为他们的居住地,因为这里很像他们的家乡——水城威尼斯。马可则随忽必烈回到大都,在国子监学习中国的语言文化。忽必烈没有看错人,马可确实聪明,在不到一年时间中,便熟练地掌握了蒙古语和汉语,其程度达到不仅可以与人流利地对话、交流,还能不费力地阅读所有蒙古语与汉语典籍。忽必烈对马可的进步神速表示满意,作为奖赏,他兑现诺言,派真金陪马可游览上都。

真金和马可在八月金秋草原最美的季节来到上都。

略带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野花和野草的香味,是那种陌生而又温暖的感觉,仿佛置身于水城威尼斯那穿城而过的河岸边,水草透过水面随风而散的气息或许有些咸腥,却是大自然独有的赐予,让人心旷神怡。马可努力伸展双臂,深深地吸进一口清新的空气,然后又轻轻地吐出来。这一刻,大概因为陶醉和充满渴望吧,他的一双蓝眼睛熠熠生辉。真金与他并辔而行,笑眯眯地看着他。说真的,真金很喜欢马可,这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悟性堪称一流,自来到大都,很快就学会了骑马、摔跤、射箭,并且,每一样他都不是简单地会会,而是不亚于在草原上土生土长的蒙古人。不仅如此,马可在国子祭酒许衡的精心指点下,很快掌握了蒙语和汉语的使用,尤其是蒙语,他的口语流利到令旁人简直听不出任何外国口音。

两个人的坐骑并行在绿绒如毯的草地上,不慌不忙,轻盈自如。柔软的晨风夹带着野花的香味,掠过金莲花的花尖,顿时,如花的海洋掀起了阵阵浪潮,一排排向前涌去。近在眼前的闪电河清澈、碧绿,在阳光的照射下,犹如一条缀满七彩宝石的缎带,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飘然逝去。

“原来,这就是金莲川,这就是金莲花。书上有过记载的,那段文字美极了,令人遐想无限。我得好好想想,是怎么说的?对了,是这样的:金莲花,花色金黄,七瓣环绕其心,一茎数朵,若莲而小。金莲花盛开时,一望遍野,光色灿烂,随风舞动,如金波万顷。至秋花干而不落,结子如粟米而黑。其叶绿色,瘦尖而长,或五尖,或七尖。味极凉,佐茗饮之,可疗火疾。就是这段文字,我喜欢,所以特意背了下来。这一次,我真的见到我向往已久的金莲川了,我一定要多采些金莲花回去,把它们晒干了保存起来,像书上介绍的那样,泡茶喝。等有一天我回到威尼斯,一定再多采些,分给我的亲友们。只可惜我不擅长工笔,否则把眼前的美景画下来,我岂不是走到哪里都能与美丽的金莲川相伴了。”

真金微微一笑。

“太子。”

“嗯?”

“我觉得很荣幸。”

“为什么?”

“皇帝陛下竟然指名要您来陪我游历上都城。我简直无法想象,像皇帝陛下这样一位气势恢宏的拥有四海之富、尽享八方来朝的一国之君,会如此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以前,我们只听说东方有一个巨人叫成吉思汗,他要将马蹄踏过的地方都变成他的领土。后来,拔都汗开始攻打欧洲时,我们也以为他就是成吉思汗,甚至包括现在的皇帝陛下,我们仍然以为他还是成吉思汗。直到我父亲和叔叔回到威尼斯,我才第一次知道关于神秘的东方大帝国的许多事情。父亲和叔叔带回了许多稀有的珍宝,令人们眼花缭乱、叹为观止,但是,当他们提起燃烧的黑石头,提起东方的广袤领土和富庶时,大家却执拗地不肯相信。父亲和叔叔或许并不需要别人相信,他们带着皇帝陛下的使命重返家乡,对他们而言当务之急是向教皇陛下面呈皇帝陛下的亲笔书信。但当我目睹了我所见到的一切,我却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使命感,总有一天,我要将我在这个伟大国家的所见所闻介绍给欧洲和世界的人们,生活在不同地域的人们应该互相了解,而不应该互相仇视。这之前,我当然还要不断地游历,不断地学习,像许先生说的那样,厚积而薄发。我说得对吗?太子殿下?”

“你说得太好了,马可。难得你年纪轻轻却有这样的心胸,我一定会全力帮助你。”

“您已经在这样做了。太子殿下,我们就要进入开平城了吧?”

“是。马可,对于开平城,你知道些什么?”

“我来上都之前,许先生给我详细地介绍过开平城的兴建始末。许先生告诉我说,开平城兴建之初,皇帝陛下尚且是一位藩王,他受命驻跸金莲川,总领漠南军政事务,为了适应形势发展的需要,他决定接受身边臣子的建议,在龙冈修建一座城池,这样,他那些追随他多年却始终习惯于定居生活的臣子们就更有家的感觉了,同时,这也有利于皇帝陛下按照他的想法采行和推广汉法。至于皇帝陛下为什么将开平府的城址选在了龙冈,许先生告诉我说,这是因为龙冈北依南屏山,南临金莲川,东、西两面皆是一望无际的广阔草原,地势平坦,宜于建城。”

马可眉飞色舞,侃侃而谈,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用手解开了袍领。他感到有点热,白皙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红晕,从鼻尖到两颊都呈现出好看的粉色。对于他超群的记忆力,真金大为赞赏。“记得没错,说得也没错。许衡先生收了你这样一位高徒,一定很欣慰。一会儿进了城,我带你去吃开平城的各色小吃。晚上,我们在水晶殿休息,那里十分凉爽,一向被人称作‘谁道人间三伏节,水晶宫里十分秋’。想必你也已经听许先生介绍过的吧?”

“是。”

“按照父汗的安排,我们将在开平城待七天,然后返回大都。你要把你对开平府和沿途的感受讲给父汗,他很希望听到一位外国人对中国的看法、想法。说真的,父汗一向器重你,以后恐怕还会委派你到更多、更远的地方去。”

“那我求之不得。太子殿下,我想知道,回到大都城后,您还能继续陪我游览吗?”

“你在大都城做许先生的弟子一年,难道还有什么地方不曾去过吗?”

“不瞒太子殿下,我只能在许先生看得不紧的时候出去转转,可大都城实在太大了,我常常走重复的路,到现在连一半地方都没有走到。中国历朝历代的帝王中,皇帝陛下是第一个建立两都巡幸制的君主,而这,大概也是皇帝陛下要我来了解上都开平城的原因所在。那么,我想,既然皇帝陛下对我寄予厚望,殿下您一定也有责任满足我对上都和大都同样存在的求知欲。”

真金用手拍了拍额头,掩去了眼中漾起的笑意。对于马可这种近乎耍赖般的请求,他除了表示同意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也罢,既然你这样坚持,到时我不妨请一位专家来陪同我们一同游览大都城,有他在,你将更容易了解大都城在设计上所体现的文化精髓。”

“我可以问问殿下这个人是谁吗?”

“张弘略。说到弘略,我想多说几句。弘略的父亲张柔元帅和当朝丞相史天泽都是我曾祖父成吉思汗驾前的开国功臣,他们历经五朝,对国家忠心耿耿,我父汗一向对他们信爱有加,他们也一直在朝中身居要职。弘略是张老元帅的第八子,第九子弘范则是一位军事奇才。张老元帅去世时,将佩刀赠与弘范,希望儿子有朝一日能领兵剿灭宋,完成他未能完成的一统天下的宏愿。弘略、弘范兄弟,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对了,弘略你曾经见过的。弘范尚在征南前线,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将你引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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