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毫无疑问,我不惮辛苦给九岁的巴布尔(帖木儿六世孙,莫卧儿帝国的创立者)讲述的,将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无论起始多么辉煌,当帝国之光渐渐暗淡乃至最终必定消失之时,我正坐在圣女泉边的银果树下,回忆着巴布尔的先人们如何重新统一了东西察合台汗国,如何将伊利汗国与金帐汗国的部分——或者说,将中亚、西亚以及小亚细亚的广袤领土——在几十年的时间里纳入帝国版图。那些遥远的记忆清晰如昨,只是在我的灵魂深处,犹如星座般永恒闪耀的光芒始终属于帖木儿、属于沙哈鲁,当然,也属于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情,那刻骨铭心的爱情曾像雪莲花一样忧伤绽放。
除此之外,为了使我的叙述听起来更富有条理性,我对巴布尔说,在我亲自参与到这个漫长的故事当中之前,我将选择另一个故事的参与者,阿亚,作为年轻的帖木儿艰苦创业的见证。因此,如我所言,下面的故事将从阿亚开始讲起……
阿亚是察合台人。
当年,成吉思汗立国之后,驰骋欧亚,经二十二年建立起一个庞大的汗国。临终之时,他将汗国分封给自己的四个儿子,并将麾下的军队也分封给他们。其中,长子术赤得九千户,次子察合台、三子窝阔台各得四千户,幼子拖雷得到的则是遗产的大部分:十万一千户。在察合台分得的四千户里,第一千户长是巴鲁剌思部的亦连吉,他的父亲是成吉思汗的堂弟。第二千户长是弘吉剌部的术哥。弘吉剌部向以盛产美女闻名于草原各部,蒙古宫廷中的许多后妃都出自这个部落。
亦连吉是帖木儿的曾祖父,术哥是阿亚的曾祖父。
成吉思汗的三子窝阔台继立为第二代大汗不久,察合台将首都从七河流域迁至河中地区。他带到中亚的四千户以及他们的后代被统称为察合台人,这些人拥有一定的特权,可以在任何平展开阔的地界迁徙、放牧,可以不向朝廷纳税。另外,还有一件荣耀的事,只有察合台人才有资格充当汗宫的亲军侍卫。
这种荣耀即使在察合台汗国分裂为东、西两个汗国之后也没有发生丝毫改变。应该说,成吉思汗的次子察合台是察合台汗国中最有威严的一任大汗,他活着时,汗国人心思定,富足昌盛,可是当他去世后,他那些野心勃勃的儿孙们便开始争权夺利,这种持续不断的内讧最终造成了汗国的分裂,使汗国内部逐渐形成两大旗鼓相当的割据阵营。其中,统治河中地区的察合台汗国在习惯上被人称作西察合台汗国,如今的大汗名叫色拉兹。与之相对,统治伊犁地区的察合台汗国被称作东察合台汗国,在位的图格鲁汗正当壮年,很有权谋。
阿亚和她的家人是去年春天才从铁门村迁到碣石城(今沙赫里夏勃兹)郊外的。阿亚的父亲筛海一直在朝中做官,家里有毡房有牧场。但光凭这样还不足以养活全家人。为了让一大家子几十号人吃穿无忧,他除了让家人放牧之外,还在居所附近种了一大片果树。果树的种类不少,诸如苹果树、葡萄树、梨树、桃树之类,什么好活就种什么,种好后,所有的果树都用木桩围起来,成了一个果园。阿亚每天的任务就是看守果园,防止果实尚未熟透之前被附近调皮的孩子偷采或糟蹋。
阿亚自己养了一只体格硕大的牧羊犬,她给牧羊犬起名“托列”(蒙古语,兔子之意)。托列是只母犬,今年只有两岁,它的任务是陪阿亚玩耍和看护果园,阿亚把它当成自己的妹妹,凡是她吃的,托列都吃。
托列的性情很温驯,但只要阿亚一声令下,它就会勇敢地冲上去,将阿亚想要吓唬的那个人扑倒在地,然后用嘴准确地噙住此人的脖颈,做出要咬的架势。每当这时候,受到托列威胁的人多半会吓得脸色发白,转而向阿亚求饶。阿亚心里得意,面上却会装作不乐意的样子考虑一会儿,才挥手让托列将地上的人放开。久而久之,附近的人都知道了托列的厉害,再没有人敢故意到阿亚的果园捣乱。
与一般十五六岁的少女相比,阿亚的个头够高的了,几乎快要赶上一个中等身材的小伙子。而且,她胳膊长,腿也长,身材一点都不曼妙,怎么看都属于那种既粗壮又结实的类型。一张圆圆的脸盘,一双大大的眼睛,眉毛有点稀疏,嘴巴也有点大,因此不会有人把她归到美人的行列。但她的皮肤很好,粉嫩粉嫩的,牙齿也很好,笑起来一口洁白的牙齿会在阳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在弘吉剌部,喜欢阿亚的小伙子很多,说起来不可思议,他们不由自主地被她暴烈的脾气迷住。
阿亚生活得很安适,直到有一天,在果子成熟的季节,一群不速之客闯进了她的果园。
这群不速之客只有五个人,五个人都很年轻。他们偶然进入到她的果园里,看到果子都熟了,准备摘几颗来吃。他们四下观察着,还问有人吗?阿亚一声不吭,他们也就没有看见正坐在他们头顶树上的阿亚,以及在树洞里安然睡觉的托列。
其中一个年轻人自言自语:“怎么没人呢?”边说边从树上摘了一个熟透的苹果,在衣袖上擦了擦,递给他身边另一个小伙子。
其他三个人都各自找了个地方,坐在树下纳凉。他们喊摘果子的年轻人:“沙奈,拣熟透的果子给我们各样摘些过来。”
“好嘞。”叫沙奈的年轻人痛快地答应着,显然他早就习惯了被别人支使。
阿亚盯着沙奈看。沙奈很勤奋地开始摘果子,所有摘下的果子都被他兜在衣襟里。摘着摘着,他在一个稍高的树枝上看到了一个“果王”。
“瞧瞧,这是什么?”他惊讶地喊了起来。
对于他的发现,没有一个人肯赏光过来看上一眼,大家一致的表现是,懒洋洋地问他一句:“什么?”
“好大个的苹果呀!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咦,上面还有字!”
大家仍然懒洋洋地问:“什么字?”
沙奈看了半天,回道:“不认识。”
大家一起“嗨”了一声。
“你们谁过来认认?”沙奈问。
谁也不过来。其实,苹果上印着一个波斯文的“王”字,沙奈说它是“果王”名副其实,阿亚准备把它送给自己的父亲。
她看到沙奈向“果王”伸出了手,便用脚踹了树干一下,托列听到她的命令,犹如离弦之箭从树洞里蹿出,转眼将沙奈扑倒在地。
沙奈兜在衣襟里的水果滚了一地,所有的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
托列用自己的牙齿轻轻咬住了沙奈的脖颈,沙奈的眼睛正对着托列,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脸色煞白。
还是第一个吃苹果的小伙子最先反应过来,抽出腰刀对准托列,刀锋在斑驳的阳光下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
“别动!”阿亚喝道。
刀在离托列头顶不远的地方停住了。众人循声望去,阿亚从树上跳了下来,手里举着弓箭,对准了小伙子的后心。
“你是谁?”小伙子睨视着阿亚,简慢地问。
“主人。”
“什么?”
“我说我是果园的主人。”
“劳驾你不要省略。”
“劳驾你们不要偷果子偷个没完。”
“我可以赔给你银币。”
“算了,只要你们不摘果王,我送给你们一些果子吃倒也无妨。”
“既然如此,你放了沙奈吧。”
“你说地上的那个人?”
“对。”
“你先收起刀,我就让托列放了他。”
“好。”
与阿亚对话的小伙子真的将腰刀收好,阿亚喊了一声:“托列,过来。”话音刚落,托列松开了沙奈的脖子,摇着尾巴跑回到阿亚身边。
沙奈好不容易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的青白色还没有褪尽。
阿亚上下打量着她面前的小伙子。小伙子像她自己一样,长着长长的胳膊,长长的腿,当然,他的个头要比她高出半个头。另外,他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脑袋很大,浓黑的剑眉下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大大的鼻头,大大的嘴,锐利的目光像是能穿透别人的五脏六腑。他戴着蒙古皮帽,耳垂上扎着耳朵眼,一副银耳环像两个抛出的套马圈,在他的颈部晃来晃去。
不用说,这身打扮已经告诉阿亚小伙子是察合台人。
“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当然能。我叫帖木儿。”
“真的吗?”阿亚叫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帖木儿还没说话,刚从犬口下捡回一条命、余悸未消的沙奈抢着回答,阿亚早记住了他的名字。
阿亚瞟了沙奈一眼。这一眼让沙奈的鼻尖呈现出红色,接着,脸也变红了。
与帖木儿的英武不同,沙奈的模样长得很清秀。沙奈身材中等,体型匀称,脸部的线条十分柔和,鼻翼、耳轮、唇线甚至称得上纤巧,而且,他像个女孩子似的很容易脸红。当他脸红的时候,他的眼底会随之呈现出淡淡的粉色,看着让人觉得他一定是投错了胎,否则,这世上就会多出一个美丽的姑娘。帖木儿和沙奈似乎代表着两种类型的男人,不过,他们哪一个都不让阿亚讨厌。
“我听说过你,你就是那个土匪头子。”阿亚对帖木儿说。
帖木儿露齿一笑,没有一点羞愧的感觉,相反颇为自得。
帖木儿的父亲虽然是巴鲁剌思部有名的贵族,但他的行事却与一般贵族不同,他喜欢用一种痛快的方式聚敛财富,于是去做了强盗。他纠集一帮人,把别人的财富据为己有,后来,他娶妻生子,便在碣石城定居下来。
随着儿子一天天长大,他日渐迷恋上酒色与逸乐,这使他丢掉了打家劫舍的老本行,当然也使他没过很多年就丢掉了性命。他生前虽然给儿子挣下了足够的家业,可也挣下了不少仇人,因此,当他英年早逝之后,他的儿子只好离开家,步他的后尘,去做了一名绿林好汉。
与父亲的强盗生涯相比,帖木儿的确算得上绿林好汉。父亲对手下、对族人都没有帖木儿那么慷慨,他一生从未像帖木儿那样,每劫得一笔财物,无论多少,都会在伙伴间平分,每劫得许多牛羊,总会大宴族人,之后将剩下的肉分给一些家境穷困的亲友。天性的豪爽和公正,使得帖木儿在十三岁刚做绿林好汉时身边只有四名伙伴相随,短短的一年后发展到五百余人,足以让他称霸一方。
十六岁时,帖木儿带着他的人回到碣石城。因为他听说,他的亲叔叔哈吉已经被族人们推举做了碣石的总督,他想到他叔叔的手下效力。不料也随哥哥做过几年强盗的哈吉并不觉得帖木儿“子承父业”是他和哥哥的荣耀,相反,这件往事和帖木儿的所作所为都让他颜面无光。为捍卫他清白的声誉,他毫不犹豫地收下了帖木儿孝敬给他的金银珠宝,然后把帖木儿派来送礼物的使者沙奈撵出了碣石城。
帖木儿不动声色。
他将队伍重新拉回到铁门村一带,让他的人马遍布铁门周围各个关隘,专门打劫官府物资,或者以提供保护为名,强行向经过铁门的商队抽取税花。
帖木儿胆大妄为的行径不断传到汗廷,朝中显贵、成吉思汗的后裔哈兹罕接到的内容大同小异的奏报不下百份。与此同时,各处官府对帖木儿实施的围剿却屡屡失利。消息传开,朝中议论纷纷,哈兹罕不免恼羞成怒。当年哈兹罕因废黜海山汗立忽里汗而掌握了汗廷实权,如今,新立的国君色拉兹汗胆怯昏聩,大权更加旁落在哈兹罕手中,朝中事务无论大小,一切皆凭哈兹罕做主。
哈兹罕不能允许帖木儿挑战他的威严,责令碣石城总督哈吉派兵清剿。哈吉未尝不想除掉帖木儿这个心腹大患,可是不管他怎么精心筹划,最后的结果却总因为有人提前向帖木儿通风报信而一无所获。
转眼,帖木儿长成了二十岁的青年,像阿亚看到的那样,魁梧的身材,大大的脑袋,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
早在见到帖木儿之前,阿亚就不止一次从父亲、族人以及临时在察合台人的营地歇脚的商旅过客口中听到过这个传奇般的名字,而且,人们每逢提到他,无论赞誉还是咒骂,都免不了将他的行为大大渲染一番。这种口耳相传的作用竟然如此巨大,使一个年轻人几乎变成了一个状如神魔的侠盗,而这样的侠盗,恰恰最能令像阿亚一样耽于幻想的察合台少女倾心。
然而,被阿亚称作土匪,沙奈却多少有些不甘心,他问阿亚:“你也跟那些官府的人一样,认为我们都是些打家劫舍的土匪吗?”
阿亚大大咧咧地回道:“你们本来就是土匪嘛。不过,你们是土匪中的绿林好汉,专门劫富济贫,你们的故事都传遍了,大家听着可过瘾呢。”
沙奈这才高兴起来:“你真这么想?”
“那还有假。对了,我要去摘果子给你们吃,谁帮帮我?顺便介绍一下,我的名字叫阿亚。”
“我帮你吧,阿亚。”沙奈自告奋勇。
帖木儿好笑地瞟了沙奈一眼,沙奈的一张脸又涨得通红。
阿亚取了两个大筐来,让沙奈跟着她,专选又大又甜的果子摘。她要让帖木儿和他的几个同伴好好享用一番。
她好奇地问沙奈:“你们怎么会来我的果园?”
沙奈很乐意回答她:“我们路过。”
“你们这阵子不是都在铁门村吗?”
沙奈偷偷往帖木儿那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对阿亚说:“我们有大的行动,帖木儿带我们出来侦察地形。你千万不可以对别人说噢。”
“不能说,你怎么对我说了?”
沙奈脸一热:“你是个爽快的姑娘,我信任你。”
“那好,我一定不辜负你的信任。”
沙奈与阿亚相视一笑,彼此间由于共享了秘密而增加了几分默契。
阿亚将各色水果摘了满满两大筐,她的意思很明显,她要让帖木儿几个放开肚皮随便吃,吃够了,其余的可以带回去。帖木儿心领了她的好意。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果子,一边喝酒,一边高声谈笑。临别的时候,帖木儿对阿亚说,明天这时候,他要赶着牛羊来,宴请阿亚的族人。
沙奈在帖木儿身后向阿亚做了个手势,阿亚会意地向他眨眨眼睛。
帖木儿回头看了沙奈一眼,沙奈的脸红扑扑的,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帖木儿不觉笑了。
阿亚一直将帖木儿几个人送到园外。夕阳在帖木儿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阿亚爬到园外最高的一棵树上,目送着帖木儿一行离去。
这一天的下午对阿亚来说真是太奇妙太有趣了,因为,传说中的绿林好汉们竟然自己走到了她的面前。
野丫头阿亚盼着明天早些来临。
明天,她要让所有的人知道,帖木儿是因为她才来到察合台营地的。
贰
帖木儿要宴请察合台族人的消息很快通过阿亚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所有的人都对此充满期待,尤其是一些年轻的察合台姑娘,急切地想要看看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帖木儿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天上午和中午,人们像过节一样,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一边心不在焉地干着手上的活儿,一边起劲地交头接耳。下午,兴奋变成了等待的焦灼,其中最着急的还是阿亚,一旦帖木儿来不了,她就会在族人们面前失去面子。
太阳西斜,天边出现了晚霞,灿烂如火,阿亚再一次爬上园外最高的那棵树,目不转睛地盯着帖木儿他们可能会来的路。她都不知道自己翘首等待了多久,一度,她打了个瞌睡,差一点从树下栽下去,幸而茂密的树枝挡住了她。受了这样的惊吓,她的睡意被赶跑了,她直起腰,不抱希望地向远处看了一眼。
远处似乎出现了一群密密麻麻的黑点,她以为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没有错,黑点晃动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阿亚屏住了呼吸。突然,她从树上轻盈地跳到地上,飞快地跑回营地。她边跑边喊:“来了,来了,帖木儿来了。”
阿亚的通报在整个营地迅速传开,老人们还沉得住气,察合台的姑娘、小伙子都按捺不住好奇心,纷纷拥出营外,准备一睹绿林好汉的风采。
阿亚跑得比任何人都快、都远,她要让所有的人看看,她不仅认识帖木儿,帖木儿还是她的朋友呢。
沙奈一眼认出跑来迎接他们的姑娘是阿亚,他兴奋极了,也向阿亚跑去。跑了几步,回头一看其他人都在冲着他笑,他急忙收住脚步,讪讪地向帖木儿咕哝道:“是阿亚,昨天下午给我们摘果子吃的姑娘。”
帖木儿故意问他:“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说,那姑娘是阿亚。”
“谁?”
“阿亚。”
“我说你大点声,谁?”
沙奈不得不更加提高了嗓门:“阿亚!”
阿亚这时已经跑到了沙奈身后,她应道:“你在叫我吗?”
沙奈没提防,吓了一跳,帖木儿哈哈大笑起来。
阿亚快活地问:“帖木儿,你真的把牛羊都赶回来了吗?”
帖木儿回头一指:“你自己看。”
其实,阿亚多此一问。她早看见成百只牛呀羊啊哞哞、咩咩叫着,浩浩荡荡地走在帖木儿的队伍中间。
“你要用这么多的牛和羊来宴请大家吗?”
“是啊。”
“哪里能够吃完。”
“吃不完,把剩下的肉分给族人们。”
“你太慷慨了。我现在就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大伙儿,你呀,一定是今晚最受欢迎的大英雄。”
阿亚说完,回头又跑了,她有些肥硕的臀部在不合体的蒙古袍里一扭一扭,看得沙奈一个劲儿发愣。
帖木儿有意逗沙奈:“沙奈,怎么不去追?”
沙奈呆着脸回答:“她跑得太快了。”
帖木儿真的来了!帖木儿真的赶着牛群和羊群来了!这个令人惊喜的消息像风一样在弘吉剌部营地传播开来,人们从四面八方拥向阿亚家的果园附近,阿亚说帖木儿要在那里大宴察合台族人。平静已久的弘吉剌部刹那间变得热闹无比,父亲们忙着杀牛宰羊,母亲们忙着生火烧水,年轻的姑娘小伙与帖木儿的队伍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甚至连最古板的人脸上也洋溢着欢快的笑容,好像帖木儿使用了魔法,将奔放与活力注入到了每个人的心里。
当然,在弘吉剌部的男女老少中,没有人比阿亚更得意。她把帖木儿抢来牛羊和族人们可以美餐一顿统统当成了她自己的功劳,除了帖木儿和营中最受人尊重的老者,她跟所有人说话都会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不仅如此,如果哪个长得比她漂亮的姑娘碰巧多跟帖木儿说了几句话,她就会气得要命,对人家姑娘横挑鼻子竖挑眼。若姑娘脾气好,肯让着她,彼此还能相安无事,若姑娘不肯让她,难免口角几句。碰上比她伶牙俐齿的姑娘,阿亚吵不过,就会放出托列帮她出气。托列对阿亚的忠诚无与伦比,只要阿亚下了命令,就是阿亚的父亲它也敢冲他龇牙咧嘴,更别提是个姑娘。
听到阿亚吹起口哨,托列便凶狠地向那姑娘冲上去,姑娘吓得花容失色,阿亚直到姑娘的尖叫在围观人群中引起一阵骚乱才善罢甘休。
虽然有着种种小插曲,仍然不影响准备晚宴的气氛,当炖牛烤羊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时,欢快的歌声也在营地上空回荡。
沙奈不知在想什么心事,一直没有到阿亚跟前来。趁着阿亚被她妈妈叫走说几句话的工夫,帖木儿在人群中随意走走,见到谁都说上几句话。后来,他看到沙奈,沙奈正靠在树上发呆。
他向沙奈走来。
“沙奈。”
沙奈如梦初醒般地应了一声:“啊,帖木儿。”
帖木儿奇怪地问:“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
“得了,告诉我吧。”
“想……想阿亚。”
“哦?想她什么?对了,你怎么不去跟她说话?”
“帖木儿,你说……”
“说什么?你别吞吞吐吐的,这可不像你。”
“嗯,我是说,我是想问你,像她这样的姑娘好不好?”
“不错啊,我看她不错。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我好像……有点喜欢她了。”
“有点吗?我怎么觉得很喜欢呢。”
“你看出来了?”
“傻子也能看出来。”
“可是……”
“又怎么了?”
“我想娶个腰肢细细的,跳起舞来像仙鹤一样的姑娘,可是,阿亚的腰有点粗,屁股又太大……”
帖木儿“扑哧”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我是笑你观察得还挺仔细。依我看,像她这样的姑娘才好呢,比那腰肢细细的姑娘更有味。”
“为什么?”
“你想啊,你自己长得像个姑娘似的,就应该找个像男人一样壮实的姑娘,这样的姑娘才有福,能干力气活,关键的时候,还能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腰肢细细的姑娘可不行,中看不中用。”
“你真这样想?”
“当然。”
“你也会娶这样的姑娘吗?”
“我只娶‘黄金家族’的女人,不会娶别的家族的姑娘。再说,我长得又不像姑娘,要娶也得娶个像姑娘的姑娘。”
“噢,也对。”
“心里有底了,去找阿亚吧。”
“好嘞。”
沙奈真的跑去找阿亚了,看他一副心结打开、如释重负的样子,帖木儿不由叹口气,眼角挤出一道浅浅的纹路。
德高望重的老人们念过祝祷词后,宴会正式开始了。老人们围在一处,姑娘和小伙儿聚在一起,大快朵颐。
沙奈围着阿亚转,阿亚看不到帖木儿,暂时忘了他。月亮渐渐向西沉去,姑娘和小伙儿围着点燃的篝火,跳起了欢快的舞蹈。阿亚也加入到跳舞的人群中,沙奈没想到阿亚看着有些胖,跳起舞来却丝毫不显得笨拙,她踏着鼓点,好似一只肥美的仙鹤,在湖边草丛中翩翩起舞。阿亚的灵活,让沙奈的些许遗憾烟消云散,他下定决心,今生非阿亚不娶。
欢乐的时光总嫌短暂,当天光破晓时,宴会进入尾声。其间,帖木儿找了个临时帐子睡了一个时辰,醒来后重又变得精神焕发。他走出帐子,看到他带来的伙伴们还在喝酒,或者跟姑娘们调笑,他突然间就有了一种不安的感觉,急忙在人群中找到沙奈。此时,沙奈和阿亚坐在一棵树下,头靠着头睡得正香,他叫醒沙奈,要沙奈通知下去,所有的人都随他返回铁门村。
帖木儿的部下从来令行禁止,虽然一个个醉得歪歪斜斜,还是按照命令朝他这边集合过来。
正在这时,外围的人群发出的一阵惊呼声印证了帖木儿的不安。
“不好了!官军来了!”
不多时,几乎每个参加宴会的人都知道了官军前来剿灭帖木儿的消息,喧闹的营地渐渐归于寂静。
官军怎么会来呢?肯定不是有人通风报信。这一支弘吉剌人的营地就在碣石城的郊外,帖木儿明目张胆,整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几千人足足热闹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想不惊动官军都难。
帖木儿并没有显出丝毫慌乱,他翻身跃上马背,抽刀在手。他的人像他一样,醉的已经醒了,他们全都做好了与官军决一死战的准备。
大队官军仿佛一团乌云,正向帖木儿和他的五百弟兄压来。逃,是来不及了,如今的情势对帖木儿而言,唯一能做的只有死地求生。
阿亚挤出人群,站在帖木儿和沙奈的两匹马之间。她的视力超乎寻常,虽然天色尚且昏暗,她仍然一眼认出了率领官军前来围剿帖木儿的那个人。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筛海。
此时,帖木儿的人与官军双方已经做好了投入战斗的准备,而对变故毫无预料的弘吉剌人一时不能确定何去何从,只是本能地向帖木儿这边聚拢过来。令人心悸的静默中,一场混战似乎在所难免、一触即发。
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哪一个是帖木儿?”
是父亲筛海的声音,阿亚不会听错,但是没有人回答他。
筛海再一次问道:“谁是帖木儿?往前来。”
帖木儿正要回答,阿亚拉了一下他的马缰,走了出去,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阿爸。”她向对面喊道。
“唔。”筛海含糊地应着,并不惊奇,“丫头,你要做什么?”
“阿爸,这话应该我问你,你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这是阿爸和帖木儿的事,你别管。帖木儿,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阿爸,你是不是来抓帖木儿的?”
“闭嘴,丫头,这里没你的事。你退后。”
“不!如果你带着官兵来抓帖木儿,我们这些受了帖木儿恩惠的人决不答应。我说得对吧,察合台的族人们?”阿亚回头问道。
“对。”回答的声音稀稀拉拉,但还好,毕竟有人应和。
“如果帖木儿因为宴请我们,为了给我们这些参加宴会的人送来牛羊而被官军捕去甚至杀死,我们所有的人这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别忘了,我们可是察合台人,真正的察合台人决不出卖朋友!”
阿亚用直白的话表述了一个浅显的道理,因而颇具煽动性。在她的鼓动下,人们几乎是自动围了过来,将帖木儿和他的人围在正中,看他们的样子,如果官军对帖木儿发动进攻,他们会选择成为帖木儿的同盟者。
筛海根本不想跟女儿浪费口舌,他仍然向人群中喊道:“哪一个是帖木儿?是条汉子就出来跟我说话。”
随着“我是”的回答,帖木儿拨马走出人群,停在阿亚的身边。
阿亚又惊又怒:“你疯了!”她责备道,但是她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骄傲。像她的父亲所说,帖木儿的确“是条汉子”。
“你要做什么?”帖木儿拿筛海问阿亚的话来问筛海。面对生死关头,他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镇定、从容。
筛海催马上前,停在离帖木儿不足五米的距离。他认真打量着身材魁梧、高大的帖木儿,他得承认,这个年轻人确实与众不同。
“帖木儿?你就是帖木儿?”
“是的。”
“帖木儿,我问你,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不知道。”
“这么多年来,你啸聚一方,打家劫舍,为害乡里,难道,你还不知道你已经犯了大罪?”
“我打家劫舍不假,但没有为害乡里。如今正是乱世,打家劫舍只是我与弟兄们生存的手段,我从不认为这有什么错。”
“你阿爸留给你的家业不足以让你生活吗?”
“你认识我阿爸?”
“只能说,有过几面之缘。”
“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我阿爸的家业现在归我叔叔所有。好了,我没有跟别人叙旧的兴趣,如果你是来抓我的,就动手吧。”
“我不是来抓你的,尽管有人希望如此。我是来劝你的,希望你能听我一劝。”
“劝我?为什么?”
“原因嘛,第一,我们都是察合台人;第二,你很年轻,也很有头脑,这两个原因,足以让我试一试,能不能劝你改邪归正。”
“我不认为我做得有什么错。”
“我也不认为你做得有什么错。”
“那么……”帖木儿被筛海的话弄糊涂了。
筛海平静地说道:“我来劝你,并不是表明我认为你做错了,在这乱世之中,你只是选择了适合你的生活方式,这一点我心知肚明。而我有兴趣跟你探讨的,其实是这种方式会不会永远适合你?你多年来的表现证明,你有指挥的天分,有狡猾的、随机应变的头脑,有慷慨、豪爽的品格,还有笼络人心的手腕,这一切都使你在与官府军队作对的几年中立于不败之地。但是,这样的好运会伴随你一辈子吗?比如说今天,你是否还能逃脱我为你撒下的罗网?所以,我不认为做强盗应该是你的宿命,你完全可以做出更为明智的选择。”
帖木儿认真地注视着筛海,也认真思索着筛海所说的每一句话,他务实的头脑告诉他,筛海的劝告不无道理。
一次大意就可能招致灭顶之灾,这是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他的手下只有区区五百多人,他谨慎再谨慎,终究还是不能确保每一次都化险为夷。打家劫舍的快意的确值得他回味,然而,这种快意难道就是他的终极追求?不,不是的,他很清楚这一点。他是察合台人,他的身体里流淌着骄傲的血液,从年幼的时候起,他就产生了在乱世中有所作为的理想,他的人生目标,从来不是简简单单地做个强盗终了一生。既然如此,筛海的指点恰巧契合了他内心某个隐秘的意愿,对他而言,唯一需要确定的是,筛海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
应该值得。作为数千官兵的指挥官,筛海不缺乏给予他致命一击的机会,可他没有,而是站在这里对他苦心相劝。
“你,想要我怎么做?”
“你一定清楚。”
“我与官府作对多年,就算你肯放过我,哈兹罕他也肯放过我吗?”
“对于你的事情,我曾多次向哈兹罕建议招安你和你的人马,哈兹罕是个头脑精明的人,何况,他需要人才。”
“好吧,请允许我跟弟兄们商量一下。我有言在先,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我的弟兄们如果不愿与我同去,你要放他们一条生路。”
“那是当然。我没必要难为他们,这一点,我用人格担保。”
帖木儿回视追随了他多年的伙伴们,他们默不作声地望着他,一张张或红或黑的脸上,流露出对他的忠诚和信任。
“弟兄们,刚才的对话你们大概都听到了,我不想再重复。我还是那句话,愿意跟我走的,留下来,不相信官府的,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帖木儿,你是真的决定投降官府了吗?”沙奈问。
“是的。”
“你就不怕他们出尔反尔?”
“我信得过阿亚的阿爸。”
“我阿爸叫筛海。在弘吉剌部,所有的人都知道筛海说话从来一言九鼎,这一点,每一个弘吉剌人都可以作证。”
沙奈注意到,没有人否认阿亚对她阿爸的评价。
“帖木儿,我们曾经发誓,生则同生,死则同死,我跟你一起去。”沙奈走到帖木儿身边,与他并马而立。
“我去,我去!”随着一阵喧哗,帖木儿和沙奈的周围转眼间聚集了近五百人,只有三十多个人不愿意投降官府,筛海遵守诺言,要他带来的将士闪开一条道路,放这些人离去了。
筛海决定带帖木儿先回撒马尔罕向哈兹罕复命,帖木儿欣然应允,短短的接触,他与筛海已经成了信得过的朋友。
临行,沙奈没忘了向阿亚挥挥手,阿亚也向他挥挥手。
帖木儿却始终没向阿亚这边看上一眼。目送着帖木儿与父亲远去,阿亚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叁
虽然帖木儿恶名远扬,哈兹罕还是一眼相中了这个青年。他将帖木儿和他的手下一百人编入自己的侍卫队中,其他人分给了一些有实力的王公贵族。
帖木儿被招安不久,恰巧南方地区发生武装叛乱,哈兹罕率领军队前往平叛,帖木儿和他的一百人也在其中。正是这次战斗让哈兹罕领教了帖木儿的英勇无畏,在双方战事处于胶着状态时,帖木儿率领一支人马,如猛虎出山,首破敌阵,势不可当,受他的影响,将士们士气大振,个个奋勇争先。
日落前,乱军终于溃败,除少数投降外,其余被尽数歼灭。哈兹罕欣赏帖木儿的勇猛,当场决定将他升为侍从官,同时上奏朝廷,表彰他的功绩。至于其他有功人员,自然各有功赏。
大军凯旋,当天,哈兹罕特意在家中宴请帖木儿,受邀一同出席宴会的,除了哈兹罕的心腹之外,还有刚刚从阿富汗地区返回的哈兹罕的孙子忽辛。
这是帖木儿第一次见到忽辛。忽辛的年龄与帖木儿相仿,眉眼乌黑,脸颊微胖,气质中透着精明强干。但忽辛对帖木儿的态度并不是很友好,对于祖父对帖木儿的抬举,他好像觉得很多余。帖木儿个性要强,吃软不吃硬,忽辛如何对他,他便如何对忽辛,两个年轻人并未如哈兹罕所愿,彼此欣赏,成为朋友,相反,这一次的相会,成为他们日后防范对方的开始。
哈兹罕如此赏识帖木儿,使帖木儿的叔叔哈吉转变了对他的态度,他专门从碣石派人带口信给帖木儿,邀请帖木儿回到家乡与他见面。帖木儿开始对哈吉的邀请并没有兴趣,但筛海劝说他,应该趁此机会回碣石一趟,一来与哈吉修好,二来见见他父亲过去的老部下,退让一步,对帖木儿即使没有用处,也绝对没有害处。
帖木儿接受了筛海的劝告,向哈兹罕告假后,与筛海一同回到了碣石城。帖木儿也算是荣归故里了,不过,进城前,他先跟筛海回了一趟家,因为筛海有些礼物要以帖木儿的名义送给哈吉。哈吉这个人爱财如命,筛海这样做,也是为了进一步修复哈吉与帖木儿的关系。
帖木儿给沙奈放假,要他去见见阿亚。
还有人比沙奈更早地将帖木儿回来的消息告诉了阿亚。这些日子,阿亚心里一直都在惦记着帖木儿,听说这个人回来了,又惊又喜,她匆匆忙忙带着托列去见帖木儿,在果园外,她遇见了沙奈,她问沙奈:“帖木儿呢?”
沙奈告诉她,帖木儿和她父亲筛海一起先回了家,现在向城门方向去了,他们大概是要进城去见哈吉。
沙奈目光灼灼地看着阿亚,他的样子,似乎对阿亚急于找到帖木儿很好奇。
阿亚却不向沙奈解释她找帖木儿的原因,她俯身拍拍托列的头:“托列,看你的了,去把帖木儿给我找出来。”
托列听得懂她的话,撒开四腿,向碣石城方向奔去。
阿亚拍马跟上了托列。沙奈有点失落地目送着她的背影,话全都留在了心里。本来,他有很多话想对阿亚说,阿亚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阿亚在城里并没有找到帖木儿,日落时分却在城外见到了刚给心爱的坐骑洗过澡的帖木儿。眼前的情景很像一幅图画,夕阳西下,马儿悠闲地吃着草,帖木儿背靠着一棵大树站着,手里拿着一个苹果,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阿亚悄无声息走到帖木儿身后,拍了他一下。
帖木儿明显吃了一惊,扭头看见阿亚,脸上露出嗔怪的表情:“是你呀!你干吗鬼鬼祟祟的!”
“谁鬼鬼祟祟了?我一直都在找你,你去哪里了?”
“进城。”帖木儿回答得很勉强。
“奇怪了,我进城去怎么没找到你?”
“你找我做什么?”
“我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话?很当紧吗?”
“当然了,最最当紧的话。”
“哦?好吧,你说,我听着呢。”
阿亚却并不着急说了,她反而问帖木儿:“在我说之前,你先告诉我,你站在这里想什么呢?”
“想什么恐怕与你无关吧?”
“怎么会无关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帖木儿苦笑了一下。
阿亚眨动着大眼睛,压低声音问:“你进城是不是去见你那位讨厌的叔叔了?他对你怎么样?”
“小丫头,你听清楚了,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你如果不说,我可要走了。”
帖木儿说着,做出要走的架势,阿亚一把拉住了他。
“好啦,好啦,我说还不成嘛,真是的。”
帖木儿心不在焉地等待着。阿亚自恃父亲引见帖木儿有功,态度倨傲地向帖木儿表白了爱情,表白方式是,她问帖木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向我求婚呢?”
帖木儿看也没看阿亚:“求婚?我?向你?”
阿亚回答:“对呀。”
帖木儿丝毫不惊奇,语气平淡地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阿亚真还没有想过,她眨着眼睛,想了好半天才回答:“因为你是我想嫁的人呀。”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说服帖木儿,他懒洋洋地向后靠在树上,两条长腿支着地。“为什么我是你想嫁的人?”他继续问。
阿亚有点不耐烦了:“我阿爸对你有恩,你应该娶我。”
“你阿爸对我有恩,又不是你对我有恩,我为什么要娶你?”
“我……”阿亚语塞。
帖木儿将手中的苹果抛到空中,接住,又抛到空中,又接住。然后,擦也没擦,在上面咬了一口。
阿亚嗤之以鼻:“呸,你也不嫌脏?”
“不嫌。现在,你还想嫁我吗?”
“你真的不娶我?”
“不娶。”
“那你告诉我,你想娶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要娶个真正的蒙古公主,她必须是‘黄金家族’的嫡系后裔。你也知道,我的先祖是成吉思汗的族弟,他们有着相同的血缘,所以我的身上流着与成吉思汗一样的血,我要做‘黄金家族’的驸马,这是我的梦想。”
“做了驸马又能怎么样?莫非你就能成了成吉思汗?”
“一个察合台人如果不想做成吉思汗,他就不配立于乱世之间。我会成为第二个成吉思汗的,不信你看着!”
“你能不能做成吉思汗我才懒得操心呢。但我警告你,你果真不娶我,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
“不会,你放心。”
阿亚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受了伤害,眼泪一下涌到了眼眶,她眨眨眼,使劲将眼泪眨了回去。
帖木儿仍靠在树上,带着一副好笑的神情看着她。
终于,阿亚一跺脚:“你要不娶我,我就嫁给沙奈。”
帖木儿叹了口气:“沙奈是个好小伙子,是我最忠诚的帮手和伙伴。我和他的关系,就像成吉思汗和他手下大将博尔术的关系,可惜,我看得出来,沙奈第一次见到你,就被你迷住了。可怜的沙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