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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成就霸业第一步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151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次日凌晨,云娜在最后一次昏迷中故去。

按照云娜生前的嘱咐,帖木儿将这个消息通知了忽辛。忽辛立刻遣人吊唁,自己却没有亲自前来。他要使者转告帖木儿,他不忍看到妹妹的遗容,与其如此,他倒更希望妹妹活着的形象永远留在他的心中。

帖木儿完全明白在忽辛这番托辞的背后所隐藏的强烈不满以及对他的警觉。忽辛不愿意与帖木儿见面,表面的同盟脆弱得像中国的瓷器,忽辛是在担心,一旦他来到碣石城,很可能遭遇不测。

这就是忽辛啊。

不过,换成帖木儿,或许也会这样想这样做。

图玛一直都在帖木儿身边帮助他打理一切事务。她虽然年轻,却难得头脑清醒、精明果断,另外,她熟稔各种宫廷礼仪,短短的时间内,她便将内外一切安排打理得井井有条。由于她的帮助,帖木儿省了许多麻烦,这使他越发看重和珍惜图玛,庆幸自己遇到了真正想要的女人。

丧礼结束后,帖木儿正式将图玛立为夫人。

图玛年轻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自得之色,自始至终,她谨守本分,决不干预帖木儿的任何事情。或许,云娜的死让她明白了帖木儿的性格和为人,对于这位铁血的男人,她既不想用一般意义上的儿女情长羁绊住他的手脚,也不想因为女人的妒意而使自己遭受冷落。

她生在宫廷,长在宫廷,宫廷生活的冷酷,早就教会了她如何自保。对于她而言,父汗死了,她有国难归,不仅如此,她还曾经与死神擦肩而过,是帖木儿救了她一命,救命之恩她不能不牢记在心。更重要的是,她是个传统的女人,她既然嫁了帖木儿,夫君就是她唯一的归宿。

何况,她是有能力效仿孛儿帖的,即便她没有像孛儿帖一样睿智的头脑,她至少有着像孛儿帖一样隐忍的胸怀。

她将多病的奥美带在身边,用耐心、关爱和慈悲的心肠渐渐消除只罕杰尔对她的怨恨。她是如此贤德,对于她身上所具备的一切美好品质,帖木儿只能用一生不变的敬重予以承认。

事实上,终其一生全无保留的敬重,这种感情在禀性刚强的帖木儿身上远比钟爱来得更加难能可贵。

云娜去世后,帖木儿与忽辛之间的关系进一步恶化。

忽辛利用他比帖木儿强盛的兵力,首先出兵攻打并且占领了帖木儿的领地之一——卡尔西城。帖木儿在碣石城闻讯,意欲夺回该城,可他只对该城做了一次进攻便败下阵来。他见忽辛兵多将广,强攻无益,心里生出烦恼,终日在行帐借酒浇愁。沙奈稍稍劝了几句,激怒了他,他便将沙奈关押起来。他甚至对亲近的侍卫表示:他不是忽辛的对手,不如退到阿姆河的对岸,以求自保。

他的颓废招致筛海、艾库、沙乌可等人的反感,这些满心失望的将领决定抛弃帖木儿另寻明主。他们的想法为忽辛探知,忽辛有意拉拢他们,但他们对忽辛的为人不敢相信,一直彷徨不定。

两个月后,筛海、艾库、沙乌可、努里丁见帖木儿还是一如既往,不可救药,不得已,带着各自的人马离开了帖木儿,往阿富汗方向而去。据说,他们想投奔在那里的一位年轻领主,此人是旭烈兀汗的后裔。

只有多歌一个人还留在帖木儿身边。

旭烈兀汗是成吉思汗第四子拖雷膝下嫡三子,同时也是蒙古第四代大汗蒙哥汗以及建立了大元帝国的忽必烈汗的亲胞弟。当时还是蒙哥汗时代,旭烈兀奉旨西征,通过一系列征战,建立了版图包括伊朗、阿富汗、土库曼、伊拉克、阿塞拜疆、亚美尼亚、谷儿只等附庸王国在内的伊利汗国,并设帐于南阿塞拜疆。然而,在伊利汗国的属国中,按照成吉思汗的遗嘱,伊朗和南高加索各国原是金帐汗国的领地,旭烈兀在蒙哥汗和忽必烈汗的默许下将它们据为己有,可是作为拔都汗术赤的后裔们当然不甘心将自己的势力范围拱手相让,于是,金帐汗国与伊利汗国之间纷争不断。无独有偶,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也因为同样的理由卷入无休止的战争之中,蒙古四大汗国于是就在这种内斗中日益衰落,名存实亡。

帖木儿出生时,四大汗国的各自为政和政局混乱几乎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它给了帖木儿显示其军事、政治才能以及从容收拾残局的机会,若干年后,帖木儿将四大汗国在中亚、西亚及小亚细亚的属国各个击破,同时逼迫欧洲,窥视中国,建立了一度令世界为之震惊的帖木儿帝国。

纵观帖木儿一生的业绩,似乎可以说,正是四大汗国的衰落和名存实亡,在日后成就了这位乱世英雄。

如今,帖木儿麾下最主要的六员大将一个被关在监狱中,四个又离他而去,帖木儿势单力孤,不得不像他此前打算的那样,退到阿姆河对岸。他在阿姆河对岸销声匿迹,他的消失让忽辛放松了警惕。

忽辛见帖木儿不再是他的威胁,便率领大军离开卡尔西城,攻占碣石。卡尔西城的守将并没有因为守城力量不足而有所戒惧,他们纵容士兵饮酒作乐,使城防形同虚设。半个月后的一个夜里,从阿姆河对岸潜回卡尔西城附近的帖木儿突然对城池发起攻击,守将无力抵挡,弃城而逃。

夺回卡尔西城,帖木儿利用忽辛命兵器坊制造但没来得及使用的弓弩石炮,抓紧时间部署城中防守。他知道,忽辛一定不会放弃卡尔西城,他与忽辛之间势必面临一场硬仗,卡尔西城既然已经回到他的手中,他就不能重蹈忽辛的覆辙。

沙奈早被释放,负责督办守城用的滚木礌石。

果如帖木儿所料,忽辛听说帖木儿趁守军不备,一举拿下卡尔西城,内心十分震怒。他立率大军出发,发誓这一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赶走帖木儿,把他撵到沙漠中或里海里去,永远消失。

忽辛马不停蹄地对卡尔西城发动了强攻。帖木儿早有防备,虽然如此,他还是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难。忽辛像一头发怒的野兽,他的军队人数也远远超过帖木儿一方,即便帖木儿亲自投入战斗,也只能做到将忽辛止于城下,却不能真正击溃忽辛的军队,让他远离自己的领地。

一连数日,忽辛指挥军队每天都对卡尔西城发动进攻,从早到晚,绝不停歇。帖木儿一方伤亡惨重,渐渐地,有些将领失去信心,建议突围,或者与忽辛讲和,帖木儿将他们召集起来,发表了一个简短的演说。他说,他凌晨快要醒来时见到先知,先知告诉他,只要坚守到明天早晨,奇迹就会发生。他还说,他是一个讲良心的人,比任何人都珍惜荣誉,等到赶走了忽辛和他的军队,他一定会取出城中库藏,全部赏赐给奋勇杀敌的守城将士以及死者的遗属。

将领们相信了他的动员和承诺,将他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士兵们。怀抱着希望,士气振作起来,这一天忽辛的进攻比平常更坚决地被击退了。

屡屡受挫使忽辛心情沮丧,晚上,他一个人喝闷酒喝得酩酊大醉,破天荒地没有跟他宠爱的女人一起过夜。忽辛原本担心卡尔西城久攻不下会引来其他变故,没想到比这更令人绝望的消息在他尚且半醉半醒之时传入他的耳朵里。

忽辛被这个消息惊得全身战栗,从床铺上一跃而起。

清晨,帖木儿预言的奇迹果真发生了。筛海、艾库、沙乌可和努里丁出奇兵拿下碣石城,接着回师增援帖木儿。忽辛的军队腹背受敌,阵脚大乱。明知败局已定,忽辛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带着百余将士仓皇逃回撒马尔罕。

帖木儿并没有乘胜追击,他下令取出卡尔西城库藏,全部赏赐给守城有功的将士、百姓和死者的家眷。

接下来,是连续三天的盛大宴会。

帖木儿的确值得在卡尔西城为他的胜利好好庆祝一番了。首先,他以退为进的计策获得了成功,他用怯敌的假象麻痹了忽辛,几乎没有付出多少伤亡的代价就夺回了卡尔西城。

其次,他在卡尔西城牵制忽辛,为筛海四将夺回碣石城以及一举消灭了忽辛的有生力量创造了条件。

第三,帖木儿的胜利使许多徘徊不定的人从他身上看到希望,他取代忽辛树立起了新的霸主形象。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卡尔西城争夺战以帖木儿的胜利告终,其结果是他与忽辛之间的力量发生了改变,此后,他一步步从弱转强,不再处于忽辛的从属地位,也因此,使得河中地区的两头政体真正得以确立。

在此后一年的时间里,帖木儿与忽辛谨守着各自的势力范围不敢轻易逾越,他们担心两败俱伤,有时发生小规模的冲突双方都会谨慎处理,不使矛盾激化。双方之间短暂的和平为河中百姓争取到了休养生息的时间。

生产恢复,商业活动趋于活跃,繁荣成为表面现象。

这的确有赖于帖木儿与忽辛的共同努力。

然而,和平,并不是帖木儿真正希望的全部。他不是一个肯安于现状的人,他等待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西察合台汗国不断发生的内讧成为各个汗国觊觎或进攻中亚地区的肇始。回历七六九年(约1368年),来自东察合台汗国的进攻再次威胁到了忽辛的阿富汗王国。

忽辛感到恐惧。他向帖木儿求援,并要使者转告帖木儿,作为虔诚的穆斯林,他与帖木儿之间有着共同的信仰和利益,他认为他们有义务团结起来,阻止来自伊犁诸地的半偶像崇拜的蒙古人前来劫掠他们世代生活的圣地。

帖木儿等待的正是这个。

他当即慷慨地向使者宣称,忽辛慈悲的胸怀让他感动,他一直有这样的打算,甚至做过和平的梦。

说过这番话后,帖木儿从碣石出兵,与忽辛联手,驱逐了侵入喀布尔和巴达克山的东察合台军队,把他们赶出了河中地区。帖木儿似乎忠实地履行了自己身为盟友的职责,但他的协助明显带有监督、干涉和威胁的意味。忽辛对他不能信任,急于在阿富汗巩固自己的地位。

忽辛着手重修巴里黑内城。

巴里黑城位于阿富汗北部,阿姆河南约一百二十里处。它是一座古老的城市,美丽富饶,但经过近百年的战争已残破不堪,繁华不复当初。

帖木儿将忽辛巩固力量的行为视作挑衅,这些年,他与忽辛之间的分分合合让他得出一个结论,或者说一个真理,那就是,创业需要众人相助,天下却只能由一个人来坐,坐天下的这个人应该是他。

也必须是他。

帖木儿一言不发,更不宣战,直到某一天,他的军队渡过阿姆河,突然出现在昆都思和巴达克山附近。

不速之客的到来使昆都思和巴达克山的领主措手不及,最终,他们不得不承认帖木儿拥有“造访”和“居留”昆都思和巴达克山的权力。

平定了昆都思和巴达克山,帖木儿率兴盛之师转战喀布尔。喀布尔领主不战而降,至此,忽辛苦心经营多年的领地只剩下内城正在修建中的巴里黑城。

数日后,帖木儿陈兵巴里黑城下。

巴里黑城守卫战从一开始就与卡尔西城守卫战不同,忽辛不仅在军队人数上不占优势,在守城决心与气势上更不及帖木儿。而且,昆都思、巴达克山和喀布尔的陷落也使巴里黑失去外援,这一切都加速了忽辛的溃败。短短的十天之后,忽辛在四面楚歌中向帖木儿投降。

帖木儿在他的军帐中接见了忽辛。

一对曾经的姻亲、战友和对手,在长达六年的权力之争中,一个成为最后的胜利者,一个人成为永远的失败者。对于命运安排的结局,它留给忽辛的失落与隐痛恐怕远远胜于帖木儿的喜悦。

忽辛揣度,既然他落在帖木儿的手中,帖木儿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因此,虽然心有不甘,他还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不料帖木儿对他的态度并不像他预想的那样。帖木儿让侍卫除去忽辛身上的绑缚,请他坐在右边尊贵的位置上,等到侍卫奉上果酒,他开始言语平和地与忽辛叙旧。他回忆起他与忽辛并肩作战的种种有趣经历,却绝口不提他当年受到忽辛欺侮时内心的愤懑。

帖木儿甚至大度地让侍卫去唤只罕杰尔和奥美过来,他说他的儿子们应该与舅舅见上一面。

只罕杰尔很快来了,奥美却因为身体不适正在睡觉没有过来。想到云娜的怨恨和不易,帖木儿不能不对两个儿子特别是长子格外珍惜。其实,在帖木儿结束了流浪生活,重新据有碣石城与太子伊利亚斯对峙之时,他还娶过两位妻子,那时,图玛尚未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新娶的两位妻子中,有一位后来也生下了一个儿子,帖木儿为他的第三个儿子起名米兰沙。但帖木儿是个既固执又偏心的父亲,他对次子和三子始终不像对长子那样关怀备至。

娶图玛为妻并将她立为正室夫人后,图玛为帖木儿生下一个女儿,女儿长得很漂亮,帖木儿希望她再给自己生下一个或者几个儿子。

侍卫离去不多久,便将只罕杰尔带到了忽辛的面前。

十六岁的只罕杰尔,个头已经长得很高,举止言行完全像个成年人。细心的人可以看出,他的容貌与舅舅忽辛颇有几分相似。卷曲的发梢,稍稍带着疲倦之色的眼神,是哈兹罕家族最显著的特征,敏感的唇形和方方的脸庞则分别继承自他的母亲和父亲。这些年,帖木儿与忽辛关系冷落,舅甥之间很少见面,更谈不上什么来往,但这并不妨碍只罕杰尔对舅舅怀有依恋之情。

毕竟,舅舅是母亲在世间至近的亲人。

只罕杰尔向舅舅施礼。

看到妹妹的骨血,忽辛冷漠的心产生动摇,眼睛里耀起一片泪光。他拉着只罕杰尔在身边坐下来,摩挲着外甥宽厚的肩膀,好一会儿无法开口讲话。

只罕杰尔注视着舅舅意气消沉的脸,并不客套,只是语调轻轻地问道:“舅舅您还好吧?”

忽辛拭去泪水,点了点头。无论他好与不好,能够见到外甥总是好的,它似乎意味着,帖木儿已经真正地、彻底地宽恕了他。

只罕杰尔沉默片刻,又问:“下一步,您有什么打算?”

这句话问到忽辛的心里,他抬起头,望着帖木儿,帖木儿目光炯炯,似乎也在等待他回答。

“我想到麦加朝圣。”几乎不假思索,久存于他心头的这个愿望便脱口而出。

帖木儿与只罕杰尔互相看了一眼,显然,对于忽辛的请求他们并未感到特别惊奇。停了片刻,帖木儿温和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明天?”帖木儿沉吟了一下。

“不可以吗?”

“不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下个月,只罕杰尔要成亲了,我原想让你参加过他的婚礼再离开。”

“是吗?只罕杰尔要成亲了?哪家的姑娘?”

“她叫罕则黛,比只罕杰尔小两岁,这个孩子,你应该还有印象。”

“啊,当然,当然,她的父亲跟你同族,对你很忠诚。让我想想,对了,罕则黛小的时候我见过她几次,我记得,她是个很秀气的女孩子,虽然年纪小,接人待物很有主见。可惜,一晃好几年没有见到她了,她现在是不是长得更漂亮了?”

“的确更漂亮了。”

“如果是这样,她与只罕杰尔也算是般配。不过,只罕杰尔,你自己怎么想?你真的喜欢这个姑娘吗?”

只罕杰尔年轻、英俊的方脸微微红了一下。他的脑海里闪现出罕则黛调皮的样子,那时他们还小,她最常做的游戏是,拿上一根小草棍,趁着他睡着时塞进他的鼻孔里,他被痒得直打喷嚏,她却笑着落荒而逃。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一直倾心于这个美丽有趣的女孩。

只罕杰尔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忽辛放心了,从手腕上取下一只翡翠手镯,交在只罕杰尔手上。

“只罕杰尔,我虽然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但我的心会为你祝福的。这只玉镯请你代我送给罕则黛,告诉她,这是舅舅的礼物,也是母亲的礼物。”

只罕杰尔温顺地应道:“是,舅舅。”

当天,忽辛拒绝跟帖木儿一同用餐,帖木儿派只罕杰尔和侍卫将他送回住处时,他问帖木儿:“你真的同意我到麦加朝圣吗?”

帖木儿反问:“为什么不呢?”

“放过你的敌人,这不像是你的风格。”

“是的,我决不会轻易放过我的敌人,但是你例外。”

“为什么?”

“告诉你也无妨。因为云娜临终的时候我答应过她,如果有朝一日你败在我的手上,我一定饶恕你。所以,你不必对我心存感激,你只要记得,是云娜的灵魂护佑着你就可以了。”

“我会记住的。不过……我得说,谢谢你。不是为了你对我的宽恕,而是为了你信守对云娜的承诺。除此,我更关心的是,对于她,你是否做过另外的保证?”

“你是指……”

“河中地区是你的,你将成为西察合台汗国真正的主人,你将成为王,当然,如果换作我,我将成为汗。”

“我明白了。是的,我答应过她,只罕杰尔是继承我王位的人。”

“你不会因为自己宠爱的女人而食言吧?”

“我不会因为图玛而食言的。如果,她试图变成一个想干涉我的女人,她将不再受到我的宠爱和尊重。”

“爽快!是条汉子!现在,我不会再为败在你的手上而心存怨恨了,我的心和灵魂都平静下来。明天,让只罕杰尔一个人送我出城吧。”

“如果你希望如此,当然没有问题。”

忽辛与帖木儿的对话到此为止,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交谈。第二天,忽辛起程赴麦加,只罕杰尔将他送出城外。此后,帖木儿再没有见到忽辛,一年后,忽辛在麦加附近的小城病逝。

回历七七一年(约1370年),帖木儿在巴里黑正式登上王位。

他戴上王冠,佩戴上帝王的腰带,在王公贵族和大臣将士的簇拥下走上王位。这一年,他三十四岁。

帖木儿虽然从幼年起就自视为成吉思汗和察合台汗的后人,但当他真正将察合台汗国据为己有之后,他却不能如愿称汗。成吉思汗立国后明确规定,只有“黄金家族”的直系子孙才可以称“汗”。帖木儿的先祖虽然是成吉思汗的从兄弟,父系与成吉思汗有着一脉相承的血缘,母亲是成吉思汗的嫡系后裔,但严格来说他仍然属于旁系,因此,他终其一生只能称“王”。

“汗”也罢,“王”也罢,务实的帖木儿一向更注重他手中握有的权力。

他让人称他帖木儿王。从这一天起,帖木儿变成了帖木儿王。

帖木儿王定都撒马尔罕,他即将从这里开始他漫长的征服之旅,但是在此前,他需要对王位进行巩固,确立王权。

既然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就必须要忠于成吉思汗确立的“大札撒”(蒙古第一部 成文法),因此,帖木儿王首先恢复了军政合一制度以及忽里勒台(集会)制度。忽里勒台是一种具有协商性质的会议,最初由成吉思汗创立。在蒙古各汗国,一切军国大事诸如征战、继承王位、颁布法律都需要经过讨论并得到多数人同意后方能实施,这种制度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既是政治制度,也是军事制度。帖木儿王重新确立忽里勒台制度表明了他是成吉思汗继承者的身份。

当时以及后来的征战中,被帖木儿王征服和掌握的部落众多,他以其中的十二个部落为主,组成精锐部队。军队的编制则以十人、百人、千人为基本单位,各级推选一名智勇双全的人为十人长、百人长、千人长,报最高统帅部由掌管军事的大臣任命。军队兵种分为步兵、骑兵、架桥兵、运输兵、技术兵、急递兵、水兵、炮兵、宪兵等,其中以骑兵为主,以步兵次之。

帖木儿王还别出心裁地建立了流动宪兵,协助各级长官维护军纪。

此外,帖木儿王制定了严格的税赋制度,凡有偷税、逃税者,一经查处,一律处斩。在各级人才的协助下,帖木儿王的严刑峻法发挥了作用,河中地区的秩序与经济很快得到恢复,世界各地的商旅纷纷来到撒马尔罕进行贸易,这座久经战火的美丽城市重又展现出它的勃勃生机。

从二十岁开始,帖木儿王经过十四年的艰苦奋斗,终于成为西察合台汗国名符其实的主人。可是,对帖木儿王而言,西察合台汗国只不过是他一生事业的雏形,他真正要建立的帖木儿帝国,是必须囊括察合台汗国的全部领土——甚至,还要更多。

他坐在至尊的王座上,将目光转向花剌子模。

拥有西至里海,北至咸海,东至土耳其斯坦,南至呼罗珊之地的花剌子模原是金帐汗国的领地,后来被察合台的后人从拔都后人的手中夺取,此后,花剌子模成为察合台汗国的组成部分。不久,花剌子模又被瓜分,在激烈的争夺中,金帐汗国重新据有锡尔河三角洲和玉龙杰赤,察合台汗国则牢牢占据了南方的柯提和乞瓦二城。

金帐汗国中期,国内局势不稳,一位出身于弘吉剌部的首领在花剌子模建立了独立王国,接着又夺取了柯提和乞瓦二城。那时,帖木儿尚未御极。然而在他称王之后,他所做第一件事就是向弘吉剌部首领索取二城。他的要求理所当然遭到拒绝,这就为他对花剌子模发动大规模战争提供了口实。

他首先以武力围攻玉龙杰赤,迫使弘吉剌部首领献出柯提和乞瓦二城。

一切似乎有了一个好的开端。不过,好景不长,弘吉剌部首领很快后悔了这种退让,重新进扰这些地区,帖木儿王不得不再次出征。

在此后差不多十年的时间里,征战、死亡、归降、反叛、联姻、复叛以及一场又一场的阴谋交织上演,帖木儿王前后经过四次征战,才终于完成了对花剌子模的征服。至此,帖木儿王在他手上绘制完成了帝国大厦的宏伟蓝图,而为帝国大厦的兴建奠定第一块基石的,则是夺回被东察合台汗国攻占的城池。

就是这样。

说完“就是这样”,我停了下来。夕阳将余晖倾泻在巴布尔沉思的脸上,我看着他,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我对巴布尔的耐心感到惊奇。这个九岁的孩子,有着与他的六世祖帖木儿王相似的容貌,面如满月,眉清目秀。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六世祖帖木儿王在他的这个年龄是个桀骜不驯的野小子,他却彬彬有礼,温文尔雅。

我像沙奈一样,不喜欢过多地讲述战争。一个世纪之前,那时,我比现在的巴布尔大不了多少,沙奈让我坐在他的面前,就像此时巴布尔坐在我的面前一样,他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述着他与帖木儿王的友情,以及他与阿亚之间的恩爱,即便他总是被阿亚欺负,他也笑容满面,津津乐道。可是,对于帖木儿王登基后征服花剌子模和东察合台汗国的战争,他却惜字如金。记得当我追问他,想知道更多的事情时,他沉思了片刻,然后说,他忘记了,许多事他都不记得了。

一个世纪后,我这个已经令人羡慕地度过了第一百一十一个生日,全身的肌肤都像抽干水分的树皮一样起皱,大部分的牙齿早已脱落,嘴唇也一天比一天变得干瘪的老太婆理解了沙奈的遗忘。

战争的记忆,似乎总与死亡、恐惧、阴谋、破败、人如草芥、焦土黑墙相关联,它不会让人产生愉悦的感觉,因此,沙奈宁可将他的记忆更多地停留在美丽的城市,温暖的情谊上,而不愿向我详述任何一场战争。

事实上,我也不想。

但是帖木儿王一生的业绩是与战争密不可分的,是战争成就了他,也是战争成就了他成为第二个成吉思汗的梦想。

我生活在那样的时代,我眼睛看到的和我内心的想法时常很矛盾,这种矛盾缘于帖木儿王矛盾的人格。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帖木儿王,无疑,帖木儿王是一个创造历史的人物,可是我又不能说他完美无缺,事实上,就残忍而言,他决不下于史书上任何一个有记载的征服者。

在征服阿哲儿拜展(今阿塞拜疆)时,帖木儿王甚至用战败者的人头堆积起一座人头塔。那真是令人难以想象的恐怖景象,虽然我没有亲眼所见,可光是听说已经让我全身颤抖。我见过因为战争变得一无所有的人,我也见过因为战争而变得残缺的家庭。有一次,我还见过一对母子,儿子在战争中被敌人射瞎了双眼,身体变得佝偻,他被苍老的母亲牵着走,低声下气地向路人乞讨。那天不知为什么,儿子突然像个孩子一样闹着要吃一颗甜瓜,为此,他不肯吃母亲刚刚讨来的一碗用瓜皮熬煮的面糊。母亲温柔地哄劝他,答应等他吃了这碗面糊,一定给他买一个甜瓜。想吃甜瓜的愿望让儿子不情愿地将面糊吃掉了,他好像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连这样的面糊都没能吃上一口。

他是那样任性,只顾催促母亲兑现承诺,却看不到母亲为难的脸色,看不到母亲颤巍巍地走在街上,请街头小贩施舍给她一个甜瓜。小贩像轰一条流浪的狗一样将她从一个瓜摊轰到另一个瓜摊,其中一位摊主嫌这位母亲的哀求惹他心烦,竟然将她恶狠狠地推倒在地。当然,儿子后来终于吃上了甜瓜,因为她幸运遇到了正在那座小城做短暂旅行的公主,公主为那位可怜的母亲买了十个甜瓜,可是,她从一开始就明白,她只帮得了这对可怜的母子一时,却帮不了他们一世。

战争中,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天知道繁华的表面掩盖了多少辛酸,人们总是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忘记亲身经历的恐惧,一旦忘记,至死不愿提起。

帖木儿王是这样的恶魔,他的马蹄所过之处,生命如同草芥,手无寸铁的人们避之唯恐不及。

可同样是他,这个恶魔般的人物,这位帖木儿帝国的创立者,在接连不断的战争中,以宽广的胸怀收容了公主、我,还有阿依莱,对于我们,他慈爱、慷慨、大度。在他活着时,他尽一切所能庇佑我们,满足我们每一个微小的愿望。他既然是这样的人,我又怎能忘记和无视他的恩德?

所以我才说,我太过渺小,也不高尚,我不配评论帖木儿王。何况,从骨子里来讲我只是一个被公主惯坏的任性的女孩,即使我经历过一个多世纪的沧桑变化,我仍然是一个拒绝长大的女孩,我的一生都停留在初见公主的那一刻。我不是学者,也不是史家,没有足够的学识引经据典,论证帖木儿“好”,还是“不好”,还是好与不好兼而有之,我宁可只陈述事实。

巴布尔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看,我知道他有话要说,不过我不必问他。

我惬意地轻摇着躺椅,任凭凉爽的山风吹拂着我的脸颊和白发。

我用心灵感受着长生天对我的眷顾。是啊,若非长生天的眷顾,我又怎么可能按照公主的嘱托,活得像两个人那样长久?

我出生的时候,帖木儿帝国仿佛一轮朝阳从东方升起,我看到的是它的光芒四射和势不可当。当我垂垂老矣,帖木儿帝国也似乎随着我一起老去,即使最后一抹惨淡、混沌的光晕还能挣扎着穿过云朵,但毕竟没有一种力量可以阻止夕阳的沉落。

当然,太阳还会升起,在另一天和另一个时代。当太阳重新升起时,我的生命和灵魂早已化作帖木儿帝国的满天星光。

我没有伤感,也不觉得惋惜,一个国家的兴起和衰亡正如一个人的生死一样,看淡了就是那么一回事,生是幸运,死是解脱。

何况,我比任何人都不应该心怀抱怨,苍老如我,眼睛还可以看见童颜如花,耳朵还可以听到风吹落叶。另外,我一点都不糊涂,我的记忆如同帝国的一部词典,收录了太多的珍闻趣事,因此不论何时,你都能够从我这里找到需要的词条。此时,我欣慰正在翻阅我记忆的是个孩子,这个孩子身上有着帖木儿王的血脉,或许有一天,他也能够追随他六世祖的脚步成就一番伟业。

在帖木儿王的四个儿子当中,沙哈鲁算得上最长寿的一个。帖木儿王的长子只罕杰尔和次子奥美分别在回历七七八年(约1377年)和回历七九五(约1394年)殁于征服东察合台汗国和波斯的战场。在只罕杰尔去世的同一年,帖木儿王得到了沙哈鲁这个儿子。另外,比沙哈鲁年长十岁的米兰沙则在回历八一○年(约1408年)逝于征伐阿哲儿拜展的途中。至于沙哈鲁,他在父亲去世后最终继承了王位,但他膝下六子,除了长子兀鲁伯,其他五个儿子无不先于他们的父王亡故。

兀鲁伯在沙哈鲁登基后接受父命,一直与父王分治帝国南北。他对父王忠孝两全,酷爱和平而不喜好战争。他一生都在致力于发展经济与文化,也比其他任何君主更加体恤百姓疾苦。可以说,兀鲁伯和他的父亲沙哈鲁在位时的四十二年,是帖木儿帝国最安定最富足的四十二年。当时,撒马尔罕和哈烈两地科技发达,人才济济,艺术创造推陈出新,文人学者各领风骚。如果不把西波斯脱离帝国的遗憾考虑在内,帝国可谓进入了真正的黄金时期。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兀鲁伯个人所具备的种种优点,都不能淡化他为数不多的缺点,相反,他身上所具备的最大优点,恰恰也是他最致命的缺点。

举个例子来说,兀鲁伯本性善良,为人谦厚,正因为善良和谦厚,导致他对儿女的纵容溺爱多于管教,最后,这种慈父之爱将他送入了坟墓。

残暴的剌迪夫弑父自立,遭到世人唾弃和诅咒,他的统治在内乱迭起中只维持了半年。半年后的某一天,我推波助澜,亲手将这个畜生送到了他该去的地方。我坚信,如果他的灵魂在死后希望得到平静,他就必须向他的父王请求宽恕。

剌迪夫死后,米兰沙的孙子、奥玛的儿子卜撒因趁机夺取了原本属于沙哈鲁一系的王位,并在他手上完成了河中地区的统一。

卜撒因是有个有抱负有作为的青年,奥玛临终时,将兀鲁伯唤到床边,放心地将爱子卜撒因托付给侄儿。兀鲁伯没有辜负奥玛的信任,他悉心抚养和教育尚且年幼的卜撒因,让他独镇一方,这一切都为卜撒因日后脱颖而出创造了条件。

虽然卜撒因无力重现帖木儿、沙哈鲁和兀鲁伯时期的辉煌,他却远比剌迪夫更适合统治一个残破的帝国。另外,卜撒因的四子为他生下了一位出类拔萃的孙儿,当我还在世的时候,这个名叫巴布尔的孩子就已经崭露头角,成为行将灭亡的帝国最后一颗令人兴奋的火种。

透过半张半合的睫毛,我看见巴布尔向我倾过身体,热切地摇摇我的手,问道:“塞西娅,你睡着了吗?”

我说:“没有。”

“可是,塞西娅……”

“怎么?”

“征服花剌子模的战争既然如此重要,你的讲述太过简单了。”

“是吗?”

“是。你能给我讲得更详细些吗?”

“不能,我的小王子。”

巴布尔的眼睛里透出失望:“为什么?”

“将这段历史讲给我听的那个人对许多事情记不清楚了,我所知有限,又怎么可能在你面前故弄玄虚?这可不是我的风格。何况,巴布尔,那个时候,我自己都还没有出生呢。”

巴布尔表示理解:“哦,原来是这样。那么,你出生之后呢?有没有哪几场战争让你至今记忆犹新?”

“有的。”

“那么,你可以详细地讲给我听吗?”

“只要我能记起的。”

“好,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可我不要听你讲战争,讲打仗,我要听你给我们讲有趣的故事。”说这句话的是佐维然,她是我几年前偶尔发现和收养的女孩,那时她还是个婴儿,身体有残疾,被她狠心的父母抱来塞西娅洞前丢掉了。

这些年,她已经长成了既美丽又健康的孩子,她视我为她的太祖母,小小年纪已经知道报答我,对我悉心照顾。而我,因为她的可爱和懂事,娇宠她不亚于当年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女人娇宠我。

除了佐维然,在塞西娅洞我的身边还有一个小男孩,他是我忠实的仆人巴巴的孙子,我给他起名巴巴乌拉。巴巴乌拉、佐维然、巴布尔,这三个孩子年纪相仿,脾气相投,彼此间并没有太多尊卑的概念。

刚才,我给巴布尔讲述帖木儿王征服花剌子模的战争时,佐维然拉着巴巴乌拉去为我和巴布尔煮茶去了。这会儿她回到我身边,带给我一方丝绒披肩,细心地为我披好,跟她一块儿回来的巴巴乌拉则忙着将一个细颈圆肚、旁边带一个像耳朵一样把手的水晶瓶放在我的手上。

别说,我这会儿确实有些口渴了。

莹绿清亮的茶汤透出水晶瓶,越发显得色泽诱人,这正是我喜欢用水晶器具饮茶的主要原因。另外,我一天只在中午喝一次茶,每次只喝固定的量,而且,无论冬天还是夏天,我都会将茶汤趁热喝掉,这样一来,我制作的这种带把手的水晶瓶恰好满足了我对饮茶的所有要求。

佐维然的意见与巴布尔相左,我一点都不惊奇。小的时候,我和沙哈鲁缠着公主讲故事的时候,我们的想法也时常不一致。这是男孩子与女孩子的区别,不足为奇。我示意佐维然和巴巴乌拉在巴布尔旁边坐下来,然后,我故意问巴巴乌拉:“你还没有发表意见,你怎么看?”我边问边向三个孩子眨眨眼睛,只要与孩子们在一起,我的灰色眼睛就不再闪动冷酷的光芒。

巴巴乌拉看看佐维然,又看看巴布尔,谁也不得罪地回答:“只要是塞西娅讲的,我都喜欢听。”

我笑着责备他:“小滑头。”

巴布尔和佐维然彼此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一人捏住巴巴乌拉的一只耳朵,向下揪了几下,表明他们认可我对巴巴乌拉的评价。巴巴乌拉疼得龇牙咧嘴,大声求饶,三个孩子全都开心地笑起来。

我任由他们在我身边嬉笑打闹,有滋有味地从水晶瓶里喝着回味绵长的茶汤。我很清楚,这样快乐丰盈的日子不会太长久,等到困扰着小巴布尔的皮肤瘙痒症经过药池的沐浴得到根治,他就必须返回他父亲乌马尔王的封地费尔干纳了。多事之秋,想必乌马尔王不会让他的长子长久地离开身边。

到那时,佐维然、巴巴乌拉他们几个或许还有相见的机会,而我,恐怕再也不可能见到这个孩子了。

笑过了,闹过了,巴布尔提议:“这样吧,塞西娅,帖木儿王一生进行的战争,你不熟悉的不妨一带而过,你熟悉的,就给我们讲讲里面有趣的故事,好吗?”

正如我对巴布尔的了解,他果真是个宽厚善良的孩子,他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主动对佐维然作出了让步。

其实,从巴布尔来到塞西娅洞那天起,佐维然和巴巴乌拉就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三个孩子相处融洽,感情深厚,哪怕仅仅是为了这个,巴布尔也不会选择固执。毕竟,与友情相比,固执显得毫无意义。

我将水晶瓶放在石桌上,闭上眼睛:“去玩吧,我累了。”

他们听话地站起来,手拉着手,跑到山里边玩儿去了。他们毫不怀疑,明天、后天、接下来的许多日子,我都会讲更多和更有趣的故事给他们听。

可是此时,我的确有些累了。

按照巴布尔的要求,我将他的六世祖帖木儿王一生征战的主要历程都给他罗列出来。这样的列表自然不会很详细,不过,至少可以让他对帖木儿王征战过的地方和征服的国家有一个粗略的了解。而且,我一再声明,凡是我没有听到沙奈详细讲起或者是我自己也不很了解的战争过程我都会一带而过,我只能给他一五一十地讲述那些让我刻骨铭心的经历,而且,对于那些在战争前后发生的让我记忆犹新的事情,我也不妨仔细地讲给三个孩子听。

巴布尔和佐维然、巴巴乌拉欣然接受了我的建议。

下面,就是这张征战表:

回历七七一年(约1370年)——回历七八○年(约1379年),征服花剌子模。

回历七七六年(约1375年)——回历七九二年(约1390年),征服东察合台汗国。

回历七八三年(约1381年)——回历八○三年(1401年),征服波斯。

回历七七七年(约1376年)——回历七九七年(约1395年),征服金帐汗国。

回历八○○年(约1398年)——回历八○一年(约1399年),征服印度。

回历八○二年(1400年)——回历八○三年(1401年),征服玛麦鲁克国。

回历八○二年(1400年)——回历八○四年(1402年),征服土耳其。

仅仅是这样一张简单的征战表,也足以让巴布尔心驰神往了。这中间,还不包括一些顺手牵羊似的规模较小的战役。比如,帖木儿王在结束对玛麦鲁克国的征服之后,回师途中,顺带着征服了报达和谷儿只。

在巴巴夫妇带着佐维然和巴巴乌拉为我们大家准备早餐时,巴布尔仔细研究了这张征战表,很快,他从中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显而易见。

从上面的征战表中可以看出来,帖木儿王对花剌子模、东察合台汗国、波斯、金帐汗国的征战在时间上是有交插的,并且每一场战争都费时很长,如果从回历七七一年他正式出兵花剌子模算起,到最终将全波斯收入帝国版图,其间足足花费了他三十一年的漫长时间。

记得我也曾追问过沙奈,为什么这几场战争竟然进行得如此艰难?沙奈原本不是个善于总结的人,对于我的疑惑,他皱了半天眉头,才零零散散地找出了一些主观的或者客观的原因。许多年后当我回想起来,我觉得,他的回答虽然有些牵强,不过还勉强说得过去。

比如说,正像众所周知的花剌子模之战,他们的领主曾与帖木儿王联姻,又数次降而复叛,这样一来的确牵扯了帖木儿王的不少精力,直到最后这位领主城破而亡,对花剌子模的征服才告一段落。

再比如说,帖木儿王花费了差不多十六年的时间九征东察合台汗国,最后也没能生擒他的敌人哈马鲁丁,其原因更为复杂。当年,哈马鲁丁在杀掉太子伊利亚斯后放心地攫取了东察合台汗国的汗位,自此,他凭借汗国强大的军事力量不断袭扰边境,令帖木儿王一度疲于应付。后来,当帖木儿王感到他已经有能力擒杀哈马鲁丁永绝后患时,他便打着为故主报仇的旗号,率军出征汗国。

当时,所有的征战都是在一种极其困难的地理环境中进行的,而帖木儿王面对的又是哈马鲁丁这样既狡猾又凶残的敌人。对于帖木儿王来势汹汹的进攻,哈马鲁丁聪明地采用了一种纯游牧的方式应对,来去匆匆。即使有时失败了,他也会躲藏起来,等到帖木儿王因为气候恶劣或粮草不济或人心厌战等原因退兵后,他立刻从躲藏的地方现身,迅速补充马匹和兵员,再度挑起战火。甚至帖木儿王一生中最大的一场败仗也赖哈马鲁丁所“赐”,那是帖木儿王第三次出征东察合台汗国,他被哈马鲁丁引进了天山山脉的山谷里,遭到埋伏,险些全军覆没。若不是帖木儿王英勇果敢,手持长枪与他的将士并肩作战,震慑住敌人,血流成河的山谷或许就成了他的葬身之地。此次战争结束之前,帖木儿王的长子只罕杰尔便在战场上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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