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亚发怒:“不许你说沙奈可怜!”
帖木儿的脸上又露出让阿亚讨厌的笑容。他不再理会阿亚,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地方,好像想着遥远的事情。
他这种简慢的态度越发激怒了阿亚,她突然抽出藏在身后的马鞭,向帖木儿脸上狠狠抽去。
帖木儿猝不及防,脸上顿时被抽出一道血印。
“你疯了吗?”他怒道。
阿亚还要再抽,却被帖木儿攥住了手腕。阿亚像小马驹一样,又踢又打,奋力想从帖木儿的铁腕下挣扎出来,可她越挣扎,手腕被攥得越痛,她也踢不到帖木儿,最终,她只好丢了马鞭,认输了。
阿亚站着,狠狠瞪了帖木儿一眼,跑了。
帖木儿望着她的背影,不觉一笑。说真的,他很喜欢阿亚,阿亚性格直率,好像是他自己的亲妹妹,但他的喜爱中,不包含丝毫爱慕的成分。
隔天,帖木儿再次见到阿亚时,她正与沙奈在一起。两个人正开心地聊着某件事情,看到他,阿亚对他喊:“帖木儿,沙奈答应娶我了。”
帖木儿看看阿亚。阿亚的幸福是从心坎上溢进眼睛里的,事实上,她已经忘记了帖木儿拒绝她的不快。
沙奈也是一脸幸福的表情,他笑眯眯地等着帖木儿的祝福。
帖木儿问:“真的吗?”
沙奈回答:“真的。我正要跟阿亚的父亲求亲呢。”
“太好了!”帖木儿拍了拍沙奈的肩头。
沙奈有点没信心地问:“你说,阿亚的父亲会同意吗?”
“你这样的女婿,筛海应该求之不得。”
沙奈不安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了:“真的?”
“相信我。”
沙奈信心顿增:“阿亚,我们现在就去找你父亲。”
两个人牵着手跑了。帖木儿在他们身后喊了一句:“阿亚,你一定要好好对待沙奈,听到了吗?”
“听到了。”阿亚头也不回地应允。
“不许拿鞭子抽他。”
这一句叮咛,却没有得到阿亚的回答。
看着两个人跑远,帖木儿笑着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苦命的沙奈啊,以后,不知道你得挨阿亚多少鞭子了!”
肆
整个求婚过程异常顺利,顺利得沙奈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筛海爽快地答应了将女儿嫁给沙奈,甚至没有提出任何条件。对筛海而言,他虽然很早就看重了帖木儿的才干,但在女儿阿亚的终身大事上,他倒是更加倾向于让女儿与沙奈结为连理。
沙奈接人待物的踏实稳重与女儿急躁暴烈的性格正好互补,而沙奈英俊的外貌也颇能讨人喜欢,除此之外,对面相素有研究的筛海断定,沙奈是个用情专一的男人,这一点,远非野心勃勃的帖木儿可比。
沙奈万没想到他的求婚如此容易就获得筛海的首肯,惊喜之余,他甚至没听到筛海后面所说的款留他吃饭的话就匆匆跑出去,在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帖木儿。帖木儿也为沙奈感到高兴,他满口答应,等到沙奈和阿亚成亲的日子确定下来,他要把所有的弟兄都聚集起来,为他的好朋友举办一个最热闹的婚宴。至于费用,他要沙奈不用操心。
对朋友,帖木儿从来一言九鼎。他迅速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大婚的日子,他甚至请来了让人望而生畏的哈兹罕。
哈兹罕送给新婚夫妇的礼物是一匹上等的中国丝绸,这对于哈兹罕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此前,除了大汗,任何大臣都从来没有请动过哈兹罕,他这个人很古怪,不喜欢参加宴会,哪怕是婚宴也不参加,他只喜欢让别人参加他举办的宴会,他要的是做主人的感觉,而不想做宾客。
筛海了解哈兹罕,哈兹罕能来,证明他的确格外看重帖木儿,这种看重,超出了筛海所能理解的范围。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哈兹罕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来了他的孙子忽辛和孙女云娜,云娜是忽辛的胞妹,兄妹感情一向很融洽。
云娜是一个腰肢纤细的女孩子,年龄与阿亚相差无几,气质却与阿亚有着天壤之别。人们即使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要看到她与生俱来的慵懒与柔弱,敏感与自信,就能判断出她是一位生在豪门、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她的脸形比阿亚小许多,下巴尖尖的,唇鼻算得上精致,眉眼也算得上清秀,这几样都很好,会使看到她的人对她心生怜爱。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脸上缺少血色,太过苍白,而帖木儿一向偏爱肤色健康的女子,比如像阿亚那种白里透红的脸色,就让他感觉很舒服。他还喜欢女人长着一头黑亮的头发,云娜的头发却有些发黄。
哈兹罕将孙女介绍给帖木儿认识时,云娜习惯性地红了脸。帖木儿有趣地看了看她,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忙着与他的同伴们饮酒去了。等他听从筛海的吩咐,再次回到哈兹罕身边时,他已显出几分醉意。
哈兹罕给他留下的位置就在云娜身边,他大喇喇地坐下来,刺鼻的酒气让云娜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头。
一群舞女正在跳着欢快的舞蹈,帖木儿借着酒意,用手拍了拍云娜的手背,没话找话:“云娜小姐,以前,你也参加过别人的婚宴吗?”
云娜几乎是下意识地撤回手,将身体往旁边挪了挪。对于帖木儿问话,她没做回答。帖木儿真的有点喝多了,云娜的厌恶他竟一点没看出来,仍然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知道吗,沙奈是我的好朋友,阿亚虽然认识他晚点,总共没多少日子,不过,她这个人脾气直,对我的心思很了解,也算是我的好朋友。他们两个成亲,我真是太高兴了,我就是有点担心,阿亚这丫头犯起脾气来像个疯婆子,将来沙奈不知道吃不吃得消呢。唉,我说,云娜小姐,唔,真麻烦,干脆直接点,叫你云娜算了。我说云娜啊,你的脸这么白,戴这种翡翠耳环可是不太好看。我这里有一副红珊瑚耳环,样子很别致,是我以前从路过的商人那里抢来的。不如我送给你吧,你把这副耳环摘了。”
说着,开始动手替云娜摘耳环。云娜被他的无礼举动惊呆了,居然任由他将自己的耳环摘了下来,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副耳环给她戴上。
正如帖木儿所说,耳环很漂亮,红红的耳环衬着云娜羞红的脸,使她生平第一次显得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哈兹罕和忽辛一直都在注意着帖木儿和云娜两个人。对于帖木儿的酒后放肆,哈兹罕将它理解成豪爽,忽辛却将它理解成傲慢。帖木儿根本不关心云娜的祖父和胞兄会怎么想,烈酒使他兴奋,他很想找个人,最好是个女人,听他说话。既然他坐在了云娜的身边,云娜就成了他的谈话对象。虽然跟前还有哈兹罕和忽辛,他却不愿理他们,哈兹罕还好,忽辛这个人冷冰冰的,他可是一点都喜欢不起来。另外,云娜也的确是个蛮不错的倾听者,像云娜这种既文静又有修养的女孩子,是永远不会跟他抢话的。可是阿亚就不同了,风风火火的阿亚,一件事无论她知道不知道,她都可以胡说八道,喋喋不休,别人连插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帖木儿欣赏着云娜戴上新耳环的样子,脸颊红红的云娜比面容苍白的云娜更显出一种柔弱的美丽,在短短的一瞬间,帖木儿竟然有一种为她心动的感觉,说话的语调也变得温柔了许多:“可惜没有镜子……不过,你就拿我的眼睛当镜子吧,相信我,这副珊瑚耳环真的很适合你。”
云娜低下了头,躲避着帖木儿的目光,什么也没说。不过,她心里不再像刚才那么讨厌帖木儿了,非但不讨厌,她甚至还觉得帖木儿这个人很有些男人的魅力。是啊,毕竟是女孩子,天底下哪个女孩子没有几分虚荣心呢?
从珊瑚耳环,帖木儿联想到他还有一副很珍贵的红宝石项链,他答应明天就把项链送给云娜。从红宝石项链,帖木儿又联想到不久前他带着一帮人打家劫舍的快意,他给云娜讲起他在劫持商旅和官府货物的过程中遇到的种种危险,然后吹嘘他如何神机妙算以及如何化险为夷。
对于他的“英雄业绩”,他此刻讲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眉飞色舞、得意非凡,更过分的是,讲到激动处,他站起身来比比划划,唾沫星子乱溅,以至于云娜不得不小心地躲避着他粗壮的手臂和可怕的口水弹。
在帖木儿喋喋不休的过程中,云娜一直默默不语,只用优雅的微笑纵容他讲下去。她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上她竟然听得津津有味,帖木儿的粗野恰好契合了她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躁动,她似乎变成了骑在马上恣意劫掠的女匪,对于她无法亲身体验的一切,她都在帖木儿的讲述中完成了想象。
当帖木儿的吹嘘愈来愈登峰造极时,忽辛实在忍不住了,他打断了帖木儿的话,冷笑着问道:“如果你这么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怎么前不久还被筛海围住了,差点全军覆没?”
胞兄对帖木儿公然的蔑视吓了云娜一跳,她的脸由红变白,转瞬间又涨满红潮。帖木儿的感觉却与云娜不同,忽辛虽然一点不留情面地揭了他的短,他却根本不在乎,甚至,他连吃惊的表示都没有便迅速做出了反击:“那是我。如果换了你,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
忽辛“腾”的从座位站起来,他的嘴远没有帖木儿利索,加上气急败坏,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这个人……真是的!吹起牛来漫无边际,你的脸皮真够厚的。”
帖木儿做了个让忽辛坐下的手势,哈哈大笑:“谢谢你的夸奖。脸皮厚,那可是我最得意的长处。”
忽辛没想到帖木儿竟然这么厚颜无耻,羞恼之下,反而无话可说。
哈兹罕扯扯孙子的衣袖,要他安静地参加婚礼,忽辛不听,抛下祖父和妹妹,拂袖而去。
还算凑巧,忽辛前脚离开,刚好全部仪式也进行完毕,一对新人被拥入洁白的新帐,婚宴即告结束。
宾客们陆续向主人告辞,帖木儿也带着同伴们回到城内哈吉叔叔那里。筛海在自己的营地为哈兹罕、忽辛、云娜准备了簇新的帐幕,供三人临时休息之用。
次日清晨,因为惦记着哈兹罕要动身返回撒马尔罕,帖木儿也不要人陪他,独自一人早早来到筛海的营地为哈兹罕送行。不过,帖木儿进入营地后先去见了云娜,据他解释,他要亲自将答应云娜的红宝石项链送给她。昨天的宴会上,云娜领教过帖木儿强硬的性格,对于他的礼物,她接受不是,谢绝也不是。帖木儿却不容她有所表示,丢下项链,叮咛她戴上再离开就去见哈兹罕了。
没想到,忽辛也在哈兹罕的房间,他正细心地帮祖父佩上腰刀。见了帖木儿,爷孙俩谁也没理他。帖木儿忍气吞声地陪哈兹罕和忽辛来到院中,筛海果然心细,早将车马卫队准备停当。忽辛骑马,哈兹罕和云娜乘车。哈兹罕坐上车不一会儿又探出头来,阴着脸嘱咐帖木儿一个礼拜后的早晨前往撒马尔罕他的府邸见他。
帖木儿没有理由拒绝,犹豫着答应下来。
伍
虽然不知道哈兹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日期迫近时,帖木儿仍旧如约从碣石城动身前往撒马尔罕。忠诚的沙奈放下新婚妻子,自告奋勇地陪在他的身边。
哈兹罕帅府的规模与奢华程度仅次于汗宫,而戒备森严的程度比汗宫有过之而无不及。了解哈兹罕的人悄悄对帖木儿说,哈兹罕这个人表面上看似豪爽大度,实则对人对事疑心极重,平素吃住行走都极端谨慎小心,而他之所以如此,与他树敌太多,总担心遭人暗害有关。
沙奈被挡在府门外,哈兹罕只让帖木儿一个人进去见他。帖木儿要沙奈上街转转,随便吃些东西,沙奈却说,他就在门外等着帖木儿,如果不能确定帖木儿的消息,他哪儿也不去。
虽然身为哈兹罕的侍卫长,而且并非第一次进入帅府,可如果没有哈兹罕的贴身仆人引路,帖木儿仍然不可能知道哈兹罕究竟会在哪个房间里等着见他。前些日子的冲突令人不快,帖木儿很不希望再次见到忽辛,岂料冤家路窄,没办法,见过哈兹罕,他还得笑眯眯地跟忽辛打了个招呼。
忽辛仍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不过与前几次相比,他的表情倒像舒展了一些。
哈兹罕请帖木儿坐下,问道:“刚到吗?”
帖木儿回答说是。侍女奉上奶茶,帖木儿往里面加了一勺黄油,喝了几口,放下碗,吃起他面前摆放的油炸馓子。他吃得津津有味,说实在的,这几天他都忙着赶路,这会儿真还有些饿了。
哈兹罕的态度与那天相比和蔼了许多,他看着帖木儿毫不客气地连吃带喝,直到侍女在帖木儿的碗里重新填满奶茶,他才接着方才的话问道:“你的那些手下都回到他们自己的军队了吧?”
帖木儿嘴里有东西,点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哈兹罕稍一沉思,后面再说的话就有些字斟句酌的味道:“帖木儿,忽辛过几天,唔,最多半个月,必须要返回他的封地了。”
“哦,是吗?”
“在他走之前,我有一件事想跟你确定一下。”
“什么?您说。”
帖木儿心想不会是让我去给忽辛当侍卫吧?如果是那样,在忽辛整死我之前,我保证先把他宰了。
“帖木儿,你送给云娜的首饰很漂亮,她很喜欢,这些天一直戴着呢。”
这句话完全出乎帖木儿的意料,哈兹罕的话锋转得太快,帖木儿原本敏锐的头脑此刻也有些跟不上趟了,他想了想,敷衍着:“是吗?如果云娜喜欢,我以后可以选些更漂亮的首饰送给她。”
哈兹罕盯着帖木儿的眼睛,神态和语调都变得恳切起来:“既然如此,你愿意一辈子送给她漂亮的首饰戴吗?”
“啊?”
“我是说,你的首饰很合云娜的心意……唔,当然了,你这个人也很合云娜的心意,你明白吗?”
话已至此,帖木儿再愚钝也不可能不明白哈兹罕的意思,他感到吃惊,拒绝的话几乎立刻涌到嘴边,随即又被一双理智的手及时摁了回去。
哈兹罕强加给他的婚姻是与他的心愿相违背的,他理想中的夫人,应该是一位真正的、有着成吉思汗纯正血统的公主。虽然哈兹罕是成吉思汗的嫡系后代,可是他的身份毕竟是大臣而非大汗,这样一来,云娜就算不得公主了。
这是一个缺憾。
另一个缺憾是,云娜从来不曾真正打动过他的心。
然而,他面临的实际问题却是,他归降朝廷时日不久,羽翼未丰,尚没有胆量拒绝强权的哈兹罕。
哈兹罕神态悠闲地望着帖木儿。
哈兹罕知道帖木儿不会拒绝这样的好事,他有这个自信。他始终认为,成为他哈兹罕的孙女婿,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梦寐以求的事情,否则,那天的婚礼上帖木儿也不会那般费尽心机地接近云娜了。
哈兹罕很爱他这个唯一的孙女,他活了大半辈子,最爱的人就是忽辛和云娜兄妹。忽辛毕竟是个男子汉,又在阿富汗地区拥有自己的小小王国,他不用太为他操心。
云娜却不同。
云娜是个柔弱娴静的女孩子,她这一生幸福与否全看她是否能嫁到一位称心如意的夫婿。
因此,几乎是从云娜还是小女孩的时候起,做祖父的就开始为孙女的婚事操心了。遗憾的是,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一个年轻人真正打动过哈兹罕的那颗充满挑剔的心,直到不久前帖木儿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自诩阅人无数的眼睛才终于为之一亮。
作为桀骜不驯的土匪头子,哈兹罕与帖木儿交手多年,深知此人非凡的胆魄与谋略。见面之后才发现所谓的“土匪头子”竟然如此年轻,年轻得出乎他的意料,而在“土匪头子”年轻的背后,举止投足又充满男人成熟的魅力。哈兹罕几乎立刻就相中了这个年轻人,若非如此,那天他也不会痛快地答应帖木儿的请求,带孙子、孙女去参加筛海女儿的婚礼。
无论如何,他得让孙女亲眼看看这个人,他有种预感,云娜会认可他的选择。其后事情的发展因为忽辛的介入而变得有些微妙,帖木儿对忽辛不敬的态度使哈兹罕有点生气,不过,生气是短暂的,等他冷静下来,他将云娜许配给帖木儿的念头反倒更加强烈了。
回到撒马尔罕后,哈兹罕将他的意思委婉地透露给孙子和孙女,忽辛当即表示反对。忽辛不喜欢帖木儿,他认为帖木儿为人傲慢又没教养,如果他娶了云娜一定不会给云娜带来幸福。哈兹罕却觉得帖木儿的言行无礼恰恰反映出他本性率真,像云娜这种单纯的女孩子,还是生活中没有多少心计的男人更适合她。
就这样,云娜至近的两个亲人,为了她的婚事,一个赞同,一个反对,争了个不亦乐乎。争到最后,依然谁也说服不了谁,两个人只好同时闭上嘴,任凭云娜自己做出选择。
爷孙约定,无论云娜做出何种选择,他们都不可以表示反对,不仅不可以表示反对,他们还必须心悦诚服地接受结果。
决定权莫名其妙地落在了云娜身上,拥有决定权的云娜却只顾低着头,一言不发,无论哈兹罕和忽辛如何追问,她就是什么也不说。
忽辛无计可施,想了个更简单的办法,让妹妹点下头或者摇摇头,如此一来,他们也好明白她的态度。云娜仍是方才的样子,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忽辛急得抓耳挠腮,恨不能把妹妹臭骂一顿。
还是哈兹罕更心细一些,他看到云娜的手一直摆弄着胸前的项坠。
红宝石的项链,像号角一样的红宝石项坠,还有红珊瑚的耳环,这些,可都是帖木儿送给云娜的礼物。
哈兹罕顿时明白了孙女的心意。
他拉拉忽辛的手,指指云娜佩戴的首饰,忽辛反应过来,在无奈和扫兴之中,接受了这门祖父和妹妹都看好的婚事……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忽辛代祖父问帖木儿,语气还算平和。他本身并不希望将妹妹嫁给这个心性粗野的年轻人,但此时此刻,他更不希望也不能允许这个年轻人拒绝这门亲事。这是为他唯一的胞妹考虑,他知道,被帖木儿拒绝对云娜来说,必定意味着灾难性的打击。
与其如此,还不如面对现实,接受帖木儿成为他们家族中的一员。当然,倘或帖木儿不识时务,他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说出来吧。”忽辛稍稍提高了声调,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话。
帖木儿从沉思中惊醒,抬头看着忽辛和哈兹罕,表情很自然地搪塞着:“唔,我太惊讶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愿意吗?”
“不愿意?怎么会!不过,我想问问,你们爷孙俩,不会是在拿我寻开心吧?”
帖木儿如此没有礼貌的问话反倒很合忽辛心意,他难得地笑了笑:“奇怪,你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觉得,你一直不喜欢我……”
“现在要嫁给你的人不是我。”
“是你,哦,我是说,如果你是女人,我也不敢娶。问题在于,云娜她愿意吗?打心底里愿意吗?有你这个做哥哥的坚决反对,她还会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你打哪儿知道我坚决反对这门亲事?好,我也不必否认,我的确从一开始就不看好你这个人,现在也没什么改变。我就是想不明白,云娜身边那么多的好小伙子,你究竟哪一点比他们强,偏偏云娜会对你动心!还有我祖父,他一心疼爱他的孙女,最后竟选择你做他孙女婿。”
帖木儿微笑了,他懒得继续跟忽辛争论:“听你这么说我倒可以放心了,我只怕配不上云娜。”
“配得上配不上,先马马虎虎吧。但你保证一定要善待云娜,如果你做不到,我想你明白后果。”
“云娜成了我的妻子,为我生儿育女,我没有理由不善待她。”
“好吧,既然你的意思如此,我们不妨把婚期确定一下。”哈兹罕很平静地接过了忽辛的话头。
“您是长辈,您做主好了。”
“不用问问你叔叔吗?”
“不用,我叔叔也会照您的意思为我操办迎娶之事的。”
哈兹罕略一沉吟:“那就下个月吧,我看过了,下个月有个好日子。”
“一切依您。”
“那好。对了,帖木儿……”
“什么?”
“中午一块儿吃顿饭。你去看看云娜吧,你们两个人有几天没见了,想必有许多话要说。”
“好。”帖木儿答应着,站起身。
如果沙奈此时在场,他一定会对帖木儿对哈兹罕爷孙的态度感到惊讶。沙奈与帖木儿是儿时的玩伴,也是成年后最好的朋友,可以这么说,长到二十岁,帖木儿对任何人还从来没有像他对哈兹罕这样恭顺过。
帖木儿的倔强曾让他的父母伤透了脑筋。少年时代,他时常对抗父母的管教,弄得母亲为他的野性难驯忧心忡忡,父亲则经常随手拿起棍子或者鞭子抽打他。可是,一旦鞭伤、棍伤痊愈,他仍然我行我素。父子多年较量,最后不可思议地以做父亲的向儿子认输告终。
有一天,父亲拿起鞭子又放下了,对他说了一句话,你想怎么样,随你吧。然后,父亲悄悄地对母亲说,你生的这个孩子,骨头硬着呢。你相信我吧,他如果将来不是个十足的混蛋,就一定会是个有大出息的人。
父母先后去世,偌大的家业被叔叔哈吉一点点骗占,帖木儿被迫去做了强盗。自此,他的为人行事越发无法无天。但这并不意味着帖木儿就此变得妄自尊大,而这恰恰也是包括沙奈在内的所有人最不了解帖木儿的地方。
事实上,无论对任何事,任何人,帖木儿始终都保持着既务实又清醒的头脑,这使他随时知道什么事是他该做的,什么事是他不该做的,必要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低下高傲的头颅。
因此,不论他内心多么不情愿,他也绝不会听凭自己的本意拒绝哈兹罕。他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愿望想要见到那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然而目前的状况是,与云娜待在一起,至少强过面对哈兹罕和忽辛。
帖木儿以手抚胸,施礼退下。
陆
帖木儿与云娜的婚期很快确定下来。
按照哈兹罕与哈吉商议的结果,帖木儿将从撒马尔罕迎娶云娜回到碣石城,然后在碣石城中举行盛大的婚宴。
所有的事情都由哈吉分派手下人代劳了,即将成为新郎的帖木儿反倒很清闲,每日必到城外打猎,对叔叔则美其名曰要为参加婚宴的人准备一些野味。哈吉懒得管他,何况这个侄儿他也管不了。侄儿被哈兹罕相中,很快就要成为哈兹罕的孙女婿,他就更不能对侄儿说长论短了。
能与哈兹罕结为亲家,哈吉求之不得。哈兹罕的权高位重既让哈吉看好也让哈吉妒忌,但至少目前,哈吉需要哈兹罕这个保护伞,也就是说需要让哈兹罕的光环罩在他的头上,庇佑他进退自如。
沙奈等人被哈吉分别派到撒马尔罕、帖必力思、奥什等大城采买一些婚礼上急需的物品,包括餐具、家具、绸缎、珠宝、香料等等,沙奈知道这么多东西不可能一下买齐,他舍不得阿亚,索性带上阿亚一起去了。果然,等他们重新回到碣石城时,离帖木儿迎亲只剩三天不到的时间了。
阿亚存着心,一定要在婚礼前见上帖木儿一面。她有话要对帖木儿说,如果这些话她不说出来,她一定会憋得发疯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婚礼的前一天,阿亚终于有机会单独见到了帖木儿。
还是阿亚家的果园外那棵千年老树下。一个多月前,阿亚就是在这棵老槐树下向帖木儿提出成亲的要求,却被帖木儿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因为这个缘故,阿亚作为女孩子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一直心绪难平。现在,帖木儿就要成亲了,她必须在帖木儿成亲前将这种伤害原原本本地还给帖木儿。
同一个地点,同样是黄昏,不同的是,阿亚见到帖木儿时,他没有在洗马,而是躺在大树下注视着没入云海的夕阳,他的神情里第一次带着几分迷茫。阿亚没想到,在帖木儿玩世不恭的背后也会隐藏着某些不为她所知的脆弱,这个发现让她的心里舒坦了一些,同时也让她伤害帖木儿的愿望变得微弱了一些。
她走到帖木儿旁边,“嗨”了一声。
帖木儿似乎有点吃惊,抬眼望着她。
“你来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
他们几乎同时问对方。
帖木儿将两只手重新垫在脑后,懒懒地问:“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沙奈呢?”
“大家都在为你的事情忙碌,只有你可以躲在这里看夕阳。真不公平!又不是我们成亲,为什么我们比你还操心。”
“是啊,我也不明白你们都在忙些什么!”
“说你没良心你还真没良心,不说声谢谢也就罢了,居然还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臭屁样儿,你真是太可恶了。”
“你才知道啊。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你来这里做什么?”
阿亚在帖木儿身边坐下来:“我来嘛,是想问问你,这一回,你娶到自己理想中的——真正的——蒙古公主了吗?”
她的语气里满是讥讽的意味,帖木儿认真地看看她,笑了:“我明白了,你来,是想为你自己讨个公道。”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你虽然嫁给了沙奈,却很不甘心,因为你直到现在还对那天我拒绝你的事情耿耿于怀。”
“你胡说!”
“瞧,急什么!省省吧,阿亚,跟我打嘴仗,你可是从来没占过便宜。”
阿亚“哼”了一声,将身子一挺,脸对脸盯着帖木儿,恶狠狠地说道:“就算我说不过你又如何!反正,你的便宜也没占到哪里。至少,你娶的可不是什么真正的蒙古公主,云娜充其量只能算一位贵族小姐,她……”
帖木儿猛地将胳膊从脑后抽了出来。
阿亚以为他要动手打她,一惊之下,身体接连向后退了两步,后面的话也被吓得咽了回去。
帖木儿却用手在脸上抹了几把,苦笑着责备道:“阿亚,你说话能不能离我的脸远点!瞧你的唾沫,溅了我一脸,怪臭的。”
阿亚愣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她一笑,帖木儿也笑了。他们一阵接一阵乐不可支的笑声惊飞树上的一对野鸽子,野鸽子振翅飞到另一棵树上,“咕咕”叫着,似乎在应和着他们的笑声。
是啊,说到底,这一切着实太可笑了:帖木儿拒绝了阿亚的求婚,阿亚因此嫁给了对她百依百顺的沙奈;帖木儿希望娶一位继承了成吉思汗血脉的公主,却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地与云娜成婚。天地间的万事万物原来都不会那么轻易就遂人心愿,而不能遂愿的人最终也只能选择随遇而安。
夕阳从云层直接跌落山后,夜幕一点点沉落。阿亚笑够了,站起身,同时伸手将帖木儿拉了起来。
帖木儿看着她的脸,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和语调问道:“现在,我们两个之间,扯平了吗?”
阿亚回道:“扯平了。”
“既然扯平了,我们回去吧。”
“嗯。”
帖木儿与阿亚并肩走了几步,想起一件事来:“唉,对了,阿亚,沙奈知道你来找我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如果你让我逼得恼羞成怒,揍我一顿,他可管不了。”
“早知道沙奈这么大度,我的确应该趁机揍你一顿。”
“幸亏你没有。否则,明天迎亲的新郎脸上一定多了几道鞭痕。”
“想不到你又是有备而来啊?好个恶毒的疯婆子!我说,你怎么不拿鞭子抽沙奈的脸?”
“他的脸长得比你好看多了,是妻子的门面,再说,他脸上的皮肤嫩得像小孩子一样,我可舍不得抽他。”
“舍不得抽他,倒舍得抽我!”
“废话,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舍不得的!再说,我舍不得抽沙奈的脸,不代表我舍不得抽他的其他地方。”
“招了吧?我早就跟沙奈说过,娶你这种疯婆子,他有的是罪受呢。我让他想好了再做决定,可惜他被你迷住了,不肯听啊。”
“真的吗?”
帖木儿点点头。
“沙奈愿意,关你屁事。”
“也是。”帖木儿退让了一步。
帖木儿的这种退让哄得阿亚开心起来,她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骂他的动作,然后,离开他,回家去找她的沙奈了。
帖木儿目送着阿亚走进帐子,在心里默默地说道:“阿亚,你等着瞧吧,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娶一位真正的蒙古公主,我向真主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