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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大元风雨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14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作为一名虔诚的穆斯林,赛典赤于治滇期间,筹资在昆明建造了南城清真寺和永宁清真寺,使伊斯兰教在云南地区广为传播。

至元十六年(1279年),赛典赤·赡思丁病逝于行省任上。安葬之日,百姓巷哭。忽必烈惊闻噩耗,于心甚痛,降旨“思赛典赤之功,诏云南省臣尽守赛典赤成规,不得辄改。”真金写信,希望清风带确吉回大都定居,清风在回信中婉拒了真金的好意。她说,她愿意“将遗骨葬在云南的群山之间”,因为她深深地爱着这片土地。真金既知清风心意,便不再相强,唯叮咛清风千万保重身体,如果有可能,带确吉回来看望父汗、母后。

从至元八年(1271年)始至十七年(1280年),王恂、张柔、兀良合台、刘秉忠、史天泽、郝经、姚枢、窦默等二十余位藩府旧臣先后辞世,在忽必烈的内心留下了永久的伤痛和遗憾。而其中,最令忽必烈为之惋惜的是汉军都元帅张弘范英年早逝,最令他为之震惊的是帝师八思巴在藏区被贡噶桑波毒害,这两个人离世时都只不过四十多岁,正值壮年之际。

派往藏区平定贡噶桑波叛乱的军队已经出发了,这支队伍由八思巴的弟子桑哥率领。行前,忽必烈一再叮嘱桑哥,平定贡噶桑波的叛乱要坚决果断,安抚藏区百姓要耐心细致。坚决果断和耐心细致将是桑哥平定叛乱、处理藏区问题的基准。

果然,桑哥不负重托,率七万大军入藏,只用三个月的时间便完成了全歼贡噶桑波叛军及重建毁于战火的寺庙的任务。桑哥在呈送忽必烈的奏折中说:藏区局势复平。藏区僧众百姓无不感天朝之威、颂天朝之德,决心忠心归顺中央政府,不复有贡噶桑波之乱。

捷报传到大都城的同一天,郭守敬穷尽十余年精心编制的《授时历》也正式颁行。《授时历》推算的一年时间为三百六十五点二四二五日,比地球绕太阳一圈的实际时间只差二十六秒。这个数据在当时的世界处于领先地位,在中国其后的三百年间未曾改变其内容。不仅如此,郭守敬还研制了简仪、仰仪、高表等天文仪器。简仪的制造提高了观测天文的精确度,仰仪可以很好地观测太阳的位置和日食,高表的改制,降低了观测日影的误差。此外,郭守敬还很好地解决了大都至通州的运河,使杭州与大都间的运河完全通航。为了表彰郭守敬的卓越贡献,忽必烈在郭守敬原来三品都水监的实职上又加封集贤院大学士,使郭守敬可以享受到从一品散官的待遇。

《授时历》的颁行给沉闷已久的大明殿带来了些许喜气,尤其是藏区的平定使忽必烈解除了后顾之忧,不久,他即诏命桑哥回朝,同时派真金和伯颜抚镇西北前线。

正当忽必烈拥有了一份难得的闲适心情,准备给皇后察必筹办一个热闹喜庆的寿宴时,察必却突患风疾卧床,不仅如此,她的病势既凶且急,令所有的御医都为之束手无策。

察必生命中最后的日子里,每当她艰难地从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长梦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总是她一向钟爱的儿媳阔阔真。当然,丈夫在繁忙的政事之后每天必来看望她,还有侄女南比,也时常在她醒来时陪她说些体己的话,但她能够醒来的时间的确越来越短了,她清楚,每次醒来都是因为她心有牵挂,她不甘心永远睡去,才强使自己睁开眼睛。可惜,那张她最思念的脸庞始终没有出现,她知道自己等不上了,所以,在陷入下一次沉睡之前,她必须把心里的牵挂交待给儿媳。

像以往每一次一样,阔阔真正细心地、一丝不苟地为母后揉搓着双脚的脚心,这是她每天都要做三遍的,早、中、晚各一次,按摩完脚心,再按摩双腿、腰腹、肩膀和头部,这些原本可以交给侍女去做的事情,她都坚持自己来做。她多么希望自己的拳拳孝心可以换来母后的康复。

由于用力,阔阔真的鼻尖和额头上已经浸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滴,她正欲为母后按摩双腿,察必唤住了她:“阔阔真。”

阔阔真抬眼望着母后,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母后,您醒了?”

“来,孩子,扶母后坐起来。”

“是。”

察必皇后要阔阔真坐在身边,她颤颤地伸出手,轻抚着阔阔真明显消瘦的脸颊。“孩子,这段日子可苦了你了。”

阔阔真心中一痛,强笑道:“哪有。我每天都能和母后在一起,高兴还来不及呢。母后,我来给您搓搓小腿吧,您可能会轻松一点。”

“不用,孩子。你坐着别动,就这样,咱娘俩面对面好好说会儿话。”

“好的,我听您的。”

“阔阔真……”

“嗯?”

“真金有消息吗?”

“父汗派了快骑宣他回宫,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估计再有四五天就能到了。”

察必无声地叹了口气。四五天吗?真遗憾,她等不上了。

“孩子,我不想吓你,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真金抚军漠北,一去半年,我的病又来得突然,恐怕就算他赶回来,我也见不到他了。如今,母后可以托付后事的人只有你和南比两个人,从今以后,大汗和太子就都交由你们照看了。”

“不!您别这样说!太医说您这只是风疾之症,只要好好治疗,会好起来的!”阔阔真惊恐地摇着察必的手,好似一个怕母亲突然离去的孩子。

察必微笑着:“好吧,孩子,我们先不谈这个。这些日子,我总是梦见真金,不是梦见他瘦了,就是梦见他病了。你说,我是不是个很偏心的额吉呢?我为大汗生了四个儿子,可哪一个也没有像真金这样,当我把他小小的身体抱在怀里的时候,他那无助的小脸,软软的小手小脚一下子让我流出了怜惜的泪水。当时我就在想,这个小婴儿一定是长生天委托给我抚养的孩子,要不,他怎么能呱呱一落地就抓住了我这颗做母亲的心?还有你们的父汗,也对真金喜欢得不得了,他原本不是那种有足够耐心的父亲,可有一次真金生病了,他居然抱着真金在帐子里走了一个晚上,因为真金发着高烧,只有在他的怀里才能安稳地入睡。真金就是这样一个孩子,让我们操心,也让我们爱。”

阔阔真笑着,听着,听着,笑着,满脸都是泪水。

“别哭,好孩子,别哭。来,擦擦眼泪,听母后说。真金这次抚军漠北,是与伯颜一同去的吧?”

“是。”

“伯颜这个人,才兼将相,忠于所事,你须叮嘱真金,要他对伯颜万不可以常人遇之。”

“母后放心,真金钟爱伯颜才干,每与论事,尊礼有加。”

“如此甚好。你们父汗一生的心血都在真金身上,母后总是担心他有个好歹。另一个放心不下的人是你们的父汗,他身为一国之君,统治着横跨欧亚的广袤领土,他的辛苦和付出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大到军国庶政,小到宫廷事务他都要劳神操心,你和真金、南比不仅要帮他,还要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

“母后,我不要听您这么说!我愿意一辈子照顾您,照顾父汗,照顾真金,可我需要您教我怎么做。我离不开您——我们都离不开您!”

“察必!”随着话音,忽必烈进来了。他快步走到妻子面前:“你怎么坐起来了?你好些了吗?”

察必温存地注视着他,淡然一笑。

阔阔真擦去眼泪,默默地退到一边。

“精神好多了嘛。明天是不是可以陪朕去打猎了?”忽必烈开着玩笑,内心深处却充满了深刻的悲怆。

“明天不行,后天吧。大汗,南比呢?”

“她出宫了。”

“出宫?”

“昨天晚上,她突然跟朕说,她记起自己小时候好像在二舅的家里看到过一次千年灵芝,她回去找千年灵芝了,她说一定可以找到的,找到了,就能治好你的病了。”

“这个傻丫头,难为她的这份心意了!大汗啊,你还记得宋室归降后的那一次大宴吗?”

“记得,朕当然记得。”忽必烈坐在床边,轻轻揽住了察必的肩头,久久凝视着她。这个女人曾为他深深恋慕,如今,黑发已白,光彩不再,他却依然爱她不减分毫。这毕竟是可以与他同命的女人,他也确曾依赖着她的智慧和牺牲一次又一次化险为夷。“那一次,朕大宴群臣,众皆欢呼雀跃,独皇后面露忧郁之色,朕问你,江南既平,天下息兵,为何皇后反而闷闷不乐?你回答说:自古无千年之国,虑及子孙后代不能幸免,我又怎能不忧心忡忡!当时,朕命大臣将亡宋国库中的珍奇珠宝全都陈列于殿堂之上,朕偕你观赏,你不肯久待,匆匆离去。朕命侍臣追上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无论你要什么,朕都会立刻派人给你送去。你是朕的结发妻子,是富有四海的大元皇后,可你自嫁给朕以来又何曾真正地享过一天福?朕一直感到亏欠着你,希望可以补偿。然而,你托侍臣传话给朕:宋人千方百计地积攒下这些宝贝,原本是想留给子孙后代享用的。岂知其子孙国且不能保,何能保有这些身外之物?这样的东西,你不忍看,更不忍取。”

“臣妾那时的所思所想,就是希望人们不要被胜利冲昏头脑,让子孙们牢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道理。”

“其实,朕的心情与你一样。朕常常在想,这南北宋朝加起来近三百年,朕之子孙能否守业如此长久,真是难以预料。”

察必赞同地点了点头,蓦然,一阵倦意向她袭来,她不敢再担搁,有几句话她必须抓紧时间向丈夫交待。“大汗,臣妾有几句话……”她的声息微弱下去。

忽必烈将耳朵贴近妻子的嘴边:“你说。”

“答应臣妾,让南比替臣妾照顾大汗吧。她年轻、聪慧,容貌美丽,精力过人,她是一个可以做你皇后的人。”

“朕听你的。”

“好好照顾真金,他是臣妾唯一的牵挂。”

“朕答应你,一切都答应。察必,察必!”

“母后,母后!”

察必再没有回答。亲耳听到丈夫的承诺,她放心了,遂重新陷入沉沉的梦境。但这一次,她再没有醒来。次日凌晨,这位因其贤德的品行而受到群臣敬重、百姓热爱的女人走完了她六十二岁的人生之旅。

察必死后,忽必烈大恸,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好似变了一个人。太子真金在归途中听到母亲的死讯,悲恸欲绝,三天未进一口茶饭,昼夜兼程,赶回宫中,为母亲守灵。

母亲突然病逝的打击,母亲临终前自己未能守在床前的憾恨,都变成了真金心灵上最沉重和最久远的折磨,自此后,他的健康状况便每况愈下了。

玉苑位于大都北部,乃当朝平章政事阿合马的私人庄园。

这是一所奢华气派的豪宅。飞檐挑梁的门楼下,两只八尺高的汉白玉石狮威风凛凛地窥视着外面的车马行人。凡来玉苑京城官员,于门前二十步的驻马桩前就得下马侍立,等候门吏的通报。

“玉苑”何以得名?原来玉苑动工前,阿合马与长妻赫哲、长子忽辛经过反复商议,终于确定取“御”之谐音“玉”,借以宣扬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与威风。

玉苑正门是两扇钉满金钉的朱漆大门,取“八八六十四”之数,以区别于皇宫的“九九八十一”数。阿合马上下朝及出猎,均走此门。两边侧门略小于正门,门上两个虎头铜扣手也略小于正门上的虎头银扣手。文武百官、外国使节、朝廷特使拜会阿合马时皆从侧门出入。

从正门进入玉苑,迎面是长约五百步的回廊,各色奇花异石布置其间,引来无数彩蝶。回廊尽头,突兀出一幢幢充满西域风情和中国古典情调的建筑群,委实令人叹为观止。

玉苑中有进膳房、卧榻室、休憩间、娱乐阁等各色楼阁台榭不下千处,里面住着阿合马的四十个正妻和四百多个小妾,以及数以百计的子女。

阿合马具有惊人的生育能力和理财能力,在这方面,他可能继承了来自祖先的“先天基因”。

此时,阿合马正同他的两个宠妾阿依古丽、雅黛在依山傍水的揽翠亭饮酒作乐。雅黛原是真金的侍女,因姿容绝美而为阿合马垂涎。阿合马向察必皇后陈请,雅黛表示愿嫁,之后嫁入玉苑。

揽翠亭周围是一片青翠的紫竹园,位于楼阁居所的北边九百步,其间要穿过两条小溪,一个人工湖泊和两座汉白玉拱桥,触目所及,但见波光粼粼,流水潺潺。

阿合马新纳的宠妾阿依古丽不住气地吃着刚刚上桌的哈密瓜和葡萄,瞧她那样,阿合马没好气地说道:“瞧你贪吃的那德行!你若这样吃下去,胖得跟老爷我一样,小心老爷休了你。”

“哼!老爷今天嫌我能吃了,昨夜为什么却说我这软软的‘纳失失’比坐龙椅还舒服啊。”阿依古丽瞟了雅黛一眼,故意拉着长调说。

雅黛无动于衷地注视着亭外翠竹。

与阿合马其他妻妾不同,身为真金太子的侍女,雅黛不但风致清丽,琴棋书画更是无所不精。虽说当年主动请嫁,委身阿合马,她对阿合马却毫无情爱。

“雅黛,你就不能对老爷说几句关心的话?”阿合马不胜烦恼地搂住雅黛说。

雅黛微微皱起眉头,本能地避开了阿合马那张酒气熏人的嘴。

“老爷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满朝文武大臣哪个敢对老爷说个不字,老爷又有什么烦恼!”雅黛淡淡地说,语气中不无揶揄。

阿合马却没听出来:“这你就不懂了,那些个满朝文武,哪个是真怕我阿合马啊,他们是惧着当今皇上的权威啊。”

“老爷,大公子、二公子来了。”守在亭外的家仆通报。

阿合马努了努嘴,阿依古丽和雅黛当即起身离席。刚刚走下凉亭,正遇上阿合马的两个儿子忽辛、阿散。忽辛贪婪的目光无所顾忌地罩在雅黛凹凸有致的身段上,暗暗咽了口唾沫。雅黛浑似不觉,侧身让过二人,款款而去。阿依古丽却向阿散飞了个媚眼,嬉笑着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忽辛、阿散见过父亲,垂手立于一边。

“站着干什么?坐吧,坐吧。”阿合马摆摆手,家仆立刻走过来,给二位公子斟满了酒。

“阿爸,我们的官职何时才能安置妥帖?我们已经等了快一个月了,也没个准信。”忽辛顾不上喝酒,直截了当地问。

阿散更急:“这些日子,您老人家已经向全国各地派遣官员七百余人了,为何单单不考虑我们兄弟?”

阿合马不动声色地端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这兄弟俩,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真不像一奶同胞。片刻,阿合马狡黠地笑了。

“你们急什么!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当官为的什么,还不就是为了酒色财气。那些个官,有职有权却没油水,算什么鸟官,也要你们来争。阿爸早就为你们算计好了。前些日子,我已派急使到上都,以国用不足奏禀皇上复立都转运司,量征课额,鼓铸铁器,官为局卖,禁止私造铜器。又奏立诸路转运司十一所,到时候这两个肥缺不是你哥俩的又会是谁的?”

忽辛、阿散对视一眼,大喜过望。

“要不说还是阿爸老谋深算。今后,我们俩还得好好跟阿爸学学呢。”忽辛殷勤地为阿合马斟满了一杯酒。

“那是。就我的为官之道,够你俩学上几年的。”

“阿爸,我听说一件事,好像不大妙。不知阿爸是否也听说了?”

“什么事?”

“我的几个朋友告诉我,姚枢和窦默上了折子,要皇上批准北盐药材,可使百姓从便贩卖。倘若皇上批了,单这方面,我们府上每年可就要少许多进项。”

“这事如何能瞒过我去!姚枢上折子,我也上折子。我说此事若小民为之,恐紊乱不一。为避免财源流归民间,拟于南京、卫辉等路,稽括药材,蔡州发盐十二万斤,禁诸人私相贸易。先稽括而后由朝廷专卖,正好成全我们借此机会狠赚它一把。”

“高明!高明!阿爸一箭双雕,实在高明!”

阿合马心满意足地望着他的两个宝贝儿子。是啊,这才是他的财产,他的希望,他生命的延续。他搜刮来的亿万家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希冀着这两个他最得意的儿子能继承父志,在中原,或中亚、西亚、欧洲做大生意,成为大商贾。他并不希望他们像他一样在朝廷做高官,整天担惊受怕,还要经常受到忽必烈藩府旧臣的弹劾。他有一种预感,觉得他随时都会遭到别人的暗算,所以他每每行事,都谨小慎微,决不敢有丝毫大意。

“你俩随我来。”阿合马招呼两个儿子,“我让你们开开眼界,欣赏两幅盛唐时代的真迹墨宝。”

阿合马领着儿子穿过紫竹林,来到藏宝阁,打开一扇镶金嵌玉的柜门,取出两轴画卷。忽辛细心地展开其中一幅,铺在一张大翘头案上,顿时,阿散发出一声惊叹。

“《虢国夫人游春图》!”

“没错,就是《虢国夫人游春图》,你小子还有点眼力。漂亮吧?这可是名副其实的真迹啊。”阿合马虽说醉心敛财,闲暇之余,也爱充个风雅,收集些字画古玩之类。

《虢国夫人游春图》画的是唐玄宗的宠妃杨玉环的姐姐虢国夫人春天出游时的情景。整个画面色彩艳丽,极尽铺陈,乃盛唐时期最有影响的画作之一。画面上前后共有形态各异的八匹骏马,一位身着锦服的侍女,细心守护着一个骑乘的女孩。画面的右上方则是虢国夫人,她在马弁的簇拥下回望小公主,殷殷母爱之情尽现笔端。在构思上,画家亦可谓匠心独具。他故意略去了春天的景色,却通过飘逸的春衫,轻举的马蹄,闲适的人物,创造出一种春意融融的气氛。八匹马,九个人,暖色调,细肌理,内涵丰富,意味无穷。

忽辛喜欢古玩,对绘画艺术亦略知一二。阿散却偏爱名画字帖,几乎到了如醉如痴的地步。

“阿散,你再打开那幅。”

阿散遵命,将《虢国夫人游春图》向上推了推,又铺开另一幅画。

“咦!阿爸,这不是唐代著名的《挥扇仕女图》吗?唐代‘绮罗人物’画派的代表人物首推京兆人张萱,张萱工于描绘宫廷妇女冷落寂寞的宫怨生活。不过,该画派的集大成者还得说是后起之秀周方。周方笔下的仕女灵动精致,穷工极巧,犹如雪碗冰瓯,妙绝时人。没想到真迹却在阿爸这里。”

阿合马对古字画虽有一定的鉴赏力,却拙于评述。如今见儿子对各类画风画派都有一定研究和见地,惊喜之余,不免有几分得意。

“还有什么?”

“阿爸请细看这两幅画。《虢国夫人游春图》画面集中,共用了十八枚方圆或椭圆形印章。而《挥扇仕女图》虽是长卷,所用印章并非太多,独有这枚‘今上皇帝之宝’价值连城。这显然是周方画成,进献给唐玄宗后,玄宗皇帝玉玺所覆之迹。”

“唔——”阿合马注目端详比较着两幅画,“果真如此,还是我儿看得仔细。说下去,说下去。”

“《挥扇仕女图》共描绘了十三个宫女的生活,分独坐、抚琴、对镜、刺绣、倚桐等几组。凄清的秋阳里,仕女们面部表情愁苦哀伤,与身上浓艳的服饰,丰腴的体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被囚禁在高高的宫墙中,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命运的安排,这是怎样一种欲说还休的煎熬!而由此引发的伤感,仿佛暮秋淡到了极致的阳光,蕴含着浓浓的惆怅。”

阿合马触景生情,情绪一落千丈。

“是啊,想想你们阿爸我的处境,不也同这些宫女有许多相似之处吗?我身为朝廷重臣,表面看起来衣锦食玉,颐指气使,一呼百应,可是一旦触怒了龙颜,只怕我的结局连这些宫女都不如。”

阿合马重重地跌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中,呆呆发起愣来。

忽辛见状,向阿散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悄然退出藏宝阁。

阳春三月,大都城一片葱绿。杂花生树,百鸟穿林。百花深处,野鹤成群,天鹅翱翔于太液池,把暮春的景致点缀得鲜亮而诱人。

这是农历三月十七日(4月27日)的傍晚。晚霞将余晖挥洒,给大都城内的建筑物、树木、花草披上了一层耀眼的金黄。天空中没有一片云,显得异常洁净。绚烂的牡丹花、芍药花争奇斗艳……

皇城内,太液池把皇城分割成东西两部分。池东有周长九里的宫城,是帝后居住的大内。池西的兴圣宫和隆福宫,各为皇太后和皇太子的住所。楼阁亭台、泉树花石星罗棋布,宫殿建筑与园林景色的巧妙融合,构成了一幅巧夺天工的旖旎画卷。

太液池和宫殿的外围是环城二十里的萧墙,士兵环列守卫。与以往不同的是,此时宫城空寂。原来忽必烈皇帝已于十数日前偕后宫妃嫔北赴上都巡幸。

皇城南面的正门灵星门,同外城的丽正门在同一中轴线上,相距两里半。灵星门又叫红门,因此从灵星门到丽正门这条道又称红门路。路西是著名的宫廷广场,两侧的千步廊饰金点翠,生机盎然。路东数十步有一条小河,与皇城东墙的通惠河相接,河上建桥,绕桥有高柳数万株,气氛森严。桥的对面,即是誉满中外的中书省。

伴着晚霞,阿合马独游中书省园圃。

“禀丞相,都水监郭守敬、大都城筑城总管张弘略奉命求见。”

“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郭守敬、张弘略入园拜见阿合马。阿合马头也不回,问道:“张总管,你是从北中书省过来的吗?”

“是的,卑职处理完外城兴建所需材料账目,即奉命前来。”

“怎么迟了两刻钟?”

“回禀丞相,在过鼓楼万宁寺时,遇大都路总管府官员拦路奏事,故而耽搁。”

“什么事?”

“是关于修筑外城垣预算银两账簿和材料运输、民工、伙食开支等明细。”

“大都城垣全部完工需何时?”

“如果能保证足额的银两,还有每年一万名侍卫投入城垣建设,加上三十万民伕,需八年时间。”

“怎么这么久?”

“资金困难,民伕多有怠工。”

“把带头的抓起来砍头示众!看谁还敢怠工!”

“这……”

阿合马心里其实最清楚,拨付兴建大都的经费原本足额到位,只不过他把其中的大部分放了“脱斡”(高利贷),使一些色目商人大发横财,筑城民伕却食不果腹。

“我要你三年内必须如期完工,否则,按律处置!”

张弘略犹豫了一下,未置可否。

阿合马不再理他,将话锋转向郭守敬。

“作为主管水利工作的都水监,若思先生,本相必须提醒你注意,时下《授时历》修成,你也该将精力用于京杭大运河的修浚。”

至元八年(1271年),郭守敬升任都水监,五年后,都水监与工部合并,郭守敬任工部郎中。后来,忽必烈根据于至元十一年去世的刘秉忠生前的建议,决心改革历法,编修更为先进和准确的新历,下令设立太史局,并以郭守敬为同知太史院事。

“丞相,《授时历》历时四年有余终告完成,但是,主持或参与修历工作的张文谦、张易,太史令王恂,理学家许衡、杨恭懿等人相继去世或告老,数以千万计的历法推算、仪器观测和天文观测数据还需要认真地加以核对整理。”

郭守敬从袖管中取出一卷宣纸,双手呈给阿合马。

“这是整理和总结新历资料的详细目录,请丞相过目。这项工程浩大细致,需费时几年。”

阿合马接过书札,只见上面林林总总罗列着编纂《修时历》的资料目录:

《推步》:历法计算的步骤与方法,七卷

《立成》:各种天文计算表,二卷

《历议》:评议历代历法的各种得失及新历的优点,三卷

《转神选择》二卷

《上中下三历注式》十二卷

《时候笺注》二卷

《授时历修改源流》一卷

《仪象法式》二卷

《二至晷景考》二十卷

《五行细行考》五十卷

《古今交食考》一卷

《月离考》一卷

《新测二十八宿杂坐诸星入宿去极》一卷

《新测无名诸星》一卷

“这里的《时候笺注》和《二至晷景考》讲些什么内容?”

“《时候笺注》研究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的物候观象和人们届时应从事的政治和社会活动;《二至晷景考》研究历代用圭表测影定冬至、夏至时刻。”

“若思先生,你想必知道,大都每年要从南方调运二三百万石粮食,才够维持城市一百一十万人口的食用。粮食从水路运抵通州(通县),要起岸转陆路运到城内,运费极巨。这个问题亟待解决。”

“丞相,我在修筑京西观星台时,已经考虑了大都城的水路运输问题。”郭守敬大致向阿合马谈了谈自己的设想,“我觉得比较实际的方案是:导昌平白浮泉汇入瓮山泊,经高梁河通至大都城内的积水潭,然后穿城而出,沿闸河旧道,在通州张家湾注入白河。”

“不过,大都地势高出通州二十米,河水上不去,怎么办?”

“沿河设闸坝和斗门来调节水位。”

“设闸坝和斗门?”阿合马的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情,“这个想法很有创意,你能不能说具体点?”

“据记载,宋代在江南曾用过此法。当时,宋代工程师于楚扬运河上置‘斗门水闸’达七十九座。在江南运河河段,置有望亭(苏州西北)、五泻(无锡北)、吕城(江苏丹阳)、奔牛(常州西北)和镇江等处河闸。这些旧闸都可利用。”

“沿河需设多少闸坝和斗门?”

“通惠河设闸十八处,金水河四处,会通河三十一处。”郭守敬指了指阿合马的手上,“运河疏浚计划附在后面。”

“噢!”阿合马飞快地翻阅浏览着最后几页,之后,目光重又停留在题目上:《京杭大运河修浚开凿计划》。

“照若思先生的构想,为节制诸水汇入济州,汶、泗河段上也置有河闸六处,通惠河上源设置‘看闸提领’,大运河的河闸总数当在一百五十余座。”

“是。河闸与堰、坝的作用在于调节水量,通行运舟。有的河段,可设复式船闸,在河湾侧建造‘归水澳’,以备蓄水。”

“唔……考虑得很全面。”阿合马在计划上签了字,“遣使急递铺速报上都中书令真金太子审批!”

“是。”一侍卫飞马离去。

阿合马看了看郭守敬和张弘略。

“好了,没你们什么事了。本相也该回去了。”

阿府轿辇早已候在园圃之外。在千余名侍卫的簇拥下,阿合马步入轿辇。

“起轿回府!众人回避!”

随着阿府总管的一声吆喝,张弘略和郭守敬四目相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中原明珠大都城经过十五年的修筑,恢弘壮丽,气象万千。京城、兴圣宫、隆福宫、太子宫、社稷、万安寺、大庆寿寺、御苑、枢密院、御史台、太庙、国子监、鼓楼、万宁寺、钟楼、孔庙、太史院、中书省、北中书省以及阡陌市井的设计和建造无不古朴典雅,各具特色。

繁华的钟鼓楼大街及其附近的羊角市一带,果市、面市、绸缎市、皮帽市、珠宝市、牛市、羊市、马骡市、骆驼市、鹅鸭市等集市商旅云集,除了国内的各族百姓外,还有许多高鼻蓝眼、奇装异服的外国商人。

大元王朝堪称十三世纪世界上最强盛的封建帝国,元大都自然也就成为一座最为宏伟繁华的国际化大都市。在此基础上,元朝的对外交往得到了空前的发展。外国使节、商人、传教士、建筑师、科学家和医生等,络绎不绝地从四面八方汇聚大都。

夜幕降临之后,大都城陷入一片沉寂。阿合马的家人将信使引至玉苑“停花间”,这是雅黛的住所。信使拜见阿合马,恭恭敬敬地呈上信函。阿合马打开贴在文书首页上的特制花色绸帛,脸色顿时变了。

阿合马合上文书,吩咐家人:“立即备轿,迎驾太子还宫!”

“老爷——”雅黛取来了阿合马的官服和官帽,服侍他换上。

“太子已到宫城,我得去迎一下。”

雅黛什么也没说。

阿合马带领百名侍卫匆匆离开玉苑,在门口,他遇到了闻讯而来的中书省副宰郝祯。

阿合马直奔西内而去。在通往西内的必经之路,他与真金太子的仪仗相遇。

阿合马急忙上前拜见太子。

“真金”端坐轿中。火光照耀下,他面无表情,两道锐利的目光好似两把利剑直刺阿合马的心窝。

“太子,臣阿合马不知太子回京,有失远迎,请太子恕罪。”阿合马恭敬地奉上忽必烈汗命他代行权力的天子印信。

“真金”依然无语,更不去接天子印信。

“阿合马!”

“臣在。”

“你做平章政事多少年了?”

“二十余年。太子怎么——”

“真金”轻轻地哼了一声,“二十余年,二十余年,但不知你是否记得自己做了多少恶事?”

阿合马开始觉得这个声音有些陌生。就在这时,郝祯看到了益都千户王著。他看到王著的眼神,更看到了王著正在举起的东西。他想提醒阿合马有诈,然而还没容他喊出声来,阿合马肥硕的躯体便如同一堵墙壁轰然坍塌,顷刻间,迸裂的脑浆和黑红的血液溅满了轿前的大片台石,恐怖且令人作呕。

王著在阿合马身上揩了一下铜锤上的血污,随即逼向惊魂未定的郝祯。郝祯是阿合马的死党,这些年来与阿合马沆瀣一气,干了不少坏事。没有一句废话,王著手起锤落,郝祯瘫倒在阿合马身边。

阿合马的侍从们清醒过来,挥动武器扑向高和尚装扮的假太子。高和尚飞身跃出轿子,顿时,所有的人都投入到了酷烈的厮杀中。两边正打得难解难分之时,枢密副使张易率五千精兵及时赶到,将阿合马一干为虎作伥多年的随从皆就地射杀。

张易命士兵将除阿合马之外的所有死尸都抬去埋掉,并把好各个入口,不许任何人进出西内。之后,他低头久久俯视着阿合马血肉模糊的尸体,一时间竟觉百感交集。

王著、高和尚以及王著带来的八十名义士慢慢地将张易围在了中间。这八十个人虽多数挂彩,所幸没有一个死在刚才的那场搏杀中。

张易抬起头,轻抚着王著和高和尚的肩头:“这里的一切我自会处理妥当。你们,还有这八十名兄弟赶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王著笑道:“大丈夫敢作敢当,岂可临阵逃跑,连累更多无辜的人?对我而言,能杀阿合马,为我父亲报仇,为天下百姓除害,我王著于愿足矣,死而无憾。”

“是啊,大人。”高和尚也插进话来,“我们从筹划这件事情开始,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王著兄说得对,如果我们逃了,大汗找不到这场谋杀的真正实施者,更多的人将成为牺牲品。”

“既有实施者,又怎能少得了策划者!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共同去承担吧。只是这些弟兄……”

“张大人放心,我们愿与三位共赴黄泉。”

“不行!你们家中还有父母妻儿,而且,阿合马不值这么多人为他陪葬,有我们三人足矣。你们赶紧脱了现在的这套行头,带上老夫为你们放在轿子里的银两立刻回转益都。注意,要分散开走,否则太扎眼,容易引起怀疑。回到家后,你们近期千万不可出门,等事情平息后再做计议。你们原本就是化装成东宫仪仗的随从,不会有太多的人注意到你们。何况,阿合马的侍从已经永远不可能再有人指认你们了。你们赶紧离开这里,走得越快越好。”

王著也说:“弟兄们,大哥感谢你们追随我多年,不离不弃、舍命相助。你们的情与义大哥我将至死铭记在心。现在,我求你们了,如果你们还把我王著当成你们的大哥,就听大哥的话,赶紧离开。”

“大哥——”

王著面向众勇士跪了下去。

“大哥,你这是——”

“大哥求你们了,取了银两立刻离开这里。如果你们不肯走,大哥现在就死在你们的面前!”

王著带来的八十个人,与他都有着非同一般的交情。他们太了解王著的个性了,王著从来一言九鼎。如果他们执意不肯离开,王著必定会自刎在他们的面前。

八十名勇士齐齐地跪了下去,向王著、向张易、向高和尚磕了九个响头,然后各自取了银两含泪散去。

王著目送着八十名勇士远去,似乎松了口气。张易、高和尚上前扶起王著,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谢谢你们。和尚,琢儿有你这样的好兄长,是他的福分。”

“别这么说,张大人。王琢是我弟弟,我们虽然不同姓,却发誓要同命。琢弟想必已经到了戒台寺,但愿他与令爱能够安然躲过这一劫。”

“王琢昏睡的时候,我托送他去戒台寺躲避的家丁带了封书信给落落公主。落落公主正直善良、敢作敢为,看了我的信,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她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想办法保护和帮助琢儿、云儿的。云儿现在又有孕在身,但愿这一次她能为张家、为王家、为高家生下个儿子,将几家的香火传下去。”

“何止这一个!如果我的预感没错,水云小姐一定能生十二个大胖小子和四个丫头片子,这样,我们每家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张大人、琢弟、王著大哥,还有我。”高和尚边笑边说,他乐观的情绪感染了张易和王著,他们也跟着笑起来。

笑够了,高和尚问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张大人?”

“老夫得先回府上,遣散下人,然后,等着大汗派人来。”

“你呢,王著兄?”

“我还住在客栈里。趁着这段日子悠闲自在,好好地喝上几天大酒。”

“你与我想到一块儿了,我陪你。”

“好酒老夫那里有的是,都是昔日大汗赏赐的。你们想喝,就去老夫家中搬。”

“好!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大人,这个人怎么办?”王著用脚踢了踢阿合马的尸身。

张易的语气倏然变得冷厉:“他嘛,扔出大都城外,喂鹰喂狗!”

忽必烈在上都惊闻大都之变,震怒异常,当即下旨派枢密副使孛罗率亲军侍卫先行驰往大都,将此次谋杀的主要策划者和实施者张易、王著、高和尚以及所有参与谋杀的从犯全部就地问斩。孛罗出发后,忽必烈与真金商议,决定于翌日还驾。

孛罗与亲军侍卫所乘皆日行千里的宝马良骥,两日即返大都。与孛罗预想的不同,大都城并未因阿合马之死发生骚乱,相反,阿合马被杀的消息传出后,大都城中军民争相沽酒,歌饮相庆,燕京酒市三日俱空,这使孛罗大为震惊,甚于初闻阿合马死讯。

他知道阿合马不得人心,但没想到百姓对他憎恶仇恨若此。

除了主犯张易、高和尚、王著被轻易逮捕归案之外,孛罗对其余从犯的追捕却陷入僵局。大都百姓无一人肯指认这些他们心目中的勇者义士。

有一位刑部官员好不容易追查到了张易女儿水云、女婿王琢的藏身之处,孛罗当即引军飞奔戒台寺,不料迎接他的,却是独自立于大开的山门之前,左手持弓,右手举箭的落落公主。孛罗少年时即成为忽必烈的贴身侍卫,与落落是儿时的玩伴,他如何不了解这位公主的禀性、为人,因此,面对冷森森的利箭,他二话不说,当即掉转了马头。他那副样子,倒像逃之唯恐不及。

眼看两三日内忽必烈大汗就要回銮,孛罗和刑部负责此案的尹尚书一筹莫展。他们知道,大汗正在盛怒之中,一旦责问起他们办事不力,就绝不仅仅是丢了头上的乌纱那么简单,更可能的是要丢掉乌纱下的头颅。尹尚书急得一个劲问孛罗怎么办,孛罗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大胆的计策。他把自己的想法向尹尚书一说,尹尚书先是吓了一跳,继而暗想,既然无法向大汗交差是个死,事情败露也是死,倒不如冒险一试,或许还可以争取到一线生机。

第二天夜晚,孛罗和尹尚书从西山监狱提出八十名经刑部核准的死囚和张易、高和尚、王著,押赴法场处死。而在他们共同商议起草的奏折中,他们伪称,已捕到主犯三名,从犯八十名,全部处斩;余者,包括张易的女儿、女婿,正在追查中。至于那些死囚,因西山监狱不久前恰巧流行过瘟疫,数日之间,大批囚犯死去,狱卒纷纷逃离。后虽疫病得到控制,但西山监狱基本上处于失控状态,具体的死亡人数更是无从查考,鉴于此,尹尚书才敢与孛罗定下如此李代桃僵、瞒天过海之计。

忽必烈回京第二天,便在大明殿召见了孛罗、尹尚书和文武群臣,孛罗和尹尚书呈上奏折,然后恭恭敬敬地退至一旁,垂首候旨。其实这一刻二人的感觉就仿佛站在悬崖边上一样,孛罗的手心后背全是汗,尹尚书更是心如撞鹿,脸上阵红阵白。

忽必烈阅罢奏折,思绪万千。他万万没想到,策划和实施这场谋杀的三个人中,居然就有两个是他平素最信任的人。张易,是跟随他多年的藩府旧臣,他与张易之间,名为君臣,实若兄弟;高和尚,因在比武大赛中力挫群雄,加之相貌与真金有几分相似,受到他的格外垂青,被擢为帐殿平章,负责他的日常护卫……

“孛罗。”

“臣在。”

“阿合马死后,大都百姓果然‘争相沽酒,歌饮相庆,燕京酒市三日俱空’吗?”

“是,臣不敢欺瞒大汗。”

“张易诸人死后,大都百姓果真不怕受到牵连,自发地聚集于路边拜祭?”

“正是。”

“为什么?朕就是想问问为什么?自朕登极以来,究竟是谁保证了朝廷庞大的财政支出,使朕可以专心地进行后来的统一战争?当然,朕心里明白也记着,全心全意支持朕的,是朕的臣民不假,但阿合马同样功不可没。没有国库的充盈,朕拿什么医治战争的创伤,拿什么将大都建成世界上最繁荣富庶的都城,拿什么去阻止阴谋分裂国家的海都诸王?而保证了国库充盈的人,是阿合马,平章政事阿合马。难道,阿合马真的就罪不容恕,以致朝臣和百姓非要将他置于死地而后快?朕不明白,你给朕说说!你们都给朕说说,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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