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帖木儿与云娜的婚礼一结束,忽辛就回到他的封地。临行,他叮咛帖木儿一定要善待他的妹妹,帖木儿答应下来。
初婚的日子还算得上称心如意。帖木儿对云娜虽然不甚钟爱,但身边也没有其他的女人,因此始终保持着对云娜应有的敬重。婚后第二年,云娜生下了一个儿子,帖木儿十分高兴,为儿子起名只罕杰尔。儿子满月的时候,他在碣石城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宴会,参加宴会的全是达官显贵和他的朋友,唯一让帖木儿感到意外和荣耀的是,色拉兹汗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还派人送来了贺礼。
宴会结束,帖木儿送云娜回娘家省亲。不久,哈兹罕将帖木儿擢升为将军,帖木儿掌握了权力。此前,帖木儿作为哈兹罕的侍卫长多次随哈兹罕领兵出征,每一次,他都身先士卒,从无败绩,他的勇敢为他在军队里赢得了威信。成为将军后,哈兹罕放心地让他独当一面,他将更多的时间花在训练军队和平定叛乱上,他的组织才能与军事才能逐渐为朝野共知。
随着地位稳固,声名鹊起,帖木儿的野心和天性中的莽撞又开始抬头。他一面积极活动,仗义疏财,在军队中广泛笼络人心,一面到处散布对哈兹罕不利的谣言,并假借色拉兹汗的名义号召人们起来反对哈兹罕的专制。他为此而努力,因为,取代云娜的祖父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一天半夜,他被叔叔哈吉从睡梦中唤醒。哈吉吩咐他不要说话,然后带着他从后门出来,来到一个地方。他觉得这个地方似曾相识,像是汗宫后面的果园,院门前,有六个如狼似虎的壮汉正等候着他们。
帖木儿有点惊讶,想向哈吉问点什么,哈吉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向他摇摇头。他明白过来,只好一言不发。壮汉给帖木儿和哈吉蒙上眼罩,引着他们走了一段路,后来,他们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
帖木儿眼睛看不见,耳朵却在尽力辨识着他所听到的一切。为他们引路的壮汉可能发出了什么信号,不多时,他听到几声“吱吱呀呀”的门响,给人特别费力的感觉,显然,刚被开启的门是用很沉重的材料建成。
帖木儿心头微微一动。
壮汉们围住了帖木儿和哈吉,先将他们随身携带的兵器全都收走,之后又将他们全身上下仔细搜查了一遍,才放他们进入门内。进门走了十数步,来到另一座门前,一个壮汉上前,熟练地开启了正中央一个装着机关的小门,其余的人这才将帖木儿和哈吉的眼罩除去。
进入小门前,帖木儿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在暗淡的光线下,他隐约看出第一道门像是一座石门,那么——如果他的判断没错——这个地方想必就是一个精心建造的秘密山洞了。
六个壮汉彼此使了个眼色,自动分开,两个在前,四个在后,手中都举着火把,引着叔侄二人沿着只能容两人勉强并行的狭长台阶拾级而下。
可能受心理作用影响,在这狭窄、陌生、生死未卜的空间里,除了一步一步、清晰可辨的脚步声,帖木儿觉得他还能听到哈吉紧张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其实是他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中传来,紧张使他的呼吸变得既沉重又不均匀。
不知走了多久,在台阶消失的同时,他们的面前出现了另一个洞口。一个壮汉摸索着打开洞门,他们便进入一个宽阔的、地面平整的房间。这应该是建在地下的一处洞穴了,从洞穴的结构看,很像一个大储藏室,当然,这个大储藏室与一般家庭使用的储藏室颇有些不同的地方,它里面不仅空无一物,而且墙壁上还开了好多道门。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一面墙上共有三道门外,其余三面墙壁上也均有三道一模一样的门,这样加起来整个房间就有十二道门了。如果将进来的那扇门关闭,某个人一旦在这样的环境待久了,就会辨不出方位来。
这大概就是建造这样一间屋子的真正用意所在。
不容帖木儿多想,壮汉们一起将手中的火把熄灭了,帖木儿和哈吉的眼前顿时变得漆黑一片。
一个壮汉吩咐叔侄二人站在原地别动。不一会儿,帖木儿的耳朵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然后,他的胳膊被两个人架了起来,架着他的两个人带着他飞快地在房间里转起圈来。也不知转了多少圈,当帖木儿开始感到昏头涨脑甚至一阵阵犯着恶心想要呕吐时,一扇门突然开启了,刺眼的光线照射在他的眼睛上。他还没来得及向周围看上一眼,就被人一把推进了门里。
他似乎看到了哈吉,接着,门就在他的身后关闭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和完成。多少年之后,帖木儿只要回忆起这段令他恐怖的经历,就会无法克制他对色拉兹汗的憎恶,这种憎恶甚至远远超过了他对哈兹罕权位的觊觎和嫉妒。
他为这位大汗的所作所为不齿,如果当时不是他自己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别有所图,他万万不会答应色拉兹汗的任何要求。
在被人推了一把后,帖木儿已经置身于又一个房间或者说又一处洞穴了。从黑暗到光明,帖木儿的眼睛需要适应一下这种变化。他首先看到他的面前挂着巨大的黑色天鹅绒帷幕,之后,他看到了哈吉。
哈吉的脸色比他还要青白不定,但眼睛中闪现的神采与他相比却镇静许多。显然,哈吉曾经经历过同样的事情,他知道接下来他会看到什么,他不适应的只是被人强拉着转了无数圈,这使他像晕船一样难受无比。
六个壮汉两个守在门边,四个上前拉开第一道帷幕,第一道帷幕后出现第二道红色的帷幕,在红色的帷幕拉开的瞬间,帖木儿恍若一下子置身于富丽堂皇的汗宫之中。是的,权且将这个洞穴称作“地下汗宫”吧,因为它比真正的汗宫来说也毫不逊色。事实上,地下汗宫的一切装饰都仿如真正的汗宫,之所以还能辨认出它不是汗宫,是因为在这里可以闻到汗宫所没有的潮湿气息。
像帖木儿此前见过的汗宫一样,地下汗宫的洞壁周围和顶部同样被红色的帷幕遮掩得密密实实,帷幕的两侧中央也同样挂着美丽的壁毯。记得第一次进入汗宫时,帖木儿对其中一块表现狩猎场面的壁毯叹为观止。碧绿色的壁毯好似碧绿色的草原,四下逃散的猎物仿佛就要破壁而出。
帖木儿呆呆地站着。他的面前,天蓝色、米黄色、果青色、粉绿色的丝绦从顶部红色的帷幕间垂落下来。丝绦的下端离地面约一个半成人高,站在下面的人说话时,它的下端似乎也会随着话音微微摆动。后来帖木儿发现这是他的错觉,其实地下汗宫里是有空气流动的,只是他说不出来外面的空气究竟是如何进入到这个看似密闭的空间里来的。
地下汗宫的四角竖立着四根巨大的石柱,这些石柱想必是天然存在的,因为它的表面无论粗细凹凸还是颜色都不尽相同,看起来像风化的山石一样。虽然工匠们对它们做了一些装饰,在每根柱身上都雕刻上简洁的花纹和古老的文字,可这些石柱仍然保持着最初的粗糙模样。
地下汗宫的地面砌着条形青石,正对着宫门靠近后墙的地方摆放着一张与汗宫里毫无二致的御床,纯金镶嵌的床头,嵌满宝石的床脚以及床沿精心镂空的花纹,都将主人的身份昭示无遗。
床上依旧铺着厚厚的、色彩和式样都堪称精美绝伦的纳失失褥垫,床前到门边则铺着一条可供三个人并排跪下的紫蓝色地毯。其实,这块长条地毯是由几块正方形的地毯拼接而成的,只是由于每块地毯的颜色相同,而且对接处的山河图案天衣无缝,看起来就如同整块地毯一般。
御床的下面,地毯的两侧,各摆放着六把高靠背圈椅,这些做工精细考究、铺着丝绸坐垫的红木靠背圈椅是波斯商人从中国购买回来然后又以昂贵的价格卖入汗廷以及王公大臣们的家的,帖木儿在哈兹罕的府上也见过几把。拥有这样的红木椅象征了财富和身份。
可能是帖木儿对地下汗宫的观察太过投入而且心思也太过专注吧,他根本没看到御床上有人,直到一个壮汉在他耳边低声喝道:“还不跪下”,他才恍然看到色拉兹汗正舒适地半靠在靠枕上,用一种好笑的神情打量着他。
犹如从天而降的色拉兹汗着实把帖木儿吓了一跳。
色拉兹汗是个身高中等、体格肥胖的年轻人,由于常年耽于酒色,他的肤色黯淡,两眼无光,加上他脸上的皮肤早早变得松弛,两只眼袋也垂了下来,他给人的印象就远比他的实际年龄苍老。
帖木儿对这位傀儡大汗从来不曾有过好感,不过,碍于君臣名分,他还得向这位大汗跪下施礼。
看到他跪下,哈吉也匆匆忙忙地跪下了。
“我这里怎么样?”色拉兹汗的声音像他的眼神一样,既空洞,又无力。
“啊……”
色拉兹汗稍稍从靠枕上欠起身体,探视着帖木儿的眼睛:“你怎么不回答?你的意思难道是,这里还不够好吗?”
“不,不,你误会了。我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述,恐怕我只能说,这里的一切都太让我惊奇了。”
帖木儿说的是实话,他像个傻瓜一样被人带到了色拉兹汗的面前,从疑惑、恐惧到别有洞天的转变,他所经历的一切无法不让他感到惊奇。
色拉兹汗得意地笑起来,他前仰后合的样子表明他在捧腹大笑,可他的笑声根本发不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嗓子,最终只能发出“沙沙”的声音。“沙沙”的声音在地下汗宫中回荡,犹如一条长长的蟒蛇在草丛中爬过,帖木儿听得头皮阵阵发麻。他突然想到,在这个天堂般的地狱,如果他死了,沙奈他们恐怕这一辈子也休想找到他的尸体。
笑够了,色拉兹汗说道:“起来吧。”
帖木儿和哈吉谢过色拉兹汗,一起站了起来。
帖木儿感到膝盖有些发僵发软,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坚信这都是刚才的强烈不适给他留下的后遗症。
色拉兹汗示意帖木儿和哈吉坐下说话,帖木儿退后一步,坐在右边第二把红木靠背圈椅上,将上首的位置留给了哈吉。
色拉兹汗一直注意着帖木儿的一举一动,在他红肿的眼泡里,一双细长的眼睛出人意料地闪现出精明的光芒。
帖木儿偶尔看到了他眼里的光芒,心头不由微微一震。
难道,一直以来都是他想错了,色拉兹汗萎顿消沉的表面背后其实还藏着心机深沉的另一面,而萎顿与消沉只不过是这位大汗借以保护自己的伪装?假如他的推测没错,他倒必须有所警觉了,也就是说,他不但不该小瞧这位蒙古大汗,还应该对他表现出应有的尊重和顺从。
色拉兹汗清了清嗓子,咕哝了一句什么,帖木儿没听清,哈吉推了帖木儿一下,帖木儿反应过来,含糊地应道:“在。”
“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这一次,帖木儿集中起全部注意力,总算将色拉兹汗低哑的问话听到了耳朵里。听色拉兹汗说话使他精神紧张,他感觉自己都快发疯了。对于色拉兹汗的问话,他只能回答“是”,心里却在想,我宁愿像一头狮子让人在草原上猎杀,也不要做一只老鼠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苟且偷安。
色拉兹汗从御床上坐直了身体,帖木儿抬起头来,正好遇上色拉兹汗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流露的暧昧让帖木儿的脊背也开始发凉。此时此刻,帖木儿真有一种后悔莫及的感觉,他若早知道哈吉带他来的是这么个鬼地方,他宁可杀了哈吉重新去做强盗也强似面对着人鬼莫测的色拉兹汗。
色拉兹汗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他摇摇头,缓慢地说道:“你说的不是心里话。”
帖木儿惊奇地与色拉兹汗四目相对。他所惊奇的并非色拉兹汗看透了他的内心,而是色拉兹汗的声音突然间发生了变化。他清亮的声音非但不喑哑晦涩,相反几乎可以用“中气十足”这个词来形容了。
色拉兹汗,他面前的色拉兹汗,这位做了多年傀儡的大汗,他的身上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我想,你此刻的心里一定很后悔,你一定在问你自己: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与色拉兹汗面对?你的恐惧让你变得迟钝,你不愿意稀里糊涂地死去。但是,你已经来了,从你站到我的面前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不再掌握在你自己手中,你必须照我说的去做。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你要不要丢掉你的恐惧,要不要打起精神来,仔细听我说话?”
“要。”帖木儿自然而然地回答。
是的。他的大脑准确地判别出一件事,那就是,色拉兹汗说的没错,他的确在撒谎,的确感到恐惧。那么,既然色拉兹汗已经看透了他的内心,他又何必继续掩饰自己?他自信他还不是胆小鬼,因此,不管等待他的命运是什么,他宁可像现在这样与色拉兹汗清清楚楚地面对。
色拉兹汗点点头,重新躺回御床上。帖木儿第一次觐见色拉兹汗时他也是这样躺着跟哈兹罕、跟他、跟群臣说话的,记得当时他就在想,色拉兹汗的懒散肯定是造成他肥胖的主要原因。
色拉兹汗没有改变他说话的语气,他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你一直对哈兹罕心怀不满?”
“是。”帖木儿毫不犹豫、简短地回答,他没必要跟色拉兹汗兜圈子,既然色拉兹汗什么都知道,兜圈子对他毫无意义。
“为什么?”
“我也说不上,或许,只是因为我看不惯他的飞扬跋扈和势大欺主吧。其实,在军队里反对他的人不在少数。”
“他可是你妻子的祖父啊。”
“这点我没忘。有的时候,亲情不可能代表一切,否则,在历朝历代的宫廷里也就不会出现那么多的人伦惨变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样的能力,但我会为此努力,让一切回归正位。”
“你说的回归正位,莫非是让我这个大汗重新握有权力?”
帖木儿欠欠身:“是。”
“你在将士中间是这样鼓动的没错。不过,我了解你内心真实的想法,你是个有抱负的年轻人,你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取哈兹罕以代之。”
“你的想法没错,正如我自己的想法一样。”
“既然如此,看来我可以依靠你。”
“依靠我?”
“是的。”
“也许……我不大懂你的意思。”
“你应该懂得。你做的事与我不谋而合,你怎么会不明白呢?”
“当然,我明白。”
“等我重新握有权力,你和哈吉就是我的功臣。我会重用你们叔侄二人,这一点,你和哈吉尽管放心。”
帖木儿看了叔叔哈吉一眼,目光滑过一丝惊讶。
“哈吉是我的人。”色拉兹汗淡淡地说。
“我猜到了。”
“现在,我是不是也可以把你看做我的人?”
“我想,可以。”
“我不止一次听说,你作战勇敢,谋略得当,在将士们当中拥有极高的威望,这是最让我感到欣慰的地方,也是我们成功的本钱。如果我让你做一些准备,你觉得大约多久你才有把握采取行动?”
帖木儿沉吟片刻。
“一个月的时间够不够?”
“十天足矣。时间拖得越久,越对我们不利。”
“你要如何入手?”
“我已经联络了不少反对哈兹罕的将士,举事的时候,最先需要解决的是哈兹罕的亲信将领和军队。”
“你的行动会不会已经被哈兹罕察知?”
“我尽量做到隐密,但我不敢保证我身边的人里没有哈兹罕的眼线。另外,要成大事,就不能太过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很好,你的想法正合我的心意。长久以来,我的身边一直缺少一位像你一样胆识兼备又愿意为我效力的年轻人。哈吉担负使命暗中为我物色人选,他把你推荐给我,证明他不止心思缜密,而且慧眼独具。成功之日,我将赐予你们叔侄封地称王的权力,而你们,作为我的左膀右臂和心腹,我将同时给予你们独当一面以及充分发挥才智的机会,确保你们享受荣华富贵。我相信,只要我们君臣同心,我们一定能夺回被哈兹罕偷窃的权力。”
“一定。”这是进入地下汗宫后哈吉说的唯一一句话。
色拉兹汗摆摆手:“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吧。你们趁着天黑离开,不会有人发现你们的行踪。十天后,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是。”
帖木儿和哈吉同时起身,施礼告退。还是此前带他们前来的那六个壮汉抢步上前,拉开帷幕。
刚才,在帖木儿、哈吉与色拉兹汗交谈的时候,六个壮汉像守候猎物伺机而出的狼群一样,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监视着叔侄二人的一举一动。
帖木儿能够感受到射到他脊梁上的一道道虎视眈眈的目光,他虽然并不畏惧,却深感厌恶。
沉重的帷幕即将在帖木儿的身后拉上的瞬间,他回头看了色拉兹汗一眼,然而,色拉兹汗的脑袋陷在松软的枕头里,他已经看不到色拉兹汗的脸了。
他擦了把手心里浸出的汗水,暗暗想到,这个傀儡大汗,果然并不像哈兹罕也不像他想象得那么简单。
帖木儿和哈吉从另一条像迷宫一样的地道被带出地下汗宫,沿着石级来到地面上时,壮汉们将他们的眼睛重新蒙了起来,直到将二人护送到街上,才给二人解开眼罩。六个壮汉彼此使个眼色,丢下他们,疾步离去了。
帖木儿望着哈吉,哈吉的脸色阴沉,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想?”过了一会儿,哈吉四顾无人,问道。
“我听你的。”
“先做准备吧,就算不是为了大汗……”哈吉的话没有说完,帖木儿也没有追问,他不用追问也知道哈吉要说什么,哈吉的目标是推翻哈兹罕,在这一点上,帖木儿愿意与他合作。
至于将来,叔侄二人是否会成为对手,那就看天意如何了。
帖木儿问叔叔:“你要直接回碣石吗?”
哈吉回道:“是的,马上就走。在这里分开,不会有人看见我们。我们各自准备吧,到时,我会与你联络。”
帖木儿点点头。
哈吉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帖木儿,帖木儿坦然地迎视着他的目光。在如水的月辉下,彼此相视的叔侄二人竟有几分相似的心情。片刻,哈吉微笑了一下,拍拍帖木儿的肩膀,步履匆忙地消失在深沉的夜幕中。
帖木儿也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与哈吉慌张的脚步不同,他显得悠闲、从容,如同平常在街上散步一样,丝毫不想加快速度。
整条街上寂静无声,他尽情呼吸着清冽的空气,试图甩掉地下汗宫留给他的令他晕眩的记忆。除此之外,有些事,他还需要好好想想。
事实上,他也必须静下心来将所有的事情思索清楚。
他并非不知道,接下来他所做的一切,都将是一场以荣誉、以性命为赌注的豪赌,一旦赌输了,他就可能身陷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且永无翻身的机会。
那么,究竟要不要做呢?
要不要呢?
贰
三天后,哈吉从碣石城给帖木儿送来了确切的消息。举事的时间不做变更,他要帖木儿提前一天与色拉兹汗掌握的军队取得联系。
届时,哈吉和他的军队会驻扎在撒马尔罕附近。如果一切顺利,哈吉将按照约定先行返回碣石城,继续肃清周围城市拥护哈兹罕的力量,如果事情败露,他将接应帖木儿撤回碣石城,两支军队合二为一,抗击哈兹罕的追兵。
一切都很顺利。此后,哈吉一直与帖木儿保持着必要的联系。
色拉兹汗那边也有消息来,他的亲信将领已经控制了汗宫内外,就等着合适的时机解决哈兹罕安插在侍卫军里的力量。
帖木儿已经联络了十几支军队的高级将领,他们都表示愿意支持他推翻哈兹罕的行动。不仅如此,原先跟随他,后来被哈兹罕分派到各个军队中的他的那些同伴也都做好了准备,在举事当天他们会重新聚首在他的身边,与他并肩战斗。帖木儿踌躇满志,相信好运会陪伴在他身边。
哈吉最后一次派人与帖木儿联系,举事的时间确定在九日凌晨。
当晚,帖木儿与沙奈待在一起,沙奈陪他喝了一些酒。两个人都没有多少话说,沙奈是因为心神不定,帖木儿则在思虑一旦举事成功后他该如何对待哈兹罕。后来,沙奈告辞回去了,他说阿亚还在等他。
沙奈一走,帖木儿躺在床上,打算稍稍休息一会儿。他以为他一定会兴奋得睡不着,不料,他躺下没多久就蒙蒙眬眬地进入了梦乡,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他才抓起放在枕边的蒙古弯刀,从床上一跃而起。
“谁?”他喝道。
“筛海。”
帖木儿拉开门。
筛海跟着帖木儿走进房间。引筛海前来的侍卫将点燃的油灯放在桌上,然后悄然退了出去。
帖木儿借着暗淡的光线,疑惑地打量着筛海。
灯光下,筛海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睛里出人意料地流露出些许惊慌,他不同以往的神情表明一定发生了什么惊人的事情。
“怎么了?”
“帖木儿,你得赶紧离开,越快越好!”
“啊?”
“你要抓紧时间逃走!哈兹罕的人很快就到了。”
“你说得仔细一点。”
“来不及了,只能简单地说。你们的事情败露了,哈兹罕控制了汗宫,他发誓要抓到你。我得到秘密消息,担心你和沙奈、阿亚的安危,就亲自赶来了。你快走吧,再晚了,只怕你们谁也走不脱。”
“难道有人告密?”
“不清楚,这些事容我慢慢查明。现在最要紧的,是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记住,流亡也好,去当土匪也好,总之不能让哈兹罕抓到你。”
“我知道了。”
“快走,快去找沙奈和阿亚。”
“好。”
帖木儿走到门边,又想起什么:“筛海,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我嘛,你放心,我以前帮过哈兹罕,这点情义他还得念。何况,我自始至终没有参加你们的行动,向哈兹罕告密的人攀不出我来。不光如此,我毕竟还是弘吉剌部的首领,没有确凿的证据,他轻易不敢动我。”
“哦,筛海,你的恩德我不会忘记。”
“别说这么多了,快走吧。对了,我差点忘了,你夫人怎么办?要不要设法通知她一起逃走?”
“算了。我即使能够侥幸逃出去,也是去做土匪,不是去做独霸一方的王公。况且,我反对的人又是她的祖父,她不会愿意陪我吃苦的。不如让她继续留在她祖父身边,至少,她祖父可以保证她和我儿子的安全。”
筛海略一沉吟:“也罢,就这么办吧。”
帖木儿带着几个亲信连夜离开了撒马尔罕,途中,他幸运地集合起自己昔日同伴中的大部分,还有一些愿意追随他的将士陆续投奔了他,当他退到铁门关一带的山中时,他已拥有一支近千人的队伍了。
不出两日,哈兹罕率领大军五千人追至铁门关。帖木儿利用对地形熟稔的优势与哈兹罕周旋。然而,哈兹罕似乎掌握了他指挥的规律,凭借经验和五倍于帖木儿军队的优势不断缩小包围圈,致使帖木儿与哈兹罕数次交手均有不少伤亡,他的队伍也迅速锐减到原来人数的四分之一。帖木儿知道不能再与哈兹罕纠缠下去,决定撤出铁门关,相机甩掉哈兹罕的追兵。
帖木儿带着他的残兵败将先是向南撤退,继而向北,继而向东,继而又向南,最后向西。他走到哪里,他的队伍劫掠到哪里,主要劫掠粮食和牲畜,如果遇到商队,他不要瓷器之类易碎的东西,只要细软和金银珠宝,他把劫掠来的东西全都按功劳大小分给手下将士,人人有份。这样一来,在逃亡中,他的队伍非但没有减损,相反很快增加到了五百余人。
哈兹罕的追兵却被帖木儿的神出鬼没搞得晕头转向,有几次,他们好不容易捕捉到了帖木儿的行踪,可当他们赶到时,帖木儿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一次次的挫败让追兵意志消沉,疲于奔命更使他们怨声不断。再到后来,连哈兹罕本人想要一举消灭帖木儿的雄心壮志也被消磨殆尽。
这样,在对帖木儿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追击之后,哈兹罕下令撤回撒马尔罕。
追兵无功而返,帖木儿稍稍松了口气。
秋天,帖木儿率领队伍来到西斯坦边境。西斯坦人多以放牧为生,依山傍水,牛羊肥美。开始,西斯坦人对从天而降的劫匪毫无防备,牛羊财物屡屡被抢却无抵御之策,只能选择到更隐僻的地方放牧。而帖木儿和他的人屡屡得手,也使帖木儿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他的劫掠区域逐渐向西斯坦腹地深入。
为了对付帖木儿,西斯坦首领决定将牧民们集中起来放牧,放牧地点经常变换,并派军队轮流对畜群进行保护。没想到,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正中帖木儿下怀,他早对西斯坦的地理环境和风土人情作过全面了解,不仅如此,他还下功夫收买了两个贪婪的西斯坦牧人父子,从他们口中了解到西斯坦人最近几天总把牲畜赶到一个狭谷,狭谷中有丰美的草场,是非常理想的放牧地点。被收买的父子答应帖木儿,一旦有机可乘,他们会及时通知帖木儿。
对于这个天赐的良机,帖木儿垂涎三尺。他提前数日将队伍拉到离狭谷三十里处的丛林之中,每日都暗中潜入峡谷附近侦察。他在等待合适的机会,他有预感,这个机会很快就会到来。
应该说,一切都在帖木儿的计划之中。不久,两个西斯坦牧人送来确切消息,为了保护峡谷的草场,不要过度使用,西斯坦首领决定明日过后,就转移到其他的地方继续放牧。
当晚,帖木儿率领他的人马在狭谷附近的山中秘密隐藏下来。他这样做,一是这些日子他通过对狭谷的秘密侦察,已制定出一个周密的抢劫和撤退方案;二是为了居高临下,迅速出击。
当夜幕降临时,沙奈来到帖木儿的营帐。
从撒马尔罕逃亡到来到西斯坦边境抢劫,阿亚一直都跟随在沙奈和帖木儿身边。但自从深入西斯坦腹地后,沙奈担心阿亚有危险,执意将她留在西斯坦边境的一个小村庄,每次劫掠成功,他才回家探望阿亚。
近一段时间,由于帖木儿决定攻打峡谷,沙奈差不多有十多天没能见到阿亚了。当队伍来到丛林间宿营时,沙奈再也抵制不住对阿亚的思念,决定哪怕事后被帖木儿责怪也要与阿亚见上一面。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目的,吃过晚饭,沙奈特意到帖木儿的帐中,若无其事地与他闲聊了一会儿。后来,他见帖木儿有些心不在焉,便知趣地告辞出来。他离开时,帖木儿的侍卫都看到了他。
他原本也是要他们看见。
他向自己的帐子走去,他的住处离帖木儿不到一百米。他故意招摇地走到了自己的帐子前,好像要回去休息,但他并没有进去,而是从帐子后面偷偷带出了自己的战马,趁夜色溜出了营地。
叁
深夜,沙奈敲开了家门,风尘仆仆地出现阿亚面前。他是从临时宿营地溜回来向阿亚告别的,明天,他们要有一次重大的活动,他想念阿亚,想在行动前和阿亚缱绻缠绵一番。
帖木儿对西斯坦商队的抢夺,近来已发展到对西斯坦畜群的大肆劫掠,并在屡屡得手之后,不计后果地向内渗入。这些日子,他又在策划一次大胆的行动,沙奈回家将这个消息说给阿亚时,脸上少见地露出踌躇满志的神情。
阿亚蓦然就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尽管她知道,她不可能阻止沙奈。
这一夜,阿亚对沙奈极尽温柔。后来,沙奈筋疲力尽,将头枕在阿亚的臂膀上,沉沉入睡。
时间不很长,沙奈惊醒过来。外面的天色还没有亮,沙奈却精神抖擞,起来到外面收拾好鞍鞯。他正要上马时,阿亚叫住了他。阿亚递给沙奈一碗马奶酒,说行前喝一碗马奶酒会带给他好运。无论成亲前还是成亲后,沙奈对阿亚向来百依百顺,别说阿亚只是给他喝碗马奶酒,就是阿亚给他喝碗毒药,他也照喝不误。他接过碗,“咕咕噜噜”将一碗马奶酒喝得一滴不剩。
沙奈将空碗递还给阿亚,翻身跳上马背。阿亚默默看着他,沙奈在马上向阿亚挥手告别,他的手刚挥到一半,头一晕,身子直直地摔落在马下。
阿亚走到沙奈跟前,俯身背起他,将他送回帐子。她给他盖上毛毯,看了他一会儿。她知道短时间内沙奈不会醒来,她取下他的弓箭背在背上,取下他刻不离身的波斯刀斜挎在腰间,然后,她来到帐外,跳上了他的战马。直到这时,她才想起,她忘了问沙奈他们在哪里宿营。
她想了想,向沙奈偶尔给她透露过的一处宿营地纵马驰去。她不知道是否能遇上帖木儿的队伍,帖木儿的宿营地一直都在变换,她不过想碰碰运气。
她的运气并不好,宿营地空无一人。她漫无目的地在西斯坦境内游荡,西斯坦人对于察合台人的敌意使她不敢向任何人直接询问情况,后来,她遇到一位正在草地上拣牛粪的老人,老人看她又累又渴的样子,问她在做什么。她见老人长得慈眉善目,就对老人说,她在找她哥哥,她家里只有哥哥一个男孩子,可他偏偏一点不争气,不喜欢放牧,不喜欢劳动,只喜欢跟个土匪头子四处打家劫舍,让父母为他操碎了心。据说最近他跟着土匪头子跑到了西斯坦这边,父母担心他,全都病倒了,她只好偷偷跑出来找他,她找了好几天,却连哥哥的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她说着说着,嘤嘤哭泣起来,说真的,她确实有些绝望了,因此哭得像模像样,眼泪源源不断。
老人同情地看着她,拿来酸奶给她喝。等她稍稍平静下来,老人才不无遗憾地告诉她,恐怕她哥哥真的凶多吉少了。
她大吃一惊,不哭了。
老人问她:“你说的那个土匪头子,是不是一个叫做帖木儿的察合台人?”
她说是。
“那就对了。唉,你哥哥真不该做劫匪。可怜的人,他这一次在劫难逃了。”
她问:“真的吗?为什么?”
老人叹口气,解释说,他的儿子告诉他,为了对付神出鬼没的帖木儿劫匪,西斯坦部首领故意对外放出风声,说为了防止察合台人劫掠牲畜,要在各处水草丰美的地方轮流放牧,并且派人加以保护。首领这么说的,最近一段日子也确实这么做了。果然,差不多有半个多月的时间畜群和牧人都安然无事,渐渐地,西斯坦人放松了警惕,决定将畜群赶到峡谷放牧,峡谷的草场很好,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他们会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
进入峡谷的路只有一条,看护畜群的军队觉得万无一失,也不再那么用心,经常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喝酒,有时牛、羊走出峡谷他们也不太管,只差遣牧民追回来了事。但是,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西斯坦人制造出来的假象,首领真正的目的,是将劫匪引入峡谷,聚而歼之。
可能也是天意,劫匪被假象所迷惑,上当了。今天上午,他们冲进峡谷,峡谷中的西斯坦人不及防备,四散奔逃。正当劫匪们赶着轻易得来的战利品打算离开峡谷时,西斯坦部首领派来的军队将他们团团围住。一场激战之后,五百多察合台人包括他们的匪首在内,一个不剩全被杀死在谷中。
阿亚望着老人,嘴唇白得像纸一样。
“你怎么知道?”许久,她昏头涨脑地问。
老人回答,他的儿子参加了清理战场。他们把所有的尸体都堆积在一起,准备明天再做处理。
阿亚又问:“去峡谷怎么走?”
老人惊奇地看着她:“难道,你要进峡谷?”
“是的。”
“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去了。那样的惨景,你一个姑娘家……”
“不,我一定要去!”阿亚打断了老人的话。她攀住老人的肩头,一双眸子亮得令人心悸。
老人注视着她。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引你一段,指给你路。”
阿亚独自走进峡谷。太阳西斜,整个峡谷沉入一片暗影之中,两边的峭壁挤压着山风,发出阴恻的哨声,秃鹫的鸣叫此起彼伏,渲染着死亡与惊悚。一些秃鹫落在尸身上,挑选和享受着它们的美食,即使阿亚短暂地惊飞了它们,它们仍徘徊不去,在阿亚头上盘旋翻飞。
阿亚并不觉得恐惧,巨大的悲痛已经让她忘掉了恐惧。她要找到帖木儿的尸体,这对她来说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沙奈因为她的计谋保住了一条性命,对此,她并不感到内疚,她反倒为此暗暗庆幸。但如果找不到帖木儿的尸体,沙奈必定自责终生,看似绵善的沙奈,对友情有着与对爱情一样的执着。
一具具血肉模糊、断头缺臂的尸体,一副副曾经鲜活而如今苍白的面孔,这里发生过的惨烈厮杀,远远超出阿亚的想象。尤其让阿亚痛苦的是,这些死去的人,几乎每一个人都像她自己的亲兄弟一般。
西斯坦人将察合台人的尸体集中堆放在一起,而将他们自己的伤员和尸体全部装车运走了。阿亚没有发现帖木儿,只能一具一具翻看着,她的内心多么希望他们中间还有人活着。
峡谷中的光线越来越暗淡,快要什么也看不清了。阿亚一直翻到两臂酸麻,再也动弹不得时,帖木儿的尸体仍然不见踪迹。终于,巨大的绝望和悲痛压垮了阿亚,她跌坐在几十具被堆集起来的尸体旁,将手蒙在眼睛上,将头沉沉地埋进肘弯里。她的眼睛生疼,可她就是流不出眼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自己的衣摆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她以为是错觉,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对!还是那个东西,将她的衣摆扯了一下,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
她心头一凉,愕然向下看去。
天哪!死人堆中竟伸出一只手来,这只手正拉扯着她的衣摆。她看不到拉扯她的人,拉扯她的人被埋在尸体之中。
阿亚一跃而起。她不知自己哪来的力量,以惊人的速度搬掉了摞在手臂上面的十多具尸体,这时,她看到一个“血人”,“血人”的头微微抬了一下,在那短暂的瞬间,她凭感觉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除沙奈之外她最熟悉的脸。
“帖木儿!”她跪在“血人”的面前,抱着他泪如泉涌。
帖木儿没有回答。他的脸挨在地上,像死去一般。
阿亚强健的身体这时发挥了作用,她不再犹豫,背起身材高大的帖木儿,向她留在山谷入口处的大宛马跑去。她必须要救帖木儿,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救帖木儿,这成了支撑她的唯一力量。
山谷里黑暗一片,她跑着跑着,脚下被一具别的尸体绊了一下,她的身体一下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帖木儿从她的后背上滚落下来,她顾不得疼痛,俯身重新背起帖木儿,向谷口跑去。她带来的坐骑在谷口来回踱着步,显得有些焦躁不安。看到女主人,它善解人意地迎了上来。
阿亚费力地将帖木儿放在它的背上。
肆
阿亚回到自己和沙奈的那座小帐子时已是第二天凌晨。她勒住坐骑,看到沙奈刚好踉跄着走出帐子。大概是她给沙奈用的药用得狠了些,沙奈在整整昏睡了十二个时辰之后,仍然双腿无力,视物不清。
阿亚没叫沙奈,将帖木儿背进帐子,放在沙奈睡过的地方。
“怎么啦?怎么啦?”沙奈追着阿亚问,显然,他模糊的意识里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
阿亚顾不上回答他,她点燃油灯,细心地检查着帖木儿的伤势。
帖木儿的右腿被棍棒一类的东西生生打断了,右手被砍断了小指和无名指,胸背各有一处刀伤。一处刀伤离心脏很近,帖木儿能够活下来真是万幸,但帖木儿是否能够活过明天,活过后天,她心里一点底没有。
如果这里是碣石城或者铁门村,她可以为帖木儿请来当地最好的大夫。可这里是西斯坦境内,如果她去请大夫,只怕他们三个人连明天都活不过去。
该怎么办呢?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阿亚扯开了帖木儿的衣襟,用酒为他清洗伤口。阿亚存下的半坛烈酒是从碣石城一路带到西斯坦来的,平素,帖木儿来看望她和沙奈时,喜欢和沙奈大块大块吃烤羊肉,大碗大碗喝酒,他们已经喝掉了几坛,只剩下这弥足珍贵的半坛了。沙奈在一旁注视着阿亚的举动,许多事情慢慢地回到了他的脑海里。
“阿亚。”沙奈的声音不再是那么含含糊糊的了。
阿亚头也没抬:“沙奈,快来帮忙。”
沙奈蹲在帖木儿的身边,重新将帖木儿的伤口检查了一遍。他的眉头微微皱着,脸上的表情十分专注、严肃。他再没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类的无聊问题,他很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即使他的内心充满内疚,埋怨自己没有同弟兄们一起赴死,他也不会对阿亚说。阿亚第一次意识到,沙奈的骨子里其实有一种很坚强的东西,她的沙奈是个真正的男人,值得她托付终生。
沙奈小的时候常跟祖父打猎,从祖父那里学到了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土办法。在阿亚为帖木儿清洗伤口的时候,他为帖木儿接上了断腿。至于帖木儿被斩断的两根手指,他只能为他包扎起来。
等阿亚和沙奈做完所有能做的事情后,阿亚将头靠在沙奈的肩膀上,疲惫不堪地睡着了。
清晨,阿亚不是被刺眼的光线而是被两个男人的对话声惊醒的。
“长生天保佑!帖木儿,你活下来了。”
“当然,我命大,死不了。”
她睁开眼睛,正遇上帖木儿注视着她的目光,帖木儿的眼睛明亮如昔。
“你醒了,帖木儿?”阿亚又惊又喜。
“我没事了。”
“真的吗?”
“真的。阿亚,我想,应该是你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吧?”
“是她。”
“我有这样的感觉。”
“帖木儿。”
“怎么啦?”
“对不起。”
“是因为你没有跟弟兄们一起死掉吗?”
“我……”
“帖木儿,不怨沙奈,都是我的错。我给他喝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