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大汗,请恕臣斗胆直言:阿合马生性贪婪、为人阴险,这些年,他凭借大汗对他的信任,背着大汗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
“此话怎讲?有证据吗?”
“臣和尹尚书追查谋杀阿合马一案的主凶时,为找出真相,在中书省调查时无意中发现了多份被阿合马私自扣押的奏折。这些奏折全是弹劾他的。”
“果真?”
“是。”
“你拣紧要的几份念于朕。”
“是。一份是说至元十二年,阿合马以国用不足,请大汗批准复立都转运司,而他在都转运司任用的人,全是他的亲信或行贿官员。同年,大司农姚枢建议朝廷,允许百姓从便贩卖食盐药材,阿合马却以届时恐管理不力为名,暗中命亲信搜刮囤积药材、食盐,高价赎卖,从中牟取暴利。”
“这是一份。”
“至元十五年(1278年)四月,中书左丞崔斌奏言:阿合马任人唯亲,一门子弟,并为朝廷要员。大汗下旨‘并罢黜之’,然阿合马巧于斡旋,大汗并未追究阿合马责任。同年八月,崔斌迁任江淮行省左丞,上任后,他将当地横行不法、鱼肉百姓的土豪劣绅、贪官污吏或杀或依律治罪,江淮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皆呼以‘崔青天’。阿合马在大都听到消息,担心自己与贪官勾结的罪行被崔斌上奏大汗,遂暗自扣押崔斌奏折,同时加紧行动,先构陷崔斌贪污公款,将崔斌捕入大牢,接着又在狱中毒死崔斌,草草埋葬了事。崔斌一死,前者被崔斌弹劾的阿合马之子忽辛、阿散等人,于同年十一月俱官复原职。”
“还有吗?”
“至元十七年(1280年),大汗藩府旧臣廉希宪在病重之时,向大汗呈递了最后一份奏折,这份奏折亦被阿合马扣压。”
“廉孟子怎么说?”
“希宪在奏折中写道:‘君天下者二道,用君子则治,用小人则乱。臣病虽剧,委之于天。所甚忧者,大奸专权,群邪蜂附,误国害民,病之大者。阿合马在位日久,益肆贪横,援引奸党,阴谋交通,专事蒙蔽。如此贪暴之臣,实古今少有,登峰造极。’因此,希宪恳请大汗早下决心,清除奸党,以平天下怨愤。”
“朕确实未见奏折,原来如此。但不知张易、高和尚、王著与阿合马有何个人恩怨,以致三人联手,诛杀阿合马?”
“这些情况,臣略知一二。张易之妻,秀妍多姿,风华绝代,数月之前,不知何种原因,竟被阿合马奸污。张夫人不堪受辱,自杀身亡。张易之爱夫人,在百官之中尽人皆知,爱妻被阿合马奸污而死,想必就成为张易萌生杀掉阿合马、为天下百姓除害的诱因。王著系益都千户王稽之子,王稽曾与其他大臣联名上书陛下,弹劾阿合马‘禁绝异议,杜塞忠言,其情似秦赵高;私吞公产,觊觎非望,其情似汉董卓;请大汗下旨诛杀’。阿合马私扣奏折,阴设毒计,构陷王稽乃李璮余党,将其投入大狱,并买通狱卒,将王稽于狱中棒杀。王稽一案,后虽经太子力陈其冤,大汗下旨为其平反,并恩准其子王著世袭益都千户一职。但王著天性纯孝,是个铁血汉子,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寻找机会刺杀阿合马。高和尚是张易之婿王琢的异姓兄弟,二人情同手足,发誓同生共死。但王琢已是有妻女家室之人,高和尚不愿王琢涉险,遂情愿以身赴死,替王琢报仇。”
“原来如此。朕一直奇怪,他们三人怎么会有关联?原来是共同的仇恨让他们殊途同归。”
“正是。大汗,臣这里还获得了一份藏宝图,上面标注了阿合马在玉苑后花园中修建的、专门用以私藏财宝的四处密室,东、南、西、北各一处。请大汗恩准臣率亲军侍卫查抄玉苑。大汗回銮前,臣已派亲军侍卫先行进入玉苑,以防阿合马诸妻、子销赃。”
“还有这样的事?藏宝图从何而来?”
“是张易被捕时交给微臣的。他说,阿合马二十余年聚敛的财富,绝不少于国库收入的总和,否则,他如何养得起他的诸多妻妾,数十儿孙?他胆大妄为的另一个证据是,他竟将色目商人奉献给大汗的一颗价值连城的大宝石据为己有。”
“确实吗?”
“臣所言句句属实。”
“也罢!欺君罔上,残害忠良,贪婪无度……如此说来,王著杀之,诚是也!传朕旨意:即刻查抄玉苑,将阿合马戮尸于通玄门外,其子侄罪重者伏诛,全部财产尽缴国库!以上诸事,仍交孛罗副使、尹尚书二卿全权处置。”
“臣遵旨。”孛罗、尹尚书同声接旨。尹尚书望了孛罗一眼,悄悄地吐了口长气。
事情能够这样处理,真是天助他们。此时,真金开口说道:“父汗,既然张易三人和八十名本案从犯皆已伏法,而阿合马又死有余辜,父汗是否可以特旨赦免张易女、婿?”
忽必烈稍稍深思了片刻:“太子所奏虽以慈悲为怀,但朝中大臣竟然暗结私党,诛杀大臣,此风决不可长,更无可恕。张易之女、婿、家人均未参与谋杀,朕格外垂恩,不予连坐,但也不许再居于大都城。”
“是。儿臣愚见,不及父汗深谋远虑。”
“太子还有何奏?”
“阿合马一案中,雅黛居功匪浅。张易献给孛罗副使的那张藏宝图,就是经雅黛多年暗中侦之并绘制而成。倘若根据藏宝图能够找到四处密室,还请父汗赦免雅黛之罪。”
“此事你如何知晓?”
“是落落在给儿臣的信中谈及。”
“难道落落也卷入此事之中?”
“没有,她只是了解一些情况。再说,雅黛经常到戒台寺看望落落,落落也十分喜爱雅黛。”
“哦……落落可好?”
“她很好。她说近期将回宫看望父汗、母后。”
“既如此,也罢,为父就依你所奏。”
下旨查抄玉苑的结果,令忽必烈大为震惊。他万万没想到,在阿合马当政的二十年中,聚敛的财富竟然相当于国家五十年的税赋,而且还盖起豪奢至极、比之皇宫大内亦毫不逊色的庄园,这个事实也让他醒悟到,为何朝野上下如此憎恨阿合马,而张易等人为何一定要除阿合马而后快。
十数日后,阿合马二十五子中忽辛、阿散被诛,长妻赫哲凌迟处死,其余妻妾及子女共四百余人分赐他人役使。党人七百一十四人依律治罪,不准再行叙用。另外,忽必烈在根据藏宝图查抄了玉苑的四处密室后,信守诺言,特旨赦免了雅黛。雅黛选择留在戒台寺,服侍落落公主。王琢、张水云夫妻则将远赴云南,落落已写成书信一封,让他们带给清风,托清风妥为照顾。
落落公主特意在戒台寺备下素宴一桌,为王琢一家饯行。过去的一切犹如过眼云烟,他们绝口不提,也永远不会再使自己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