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真金的棺木由四匹骏马拉着,在巫师的导引下行进在送葬队伍的前列。这是一具裹金的楠木棺,外面装饰着白松皮,一顶金伞盖覆盖其上,黄色的缨穗随风摆动。主持完真金的入棺仪式后,忽必烈一直缠绵病榻,只能委托真金的三个儿子——长子甘麻剌、次子答剌麻八剌、三子铁穆耳代为送葬。
真金的遗体将被送回漠北起辇谷安葬,起辇谷也是真金的曾祖父成吉思汗、祖父拖雷的长眠之所。接灵的是真金的胞弟、北平王那木罕。灵车到达陵地后,一切都准备妥当,挖墓穴时所起的土块井然有序地排列两侧,新开的墓穴犹如一张刚刚张开的大嘴,正漠然凝视着苍穹,等待吞噬落入其中的一切。那木罕、甘麻剌、答剌麻八剌、铁穆耳强忍悲伤,亲起真金太子的棺椁,徐徐放入穴中。一时间,鼓乐哀鸣,侍卫一起动手,将貂皮袄、皮帽、皮靴、系腰、盒钵、金银珍宝等殉葬品摆列棺椁两侧,虔诚地做了祈祷后方依序从墓穴退出。
乐声愈响,殡礼官一声令下,土块被重新填入穴中。随即,千余名侍卫策马踏平墓穴,并于其上重置草坪和幼树。九日后,送葬队伍方才从原路返回大都。
真金逝时,伯颜正在西北战场,噩耗传来,伯颜不胜悲戚,一边设灵帐遥祭,一边遣使请求忽必烈,希望大汗允许他亲往起辇谷拜祭,最后作别二十年来与他心心相印的挚友。不久,使者带回忽必烈汗的口谕:准!
伯颜将军中事务细细交付给跟随他多年的副将,随后动身,星夜兼程,赶到起辇谷。留下来的殡礼官将他直接引到真金的墓地,伯颜遣走殡礼官,独自在真金的墓前待了许久。像当年一样,他一边和真金喝着酒,一边说着说不完的知心话,当夜幕垂落,伯颜仍恋恋不肯离去。
突然,伯颜发现在离墓地不远的地方不知何时竖起了一座新帐,里面隐隐闪射出点点烛光。据伯颜所知,那应该不是奉命居守墓地的殡礼官的住所,那么,又会是谁呢?
推门的响动并没有惊扰那个正伏案奋笔的人。伯颜站在帐门前,望着那张熟悉的低垂的脸,蓦觉眼眶一阵酸涩。
良久,那人放下笔,看到了伯颜。“伯颜丞相,是你!”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迎向伯颜。他的嗓音嘶哑,蓝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过,能与伯颜在这样少有人烟的地方重逢,他显然又惊又喜。
“马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从扬州回来晚了,没赶上送太子一程。所以我就向皇帝陛下请求,我要为太子守灵一年,这一年中,我可以静下心来整理完成我的笔记。当年,我和太子有过约定,他要我把我在中国的所见所闻都如实地记录下来,如果有一天我回到意大利,就要同时将东方的文化带回去。他希望我成为这样的使者:让生活在不同国家的不同种族不同肤色的人们摒除偏见,增进了解,让彼此陌生的世界因为人们之间的相互了解而贯通。”
“大汗准许了?”
“准许了。大汗很欣慰。”
“那么,你每天都在这里写你的笔记?”
“是。有太多可写的东西,我都要梳理清楚,一一记录下来。”马可的脸上悄然划过一丝忧郁,一双蓝色的眸子却熠熠生辉,“先不说我们脚下这片辽阔的土地,奇异的风土人情,精美的织锦瓷器,会发光的黑色石头,以及黄河、草原、长城……究竟有多少内容可写,单是我会做的面条,我爱吃的饺子、肉饼,还有外面没有口里面却有馅的汤圆,也足够让我好好地写上一阵子。是的,我一定要把所有这一切都一一记录下来,即使万一哪天笔记本丢掉了,我也会刻在自己的脑海里。倘若有一天我回到威尼斯,第一件事我就要教会我的亲人和朋友做面条,我相信他们跟我一样,一定非常喜欢吃,一定觉得神奇。现在我在这里写东西,也常常变着法给自己做面条吃呢。”
伯颜微笑,笑容很苦涩:“你还没忘这门手艺?”
“哪能忘呢?很拿手的,可惜太子活着时我没得机会给他露一手。每天,当我写累的时候,我都去太子那里坐一会儿,和太子聊聊,我会觉得心胸更开阔。”
“一年,是否会寂寞呢?”
“原以为离开了尘世的喧嚣和繁杂,我一定也会寂寞。可是,到了这里,与太子相伴,与艰苦相伴,与酷暑和严寒相伴,甚至与疾病和危险相伴,我突然感到,这似乎正是我所追求的另一种生活境界。我很心安,真的。”
“真羡慕你。可惜我还得回到战场,否则,我倒很想静一静,静一静,好好地陪陪我的朋友。”
“我知道,太子是您最好的朋友。对我而言,尽管我是个外国人,可在中国这些年,我常常忘记这一点。我没有兄弟姐妹,第一次见到太子时,我就觉得他仿佛是我失散多年的一位兄长,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日益强烈。说真的,远在异国他乡怎么能没有一点点思乡的愁绪?是太子一直在为我抵挡着孤寂和消沉。他甚至让粉荷来陪伴我,粉荷虽是个唱戏的女子,却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中国姑娘。后来我才知道,太子这么做其实与他从小接受并恪守终生的儒家观念格格不入,而他却为我破例。我不习惯说恩重如山,如果说恩重如山或许也只能用在皇帝陛下的身上,我内心的感受仅用这个词无法表述,只有当太子从我身边远远地走掉时,我才发现,他同时带走了我灵魂的一部分。如果有一天我重新回到意大利,我生命的一部分也将永远留在中国,留在我脚下的这片土地。”
伯颜的眼圈红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手的拳头,极力想使澎湃的心潮恢复平静,哪怕是暂时的。
“丞相,您不用这样……一定要克制自己,我们同样失去了此生最好的朋友和兄弟,我理解您的心情。”
伯颜挣扎着露出一丝阴郁的笑容:“不完全是。”
“您说什么?”
“马可,你还年轻,有些事你只需要看见自己的心。你单纯的悲伤可以用这种方式来缓解,而我的忧虑却比悲伤更令我难以释怀。太子的病故,对我绝不仅仅意味失去了一个最好的朋友和兄弟,不,一切绝没有这么简单。”
“您……想说什么?”
“太子生前,曾经不遗余力地践行着与民休养生息的治国方略,对于我们这个庞大的帝国而言唯其如此,才可以永葆兴盛。阿合马的敛财政策无异于杀鸡取卵,表面的繁荣势必带来无穷后患。但那时我们有太子,太子是我们与‘敛财派’不懈斗争的中流砥柱。然而,现在太子走了,我们失去了一个坚强的后盾,未来的局势又如何演变,我简直不敢深想下去。”
“您可以向皇帝陛下建言啊。皇帝陛下是我有生以来从书上看到的和亲眼见到的君主中最伟大的君主,他会接受你们的建议的。”
伯颜苦笑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就算他说了,马可恐怕也不会懂,何况事关朝廷的大事又岂是一句两句话可以说明白的?马可不懂,一个再伟大的君主,为完成他的征服目标,为了向世人展现一个大国的富庶和强盛,也会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阿合马遇刺身亡后,真金太子确曾力荐蒙古贵族和礼霍孙出任平章政事,和礼霍孙受过良好的教育,是采行“汉法”的忠实拥护者,但是和礼霍孙所奉行的休养生息的政策并不能满足这个庞大帝国的财政需求,所以,忽必烈汗在给了儿子一次机会后便顺理成章地重新起用了理财之臣。
然而,只要真金太子在一日,“敛财派”便不敢明目张胆地胡作非为,包括现在正独揽朝廷财政大权的桑哥,他虽是帝师八思巴的爱徒,却没有胆量去触犯真金太子的威严。毕竟,大汗已垂垂老矣,这个国家,大汗终究要交在儿子的手中,桑哥的聪明使他懂得该如何为自己留条后路。
而今,真金太子英年早逝,日渐苍老的大汗是否还有足够的智慧和精力去支撑帝国?就算有,又能支撑多久?还有那些权臣和贵族,没有了顾忌,他们又该如何疯狂地聚敛国家的财富?马可悲伤,因为他失去了一个朋友,一个兄长;伯颜悲伤,更多的是为了国家,真金太子的死,使伯颜清楚地意识到,帝国从此失去了一位最有作为的统治者,百姓从此失去了一位仁慈的君主。
起风了,没有关紧的帐门被吹开来。一钩残月斜挂在天际,映入伯颜的眼帘。夜幕布满了云层,看不到星星,却唯独能看到这一钩残月在云层间飘来荡去。伯颜觉得冷,伸手去关帐门,突然,他听到马可问他:“如果太子活着,并且做了大汗,你说一切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伯颜的手离开了帐门,他回过头,认真地注视着马可。许久,他一字一顿地、庄重地回道:“如果太子活着,做了大汗,大元帝国的历史可能就要重写!”
狂风乍起,将帐门“砰”的一声关上。伯颜浑身颤抖了一下,他转身背向马可,一张被西北的风沙吹成了古铜色的脸上,出现了由于忍受痛苦忍受得太久而变得青紫怕人的复杂表情。
他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拳头。
不!我不能流泪!在没有平定帝国的叛乱前,在不能告慰太子的英灵前,我不能流泪!
绝对不能!
马可不再追问什么,他坐回桌前,重新提起了笔。他还要写下去,为了真金太子,也为了他深深热爱和引以为荣的第二故乡——中国。
这是他的使命!
至少真金太子曾对他这样说过。这也是他的信念。
贰
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夏,阿兰草原(今阿塞拜疆南境)。
位于阿拉斯河北岸的阿鲁浑汗宫帐。这天一早,阿鲁浑汗的宫帐周围彩旗猎猎,仪仗整肃。众怯薛身着簇新戎装,威风八面。
“不花大臣,传本王旨意,速请大汗使臣和礼霍孙进殿。”伊利汗国君阿鲁浑吩咐权臣不花,“大汗使臣的饮食起居你要好生照顾。”
“是。”
在欢快激昂的蒙古乐曲声中,和礼霍孙阔步走入大殿。
阿鲁浑汗与王妃卜鲁罕并坐临朝,他对和礼霍孙亲切地说:“忽必烈皇帝所承继者为成吉思汗大蒙古国之大汗正统,因此,他是一切蒙古君主之君主。”阿鲁浑情绪激昂,热情洋溢,“按蒙古成吉思汗旧制,诸汗国君主中,如一国有大事,诸如攻讨敌人或叛处大臣死罪等,虽无须请命于大汗,然必以其事入告。这些年来,本王恪守臣礼,从无僭越。今后,本王还将一如既往。”
和礼霍孙欠身说道:“当今圣上不断以诏令谕窝阔台汗国、察合台汗国、金帐汗国诸君主珍视和平。凡诏令之式,皇帝之名列前。至诸王上书,则以己名列于皇帝名后。窝阔台汗国、察合台汗国、金帐汗国三位君主皆服从皇帝忽必烈而奉之为主。”
阿鲁浑将元廷派来的使臣视为忽必烈皇帝对他本人的亲幸,故而崇礼有加。
“正因为我们始终把忽必烈皇帝奉为蒙古国的大汗正统,所以,无论祖汗旭烈兀、父汗阿八哈在没有得到忽必烈大汗的正式册封前,始终不敢居伊利汗国国君正位。这是一种光荣而优良的传统,本王愿将其永远保留下去,发扬光大!”
不花起身向阿鲁浑汗、卜鲁罕王妃、诸王、汗使行礼,庄严宣布:“请大元天朝忽必烈皇帝使臣宣读圣旨!”
音乐停止,阿鲁浑率卜鲁罕王妃及文武百官跪接圣旨。
“大元忽必烈皇帝诏曰:册封阿鲁浑为伊利汗国大汗;赐封不花为伊利汗国丞相。钦此。至元二十二年十二月。”
伊利汗国大汗阿鲁浑、王妃卜鲁罕、诸王、文武百官叩首谢恩,山呼万岁。
隆重的册封仪式结束后,阿鲁浑汗携王妃回到御座,春风满面地向下俯视着满朝文武。“本王自承继父汗大位并遣使入朝奏报,迄今已逾两年。今幸皇恩浩荡,御旨册封,此乃皇帝之福荫,祖汗旭烈兀、父汗阿八哈之神佑。本王盟誓:子子孙孙,誓保皇帝平安,永为大元藩属!”
“誓保皇帝平安,永为大元藩属!誓保皇帝平安,永为大元藩属!”大殿之上回荡着百官的应和,一遍又一遍,经久不息。
阿鲁浑汗含笑举起双手,向下压了压:“如今,四海混一,诸藩国领地须受忽必烈皇帝之册封。忽必烈皇帝拥有领土之广,威望之重,前所未有。列其版图者,岂独中国、高丽、吐蕃、安南、占城、恒河外印度大部;还有南海中数岛,大陆北方自东海达于涅培儿河岸,西至地中海及东罗马帝国国境。从伊利汗国达于蒙古帝国中心,有福皇帝公道可汗驻在之处,路程相距一年之远。然皇帝丰功伟业令人敬仰,其制度法律,其智慧深沉锐敏,其判断贤明,其治绩之可惊羡,已使历史中诸名人黯然失色。本汗身为皇帝臣子,荣幸之至!”
掌声响起,气氛浓烈如酒,醉了其中的每一个人。
“汗廷参议孛罗巡视伊利汗国西北境打耳班(今高加索山)回朝觐见伊利汗。”随着怯薛长的高声禀报,孛罗大步流星走入殿中。
“臣孛罗——拜见伊利汗!拜见卜鲁罕王妃!拜见和礼霍孙大人!”孛罗跪施大礼。
和礼霍孙慌忙起身回礼:“下官奉命而来,哪敢受孛罗丞相之大礼!折煞下官也。”
“特使不必过谦,尔为朝廷重臣,见尔如见当今圣上,岂有不拜之礼?拜尔非拜尔,拜圣上龙体安康,圣朝国泰民安!”
阿鲁浑汗玩笑道:“孛罗丞相这几句话说得好绕口,下来教教本王。怎么样,我们陪特使共进午餐如何?”
“是。”孛罗与和礼霍孙相视而笑。
“仿大元汗廷‘诈马宴’正式开始!请汗王、王妃、特使、各位大臣入席!”伊利汗国新任丞相不花高声宣布。
十三筝的尾音中,一支熟悉的旋律悠悠响起,又是那支在欧洲与西亚广为流传的著名器乐曲:《白翎雀》。
白翎雀,故乡的白翎雀,无尽的思乡情。
孛罗怀着一种百感交集的心情沉浸于乐曲所创造的意境中,眼前渐渐迷蒙一片……
入夜,意犹未尽的孛罗陪同和礼霍孙回到驿馆。
昔日同殿称臣,和礼霍孙对孛罗十分尊敬。异国重聚,和礼霍孙确实有许多话想向孛罗讨教。
“下官有一事藏在心中许久了,始终弄不明白,不知当问不当问?”
“请讲。”
“那一年,您出使伊利汗国,为什么不再东返?”
孛罗略一思索,微微一笑。“在我回答你的问题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大都与帖必力思(今阿塞拜疆大不里士,时为伊利汗国国都)相比,哪个更好?”
“这还用说!大都举世无双,乃世界都城。”
“那么,上都与伊利汗国陪都蔑剌合相比呢?”
“不可同日而语。丞相之意……”
“故土虽好,奈何我有更重要的使命。当今圣上高瞻远瞩,胸怀四海,致力于东、西方文化交流,身为臣子,理当舍小我为国尽忠。”
和礼霍孙这才明白过来,当即向孛罗深施一礼:“下官冒昧,丞相勿罪。”
“请勿多礼,贵使何罪之有!倒是我有一些想法,希望贵使归国后能奏明当今圣上。”
“愿听丞相赐教。”
“当年,随旭烈兀汗来到西域的有不少精通汉地天文历数的饱学之士,其中有一位名叫屠密迟。波斯著名天文学家纳速剌丁·途昔在编纂《伊利汗天文表》时,曾多次向屠密迟请教中国的天文推步术。另外像李大迟、倪克孙等也享誉海外。旭烈兀汗本人非常崇信中医,有不少中国医生在伊利汗廷为他服务。中国——波斯文化交流也得到了空前的发展。但是,令人遗憾的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将这段历史记录下来。我留下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想将大蒙古国立国至今的功过是非公诸于世,永留史册。”
“太好了!果真如此,当是丞相惠利后世之无量功德!”
后来,阿鲁浑汗之子合赞汗即位,起用宫廷御医拉施特为相。拉施特同时也是一位学者,他根据孛罗所述撰著《史集》,这部史料丰富翔实的历史专著,与同时代稍早一些的波斯学者志费尼所著的《世界征服者史》,一并成为研究蒙元史不可或缺的重要论著。
“二位谈得好畅快,我可要打扰你们了。”不花裹着一股异香走进驿所,“阿鲁浑汗特命召二位同游初夏的阿兰草原,仪仗已在帖必力思广场恭候。”孛罗、和礼霍孙有些惊讶地互相望望,不知不觉中,天竟然已经大亮。
“和礼霍孙特使还是第一次出使我国,希望阿兰草原旖旎的风光和阿拉斯河清澈的河水能为你留下美好的印象。”不花做了个恭请的手势。
“昨天才品尝了阿兰草原美味的鹿唇,说真的,下官等不得要看看帖必力思的仙子容貌。”
帖必力思是一座集东、西方文明于一体的草原都城,既有伊斯兰文化的流韵遗章,又受中国古典文化的深厚影响,使人徜徉其间,流连忘返。街市上,身着蒙古、汉、波斯或教服的商贾、使者、教士摩肩接踵,熙熙攘攘。人们以自己的方式,庆祝阿鲁浑汗接受了忽必烈皇帝的册封。昨日,阿鲁浑汗已颁旨:放假三日,免税十日,是以酒馆茶楼、商店戏园人满为患。帖必力思东门,一队汗廷仪仗逶迤向前。阿鲁浑汗骑乘一匹金饰银鞍的蒙古骏马,与孛罗、和礼霍孙、不花等人并辔而行。
“看,前面就是阿拉斯河了。圣朝的使者,让我们在歌的海洋、舞的故乡度过这难忘的时刻吧。”
蓝天白云。太阳把金色的光辉撒向波光粼粼的阿拉斯河,碧波万顷,一直向东方延伸……
叁
伯颜只身逃离乃颜营帐,快马加鞭,向南,一直向南,双骑飞驰。五月的辽东草原,青山苍翠,绿草如茵,伯颜却无心欣赏夏季如诗如画的草原盛景,只想赶快脱离险境。
汗水早已湿透他的全身,他轮流换乘坐骑,不敢稍停。马蹄踏碎了柔丽小巧的野花,一丛丛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紫色的、粉红色的花海随着疾进的马蹄向后倒伏着。近了,更近了,不消两个时辰,就可以到上都了。他在心里说。
伯颜怎么会到了诸王乃颜的营地?又是怎样逃了出来?这话还得从头说起。
原来,伯颜屯驻别什八里后,接到忽必烈皇帝的御旨和枢密院的密报。
枢密院的密报言简意赅,向伯颜通报了宗王乃颜的动向。密报中说:乃颜联合哈撒儿、合赤温系诸王合丹秃鲁干等,拟于近期兴兵叛乱。据可靠情报称,叛军活动东线起自辽河流域逼水达达地(渤海),西线直指克鲁伦河、土拉河附近。
忽必烈的御旨则明确指示伯颜:东道诸王叛迹已显,一旦形成东、西道诸王夹攻岭北、联兵南下的态势,我朝将很难在短时期内控制局面。为争取主动,朕命你速派选机警可靠之人进入乃颜营地探听虚实。
伯颜接旨,不敢懈怠,亦不派他人,决定亲入虎穴,查证敌情。伯颜与乃颜熟稔,宗王麾下将领不少出自他的属下。临行之时,伯颜不带侍卫,只遣几名亲信家人先行押解金银珠宝、珍裘细软进入乃颜地界,广泛结好和贿赂宗王家眷和大小将领。
来到乃颜所在驻地辽河流域时已是盛夏季节,伯颜自称奉皇帝之命前来抚军,乃颜疑心顿起,虚与委蛇。双方寒暄毕,伯颜献上大量的财帛,乃颜脸上微露喜色。“伯颜丞相不在别什八里驻防,突然来东北巡视,不知所为何事?”乃颜开门见山地问。
“当今圣上命我抚军,我这也算偷得浮生几日闲吧,一来散散心,二来借机看望一下多年不见的乃颜王爷。”伯颜从容回答,看不出一丝张皇。
“是吗?说真的,本王也很想念伯颜元帅。伯颜元帅堪称我大元朝的擎天柱啊。当年灭宋之役,伯颜元帅深谋善断,将二十万众如将一人,诸帅皆仰之若神明。本王至今还记得伯颜元帅于南征道上所作那首诗,叫什么来着?对了,《鞭》:一节高兮一节低,几回敲镫月中归。虽然三尺无锋刃,百万雄师属指挥。寥寥数句,却将伯颜元帅军权在握、踌躇满志的豪迈气概跃然纸上,当真令本王钦敬不已。”
“王爷过奖了。”伯颜放下茶杯,微微叹口气。“原以为宋既平,我共天下百姓都可尽享太平,岂料东北草原烽烟又起。”
乃颜心中一紧,强作镇静:“伯颜元帅此言何意?”
“王爷难道不知,东蒙古弘吉剌部贵族吉儿瓦台起兵扰边,我奉旨北上,与叛军会于鄂尔浑河……”
“元帅原来是指这事。”乃颜不易觉察地松了口气,“我接到过战报。当时,伯颜元帅命令部下故意懈怠以麻痹叛军,同时调精锐部队袭击叛军侧后,令使首尾不能相顾,一战而胜之。此等战术,看似无有出奇,实则用拙变巧。”
“王爷切莫再夸为臣,为臣愧不敢当。”
乃颜笑望着伯颜:“伯颜元帅,本王一向敬重你的才智,怎么样,留在本王府中如何?本王别的不敢说,至少能保你有一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胜似东征西伐,餐风饮露。”
伯颜淡然一笑:“唉,没办法,为臣恐怕天生就是这个命。真让我闲下来,我还没法习惯。这些年,从伊利汗国到大都,从江南到西北,这会儿又身在王爷府上,虽说辛苦些,却也活得踏实。”
几名身着高丽服饰的侍女奉上果品,其中一名侍女低眉施礼:“王爷,筵席已备妥,王爷和贵客何时入席?”
“伯颜元帅,本王特意为你接风洗尘。请!”
“多谢王爷。请!”
筵席之上不乏歌舞音乐。伯颜数以言语试探,乃颜皆支吾其词。伯颜想起乃颜那句“留在本王府中如何”,料知乃颜已起将他拘禁之念,却仍然不动声色,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伯颜推杯起身:“王爷,我暂离席片刻,方便方便。待一会儿回来,我与王爷一醉方休如何?”
乃颜不疑有他,端起一碗酒递给伯颜:“陪本王喝了这碗酒再去不迟。伯颜元帅海量,本王就愿意和你这样的人喝酒。”
伯颜更不推辞,接过银碗,一饮而尽。
“好!”乃颜高声叫好,也亮了碗底。
出得门来,伯颜当机立断,脱身而去。因伯颜来前已打点好了乃颜的所有重要将领,所以守营兵士一律放行。
只是到了军营栅门处,才有一名千户长拦住问道:“伯颜元帅何故退席?”
“酒喝多了,出去遛遛马。”
“骑我的马吧。我这匹马可是真正的‘草上飞’。”千户长接受过伯颜家仆赠送的一袭战袍和几锭银两,对伯颜十分殷勤。
伯颜并不推辞,腾身上马,那马长嘶一声,跃跃欲奔。伯颜坐稳马鞍鞒,喜悦地赞道:“果然胜如天驹!多谢借用。”
话音未落,胯下宝马已腾开四蹄。侧后,一匹鞍辔齐备的骏马紧紧相随。
往东疾驶一段路程之后,伯颜勒马回视,不见王府营帐,遂掉转马头,一直向南,绝尘而去……
肆
伯颜还报乃颜异动,忽必烈为防止东、西道诸王夹攻岭北,联兵南下,特命北平王那木罕所部从杭爱岭、哈剌和林驻地东行,在土拉河一线布防,俟机挫败乃颜叛军西掩之势。
乃颜试图由东向西打通岭北,占领“国家根本之地”。但在叛乱之初,其战略意图和进攻方向就为朝廷所掌握,因此,等待乃颜的命运可想而知。
至元二十四年(1287年)五月初九,已是七十三岁高龄的忽必烈皇帝亲乘象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兵进大兴安岭。
大军出上都宫城御天门,伯颜、玉昔帖木儿、安童齐集象辇之中。忽必烈对三人说:“据朕分析,乃颜西攻受阻,必将掉头东归。从即日起,成立征讨都元帅府,朕自任都元帅,伯颜副之,以协调中央部队和岭北部队的军、政令之统一。”
又对伯颜说:“爱卿此去哈剌和林,可全权调动、配置中央军队。”
“陛下恩信,臣莫敢辞!臣请以玉昔帖木儿为前军主帅,统蒙古军二万分道行进。得手之后,乘胜强渡哈拉哈河,夺取乃颜的阵地。”
“准!”
玉昔帖木儿喜出望外,得意地瞟了安童一眼。安童心中好笑,却故意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乃颜是一个受洗过的景教教徒,叛军的所有旗帜上都绣有一个十字架作为标志。在西北诸王反叛之初,乃颜原本是站在忽必烈一边的。然而,乃颜毕竟是一位旧有生活习惯和思维方式根深蒂固的人,他喜欢恣行攘夺和榨取无厌。因此,对于忽必烈采行汉法,建立了一套相应的制度、法令,他不但视为束缚,而且深为反感。
只是,骄横的乃颜做梦也没想到年事已高且患有严重风疾的忽必烈皇帝会以如此快的速度集结起数万大军,向他的营地发起进攻。
六月三日,忽必烈大军突进到撒儿都鲁之地(今呼伦湖东南沙尔土冷呼都克),乃颜所部六万骑兵逼象舆而阵。随后,叛军气势汹汹地包围了元军部队。
当时正值大兴安岭久雨季节,元军远道奔袭,兵马俱疲,加之元军在数量上居于劣势,且军中乏食,因此,两军会战,各有胜负。忽必烈临危不惧,依然乘象辇临阵。因叛军强弩劲射,忽必烈命全军固营自守,不复出战,以此疑惑叛军。
入夜,大雨稍停。玉昔帖木儿身先士卒,率领壮士三百持火炮刀剑,潜入酒酣入睡的乃颜军营。一时炮声大作,刀剑格斗之音铿锵震耳。原本就心存疑惧的叛军听到炮声和喊杀声,大为惊恐。突然,狂风骤起,夜黑星移,各营寨纷纷火起,叛军自相砍杀,全军尽溃。玉昔帖木儿军乘胜追杀,拂晓时分与击败了叛王哈丹秃鲁干的安童会合,两家兵合一处,包围了乃颜的军帐。
乃颜正与宠妾共寝,忽闻炮声大作,慌忙披挂上阵督战。火光中,只见忽必烈亲率怯薛军、汉军于一土山上以汉法排兵布阵。忽必烈汗端坐大木楼,由四象拉之,楼上竖立日月皇旗,其高各处可见。其众皆合三万人成列,各骑兵之后多有一人执矛相随,步兵全队皆如是阵。
鼓吹之时,两军战争乃起。双方部众各执弓弩、骨朵、刀矛、火炮而战。双方发矢蔽天,有如暴雨。刹那间,双方骑卒坠马而死者甚众,尸陈遍野。会战自寅时至午时,叛军大败,乃颜狼狈逃向大兴安岭西侧哈尔河与诺木尔金河交汇的三角地带有鹰山。该山位于联结大兴安岭东、西两侧的交通枢纽。
玉昔帖木儿奉旨率领蒙古军主力循踪追击。两军于有鹰山对阵,玉昔帖木儿突骑先登,陷阵力战,叛军溃散。乃颜手刃爱妾仓皇出逃,至失列门林之地为元军骑卒追擒。忽必烈下旨:按蒙古大札撒处死,尸弃老哈河。
所谓按蒙古大札撒处死,是指一种“不出血”的死法。受刑者被捆绑后裹进毡毯,然后被力士们反复拖曳抛甩,受簸震而毙命。处死乃颜后,玉昔帖木儿领军折回哈尔哈河,扫荡呼伦贝尔草原。得胜后,元军东逾大兴安岭北端蒙可山,追击乃颜残部至嫩江。
在忽必烈擒杀乃颜逾大兴安岭缓缓东行经由辽东班师之际,镇胁漠北的征讨副元帅伯颜正日夜兼程率军东进,复转渡辽水,进趋懿州,彻底削平乃颜余党。至此,燃烧一月有余的叛乱之火被悉数扑灭,宗王乃颜叛乱遂告平定。
伍
至元二十六年(1289年),伊利汗国伯岳吾氏卜鲁罕王妃病逝。阿鲁浑汗遣使赴大都请婚,要求皇帝赐伯岳吾部美女为王妃。忽必烈下旨从伯岳吾氏贵族中遴选出冰肌玉骨、婀娜妩媚的妙龄少女阔阔真(与真金太子妃阔阔真同名)下嫁伊利汗。马可·波罗一家三人奉旨护送。
初春的泉州,百草权舆,椰林婆娑。娇艳的鲜花,引来群蝶飞舞。海浪轻轻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但见千岩竞秀,万壑争流。
元朝使臣、伊利汗国使者马可·波罗与父叔三人皆锦袍玉带,向岸上送行的各国使节频频挥手,依依惜别。十余艘巨舰缓缓离开泉州码头,鼓满风帆,驰向南海,然后掉头向西,穿过阿拉伯海,驰入波斯湾。元朝送亲船队从泉州启程,在海上航行了两年零两个月,经过苏门答腊、印度抵达波斯湾口的忽里模子(忽鲁木兹),抵达阿兰草原。
其间阿鲁浑汗突然病逝,汗弟海合都即位。至元三十年暮春时节,海合都汗举行大典,正式迎娶年方十九岁的美女阔阔真为妃。
马可·波罗与父亲、叔叔辞别伊利汗君臣,拟乘船经君士坦丁堡由海路返回阔别了二十二年的家乡―威尼斯。
马可·波罗自来中国后,以年轻聪颖、卓尔不群,得到了忽必烈的赏识,留在朝廷为官。他以元廷随员的身份遍游汉地城市,如汗八里(大都)、开平(上都)、京兆(西安)、成都、云南、济南、扬州、镇江、杭州、福州、泉州等,了解了各地的风土人情。他旅居元朝二十年,为官十七载,亲身经历了乃颜之乱、阿合马被刺等一系列重大的历史事件,这些见闻后来被收录于《马可·波罗游记》中,引起了无数欧洲人对东方的向往。
鲜红的太阳升起在东方的地平线,霞光万道,将天空染成赤红一片。
跸辞之际,海合都汗,王妃阔阔真、孛罗、不花、文武百官以及波罗父子兄弟,跪伏于芳草萋萋的阿兰草原,虔诚地向东方,向“人类元祖阿聃以业迄于今日世上从来未见之广有人民、土地、财货之强大君主”(马可·波罗语)遥拜,再遥拜……
天阔地长,万籁俱寂。一个声音蓦然响起在马可·波罗耳边:回来吧,我的孩子!
飞舞的红霞定格在马可碧蓝色的双眸中,这双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团薄雾。他的嘴唇翕动着。
清风中,马可·波罗在用全部身心祈愿:
我一定会回来的!
等着我,我的君父!我的中国!
四、帝国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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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剌迪夫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