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处理毕阿合马一案,忽必烈诏命真金太子参决朝政。真金力主改组中书省,由蒙古元勋后裔和礼霍孙出任中书省右丞相,主持朝政。
入朝视事那天,真金语重心长地叮嘱和礼霍孙:“你此次出任中书省右丞相,凡于国于民有利者,一定要坚持实行。如果遇到阻碍,我当全力支持你。”
和礼霍孙欣然受命:“臣愿效犬马之劳,辅弼朝政,匡正国事。”
接着,真金又召见了朝中汉人儒臣,要他们恪尽职守,尽情施展平生所学。
短短数日,真金不失时机,改弦更张,朝廷气象为之一新。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礼霍孙推行的“与民休养生息”的政策越来越难在短期内满足元王朝日益增长的财政需要,这种状况逐渐引起了忽必烈对和礼霍孙的不满,新的矛盾又摆在真金的面前。
阿合马死后,元廷诸臣多讳言财利之事。纵有个别趋利言财之官吏,却因所献之策不能满足国家庞大的财政需求而被搁置。一日,总制院使桑哥上朝奏事,举荐江西榷茶运使、河北大名人氏卢世荣广有才术,能救钞法,增课额,上可裕国,下不损民。忽必烈大喜,当即下旨召见卢世荣。
阿合马当政期间,卢世荣以贿赂进用。但此人胸有城府,上任之后为人低调,对与阿合马的关系更是避而不谈,因此,当许多官吏受阿合马一案牵连被纷纷罢官免职时,他却幸运地成为少数几个躲过了风头的留任官员。
卢世荣绝不是一个甘于久居人下的人物,他一直在寻找机会证明自己的才能。当忽必烈萌生了另择善于理财之臣,以替代书生气十足的和礼霍孙的念头时,卢世荣不失时机地抓住了这个天赐良机。
果然,卢世荣的奏章赢得了忽必烈的重视,他当即召集包括真金、和礼霍孙、安童、卢世荣在内的朝中宰辅大臣进行“廷辩”。“廷辩”是历任蒙古大汗都会采用的一种集思广益的方式,可谓“民主”的雏形,“廷辩”中,每个人都可以直抒己见,但只有胜利的一方方有机会按照自己的设想施展才干和抱负。
卢世荣的口才在“廷辩”中可谓发挥到了极致,在近三个时辰唇枪舌剑的交锋后,忽必烈裁定卢世荣胜利,并当即委以卢世荣中书省右丞一职,这样,卢世荣就从正五品一跃而为正二品。和礼霍孙暂时仍留在中书省,另行听用。
真金很明白,卢世荣能在“廷辩”中一举击败和礼霍孙,而得到父汗重用,其真正原因在于,“汉法派”因竭力推行儒家的“节用”、“爱民”思想,以致全盘否定了“理财派”增加国家财政收入的一系列可行性措施,这样,他们就在“义”、“利”之争中将自己可悲地推向了充实国库这一既定政策的对立面,也使忽必烈不得不将支持的筹码倾向于朝中的“理财派”。
真金本质上是一位务实的人,他多年来忠实地践行汉法不假,但与此同时,他也希望能够找到一条可以富国强民的途径,从而满足父汗的财政需要。他所苦恼的是,在“汉法派”与“理财派”旷日持久的斗争当中,竟然没有一条中间道路可走,总是非此即彼,轮流坐庄,结果呢,往往成果未显,弊端已生。
其实,此次“廷辩”的结果,早在真金的预料当中。即便如此,他又能怎么样呢?自母后去世之后,他一直在饱受疾病的困扰,虽然,为了国家,为了理想,他一直勉力支撑,亲力亲为,但他终究有些力不从心了。
现在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或许是让卢世荣放手一试。
作为改革的第一步,卢世荣奏罢御史台,改按察司为提刑转运司,使兼钱谷。尽管御史台及诸多廷臣反对,忽必烈仍从其言。卢世荣又奏请立规措所,经营钱谷财赋。卢世荣的所作所为旨在裁抑权势侵利,欲夺宗王、贵胄之权力归于政府,但在实际操作中并未收到预期的效果。而且由于过分征敛,反对者比比皆是。
同时,卢世荣的许多理财措施不可避免地触动了豪门贵族的利益,这些人联名弹劾他是阿合马的死党亲信,弹劾他过去有贪赃劣迹,执政后所奏条陈多无成效。并昭举数事:始言能令钞法如旧,钞今愈虚;始言能令百物自贱,物今愈贵;始言能令课增添三百万锭,不取于民而能自办,今却迫胁诸路官司,勒令尽数包认;始言能令民皆快乐,凡今所为,无法败法扰民之事,既及于民者,民已不堪其生,未及于民者,民又难为后虑。
接着,卢世荣的许多不法行为也被揭发出来。卢世荣经群臣罗列的罪名,比阿合马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之卢世荣的施政措施经过数月的实践证明只是一纸空文,思虑再三,忽必烈不得不颁旨:罢卢世荣中书宰辅,改由总制院使桑哥接替其职。
桑哥终于等来了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桑哥不是阿合马。尽管桑哥承认,阿合马的理财措施在许多方面都有可取之处,甚至可能就是他未来理财的样本,但他不会马上这样做,他必须让忽必烈和真金两个人都对他感到放心,尤其是真金太子。他太多地领教了真金的威严和威信,他绝不想成为第二个阿合马或卢世荣。
因此,哪怕真金太子因身体不适之故较少入朝视事,他也不会恣意放纵、胡作非为,每时每刻,他都在提醒自己:谨慎,再谨慎。除非某一天,所有的障碍都不复存在,他才可以放开手脚,搏出一片真正属于他——桑哥的天地。
此时的真金,对桑哥的野心尚无任何觉察。他平素与桑哥交往不多,对桑哥不存在丝毫成见,甚至还有几分好感。桑哥毕竟是帝师八思巴生前最信任、最看重的弟子,再说,桑哥确非碌碌无为之辈。
有两件事足以证明桑哥的才能:一是蒙古自立国以来,对所有宗教一视同仁乃既定国策,对此,桑哥不遗余力地加以贯彻和执行。有了这个基础,在桑哥任总制院使期间,除藏区个别的教派之争一时无法有效调停外,其余各教派都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条,教与教之间和平共处、鲜有争执。二是至元十七年,当帝师八思巴被素有野心的本教“本钦”贡噶桑波阴谋毒害后,又是桑哥引七万大军入藏,与躲藏于乌思藏地区据险而守的贡噶桑波叛军展开对决。面对占有地利、人和之便的叛军和心存疑虑的藏民,桑哥头脑清醒,指挥有方,不仅一举袭破贡噶桑波的营寨,将叛首贡噶桑波斩首,而且亲自督建了乌思藏地区被毁于战火的寺庙,使川藏地区一度混乱的局势迅速平复……正是基于对桑哥管理才能和军事才能的认可,当父汗与他商议由桑哥接替卢世荣一职时,他才毫不犹豫地表示支持。
他哪里能够想到,这一切只不过都是表象。当他病逝之后,桑哥即凭借忽必烈的信任,将有元以来的“聚敛”政策一步步推向顶峰,而桑哥与阿合马,这两个集才能、贪婪于一身,所作所为如出一辙的权臣,则永远被载入历史的另册。
当然,这是后话。
贰
西内的后花园中,真金与太子妃阔阔真正在悠闲地欣赏着满园子怒放的玫瑰、芍药和月季,真金挑选了一朵紫红色的玫瑰,亲手给妻子插在发髻之上。
刚刚送别次子答剌麻八剌,阔阔真的神情有些闷闷的。真金极力想哄她开心一些,不断给她讲些奇闻趣事,阔阔真明白丈夫的用意,只得强打起精神,边应承边微笑着。
是啊,难得雨后这样的好天气,更难得真金这样的好兴致。
前些时候,忽必烈颁下圣旨,派八剌作为副使,随正使和礼霍孙出使印度南部诸国,与此同时,派孛罗出使伊利汗国,向伊利汗国新汗阿鲁浑正式颁布对他的册封赦令。
阿鲁浑其人,是伊利汗国的创建者旭烈兀的孙子,忽必烈的侄孙。他在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继承父位,之后立刻派专使远赴大都,以请求获得忽必烈的正式册封。其实,自忽必烈建立元朝、统一中国以来,由于对四大汗国(金帐汗国、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伊利汗国)鞭长莫及,四大汗国远不像蒙哥汗时期那样完全听命于中央政府,基本上处于半独立状态。但即便如此,四大汗国的汗王仍奉忽必烈为他们的宗主汗,大元帝国是他们的宗主国,因此,一旦四大汗国遇有汗王即位或其他难以决断的军政大事,仍愿意听从中央政府的安排和意见。而在四大汗国当中,尤以伊利汗国与元朝关系最为密切,这大概与伊利汗国的建立者旭烈兀和忽必烈乃一奶同胞有关。
更巧的是,两个使团做完一切准备,都在今天出发,真金遂在隆福宫一并为他们送行。
真金的长子甘麻剌两年前奉旨随叔父那木罕出镇西北,迄今未得闲暇回京。八剌这再一走,真金和阔阔真的膝下就只剩幼子铁穆耳一人了。阔阔真到底是母亲,儿子们大了,常常不在身边,她难免要感到寂寞。
按照祖汗的规定,每天早晨,铁穆耳必须到兴圣宫内的奎章阁读书,有时候,祖汗忽必烈还亲自给他上课。铁穆耳少年时不知何故染上酗酒恶习,为此,忽必烈没少训斥他,最严重时,甚至命人将他绑在树上,鞭打过三次。第三次,忽必烈自己动手,铁穆耳被打得皮开肉绽。阔阔真当时并不知情,真金虽在跟前,面对盛怒之下的父汗,也不好深劝。还亏刚从西北前线返回的右丞相伯颜再三求情,忽必烈这才怒气稍息,扔了鞭子,吩咐侍卫将铁穆耳搀回自己的宫中敷药。
铁穆耳全身剧痛,夜里当然睡不安稳。当他又一次从睡梦中疼醒过来时,发现祖汗正坐在他的身边,手里拿着一块浸水的毛巾,为他擦拭着脸上的冷汗。看到他醒来,祖汗轻声问道:“很疼吧?”
他一时回答不出。昏暗的烛光下,他头一次意识到祖汗已是一位老人。那刻在眼角的皱纹,那不再乌亮的头发更不再光润的脸颊,都向他证明着一件事:岁月无情。就在这暗淡的灯影下,他头一次意识到,隐藏在祖汗坚强的背后,是怎样的一种无助和沧桑。
“疼,你就说给祖汗。”祖汗继续说,苍老的声音里满含着无限的疼怜。
铁穆耳哭了,当然,不是因为疼痛。
“疼就哭吧,哭出来或许能好些。铁穆耳,来,祖汗给你擦擦汗。唉,你呀,你们兄弟三个里,数你长得最招人疼也最聪明,现在,也数你最让祖汗操心。”
铁穆耳任祖汗为他擦拭着汗水和泪水。突然,他翻身起来,跪在床上,就在床上向着祖汗深深地磕了三个头。他自始至终没说一句忏悔的话,但他的这个举动比他说的任何话都更能表明他的决心。
自此,铁穆耳虽偶然也饮饮酒,但决不再酗酒。
真金本人于三子更钟爱长子甘麻剌一些,甘麻剌生性忠厚,为人宽宏,作战勇敢,这是最让真金喜欢和放心的地方。次子八剌则是他祖汗忽必烈的最爱。八剌自幼性格开朗,口才出众,及长,又表现出非比寻常的军事指挥才能和应变能力,因此忽必烈每次亲征都将八剌带在身边。明眼人当然看得出来,这是忽必烈在着意培养八剌,以使他真正成为继真金之后的大汗人选。
事实上,若非八剌二十九岁那年即在出征南海途中早逝,汗位很可能不会落在铁穆耳身上。而作为母亲,阔阔真不能免俗,她的心头肉始终是她的小儿子铁穆耳。正是这种母亲的偏爱,使她在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忽必烈去世后,群臣面临该奉甘麻剌为主还是奉铁穆耳为主的两难抉择时,她不惜以国母之尊,恳请伯颜助铁穆耳一臂之力,最终将小儿子按照她的设想推上了汗位。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铁穆耳完成功课,匆匆忙忙地回来了,在后花园,他找到父王和额吉。“父王、额吉,我二哥走了吗?”他焦急地问。
“走了,刚走。”
铁穆耳使劲跺了跺脚,埋怨道:“太不够意思了,就不能多等一天,等我过完生日再走。”
明天是铁穆耳的二十岁生日,二十岁,可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
“大哥也赶不回来,二十岁的生日过得真没意思。”铁穆耳泄气地用脚踢了踢石头,走到父亲身边。
真金爱宠地望着儿子尚显出几分稚气的脸庞:“先生给你上课了吗?”
“先生来待了一会儿,给我布置了一个题目就走了。过些日子,安南(今越南)、爪哇(今印度尼西亚)、高丽(今高丽、韩国)等属国的使臣不是要来觐见祖汗吗?宫里当然有的忙了。”
“先生给你布置了什么样的题目?”
“是关于国家加强对藏区统治方面的。父王,我记得您跟我说过,有一年帝师八思巴离开临洮前往拉萨时,是您亲自率军护送的。”
“是啊。”
“您给我讲讲当时的情形,说不定对我有启发。”
“也好。”真金点点头,脸上现出一丝恍惚的微笑。“我们出发的时候是在三月,途中,帝师一直都在给我讲解佛经教义,每讲解一段,他都要用特制的纯金粉末记录下来,这就是著名的《彰所知论》。后来,我们到了萨斯迦。到处都是人,山腰间,山脚下,人山人海,无数信徒顶礼膜拜。乌思藏(今西藏)地方掌管教法的格西与管理各地宗教事务的首领,手捧哈达前来相迎。第二天,帝师举行了有七万名僧人参加的大法会,那可真是万众向佛,盛况空前。也就是那一次,为父深深感受到了宗教的力量,同时也明白了你们的祖汗尊崇帝师的政治远见和良苦用心。”
铁穆耳话未出口,便吃惊地停了下来。他看见一匹枣骝马疾驰而至,来人正是父王的朋友、太府少监尚文。太府少监只是太府监次官,从四品,其职主要是掌管府库出纳钱粮之数,职位并不算高,但尚文个人与真金相交甚厚。
“尚文见过太子、太子妃!见过铁穆耳王子!”尚文在离真金五十余步远的地方下马,将马缰甩给引他前来的侍卫,他直趋真金三人面前,已是一身热汗。
“免礼!尚文,你来得匆忙,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是。臣有要事禀告太子。”
“哦?请讲。”
尚文为难地看了看阔阔真和铁穆耳。
“哦,铁穆耳,你先扶额吉回宫休息,我待会儿回去。”
阔阔真从侍女手中接过两个绣垫,细心地放在石礅之上,然后向尚文点点头,微笑道:“尚大人,你和太子不妨坐下说话。太子的病刚好一些,切不可让太子太过劳累。”
“臣明白。”
“那么,我们先走了。”
“臣恭送太子妃、王子!”
叁
铁穆耳搀着额吉的手臂向花园一侧的拱门走去,真金、尚文目送着他们,直到他们拐出拱门,真金方指了指铺着绣垫的石礅:“坐吧,尚文。”
真金的身上披着一件深紫色的披风。近一段时期,他一直饱受病痛折磨,这几日病情虽有所好转,但精神状态显然大不如前。
尚文谢过,坐下来,不无担忧地注视着真金苍白的面容。
“说吧,什么事?”
尚文稍稍犹豫片刻。
“没关系的。你是我的老朋友了,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这样的,太子,臣听说大汗明日即从上都返回?”
“是。怎么?”
“答即古阿散手中握有一份对太子极其不利的奏章,俟大汗返回,他一定会面呈大汗,还请太子早作防备。”
“答即古阿散?是御史中丞答即古阿散吗?”
“正是。”
“他握有什么样的奏章?”
“是南台御史曾封章的奏章。奏章上以‘圣上春秋已高’为由,劝圣上禅位太子,并直言皇后不宜干预朝政。”
察必皇后逝后,忽必烈按照察必皇后生前所请,立宠妃南比为后。南比年轻聪慧,精力过人,忽必烈常通过南比过问朝政,时日一久,难免引起许多大臣的忧虑和不满。
真金闻言,大吃一惊:“果有此事?”
“臣岂敢妄言!”
“奇怪,我与答即古阿散素无来往,他为何要害我呢?”
“臣已调查清楚,答即古阿散本系阿合马余党。”
“阿合马的罪行被确证后,父汗将其培植的党羽尽皆罢除官职,这个答即古阿散有何神通,居然安然无事?”
“说来也巧,阿合马遇刺前夕,答即古阿散奉旨离开京城,前往坐镇西北的北平王(指真金胞弟那木罕)处抚军,当时,他正出任户部侍郎。答即古阿散天性玲珑,善于逢迎,抚军期间,北平王格外欣赏他的‘才干’,遂请旨将他留在身边。这样,待大汗下定决心整肃吏治时,答即古阿散已摇身一变而成为北平王的红人,大家自然谁也不曾想起他来。再说,即便能想起他,也动不得他分毫。此人在北平王身边待了两年之久,前年方才回京。回京之时,经北平王一力举荐,去年升任御史中丞,短短三年不到,便从正四品升至正二品,跨了几个品阶,可谓升迁神速。”
“曾封章的上书又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曾封章也是受了答即古阿散的挑唆。曾封章性情耿介,昧于权变,那一日,答即古阿散过府拜访,与他一席长谈之后,他便写下这份奏章。他们的具体谈话内容臣不太清楚,但因为曾封章与臣私交甚厚,上书次日他便将此事告之微臣。臣当时听了十分震惊,急忙找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大人商议对策。依玉大人本心,原本将这封奏章秘密扣押下来,可是,答即古阿散却以‘钩索天下埋没钱粮’为由,奏请当今圣上查阅百司吏案,得到恩准后,他抢先拘封了御史台吏案,控制了这份奏章。太子,答即古阿散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企图借机揭开此事,激怒圣上,加害太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真金微微锁起眉头,“这个曾封章,轻易地就被他人利用,做出僭越之举,这不是要害我吗?”
“太子,玉大人和安童大人尽知此事。为今之计,只能先发其奸,以夺其谋,将阿合马余党上危太子、下陷大臣的阴谋禀明圣上,或可帮太子洗脱责任。另外,玉昔帖木儿、安童二位大人派臣向太子驰告此事前,已经做了一些安排,他们会组织大臣联名弹劾答即古阿散贿买官职之事,借机将阿合马漏网余党铲除。”
“目前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所以,一旦大汗向太子问及此事,太子千万保持镇静。臣等一定竭尽全力,力保太子。”
“据卿分析,奏章可到大汗手中?”
“没有,尚在御史台,但已被答即古阿散控制。”
“好吧,所有的情形我都清楚了,你先回去告诉玉昔帖木儿和安童两位大人,明日父汗回京,一定会召见我,届时,你们几个可以适时进宫,我们一起设法挫败答即古阿散的阴谋。”
“臣明白——臣告退!”真金从容的脸色似乎给尚文不安的心潮中注入了某种定力,他起身拜辞,大步离去。
真金慢慢站了起来,一阵头晕使他用力地撑住了石桌。
明天事态将如何演变,真金并无绝对把握,他只是不希望此事再牵累更多的无辜人。
对他而言,这才是最关键的。
肆
果如真金所料,忽必烈回京当天,便在寝宫召见了他。
南比皇后服侍着忽必烈坐在寝宫的御床上。此时,整个宫中,除了忽必烈和南比,就只有侍卫长月赤察儿和众侍卫正屏息侍立于大殿之上。
真金施礼见过父汗和皇后,然后在一张总为他准备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视线落在父汗的脸上,从父汗和南比皇后平和的表情中,他断定父汗尚不知奏章之事。
南比皇后款款走下御榻,亲自为真金调了一杯他平素最喜欢喝的“玉磨末茶”。“太子,先喝杯茶吧,润润喉咙。”
真金慌忙欠身施礼:“岂敢有劳皇后?”
南比温存地微微一笑,一直等着真金接过茶杯,呷了一口,才回到忽必烈身边坐下。南比对真金的关心决非做做样子,事实上,南比比任何人都清楚,若非察必皇后逝前恳请忽必烈立她为后,以她的年轻和尚浅的资历,即使她得到忽必烈的万般宠爱,也未必一定可以继立皇后之位。察必皇后的这份情谊,她一直深深地记着。何况,她与真金之间,毕竟存在着亲密的血缘关系,血浓于水,她不能不时时处处关注着真金的一切。她或许是个有抱负的女人,但还算不上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因为她确实从未做过将自己与忽必烈大汗所生的幼子推上汗位的努力,更多的时候,她倒是情愿效法察必皇后,做一个可以母仪天下并让天下百姓都拥戴和热爱的女人。
“真金,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朕不在大都期间,你有没有让御医好好为你诊治?朕要你来,是有些事跟你商量。”
真金心中一酸,顺从地应道:“儿臣明白,父汗。”
“前不久,御史中丞答即古阿散奏请收回内外百司吏案,以索天下埋没钱钞粮,因你病着,朕没让他们打扰你,批复准行。今天要你过来,是希望你与朕一起听听结果。”
“儿臣遵命。”
忽必烈以目示意侍卫长:“传答即古阿散入见。”
侍卫长走出殿阁,不多时匆匆入报:“大汗,丞相安童、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御史中丞答即古阿散、太府少监尚文,正在殿外候旨,请求面见大汗!”
“哦?他们四个一起来了吗?也罢,让安童、玉昔帖木儿、尚文一起听听答即古阿散的汇报也好。”
得到传唤,只见安童、玉昔帖木儿、答即古阿散、尚文按品阶顺序鱼贯而入,又分两前两后跪倒在御榻之下,拜见大汗、皇后。
忽必烈朗朗笑道:“诸位爱卿,平身。去见过太子吧。”
答即古阿散抬头看到真金,吃了一惊。无奈,还得硬着头皮与安童、玉昔帖木儿、尚文一起拜见太子。
“答即古阿散,你可以开始了。”忽必烈说。
答即古阿散离椅,“扑通”跪倒在地:“臣不敢说!请大汗恕罪!”
“不敢说?为什么?难道你收回内外百司吏案,果然查出一些晦暗不明之事?说吧,朕恕你无罪。”
答即古阿散不断拿眼睛的余光瞟着真金,好一会儿方结结巴巴地说道:“不,大汗,臣……臣奉旨收回……百司吏案,并……并没有发现如大汗所言的晦暗不明之事,但臣……臣的确另有发现。”
“你的话很令朕费解,你最好说清楚一些。”忽必烈疑惑地望着他。
“是……这样的,大汗,臣……在清理百司吏案过程中,发现了一份南台御史曾封章呈给大汗的奏章,这奏章很……太……”
“你好像难于启齿啊?朕说了,你直言无妨。”
“是。曾封章上言:大汗春秋已高,宜禅位于太子,皇后不宜干预朝政。这是曾封章的奏折原件。”答即古阿散豁了出去,双手呈上奏章,声音清晰地说道。
忽必烈着实吃了一惊:“果真?呈上来。”
忽必烈展开奏折,飞快地浏览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阴沉。看毕,他愤怒地将奏折合起,重重地拍在御案之上。
寝殿之中所有的人顿觉冷风透骨。
真金正襟危坐,脸色如常。
“大汗,皇后,臣还要冒死弹劾中书省右丞相安童、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他们早已接到奏章,却私自扣下,不予呈送大汗,这等欺君之罪,还望大汗明察!”
安童、玉昔帖木儿、尚文离坐跪倒,安童镇静地解释着:“大汗,臣等确知奏章之事,但因大汗巡幸上都,臣等未及向大汗禀报。”
忽必烈冷笑:“你这也算得借口吗?”
安童依旧泰然自若:“大汗容禀:如若臣等果将奏章呈与大汗,大汗将做何处置?”
忽必烈竟被问住,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是啊,安童问得有一定道理,就算他果真接到了这个奏章,他又该、又能做出怎样的处置呢?他还没有丧失理智,还不至于因为曾封章上了这样的奏章,就无端怀疑曾封章所做的一切都是受儿子阴使。他完全清楚,儿子天性淡泊、事亲至孝,这样的性格,又岂会觊觎汗位?
可是,如若他此次不予追究,那不就等于是对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予以默认和纵容?何况,一旦开了这种先河,那些迂腐的大臣们就难免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耳边聒噪不止。他早晚会将汗位传给儿子,但他决不能容忍任何人以这种方式逼迫他退位。
南比冷静的声音打破了殿阁中的沉寂:“大汗,臣妾毫不怀疑,太子一直都在病中,对于曾封章所奏之事,他必然全不知情。曾封章身为南台御史,负有匡正国弊之责,大汗宠爱臣妾,引起外臣的误会想必也在情理之中。请大汗息怒,一切不妨等调查清楚再做裁断,大汗以为如何?”
忽必烈愠而不言,然怒色稍霁。
安童与玉昔帖木儿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外的眼色。他们没想到,对于曾封章所奏之事,南比皇后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太子一边。年轻皇后的豁达和明理,使他们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因为这样一来,不必他们冒死相谏,形势已转对太子有利。
答即古阿散则不然。他的心脏和大脑仿佛一起坠入了无底深渊,顷刻之间,额角、脖颈、腋下、脊梁沟甚至手心脚底都不断冒出了层层密密的冷汗。南比皇后的态度可是他以身家性命做此豪赌的筹码!按照他原来的设想,只要他将曾封章的奏折交到大汗和皇后手中,势必引起年老多疑的大汗和蒙受责难的皇后震怒,接下来,他只须乘势煽煽风、点点火,便能顺理成章地将所有愤怒的矛头从安童、玉昔帖木儿身上引向真金太子,使大汗有充分理由怀疑这份请求他禅位的奏折,不过是太子与权臣们相互勾结所导演出来的闹剧。一旦真金太子因怀有谋夺汗位之心而被其父猜忌,甚至遭到废黜,那个时候,手中握有兵权、个人威望仅次于真金的北平王那木罕,不就有了入主东宫的希望?
与尊崇儒术的太子真金相比,他宁愿选择性情粗豪、身体强壮的那木罕,阿合马已经死了,他希望成为阿合马那样的权臣,这个理想,他只有通过协助北平王登极才可能实现。若非为此,他又何肯甘冒这样的风险,提着脑袋与当今太子一较高下?
只是,他实在弄不明白,好好的一盘棋,怎么刚下了两个子儿,就变成了一盘死棋?
看来,他的失算就在于,他从一开始便错估了大汗对自己儿子的了解,也错估了南比皇后的禀性为人。
玉昔帖木儿朗声启奏:“大汗,臣这里亦有一份奏折,系臣等联名弹劾阿合马余党答即古阿散等人贪赃枉法、欺君罔上之罪行,请大汗御览。”
“阿合马余党?你说答即古阿散是阿合马余党?”
“正是。臣握有确凿证据。”
玉昔帖木儿将奏折交给月赤察儿,月赤察儿呈给忽必烈。忽必烈从头至尾细细展阅,不觉龙颜大怒,将奏折掷于地上:“答即古阿散,你好大胆!”
答即古阿散当即瘫倒在地,面色如土:“大汗,皇后,臣……臣是一片忠心,请大汗、皇后明鉴哪!”
南比皇后却不容答即古阿散再做争辩,“来人,将答即古阿散拿下!”
月赤察儿痛快地答应一声,亲自动手,上前提起答即古阿散就向殿外拖去。
“大汗、皇后,饶命哪!”
答即古阿散求饶的哀号声渐渐消逝在殿外,忽必烈一脸疲惫地斜靠在御榻之上,微微合起双目。南比柔声劝道:“答即古阿散及其党羽、南台御史曾封章该如何处置,不如交给太子去办吧。臣妾看您也累了,旅途劳顿,您还没顾上休息呢。”
忽必烈并不睁眼:“也好,依你。真金,你们几个都退下吧,余下的事该怎么做,你与安童、玉昔帖木儿商议即可,不必向朕汇报。”
“父汗放心,儿臣一定秉公论处!儿臣告退。”
“臣等告退。”
真金四人悄然退出寝殿。刚刚走下寝殿台阶,安童、玉昔帖木儿、尚文几乎同时深深地吐了口气。
“好险哪!”尚文抹了把头上的汗,“多亏了皇后。”他叹道。
安童、玉昔帖木儿深有同感。这一次,真是多亏了南比皇后的识大体,才将一场人为掀起的可能波及朝廷上下的轩然大波消弭于无形。
“太子,您不舒服吗?”安童蓦然瞥见真金摇晃欲倒,慌忙上前扶住了他。
“不碍事。你们都小点声,千万别惊扰了父汗和皇后。”真金所有的气力似乎都消耗殆尽,声息微弱地叮嘱着。
“可是……”
“真的不要紧。送我回去吧,有些事,我们几个还得商量一下。”
“哦,好。”安童不便多说,体内却掠过阵阵惊悸。
尚文惶惑地望了望玉昔帖木儿,玉昔帖木儿不由自主地避开了他的注视。
尚文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数日后,阿合马余党中答即古阿散以坐奸赃论斩,同伙分别被流放或罚没为奴。南台御史曾封章罢官回乡。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真金病倒了,只是谁也没有料到,这一次,他再也没能好起来。
伍
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冬十二月的最后几天,大都城一连下了数日大雪,鹅毛似的雪花积有二尺多厚。如同阴云密布的天气一样,太液池西岸的兴圣宫也一直被笼罩在沉闷压抑、惶恐不安的气氛之中。扶病半年之久的真金病情继续恶化,忽必烈和南比皇后虽天天探视,并且下旨遍访名医,仍不见任何起色。
在这紧要关头,忽必烈想起了当初曾为真金治好过病的民间大夫王琢,但在阿合马一案中,王琢受到张易等人牵连,被下旨不许在大都居留,此后便不知所踪,忽必烈不免遗憾万分。正巧落落公主进宫看望她的太子哥哥,听父王提起王琢,猛然醒悟,遂将王琢夫妇隐迹云南前后诸事向父汗和盘托出,忽必烈大喜,急忙要落落修书一封,派快骑送到云南,召王琢回京。
随后的日子在焦急的等待过去,二十天后,急使送回消息,王琢已在回京途中。然而,真金终究还是等不到这最后的一线机会,就在急使回京的当天晚上,这位励精图治、一生盛德的大元太子便离开了他的父汗、妻子,离开了对他寄予厚望的诸臣百姓,离开了他所深深热爱的一切,于兴圣宫溘然长逝,年仅四十二岁。
真金逝后,忽必烈伤心欲绝,饮食俱废。大都城中许多官员、百姓自发拜祭,参加祭奠的人们无不感到痛惜莫名。
真金代表着一个时代,一个与兴盛划等号的时代,随着真金的病逝,人们所感到的不止是这个时代的终结,更是对未来时局的迷茫和忧虑。
还有一个人,闻听噩耗,在兴圣宫门外长跪三天三夜不起,直到昏厥在地,被忽必烈派侍卫救起。他就是奉旨匆匆赶回,却终于没有能见到真金最后一面的王琢……
按照祖宗的习惯,真金的遗体将被运回起辇谷安葬。忽必烈原本在病中,却一定要亲自主持爱子的入殓仪式。
寒寂空阔的灵堂之上,只有忽必烈一人。
南比皇后、诸王公主、文武百官、甚至包括所有侍卫都在堂外的空地上等候,没有忽必烈的命令,他们暂且不可以进入。忽必烈独自长久地站立在真金的遗体前,他要看一眼,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他的儿子,从此以后,儿子将只能出现在他的思念和他的梦中。
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他能够单独与他的儿子待在一起。
儿子!儿子……
他伸手轻抚着儿子的脸颊,冰啊,从他的指尖一直冰到他的心底,甚至让他不知不觉地打了个寒战。这个无声无息的躯体真的是他的儿子吗?不,不!真金可是从出生起就常常被他抱在怀里的儿子啊,他从来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偏偏总是宠爱着这个儿子,是因为那双刚刚睁开的黑眼睛专注地盯着他的那一刻触发了他积淀在心头的父爱?还是因为这一切只不过是长生天的启示?除了真金,只有落落他还喜欢抱在怀中百般逗弄,可是他们两个,一个早早地许身佛门,一个又这样无情地抽身而去。他开始有点怨恨他的这一双儿女了,尤其是真金,真金实在辜负了他,辜负了他的爱,也辜负了他的厚望。
他是天之骄子,却被自己的儿子遗弃!
察必呢?哦,察必在天堂是否等待着与儿子相聚?他生平第一次为察必的离世感到欣慰,这样,察必就不必再感受到他此刻所感受到的凄凉和孤独了。
真金的遗容被精心修饰过,看起来安详、平静,一如生前。四十二岁,正是该做番事业的年龄,儿子怎么会走?难道是因为长生天有意要惩罚他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非得要他在准备卸下一身重担的时候还得再为孙子继续支撑这个庞大的帝国?
而他,的确已力不从心。
忽必烈的手指停留在真金紧闭的双眼上,此时,他所感受到的不是痛苦,而是寒彻心骨的绝望。他的手心中开始浸出冷汗,似乎血液也因为寒冷而被滞结,他慢慢地、慢慢地将身体俯向真金,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滚下,一滴滴滴落在真金苍白的脸上。
儿子,如果有来生,如果来生我们还做父子,请你记住,一定不要让我再来送你。
我以长生天的名义请求你。
忽必烈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双腿如同灌上了铅水一般,费力地、挣扎着向门口走去。沉重的宫门被一点点推开了,“吱吱吜吜”的开门声在众人的耳朵里听来不啻一声巨响,大家惊慌地抬起头,注视着站在门前那个人。
那个人——苍白的脸色肃穆、淡定。
“你们可以进去了!”他说,声音沙哑、苍凉,却似有万钧之力,直透每个人的心扉。
不敢有任何犹疑,人们按照品阶,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