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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山再起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149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帖木儿重新回到了撒马尔罕城。

在艾库、筛海等人推戴下,帖木儿暂时接掌了撒马尔罕的军政大权。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真心拥护他,只是在目前的状况下,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对他们而言,撒马尔罕的稳定远比是否拥护帖木儿重要。

帖木儿却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从他掌握权力开始,他便致力于整饬军务,整顿治安,严惩一切暴乱分子和不法之徒,在他的铁血政策下,撒马尔罕的局势迅速归于平稳,他的所作所为赢得了百姓们的拥戴。

帖木儿派沙奈和阿亚去接回暂时寄住在叔叔哈吉府上的夫人和儿子。阿亚很高兴可以回家了,她急于见到母亲以及她心爱的托列,可是她只见到母亲却并没有见到托列,母亲悲伤地告诉她,在她和沙奈随帖木儿逃出撒马尔罕那天,托列就不见了,人们都说,托列一定是去找它的主人阿亚了。过了很久之后,差不多两个月吧,托列回来了,独自进入果园,卧在阿亚常待的那棵树下,奄奄一息。它全身瘦骨嶙峋,皮毛脏得不成样子,一开始,阿亚家的仆人们都没有认出它,可是无论仆人们怎么撵它,它就是不肯离开那棵大树。

后来,有一个仆人认出了它,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阿亚的母亲。母亲来到果园,想接托列回家,给它治病。她轻唤着托列的名字,听到她的声音,托列从地上抬起头,艰难地向她摇摇尾巴,随后,头一歪,就断了气。当时的情景使许多人都红了眼圈,大家都说托列是一只义犬,它为了找阿亚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头。当它感到自己就快死了,才急忙回到它经常与阿亚嬉戏的果园,希望能在这里最后看一眼它所牵挂的主人。阿亚和沙奈来到埋葬托列的地方,哭了很久。沙奈也不由感叹,许多时候,不会说话的动物远比人更加忠诚。

哈吉应帖木儿之请,爽快地同意将云娜夫人和只罕杰尔送回帖木儿身边。帖木儿见到儿子欣喜万分,对于夫人却没有多少话说。同样,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云娜对帖木儿的感情更加淡漠。

帖木儿将妻儿仍旧安顿在哈兹罕昔日的府邸。云娜用一种隐忍的姿态接受了帖木儿必须与她同居一室的现实,几个月后,云娜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她将这个消息告诉帖木儿时,突然掩面流泪。

帖木儿丝毫不懂得女人的心思,也不知道云娜为什么情绪失控,他以为云娜是在想念她的祖父。虽然哈兹罕不是直接死在他的手中,但当年,他何尝不想亲手杀死哈兹罕?那个时候,若非他接受了色拉兹汗的密令,意图组织军队推翻哈兹罕的统治,或许哈兹罕就不会被哈吉杀死。云娜一直知道他觊觎着哈兹罕手中的权力,他把云娜的眼泪当成是对自己的指责。

他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快,但考虑到云娜为他生儿育女、劳苦功高,他不能责备她,便叮嘱侍女扶夫人回去休息。

云娜拭去泪水,回到内室。自始至终,她再没有对帖木儿说什么,突如其来的悲哀不是为了祖父,为祖父的眼泪她已经流尽了。

突如其来的悲哀是为她自己。

为自己是帖木儿的妻子而悲哀。

在被帖木儿抛弃的日子,她怀着怨恨抚养着她与帖木儿的儿子只罕杰尔。作为母亲,她没有怨言,可她的心里无法原谅帖木儿。帖木儿本来可以带着她和孩子一起离开撒马尔罕的,就算来不及带走她和孩子,也应该派个人向她通知一声。再退一步讲,就算他逃走时匆忙,顾不得通知她,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也随时可以派个人回来看一眼他们娘儿俩。

作为妻子,她绝对不会将他的任何消息告诉祖父。即便不为她自己,仅仅为了孩子,她也不会做这种事情。

遗憾的是,他没有。

或许,他根本就不曾信任过她。哪怕她为他生儿育女,哪怕他格外钟爱他们两人的儿子,仍然换不回他对她的信任。

夫妻间没有信任,这才是最可悲的。

有的时候,云娜也曾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事情,她设法说服自己,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丈夫毕竟回来了,毕竟把她和儿子接到了身边。而且,虽说他当时只顾自己逃命,或许也有着不得已的苦衷。可是,她的忧伤无处可放,他的绝情,深深地伤害了她,使她无论如何不能原谅他。

她不知道,她的一生是不是要这样度过?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如果不是为了儿子,她倒真希望自己能够早点追随祖父而去。

也许真应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中国古老的谚语,撒马尔罕的局势刚刚平稳下来,前方传来战报,东察合台汗国的军队已逼近铁门关附近,当年,成吉思汗就是从这里开始他的征服之旅的。

几个月前,西察合台汗国发生的变乱通过太子伊利亚斯安插在色拉兹汗身边的坐探传到了图格鲁汗的耳朵里。作为尚且拥有实力的东察合台汗国统治者,图格鲁汗生平最大的心愿就是攻下西察合台的领地,使其重新成为一个统一的、强大的汗国。当图格鲁汗得知撒马尔罕数易其主的消息时,他立刻从伊犁驻地起兵,兵锋直指碣石城和撒马尔罕。

哈吉和帖木儿都无力抵挡图格鲁汗的军队,哈吉受到攻击后被迫逃往呼罗珊地区,帖木儿却明智地投降了图格鲁汗。作为对他这一选择的奖赏,图格鲁汗将碣石城交给他管理。

二十四岁的帖木儿在图格鲁汗的军中很快崭露头角。他果断地捕杀了碣石城中企图叛乱的将领,使碣石城混乱的局势迅速趋于稳定。图格鲁汗看到他的忠心,继续挥师西进,兵锋直指未被征服的城市。

帖木儿将这一消息迅速通报给他的妻兄忽辛。哈兹罕在世时,忽辛凭借祖父为他提供的军队,在阿富汗地区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这个王国包括喀布尔、巴里黑、昆都思和巴达克山。在西察合台汗国,忽辛算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拥有真正实力的人物之一。帖木儿不希望忽辛因不自量力而遭受灭顶之灾,他在密信中一再提醒忽辛权衡利弊,如果没有力量抵抗图格鲁汗,不如暂且投降,等待时机。

忽辛接到密信后不久,图格鲁汗大举进攻阿富汗,兵临巴里黑城下。忽辛不经一战,开城投降,图格鲁汗大喜过望,仍将巴里黑等地交给忽辛治理,忽辛只需派出部分兵力协助图格鲁汗征伐其余城池即可。这样一来,忽辛毫发无损,实力完整,不能不感谢帖木儿的及时提醒。

可以说,帖木儿此举,不仅使他和忽辛之间一度冷淡的关系迅速得到修复,而且使他与忽辛彼此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帖木儿将更多的精力用于治理碣石城,但他忽略了,还有一个人,从来不曾放弃过夺回碣石城的努力。这个人,就是帖木儿自己的亲叔叔哈吉。

哈吉在呼罗珊躲避了一段时间,得知图格鲁汗引军西征,趁虚杀回碣石城。帖木儿出城迎战,哈吉首战失利,退往山中。帖木儿没有追赶,他觉得哈吉不堪一击,不值得他将哈吉赶尽杀绝。

然而,哈吉的失利其实只是一种试探,在与帖木儿交战时,他在帖木儿的军中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使他想到了一个绝好的办法。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一位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特古扬的将军府前。特古扬曾是哈吉的部下,因治军有方,在将士中享有一定的威信。哈吉败逃呼罗珊时,特古扬审时度势,率余部投降了图格鲁汗,后来又归帖木儿治下。帖木儿对他十分信任,委以要职。然而,尽管如此,他仍然秘密接见了中年男人。两个人密谈了很久。中年男人离去后,特古扬打开一个珠宝盒,那里面,金银首饰、玉镯钻戒应有尽有。

接下来的一个月,中年男人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有大宗礼物奉上。最后一次,中年男人终于不辱使命,给他的主人哈吉带回了特古扬的承诺。

哈吉不失时机地引军再攻碣石城。

帖木儿仍如前次出城迎战。他将队伍分作左、右两翼,他亲自指挥右翼,而将左翼交与特古扬指挥,他与特古扬约定,一旦哈吉的军队出现溃败之势,立刻对其形成合围,以免哈吉再次逃往山中。哈吉去而复返,让帖木儿意识到,哈吉一日不除,他就一日不能成为碣石城真正的、唯一的主人。

双方战阵布下,哈吉胸有成竹,只攻右翼。帖木儿敏锐地觉察到情况有变,派沙奈向特古扬传令,要特古扬速率左翼增援。沙奈不敢担搁,策马直趋左翼阵地。进入左翼阵地,沙奈又费了一番唇舌才被一位将领引到特古扬面前。沙奈向特古扬说明来意,特古扬倨傲地看了沙奈一眼,简短地回道:“不可能!”

沙奈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说什么?”憋了好一会儿,他吭吭哧哧地问。

“我说:不可能!”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

“哈吉是我的故主,我不可能帮助帖木儿去攻打他。你回去告诉帖木儿,让他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或许,我还可以向哈吉美言,饶他不死。否则,只怕你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你!”

“滚吧。你之所以还能站在我的面前,是我没让他们杀你,我要你留下耳朵听我说话,留下嘴巴去向帖木儿回明我的意思。若非如此,你早就死了。”

沙奈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唇舌,为今之计,倒不如真用这条拣回来的命去向帖木儿报信,这样,帖木儿也好有所准备。他这样想着,不再跟特古扬啰唆,急匆匆地拨马返回正在激战中的右翼阵地。

帖木儿这边的情况已经很危急了。他在激战间隙听了沙奈的汇报,决定撤出战场。哈吉却不会那么轻易地让他逃走,帖木儿率领余众突围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一次,仅带着数十骑逃往崇山。十多天前,哈吉也是逃到这里,养精蓄锐。当时,帖木儿没有追击他,给了他东山再起的机会,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哈吉亲提大军,一路追入山中。

所幸这时天色已晚,哈吉下令把住所有出口,天明再做打算。他的想法,即使他此次不能很快清剿帖木儿,至少也要把他困死在山中。

黑夜在紧张的气氛中缓缓溜走,天色微明时特古扬赶来增援哈吉,哈吉的心里更有底了,决定立刻分路攻山。哈吉正在点将分派之时,负责监视帖木儿的将领送来一个令他大吃一惊的消息。

一时间,哈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将领说,帖木儿绑着自己,带着他的人素服出降,眼下正在营外求见。

哈吉与特古扬面面相觑。如果不是大白天面对着一军帐的人,他们一定以为自己在做梦。

将领请哈吉示下。

哈吉转动着眼珠,转了好一会儿,问:“你说帖木儿已到营外?”

将领回说是。

“除了他,还有谁?”

“他们几十号人全都投降了。帖木儿一再请求面见您,我就把他带来了。”

哈吉征求特古扬的意见:“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帖木儿已经投降,总督就见见您的这位侄儿何妨!”

“好。”哈吉吩咐将领,“传。”

将领出去工夫不大,将帖木儿带进军帐。果如将领所说,帖木儿穿着一身粗布衣服,绑着自己,跪在哈吉面前,向他的叔叔负荆请罪。

叔侄二人对视良久。

终于,哈吉叹口气:“帖木儿,你这是干什么?”

“哈吉叔叔,我向您请罪来了,希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收留侄儿在您的身边吧。”

“你不是投降了图格鲁汗,专意与你的叔叔我作对吗?”

“彼一时,此一时。图格鲁汗当时兵威正盛,侄儿守不住撒马尔罕,不投降就只能任其宰割。明知如此,侄儿何苦做那种以卵击石、自取灭亡的蠢事?何况,侄儿当时也有私心,想凭借图格鲁汗的力量把碣石城的统治权从您手里夺过来,您肯定没忘,当年毕竟是您先从您哥哥的手里把它夺走的。”

帖木儿这些话虽然不好听,但都是实话,哈吉听了无话可说。

帖木儿继续表白心迹:“哈吉叔叔,虽然我反对过您,您也不喜欢侄儿年幼时的所作所为,但我们毕竟是亲叔侄啊,常言道血浓于水,在这乱世当中,可以靠得住的还是亲情。”

哈吉被说得有些心动了,他回头问特古扬:“你觉得呢?”

特古扬回答:“帖木儿是个将才,当年在哈兹罕手下,他就以执纪严明著称。我看,不如让他给你当个总管吧。有一点他没说错,他是你的亲侄儿,总比外人可靠些。”

哈吉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特古扬的建议。

特古扬意味深长地看了帖木儿一眼,帖木儿还以相同的目光。此时,在哈吉、特古扬、帖木儿三人当中,被蒙在鼓里的只有哈吉一个人。

昨天,帖木儿突围时颇有预见性地留下了沙奈。哈吉追击帖木儿,沙奈却设法见到了特古扬。按照帖木儿的行前交待,沙奈以投降为名面见特古扬,他很神秘地对特古扬说,帖木儿愿将他从中国得来的一套宝石酒盏献与特古扬,宝石酒盏独一无二、价值连城,条件是特古扬必须在哈吉面前为帖木儿美言,保他不死。

特古扬爱财如命,慨然应允。

帖木儿赌准了特古扬的为人。他一早出降,特古扬果然全力维护。

事情的演变出乎哈吉的预料,结局倒算得上皆大欢喜。哈吉乐呵呵地扶起帖木儿,要他随自己返回碣石城。途中,他吩咐下去,全军大宴三天,庆祝他收服了帖木儿这员虎将。

当天的宴会结束后,帖木儿派沙奈将宝石酒盏送到特古扬府上。特古扬得到了这个他耳闻已久却不得见的宝贝,爱不释手,兴奋得几乎一夜没睡。

哈吉任命帖木儿为总管,并命帖木儿率己部攻取卡尔西城。帖木儿不负哈吉所托,一战成功,将卡尔西城献与哈吉。帖木儿的顺利得手令哈吉喜忧参半,他从不怀疑侄儿的能力,他怀疑的只是侄儿对他的忠心。他没有把卡尔西城交给帖木儿管理,却交给了自己无能的儿子。

帖木儿估计哈吉很可能乘胜攻打撒马尔罕,他派密使昼夜兼程远赴汗营送信,请求图格鲁汗从速回师,以稳定撒马尔罕周边局势。图格鲁汗接到密信后,果然从阿富汗地区撤军,迅速回师镇守撒马尔罕。哈吉趁机攻取撒马尔罕的计划夭折,不得不像其他河中地区的首领一样准备起程觐见图格鲁汗,表示臣服之心。

为了确保安全,他让帖木儿和特古扬随他一起前往汗营。

图格鲁汗却根本不信任哈吉等人。他对部下放言,哈吉、帖木儿、特古扬都是小人之辈,如果他们有胆量来到他的面前,他必执杀之。哈吉、特古扬闻讯大惊,商议着逃往呼罗珊躲避,等待时机。哈吉要侍从去传帖木儿宣布他的决定,不料侍从回报,帖木儿听说图格鲁汗不肯放过他,已经连夜率部众逃回铁门村附近他自己的根据地。哈吉大骂帖木儿“胆小鬼”,然而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不得已,他和特古扬匆匆踏上逃亡之路,路上,军队哗变多散去,哈吉和特古扬进入呼罗珊地界时身边的随从所剩无几。哈吉感慨地对特古扬说:“我若有出头之日,一定不忘相随之功。”

特古扬回道:“不必!”

哈吉大吃一惊:“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等你东山再起,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与其如此,不如我自己的路由我自己安排。”

“你要干什么?”

“离开你,去投奔图格鲁汗。”

“你别忘了,图格鲁汗不信任你,他不会放过你的。”

“这个不劳你费心,我自有办法。”

“办法?什么办法?”

特古扬笑了笑:“我要送给图格鲁汗一份厚礼。得到这份厚礼,相信他一定会喜悦万分吧。”

哈吉脸色一变,他终于明白,特古扬是个小人,真正的小人!一个见利忘义的小人是永远靠不住的,而像他侄儿那样善于玩弄阴谋、能屈能伸的权谋之才比一个小人更加可怕。

特古扬将手伸向腰刀。随着他这个动作,站在哈吉身后的一个少年侍从将早就握在手中的匕首顺势送入哈吉的后心。哈吉艰难地转过头去,睁着充血的眼睛瞪视着少年,少年感到自己被罩进了狰狞的红光中。

突然,少年大叫一声,他要收回自己杀人的手,不料匕首被带了出来,哈吉的血喷射了他一身一脸。

哈吉的身躯依然屹立不倒。少年丢了匕首,挥舞着双手,凄厉地惨叫着,向远处跑去。

少年疯了。

特古扬一脚踹在哈吉的肚子上,哈吉的身体倒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声音。哈吉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特古扬要人割下哈吉的脑袋,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特古扬骂了声“一群废物”,没办法还得自己动手,将哈吉的脑袋斩了下来。

他抓着哈吉的发髻举起来,使哈吉的脑袋面对着他。突然,他感到哈吉大睁的双眼对他似笑非笑地眨了眨,他不由被吓了一跳,定睛望去,一切又恢复原样。

他不敢再举着哈吉的脑袋了,把它放进皮囊里,扔在马背上,转回撒马尔罕。

帖木儿重新回到图格鲁汗麾下。帖木儿这次为图格鲁汗立了大功,图格鲁汗赏识他的果决智慧,年轻有为,任命他为太子伊利亚斯的顾问。

帖木儿的真正目标远不止于此。为了进一步取得图格鲁汗的信任,他将自己珍藏多年和从特古扬府邸查抄出来的名目繁多的宝物全部献给图格鲁汗。他说这些都是他本人、妻兄忽辛和手下诸将所献,希望图格鲁汗看到他们的忠诚,成为他们这些西察合台人以及河中百姓的保护者。

图格鲁汗大为高兴,允诺保留帖木儿和忽辛的领地,同时又将帖木儿升为万户长,与总指挥官比吉节一道辅佐伊利亚斯。此时,图格鲁汗的军威达到鼎盛,希冀一举征服西察合台汗国全境。

帖木儿回到碣石城。他听说他的叔叔哈吉已被特古扬杀掉,这样,他就成了碣石和卡尔西城唯一的领主以及巴鲁剌思部族无可争议的首领。他从来没有说过要为叔叔报仇,但当特古扬从呼罗珊回到碣石城,想要接走他留在碣石城的家人时,帖木儿却派人逮捕了他。不仅如此,帖木儿还当众审判特古扬,他一一列举特古扬背主求荣的卑鄙行径,最后做出将特古扬绞死的决定。特古扬大骂帖木儿玩弄阴谋诡计,帖木儿不予理睬,即刻将特古扬送上绞架。结果,杀害哈吉的凶手得到了惩罚,帖木儿也名正言顺地清除了自己前进路上的潜在威胁。

之后,为了证明他的忠恕之心,帖木儿派人寻回叔叔的尸身,亲手将叔叔尸首合一,痛哭一场,以贵族之礼安葬。许多过去跟随哈吉的将士看到帖木儿有义气,便纷纷回到碣石城投奔了他。

图格鲁汗打算进攻呼罗珊地区,他的计划还没来得及付诸实施,东察合台汗国传来急报,称国内发生叛乱,图格鲁汗不得不率领本军回师平叛。他根本不知道,东察合台汗国发生的叛乱,与帖木儿的暗中挑拨有关。

行前,图格鲁汗再三叮嘱帖木儿,一定要好好辅佐太子伊利亚斯,对伊利亚斯忠诚,就是对他忠诚。帖木儿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对于图格鲁汗,他似乎还能把握他的好恶,但对于软硬不吃、性格反复无常的太子,他却毫无办法。何况,他明显感到来自于太子周围的人对自己所怀有的敌意,他不知道随着图格鲁汗离去,自己还能与太子和平共处多久。

这一点不能不令人头疼。

帖木儿仔细分析过造成他与太子等人不睦的原因,后来他得出一个结论,原因固然多种多样,其中最致命的还是由于宗教信仰不同。

察合台汗国分裂成东、西察合台汗国之后,统治着畏吾儿(今新疆)诸地的东察合台汗国,受成吉思汗的立国政策和后来的元朝影响,在其辖境内采取对一切宗教一视同仁的态度,而统治着西察合台汗国的诸汗却日益与当地统治者合流,改信伊斯兰教。这是一个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图格鲁汗的军队组成复杂,主体是偏信偶像教的游牧民族和居住在锡尔河以北的月即别(即乌兹别克)人。偶像教派与伊斯兰教派不能达成包容,冲突时有发生,这些都被作为帖木儿本人的过错上报给太子,久而久之,太子对帖木儿更加不信任。

终于有一天,导火索被点燃了。

点燃导火索的是月即别人。他们抢掠居住在锡尔河和阿姆河之间的百姓,还捉拿了敢于反抗的默罕默德后裔七十人,用铁链拴住,投入牢中。帖木儿听说这件事,直接来到狱中,当众宣判这七十人无罪,然后将他们全都释放。月即别人听说帖木儿如此胆大妄为,对他十分憎恶,他们选了一个能言善辩、深得伊利亚斯太子信任的将领到伊利亚斯面前,给帖木儿列举了许多罪状,其中之一就是帖木儿有谋夺汗位的野心。太子本来忌惮帖木儿的才能,听说这件事,急忙密报其父图格鲁汗,图格鲁汗不问事由,下令对帖木儿进行诛杀。但图格鲁汗深知帖木儿机警过人,武艺出众,叮嘱太子一定要隐密行事。

伊利亚斯传下命令,并做好一切准备。

次日寅时时分,一位年轻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碣石城的总督府。年轻人的脸上、额头上和鼻尖上都挂着大滴的汗珠,浸出的汗水几乎洇湿了整个后背,看样子,他是从撒马尔罕一路赶到碣石城的。

帖木儿知道年轻人叫做沙乌可,但平素并无来往。沙乌可是察合台系宗王,成吉思汗的嫡传后裔,身份高贵。伊利亚斯对他比对别人信任,视为心腹,因此,帖木儿不知道他突然前来,究竟有何要事相告。

帖木儿是被沙乌可从睡梦中叫醒的。当他来到会客厅坐在椅子上时,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神态。当然,这不过是帖木儿给人的表象而已,事实上,透过惺忪的睡眼,他一直警觉地观察着沙乌可。

沙乌可实在是渴极了,他看到几案上放着一把红色的砂壶,掂了掂里面有水的响声,他以为是凉茶,顾不得客套,端起来“咕噜咕噜”往嘴里灌了几口,喝下去才发现原来是酒。

他喝得太急,被辣得咳嗽起来。

帖木儿笑了。沙乌可的莽撞倒是很合他的心意,他对沙乌可产生了好感。

“沙乌可,这么早,你怎么突然来了?”他不急不缓地问。

“帖……咳……帖木儿,你快……咳……咳……快逃吧。”沙乌可一边咳嗽一边说。

“逃?为什么?”

“伊利……伊利亚斯……咳……他要来进攻你。”

“伊利亚斯?你说明白点,怎么回事?”

沙乌可咳得满脸涨红,好不容易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帖木儿依然镇定地等待他说下去。

“伊利亚斯要杀你。”

“伊利亚斯?为什么?”

“是图格鲁汗的密信,下令诛杀你。”

“原因呢?”

“还不是那些月即别人!”沙乌可抹了把嘴上的酒液,脸色稍稍恢复了正常,“因为你释放了他们抓的那七十个人,他们对你十分仇视,就在伊利亚斯面前诽谤你。伊利亚斯轻信了他们的谗言,将你的所作所为列成罪状,上报给图格鲁汗。图格鲁汗担心你威胁汗位,就给伊利亚斯传来密信,要他尽快除掉你。伊利亚斯已经做好准备,就要来进攻碣石城了。”

帖木儿略一沉思。

“这么说,你看到了密信内容?”

“是的。我奉命出城为伊利亚斯办事,回来晚了些,伊利亚斯将图格鲁汗的密信拿给我看了。我吓了一跳,推说要准备准备,连家也没回就往你这里来了。还好我来得及时,要不伊利亚斯大军压境,你只能束手就擒。这一次,你若落在伊利亚斯手里,一定是活不成了。”

“到底如此!真是该来的想躲也躲不掉!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去阿富汗吧,你的妻兄忽辛不是在那里吗?”

“只怕伊利亚斯和那些月即别人同样不会放过他。不管怎么说,与他兵合一处,还可以另想办法。”

“对,我正是这个意思。”

“沙乌可,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帮我吗?”

“你这人有头脑,勇谋兼备,将来能成大事。伊利亚斯的心胸太狭窄,我不喜欢他。另外,我在宴会上见过一个女人,第一次见到她我就爱上了她,我要娶她为妻。我帮了你,就能娶她了。”

“哦,你说的是谁?”

“诺敏敬,你妹妹。”

“诺敏敬?你喜欢诺敏敬?”

“是的,她长着一双紫葡萄般的眼睛,我被她迷住了。”

帖木儿啼笑皆非。

沙乌可竟然暗恋着诺敏敬,这可是他一点都没有想到的事情。但沙乌可一心要娶诺敏敬,倒的确不是什么坏事。沙乌可无论身世还是人品长相都足以配得上他的妹妹,他在一瞬间拿定了主意,别说妹妹还没许配人家,就是妹妹许配了人家,他也会退掉亲事,成全沙乌可。

他对沙乌可说:“只要这次我们能够安全脱险,我立刻让你和诺敏敬成亲。”

“真的吗?”

“大丈夫一言九鼎。”

“我信你。你放心,我们一定能安全脱险,而且,我们一定能赶走图格鲁汗和伊利亚斯。”

“我像你一样充满信心。不过,现在我们还得逃亡。”

“那有什么!我将追随你,寸步不离!”

“我们分头去通知沙奈和所有愿意追随我们的人,立刻就走!”

“是。”

重新踏上逃亡之路,这一次,帖木儿带上了夫人云娜以及两个儿子只罕杰尔和奥美。次子奥美不满一岁,身体孱弱,多灾多病。之所以如此,据大夫断定,其中的原因很可能与他的母亲怀他时心情郁郁寡欢有关。也因为如此,奥美远不像只罕杰尔那么让帖木儿喜爱。

当然,喜爱不喜爱是一回事,儿子终究是儿子,帖木儿默默地忍受了奥美一路上的哭闹。

筛海、沙乌可、艾库、沙奈、多歌、努里丁等人始终忠心耿耿地追随着帖木儿。帖木儿是一个惯于见风使舵的人,但同时,他的身上也兼具着钢铁般的意志和百折不回的精神。逃亡的过程中,他沿途煽动百姓和军队反对入侵者的情绪,因此,尽管他遭到伊利亚斯的追杀,他的影响却与日俱增。

一味地逃亡终非长久之计。对于究竟到哪里落脚,在哪里建立起反抗伊利亚斯的根据地,帖木儿还没有形成很好的想法。老谋深算的筛海倾向于在逃亡中选择时机,拖垮伊利亚斯,艾库则倾向于退往阿富汗忽辛的领地,与忽辛兵合一处。帖木儿反复权衡利弊,认为忽辛无力抵抗伊利亚斯的进攻,自身难保,在这种情况下,与其投奔忽辛,不如采纳筛海的建议。

帖木儿对忽辛的担心很快得到印证。在花剌子模(今基发)境内,他与狼狈逃离巴里黑的忽辛相遇。

花剌子模强盛时,曾一度据有西越里海,北至伏尔加河,南抵印度河、波斯湾,东到帕米尔高原的广阔土地。随着成吉思汗大举西征,花剌子模松散的政治联盟被打破,许多国家成为汗国的领土,包括花剌子模本土在内。

两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居然意外地遇到了一起。帖木儿见到忽辛很高兴,忽辛的身边尚且带着二百余名将士,而他匆匆逃离碣石时身边只有六十名忠诚之士相随,两人兵合一处,手下就有了二百六十多人,这可是一支相当可贵的力量。

帖木儿热情地拥抱了忽辛,向他问好。

忽辛嘴里嗯嗯着,勉强接受了帖木儿的拥抱。此刻与帖木儿的心情完全不同,忽辛见到帖木儿只有失望,他原以为自己能从帖木儿那里得到庇护,没想到帖木儿比他还要潦倒。

忽辛的不快被他带到了脸上。

帖木儿好像什么也没看出来,拿出一个珍藏多日的皮囊请忽辛喝酒。两人席地而坐,开怀痛饮。也许是因为心里犯愁,忽辛不一会儿便喝醉了,借着醉意,他喋喋不休地埋怨帖木儿:“帖木儿,都是你害了我。当初是谁说,投降图格鲁汗就能保有军队、领土,保有王位?啊,是谁说的?现在怎么样?我们投降了图格鲁汗,他却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

帖木儿笑眯眯地回答:“是我说的没错。可是我的忽辛舅兄,你也知道当时除此之外我们别无选择。”

“怎么别无选择?啊,怎么别无选择?难道你的眼睛瞎了吗?你的心也瞎了吗?喀布尔、巴里黑、昆都思、巴达克山都是我的。知道吗?是我的。如果我不听你的话投降,它们还是我的。”

帖木儿懒着跟他争辩,沙乌可忍不住反驳了一句:“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你确实守得住喀布尔、巴里黑、昆都思,还有巴达克山,守得住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地方,你又怎么会出现在我们眼前?”

忽辛被说到痛处,顿时恼羞成怒:“你是谁?你……你这个坏小子是谁?敢这样对我说话!”

“你连沙乌可也不认识了吗?他是察合台汗的嫡传后裔,他的父亲和你的祖父曾经同朝为官。”

“沙乌可?不,我没听说过。我跟你说,我从来没听说过。沙乌可这个名字根本就一点都不出名!你告诉我,成吉思汗的子孙不能开疆扩土,还配称成吉思汗的子孙吗?假的,都是假的。”

沙乌可不服气,还想跟忽辛辩论,沙奈强行把他拉走了。沙奈临行前阿亚给他准备了一皮囊马奶酒,他把沙乌可拉到一个远离忽辛和帖木儿的僻静处,邀来艾库、多歌、努里丁和筛海,六个人一起喝酒。

帖木儿吩咐两名侍卫去接夫人过来与哥哥忽辛相见。忽辛与胞妹云娜的感情一向深厚,听说帖木儿将妹妹和两个外甥都安排在离此处不到两沙里(一沙里约等于两公里)的一个小村庄里,脸上的表情顿时多云转晴,倒有几分高兴起来。

他问帖木儿:“云娜怎未跟你在一起?”

帖木儿回答:“此前原本一直都在一起。最近几天,奥美又病了,云娜照顾他很疲劳,她自己跟我商量,想找个村庄住下来,等着我的消息。她这样做,也是为奥美着想。”

“可是,你不在她的身边,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孩子该如何应付?”

“我们在逃亡中,随时都有危险,云娜这么做至少比跟着我颠沛流离来得要好。云娜其实也是这样的想法。再说,村庄里没有人认识云娜,伊利亚斯追击的目标是我,由我引开追兵,云娜和孩子不是就更安全了吗?你放心,我和云娜已经商定,我们随时保持联系,一旦奥美的病痊愈,或者我的状况稳定下来,我就会派人把她和孩子接到身边。现在好了,我们兵合一处,力量壮大了不少,我想,我可以把她接到身边了,你说呢?”

“就该接到身边才对。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我正要与你商议。”

“你说吧,我听听。”

“其实,在进入花剌子模之前,我拜访了一位先知,他建议我潜藏于花剌子模的旷野之中,等待时机。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并且幸运地与你相遇。我想,图格鲁汗特别是太子决不会放过我的,他们一定会派军队追击,我们不如就在这旷野之中,与太子以及花剌子模领主帖吉儿周旋。天不负我,假以时日,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等到先知所预言的时机出现。”

“既然如此,就照你的想法,我们走一步说一步吧。”

花剌子模领主帖吉儿探知帖木儿等人的藏身之地,急忙派人报告给太子伊利亚斯,太子命帖吉儿不惜一切代价消灭帖木儿。帖吉儿亲率一千骑兵征讨帖木儿,不料被早有准备的帖木儿设伏击败。经过一天一夜的战斗,帖吉儿身边的将士只剩下五十余人,不得不撤出战斗。

帖木儿和忽辛一方虽然取得了胜利,然而追随他们的二百多将士,或死或散,也只剩下骑兵十人、步兵三人而已。情形的确很糟糕了,唯一让帖木儿感到庆幸的是,筛海、沙奈这些对他忠心耿耿、智勇双全的将领都安然无恙,而且,忽辛也毫发无损,与他并肩战斗。

经过战斗的重创,忽辛对未来失去了信心,帖木儿建议逃往西斯坦时,忽辛意志消沉地任由他安排。行前,帖木儿将夫人云娜和两个儿子托付给筛海和阿亚,让他们躲到乡间去,等待自己重新接回他们。

帖木儿和忽辛在西斯坦很快遭到驱逐。幸运的是,经过帖木儿的动员,许多士兵和将领纷纷来投奔他们,队伍很快又增至二百多人,实力不逊于两人在花剌子模初遇之时。与此同时,图格鲁汗和伊利亚斯太子在河中地区实行的统治遭到百姓反对,帖木儿和忽辛趁机夺取了撒马尔罕。

好景不长。很快,撒马尔罕又被图格鲁汗夺回。

回历七六六年(约1365年),帖木儿和忽辛的事业出现转机。这一年,野心勃勃、一心想要恢复察合台汗国旧有版图的图格鲁汗病逝,帖木儿和忽辛趁汗国军心不稳之际,将太子伊利亚斯逐出撒马尔罕。

伊利亚斯成为被四处追逐、行踪不定的人,状况与两三年前的帖木儿与忽辛极其相似。他很想返回东察合台汗国,重振旗鼓,可是帖木儿和忽辛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到最后,在伊利亚斯身边追随他的人只剩下蒙古贵族哈马鲁丁,他们躲在一个边城中,准备寻机逃回伊犁。

帖木儿和忽辛本可以将伊利亚斯一举歼灭,之所以没有这样做,问题出在忽辛身上。这个哈兹罕钟爱的孙子一心想恢复乃祖在世时的强权与荣光,因此,自从他和帖木儿据守撒马尔罕之后,他便以主人自居,不但任何事情都不同帖木儿商量,还处处排挤帖木儿,帖木儿实力不如忽辛,不得不忍气吞声,主动退守碣石城。

帖木儿和忽辛的矛盾使伊利亚斯和哈马鲁丁得以苟延残喘。

次年,帖木儿感到他本人已经有足够的能力驱逐伊利亚斯,遂引兵攻打边城,他首次运用了成吉思汗攻城时经常运用的武器和器械,在强大的攻势下,总指挥官比吉节战死,伊利亚斯和哈马鲁丁弃城而逃,边城落入帖木儿手中。

帖木儿并不想放过伊利亚斯,乘胜追击。途中,哈马鲁丁发动叛乱,杀死了伊利亚斯,带着残余力量一路败回东察合台汗国。此后,这个弑主自立的人进一步攫取权力,成为东察合台汗国的主人和帖木儿的敌人。

当然,哈马鲁丁成为帖木儿最缠手的敌人是后来才发生的事情。我了解这些事情时,沙奈已经年过半百,喜欢一边晒太阳一边喝酒,我至今记得他在太阳下眯起眼睛的神态。后来,当我自己也变得非常苍老的时候,我便学着他的样子,给巴布尔、巴巴乌拉、佐维然讲述帖木儿所建立的功业。

不过,那些年,我这个忠实听众还是个孩子,如果沙奈喝了酒又碰巧没有醉,他会像个老奶奶一样絮絮叨叨地向我讲述那些陈年往事。好在,我感兴趣,将他的话全都收录在脑海里。

击败了入侵者,是帖木儿引以为傲的胜利,不过,他真正的胜利并不在这里。他真正的胜利在于他发现了一个女人。

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因为,这个女人成功地将帖木儿引入了成吉思汗的家族之中。

帖木儿在溃散的军队中第一眼看到那辆蒙着蓝色天鹅绒帷幔的马车时,就觉得它有几分怪异。

没看到驾车的人,只有两匹枣红马拉着华丽的车子夹裹在四散奔逃的人流和马匹中左冲右突,但这始终没有离开帖木儿的视线。后来,拉车的枣红马在一处残败的庄园门前停下来,似乎很迷茫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正在追击逃敌的帖木儿对这辆马车起了好奇心,他一向是对任何事情都怀有几分孩子气的好奇心的。他吩咐沙奈领兵继续追击敌人,自己则带着几个侍从来到马车近前,将这辆奇怪的马车前后左右打量了一番。

拉车的枣红马安静地看着他和他的侍从,不时扯上一口地上的青草,若无其事地咀嚼着。富丽的车身和车饰,都向帖木儿证明着马车主人非富即贵的身份。赶车的人想必已在战乱中或死或伤,因此掉落马车,而车中的人——如果车中曾经有人的话——或许也不比为他赶车的人更加走运。

帖木儿爱惜地拍了拍马脖子。多好的两匹骏马,他一眼就相中了它们。安抚了一会儿枣红马,帖木儿走到车身前面,抬手掀开车帘,向里面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的脸上顿时露出古怪的表情。

并非像他所想象的那样,车厢中空无一人。车厢中有人,还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女孩,女孩的右胸处赫然插着一支铜尾箭。

箭,不知从何而来,车门的帘子上丝毫没有被箭穿透的痕迹。

帖木儿愕然地看着女孩。

女孩穿着红色的丝绸长袍,长袍的式样典雅,制作精良,像是一件为出席宴会特意穿上的礼服。大概是马车颠簸已久的缘故,女孩的鬓发有些散乱,鬓发右侧上方戴着一个孔雀头饰,头饰上嵌满了星星状的金丝、银丝以及珍贵的红宝石。除此之外,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两个手腕上戴着翡翠手镯,无论项链还是手镯,都可以看得出价值连城。这样的服饰显示出女孩的身份非同一般。只是此时,女孩双目紧闭,一头乌黑的秀发、额头下方黑黑的眉毛、涂着口红的嘴唇和红色的衣衫将她的一张脸衬托得越发苍白。帖木儿有点惋惜,虽然看不出她有多么美丽,但是她柔弱的样子还是很惹人怜爱。可惜,她就这么死了。

她人在马车中,究竟是如何被箭射中的呢?莫非是在她死了之后,有人将她抱进了车厢之中?谁知道呢,还是先把她安葬了再说吧。在这样兵荒马乱的环境中,他遇上了她,也算有缘吧。

帖木儿招了一下手,一个侍从过去,帖木儿示意他去把女孩抱下来。

侍从钻进马车,刚抓起女孩的手臂,便放下了。

“怎么了?”帖木儿问。

“报告将军,她……她好像还……还有热气。”

“什么叫还有热气?你的意思是说她还活着?”

“噢……可能。”

“没用的东西,你下来吧。多歌,你上去看看。”

多歌自幼随父亲行医,父子二人在撒马尔罕城都是很有名气的大夫。几年前,多歌的父亲被仇人所害,多歌为报父仇投奔了帖木儿,后来在帖木儿的帮助下杀掉仇人。帖木儿对他十分信任,无论到哪里,都把他带在身边。

多歌应着,灵活地将女孩抱下马车,放在车旁平展的草地上。帖木儿一直默默地看着他为女孩检查,直到他抬起头来,才问:“她还活着,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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