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药?”
“让他昏睡的药。”
“我猜到了。早晨集合你没有到,有人说看见你天黑的时候溜了出去,我就估计到后来发生的事情了。我得说,感谢你,阿亚。”
“感谢我?”
“你以为,因为我的失误,让弟兄们都去送死我就很高兴吗?你的计谋使沙奈活了下来,我的身边至少还有一位好朋友,不,两位好朋友,我怎能不为此感到庆幸!何况,你毕竟没有放弃我,把我从死人堆里一路背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还活着。当时,我只是想,即使你死了,我也得把你背回来,要不,沙奈会埋怨我一辈子的。”
帖木儿笑了一下,伤口不觉被牵动了,他疼得皱了皱眉头。
“沙奈,你给帖木儿换药,我去设法搞辆马车来。我们不能长时间待在这里,我担心待久了会有危险。”
“也对,你小心些。”
“知道。”
沙奈从腰间解下玉佩,交在阿亚手里:“把这个拿上,找个识货的人卖掉,买辆马车足够了。”
“可这玉佩不是……”
“没关系,祖父不会埋怨我的。再珍贵的东西也比不上人重要。”
帖木儿什么也没说。他从来不会把真正感激的话放在嘴上。
整整一个白天阿亚都在外面,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沙奈不敢离开帖木儿身边,耳朵却敏锐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阿亚刚将马车停在帐前,沙奈已经走了出来。
沙奈拉着阿亚回到帐子,看了她一眼,不觉大吃一惊。
出现在沙奈和帖木儿面前的阿亚简直令人不敢相认。她满脸瘀紫青肿,一个眼眶乌黑,嘴角处尚且挂着一道血痕。她的衣服像在泥里滚过一样,袖子、衣领、下摆都被撕破了许多块,半个后背露了出来。
阿亚颇有些得意地向沙奈一笑:“妥了。”
“你这是怎么啦?”沙奈不知道是心疼还是愤怒地问。
“发生了什么事?”帖木儿也问。
“嗨,别提了。我原本想找个识货的把玉佩卖个好价,不料在城里碰上几个无赖,他们认出我是察合台人,又见我的玉佩值钱,想白白抢走。我哪里肯依,就跟他们打了起来。他们仗着人多,我打不过他们,要不也不会这么吃亏。后来,多亏一个给我指过路的西斯坦老人经过那里帮我说和,他们才算放了我,可玉佩还是被他们抢走了。我不甘心。你也知道,丢了玉佩我们就买不到马车了,所以他们离开后我一直悄悄跟着他们,我看到他们把玉佩卖掉了,换了钱到一个酒肆买了十几坛酒,雇了一辆马车运出城。我就跟着他们走,他们来到挺远的一个帐子,把酒全卸到帐外,他们中的一个人还宰了一只羊,在大锅里煮,肉还没熟他们就开始喝酒。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坛,反正最后他们全都醉倒了,一个个醉得像死猪一样。我就偷了他们的马车,把他们没吃完的肉放在空坛子里,没喝完的酒也装上,一路赶了回来。哼,他们活该,明天他们还得给人家赔马车,我们的玉佩可不是白抢的。”
面对阿亚的笑脸,沙奈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你呀……”
“别啰唆了。帮我把帖木儿背出去,车上吃的喝的都有,我们趁夜赶紧逃吧,走晚了会让西斯坦人发现的。”
帖木儿的右腿动不了,沙奈和阿亚费了一番力气才将他弄到马车上。阿亚取出冷羊肉让他们吃,还让他们喝酒,她自己坐在前面,亲自驾车。
沙奈从车里探头问她:“阿亚,让我赶车吧,你进来吃些东西。”
阿亚回道:“不用,我这会儿不饿。”
说是不饿,其实是她嘴疼,不想吃。
过了一会儿,沙奈又从车里探出头:“阿亚,你要不要喝点东西?”
沙奈的婆婆妈妈阿亚早就习以为常了,虽然有时也令她恼火,不过多数情况下她都很受用。不管怎么说,她知道沙奈爱她,对她的关怀无微不至。
“给我点酒喝吧。”她回道。
沙奈倒了一碗酒,从车厢里递给她。
阿亚奇怪:“你从哪儿弄了碗来?”
“车里有一只。”
“嚯,这帮兔崽子,备得倒挺全。”
阿亚一边骂着,一边喝酒,酒液刺得她嘴角生疼,她只好把酒碗还给沙奈。“这酒一点不好喝。”她找了个借口。
“还好啊。”沙奈奇怪地说。
“不好。”阿亚坚持。
帖木儿从车里说话了:“阿亚,等以后我做了大汗,我送你一百个用世界各地最上等的玉石制作的玉佩,怎么样?”
阿亚咧嘴一笑,因为疼痛,又将笑容敛去了:“你能做大汗吗?”
“为什么不能?”
“你忘了,成吉思汗的法典里规定,只有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才可以称汗,你又不是他的直系,怎么称汗?”
“称不称汗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拥有大汗的业绩和权力,我要做的是名副其实的大汗,而不是只拥有大汗的虚衔。”
“你这人挺有野心嘛。”
“哪个男人没有野心。”
“沙奈就没有。”
“沙奈也有,只不过他的野心与我的不同罢了。”
“我没看出来。好吧,我相信你,相信你一定能够拥有大汗的权力。不过,我不要一百个玉佩,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任何时候,都不要怀疑沙奈对你的忠心。”
“这你放心,成吉思汗如何对待功臣,我就如何对待功臣。”
“你想做成吉思汗那样的人?”
“是的,像成吉思汗那样纵横天下是我一生的目标。”
阿亚回头望着帖木儿。
她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帖木儿的面目发生了变化。在明亮的月光下,帖木儿的脸看起来真的有几分像她父亲供奉在蒙古包里的成吉思汗的画像。
她觉得,帖木儿正将一种自信传递给她,她在心里微笑了,这是一种满足的微笑。不管怎么说,这个伤痛在身、前途未卜的男人是有远大志向的,就凭这一点,也不枉费她和沙奈为他所做的一切。
伍
直到离开西斯坦,沙奈和阿亚确定帖木儿安全了,他们才停止奔波,在离西斯坦边境五十多里以外的一座小村子居住下来。
小村子叫做白梨村,顾名思义是因盛产白梨而得名。白梨村的村民几乎家家都种植白梨,白梨成熟后,他们将鲜果加工成梨浆和梨脯,然后出售给邻村或城市换回粮食以及其他日用品。帖木儿嫌白梨村的村民贫穷,一次也没对他们进行劫掠,因此白梨村的村民并不认得帖木儿。
这是沙奈和阿亚选择白梨村作为落脚点的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是,帖木儿的伤腿和伤手只经过一些简单的处理,由于他们逃出西斯坦时十分仓皇,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去搞到有用的药物,帖木儿的伤势一直没有明显好转,沙奈和阿亚很为他担心。说来也巧,阿亚一个人住在西斯坦边境的时候,很偶然地认识了一位居住在白梨村的民间大夫,她一定要到白梨树,其实就是想请这位大夫给帖木儿做一次全面彻底的治疗。
最后一个原因,沙奈路上就与帖木儿商议过,他想趁帖木儿留在白梨村疗伤期间,一个人偷偷潜回碣石城一趟,一来暗中与岳父筛海取得联系,了解一下哈吉是否可以帮助帖木儿;二来顺便从岳父那里取得一些资助,以此保证帖木儿在身体完全康复前不必为衣食犯愁。
阿亚很快打听到她认识的那位大夫住在哪里,循着村民的指点,她来到大夫兼作诊室的药铺。大夫并没有忘记她,不过看到她突然寻上门来,还是十分惊讶。阿亚有个特点,在她编织谎言的时候,从来都会根据当时当地的情形顺口胡诌,即使不巧被人识破,她也决不会脸红心虚。
对于大夫的好意询问,阿亚的解释是,她和丈夫、哥哥是半个多月前才从铁门村搬到西斯坦居住的。本来他们在西斯坦城中做一些小买卖,生活勉强还能维持,三口人相处得融洽和睦,唯一也是最大的愿望就是多攒些钱,早日给哥哥说上一门亲事。谁料想,前些日子突然祸从天降。当时她丈夫出门进货不在家,一个西斯坦男人想要欺负她,哥哥为了保护她,冒失地把那个男人痛打了一顿。当时他们并不知道那个男人在当地颇有些权势,那个男人一被放回家就带着他的手下找上门来,将她哥哥团团围住,几乎把人打死。在她苦苦哀求下,方才丢下她哥哥和她扬长而去。万幸她丈夫不在,晚上才回来,当他了解了情况后,知道西斯坦是住不下去了,当机立断决定趁夜逃离那里,免得那个男人再度寻仇。
这样,他们一路辗转来到白梨村,因她哥哥伤势未愈,她想请白梨村的大夫给哥哥治好了伤再走。说起他们一家人的“悲惨经历”,阿亚泪如雨下,不由大夫不信以为真。大夫安慰她,让她和她丈夫、哥哥不妨暂时留在白梨村,他会尽快找个地方帮他们安顿下来。
除了村长,大夫在白梨村就是最有威望的人了。白梨村自古民风淳朴,何况村民们丝毫不知道西斯坦境内发生的事情,一位热情的村民慷慨地将自己两间多时不用的杂货屋借给三个逃难的人安身。
住下来后,大夫给帖木儿仔细做了诊治。诊治后,他无奈却很直截了当地告诉阿亚和沙奈,帖木儿断了的手指固然不可能接上,就是他的腿,因为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间,也必然落下终身残疾。
大夫给帖木儿重新固定了断腿,要沙奈跟他一起去取药。他们走后,阿亚沮丧地坐在小屋前一块大石头上,心里十分难过。阿亚难过是因为她心里十分自责,她和沙奈都不懂得如何接骨,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又不敢找大夫,只是草草地帮帖木儿将断腿固定了一下。
没想到帖木儿真的要因此变成残疾了,一个立志要像成吉思汗那样驰骋天下的人,如果知道他的腿残废了,他的心里一定会充满怨恨吧,说不定,他还会埋怨她和沙奈,觉得是他们什么都不懂才把他害这样……
想到帖木儿可能会因为失望而变得疯狂,她都不敢进去了。从小到大,她还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担忧过,担忧看到他怨恨的眼神,与其独自面对,还不如等到沙奈回来再一起进去……
阿亚正在胡思乱想,屋里传出帖木儿的声音,那声音居然很平和。“阿亚,你在外面吗?”
阿亚从石头上跳了起来。
“阿亚!”
阿亚呆呆地“噢”了一声。
“阿亚,我要喝水。”
阿亚嘴里答应着,却挪不动步子。屋里帖木儿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当他再一次开口说话时语气里明显透着奇怪:“阿亚啊,你在磨蹭什么?”
阿亚实在没办法了,硬着头皮走到门前,嗫嚅着问道:“帖木儿,沙奈还没回来,你不会打我吧?”
帖木儿笑了:“打你?为什么?”
“都是我的缘故,你的腿……”
“我的腿和你有什么关系吗?你放心,我一定能重新站起来走路、骑马的,我有这个信心。你进来吧,你要是一直不进来,不给我倒水喝,等我站起来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还真是揍你一顿。”
阿亚不敢不听,忐忑不安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她给帖木儿舀了一碗水放在他的手上,帖木儿一饮而尽。
喝了水,帖木儿抹抹嘴,看着阿亚问道:“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阿亚眨眨眼,没说话。
“哭了?”
“噢。”
“怕我打你?”
“算是吧。”
“在你眼里,我是个暴君吗?”
“也许……差不多。”
“怪了,你这种没心没肺没长脑子的娘儿们居然也会怕被人打?我以为你只会欺负沙奈呢。可怜的沙奈呀……”
阿亚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除了这句话,你会不会说些别的?总是老一套,烦死了。我真不明白,沙奈可怜不可怜,关你屁事!有这闲工夫,你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我不信,你就一点不担心,两根手指呢,丢了也就罢了,反正以后你身边断不了有人侍候。可是腿呢?就算你能站起来,也是个……”
阿亚及时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后悔自己口无遮拦,恨不能咬碎自己的舌头。她真还试着咬了一下,一阵疼痛让她急忙捂住嘴,不咬了。
一时间,帖木儿没有回话。阿亚怯怯地看了帖木儿一眼,却发现他正有趣地看着她,嘴角、眼睛里全是嘲弄的笑意。
“你……”
“怎么不说了?往下说呀。”
“帖木儿,对不起。”
“阿亚会向别人认错,不是疯了,就一定是吃错药了。”
阿亚忍无可忍,暴跳如雷:“你别不识好歹,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若不是看在你残废的分儿上,我才懒得理你呢。”
“这就对了。”
阿亚一愣,火气顿时消了:“啊?”
“我说,这就对了。拿着鞭子,想抽谁抽谁,放出托列,想咬谁咬谁,不懂得遮掩,不懂得世故,这才是我认识的阿亚呐。如果像你这样的人也会从一头母狮子变成小女人,我还不如让西斯坦人杀了算了。阿亚,记住我的话,谁都可以变,你不能,如果你变了,这个世界对我而言乐趣就更少了。”
阿亚拧着眉头想了半天,仍然琢磨不透帖木儿话里的意思。无奈,她认输了,“你到底在说什么?稀奇古怪的。”
帖木儿打了一个长长的唿哨:“听不懂吗?”
“傻瓜才听得懂。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去给你准备饭吧,一会儿沙奈回来,再熬药。明天,沙奈还得赶路呢。沙奈不在,你最好乖乖听我的,要不,休想让我好好服侍你。”
“好,听你的。”帖木儿一副顺从的模样,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看来,他知道自己的伤情,只是他并不在乎。
阿亚的心情舒展了许多,不由向帖木儿开颜一笑。她露齿而笑时,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晃了晃。帖木儿从来没有离这么近仔细看过阿亚,他惊奇地发现,阿亚此刻温柔的笑容差不多可以用“可爱”这个字眼来形容了。没想到,这个野丫头的身上居然还隐藏着他所不知道的另一面。
不知不觉地,帖木儿的语气有些变了。“阿亚。”他轻轻唤道。
阿亚本来正要走开,听见帖木儿叫她,急忙站住了,回头望着帖木儿:“你还要什么?”
“不要什么。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告诉我……一件事?”
“对。”
“你说吧。”
“我会站起来的,一定会!就算像大夫预言的那样,我的腿真的落下残疾,变成了跛子,我照样还可以骑马。你看着吧,只要真主赐予我骑马的力量,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我驰骋天下。”
阿亚走回帖木儿的床前,望着他坚定的眼神,隐隐感到某种敬畏。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可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她站了一会儿,找不出话说,于是点点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阿亚站在门前,向苍茫的天空伸出双手,将头微微低下。她想,真主或许就在天地间某个地方俯视着帖木儿,怀着悲悯的心情。帖木儿是他众多孩子中的一个,他一定不会放弃帖木儿。
帖木儿相信真主会赐予他力量,阿亚则衷心地希望帖木儿信仰的真主能够保佑他站起来,像以前一样自由地行走、骑马。
这是一种最朴素的愿望,只要帖木儿平安就好。
记得她从死人堆里背出帖木儿的时候,她曾经跪在地上祈求长生天保佑帖木儿不要死去,结果,帖木儿真的活了下来,从那时起,她真诚地将帖木儿的得救归于天意,对长生天充满了感激。
不要怪她可能违拗了帖木儿的本心。从小到大,她唯一信仰的就是长生天,而沙奈也信仰长生天,如同帖木儿信仰真主一样,对于信仰,他们同样虔诚。然而,宗教信仰的不同并不妨碍他们成为朋友,共历风险。在她周围的察合台人当中,宗教信仰也从来不是人们区分敌与友的标准。
从蒙古草原追随察合台汗来到异域他乡,经年累月的时光和潜移默化的影响,住在中亚的许多察合台人皈依了伊斯兰教。但并不全都如此,还有一部分人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宗教信仰。他们当中,有的信仰基督教,有的信仰佛教,有的则坚定地信仰着在草原上盛行了数百年甚至近千年的萨满教。
古老的萨满教以自然崇拜为核心,阿亚是它无数信徒中的一个。她从不怀疑,天地万物都有神灵,特别是蒙古人信仰的长生天,一定会无私地护佑草原以及他们这些离开了蒙古本土的人们。
当然,这些人中也包括帖木儿。
哪怕帖木儿是一位已经突厥化了的蒙古人。
这时的阿亚尚且不知道,不久之后,帖木儿果然站了起来,虽然他的一条腿跛了,右手也永远失去了两根手指,可这并不妨碍他以夺人的气势重新站在欧亚政治的舞台上。这个人,日后被亚洲和欧洲的人们称作“跛子帖木儿”,将“帖木儿”与“跛子”联在一起,“跛子帖木儿”就成了魔鬼的代名词。
陆
沙奈第二天晚上离开了白梨村,按照他与帖木儿、阿亚的事先约定,秘密潜回碣石城。至于帖木儿,他则放心地交给阿亚照顾。
沙奈走后,帖木儿以一种更加积极主动的姿态配合大夫的治疗,即使重新接骨他也决不叫苦呻吟,他的意志令大夫钦佩。
在大夫的精心治疗下,帖木儿很快可以下床了,他拄着拐杖拜访白梨村的村民,当他的右腿变得更有力量时,他丢掉了拐杖。他跛着一条腿随大夫进山采药,用断了两根手指的手教村里的孩子骑马和射箭。他对任何人都那样和善,生机勃勃。这是帖木儿身上最为奇怪的地方,一旦他表现出仁慈和亲切的一面,他就会对周围接触他的人产生奇妙的吸引力,即便他再也不能像正常人那样走路,这个跛着一条腿的年轻人仍旧成了白梨村最受村民们欢迎的客人。
沙奈这一走,一个月过去了还没有消息。阿亚记挂他,帖木儿却坚信沙奈一定会平安回来。
沙奈不在的这一段时间,帖木儿彻底养好了伤。虽然在伤好后他从一个健全人变成了跛子,右手还断了两根手指,他却笑口常开。他不止一次对阿亚说,他庆幸自己活了下来,只要活着,哪怕身体有了残缺,他一样可以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他就是怀抱着这样的自信面对生活,面对打击,阿亚有时甚至觉得,帖木儿的自信好似注入海子的泉眼,泉水源源不断,奔涌不息。
帖木儿一如既往地喜欢与阿亚斗嘴。阿亚一方面时常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另一方面却明白这是他的好意,帖木儿无非是想借用这种方式来减缓她对沙奈担忧的情绪。与帖木儿单独相处越久,阿亚就越觉得帖木儿是个很矛盾的人,他有着奇怪的思维以及与常人不同的行为准则,他自私自利,狡诈多疑,冷酷无情,与此同时,他又慷慨大度,信爱朋友,明察世事。这些截然相反的品格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不能不令阿亚那颗不喜欢思考的大脑无所适从。
阿亚像帖木儿庆幸自己没有死掉一样庆幸她没有嫁给帖木儿,当初她若果真如愿以偿,现在的她一定生不如死。
回头想想,还是沙奈最适合她。沙奈个性简单、透明,和她如出一辙,与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阿亚至少觉得自己不累。
沙奈回来的那天很突然,当时,帖木儿和阿亚正坐在门口的石头上聊天,帖木儿问阿亚:“你打算给沙奈生几个孩子?”
阿亚与沙奈成亲的第二年生下一个儿子,可是这个儿子不到半岁就夭折了,从那以后,阿亚一直不曾怀孕。阿亚生孩子的时候年龄还小,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她已经不再为这件事情伤怀。
此时,莫名其妙地听到帖木儿这样问她,她想了想,懒洋洋地回答:“四个,四个最好。”
“四个?为什么要四个?”
“我想要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多几个不好吗?”
“多几个你帮我养啊。”
“你的孩子干吗要我养?”
“我嫌麻烦,四个差不多了。再少,一儿一女也行。”
“那得让沙奈加油了。我说阿亚,你的沙奈,他是不是不行?”
“什么不行?”
“你不明白?”
“明白什么?”
“亏你还是别人的老婆,生过一个儿子,连‘不行’的意思都不懂。”帖木儿有意将“不行”说得怪里怪气,阿亚明白了。
“你才不行呢。你不是也才生了一个儿子吗?”她反唇相讥。
“我不一样。沙奈这辈子除了你恐怕谁也不会娶。我呢,我想娶多少女人就娶多少女人,所以,我想生多少儿子就生多少儿子,反正我不会嫌麻烦。”
“哪有那么多‘黄金家族’的公主让你娶?”
“‘黄金家族’的公主多了我也消受不起,有一个、两个就好了。身上流着成吉思汗的血液,还是一位名符其实的公主,这样的女人才是我梦寐以求的伴侣。我虽然不会只有一位夫人,但我可以保证一辈子敬爱她。就像成吉思汗有了那么多后妃之后,仍然敬爱着他的发妻孛儿帖一样。”
“发妻?我明白了,你说的是云娜夫人。”
“错。她是‘黄金家族’的女人不假,但她的身份不是公主。”
“可你要娶公主,她会同意吗?”
“这种事哪里由得了她。”
“难道,你不爱她吗?她给你生了儿子,你不是很疼爱你的儿子吗?”
“两码事。无论如何,我绝不允许一个女人来干涉我的事情。”
“你太可怕了。幸亏……”
“幸亏什么?幸亏我不肯娶你是吗?”
“是啊。长生天对我真够仁慈,没让我掉到苦海里。如果那一年我真的嫁给了你,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你是不是在说反话?你应该这么说,如果那一年我娶了你,还不如让我这次在西斯坦死了算了。”
阿亚瞪着眼睛看着帖木儿,瞪了一会儿,赌气似的嘟囔了一句:“不管怎么说,沙奈就是比你好。”
“是吗?得,你说好就好吧。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的好人回来了。”
“啊?”
“啊什么啊?像个呆瓜。你回头往后看,你的沙奈回来了。”
阿亚猛地回头。
是的,是沙奈,帖木儿确实没有骗她。她远远地看到沙奈骑着马,正向他们这边飞驰而来,沙奈的身后,还有十数骑紧紧相随。
阿亚兴奋地欢呼起来,张着双手向沙奈跑去。她跑得飞快,帖木儿一动不动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她,他突然想起沙奈曾为阿亚腰有些粗屁股有些大烦恼的往事,脸上不由露出笑容。
沙奈也看到了阿亚,他在马上扬起鞭子,欢快地叫道:“阿亚。”
阿亚不说话,气喘吁吁地跑到沙奈近前。沙奈勒住坐骑,伸手将阿亚拉上马背。阿亚从他的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你怎么才回来?”她喘息着问。
沙奈挥了一下鞭子,让坐骑小跑起来。“惦记我了吧?”他问阿亚。
“废话!”
“我也惦记你们。没办法,遇上一些事,担搁了。对了,帖木儿怎么样?他的伤都好利索了吗?”
“哦,好是好了,但他的手指没办法了,腿也跛了。”
“我想到了。大夫说过的,不是吗?你告诉我,这些日子他是不是很难过?有没有乱发脾气?”
“那倒没有。我看他每天高高兴兴的,跟谁都有说有笑。他还骑马呢,这里的小伙子跟他比赛骑马,没人能赢过他。你说怪不怪,帖木儿以前挺严肃的,这次伤好后好像变了一个人,对人和蔼可亲,每天春风满面,白梨村的村民都挺喜欢他。他们经常给我们送些梨浆和果脯,有的人家杀了羊,也给我们送一条后腿过来。就剩下我们两人的时候,他就跟我设想他将来如何如何,他说的那么当真,让人觉得他真的能成为第二个成吉思汗。”
“没准呢。”
“啊?”
“这是他的理想。”
“总不会完全一样吧?”
“完全一样当然不可能,不过,除了他,别人谁又敢这样想呢?”
“也是。”
沙奈和阿亚说着话,已经到了帖木儿近前,沙奈和阿亚跳下马,帖木儿走过来,跟沙奈拥抱了一下。
“帖木儿,你还好吗?”
“好,我没事。真主保佑,你总算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你家阿亚非把我烦死不可。”
阿亚怒道:“我烦你?是你烦我才对。”
“你看到了吧,她每天都这样。”
沙奈无奈地傻笑。这两个人,他哪一个都不敢说,哪一个都得罪不起,他只能说事:“帖木儿,我这次回……”
帖木儿打断了他的话:“我看到你带了十多个人来,他们是谁?”
沙奈回头看了看他带来的那些人。他们停在五十步远的地方,正在等候沙奈向帖木儿提起他们。
“帖木儿,你还记得艾库这个人吗?”
“艾库?让我想想,他不是……对了,他不是色拉兹汗的侍卫长吗?据说,他武艺出众,精通音律,对色拉兹汗很忠诚。”
“对,就是他。”
“怎么?难道他也来了?”
“来了,为首的那个年轻人就是。”
“我认出他了。不过,他们为什么会跟你一起来?”
“说来话长。我简单点说吧,朝廷出事了。”
“出事了?”
“对。咱们逃走后,哈兹罕知道色拉兹汗已经不再信任他,借口报仇,设计捕杀了色拉兹汗。其实他是想就此夺取汗位,自己称汗。可是,艾库逃走了,组织了一支军队与哈兹罕作战,双方互有胜负,汗宫几度易主。就在艾库和哈兹罕相持不下时,你叔叔哈吉见有机可乘,从碣石城出兵攻打哈兹罕,结果,哈兹罕腹背受敌,兵败被擒,哈吉下令将他斩首了。”
“什么?哈吉杀了哈兹罕?消息确实吗?”
“确实。”
“那云娜呢?我儿子呢?”
“你不用担心,他们没事。哈兹罕虽然死了,我岳父筛海抢先包围了哈兹罕的府邸,找到云娜夫人和只罕杰尔,把他们保护起来了。哈吉念在云娜是他侄媳,只罕杰尔是他侄孙,也算对他们网开一面,允许他们住在筛海的营地。我这次回去,已经和他们见过面了。”
帖木儿稍稍松了口气,不用再担忧儿子和夫人,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这一次事变可能给他带来的利益。不过,想到他已经是光杆司令一个,他又有些泄气。“照你说来,现在是哈吉掌握了撒马尔罕的局面。”
“不是。”
“不是?你什么意思?”
“是这样,忽辛听说哈吉杀死了他祖父,从阿富汗出兵将哈吉赶回了碣石城。忽辛自己当然想成为撒马尔罕新的主人,可是以艾库为首的撒马尔罕守军将领多数不服他,这些人极力在将士当中煽动哗变,忽辛举行宴会的晚上,差一点被哗变的将士杀死,他害怕了,被迫退出撒马尔罕,转回他的领地。”
“然后呢?”
“赶走了忽辛和哈吉,撒马尔罕群龙无首,艾库与众将商议,一致认为你是为了帮助色拉兹汗复权才被迫逃亡的,在这一点上,他们钦佩你的忠诚。另外,他们认为,当前危机四伏的撒马尔罕,只有你才能出众,胆识过人,最适合做他们的领袖。于是,他们派人四处打探你的消息,为此还找过我的岳父筛海。我岳父对艾库这个人比较了解,知道他是个一言九鼎的汉子,既然他诚意推戴你,我岳父便答应了他派来的人,一有我们的消息就设法通知他。”
“我明白了,你见到筛海后,筛海就让你到撒马尔罕找到艾库,把我的藏身处告诉了他。”
“是这样没错。否则,我也不会走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
“事情的原委我差不多弄明白了,你去请艾库过来吧。”
“是。”
沙奈去不多时,带着艾库回来了。艾库施礼见过帖木儿,帖木儿还礼,注目端详着他。
艾库是个身材高大、目光如炬、动作敏捷的年轻人,以前,帖木儿与艾库见过面,但没有任何交往,此时,艾库站在他的面前,他在一见之下就被这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身上所特有的英武之气打动了、感染了。
帖木儿请艾库坐下说话。艾库不肯,他原本不善客套,也不喜欢绕弯子,他直截了当地问:“请问,您的腿可以走路了吧?”
“可以。”
“既然能走路,骑马更不成问题了?”
“当然。”
“那好,既然您能骑马,我带了从马来,请您立刻上马,跟我返回撒马尔罕。”
“哦?马上吗?”
“对,事不宜迟。撒马尔罕的情形想必刚才沙奈都跟您说了。现在,大家正心里没底,很需要一个像您一样强有力的人回去收拾残局。我想,您一定不会有很多东西要收拾,对吗?”
“东西倒是没有。不过,我在白梨村养伤这么长时间,总得向村民们告别一下。要不……”
“事情很急,这些婆婆妈妈的事请您不要考虑。”
“该考虑的不考虑也不行。这样吧,沙奈,你代我去大夫那里一趟,告诉他,家里人找到了我,家里出了急事,我必须马上动身,来不及跟他告别了。他的恩德,我谨记在心,容后再报。”
“知道了。”
沙奈牵马正要离开,阿亚跑到他身边:“我跟沙奈一起去。”
“不行,你帮我收拾东西。沙奈传完话,会来追我们。你有什么话,路上再跟沙奈说也不迟。”
阿亚不情愿地看着沙奈。帖木儿催促阿亚:“快点!”
阿亚回头瞪了他一眼,磨磨蹭蹭地回到屋里。两个男人望着她结实的背影,又望望彼此,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