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回历七八三年(约1381年),帖木儿王开始了征服波斯的战争,我的母亲就是在那一年生下了我。
阿亚婚后给沙奈生过一个儿子,可惜这个孩子几个月时生了一场大病夭亡了。直到二十四岁,阿亚才又生下一个女儿,她请本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给女儿起了名子,叫做乌扬依霞。
乌扬依霞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不是一个让父母省心的孩子,她与死去的哥哥一样,身体孱弱,时常生病,阿亚和沙奈简直为她操碎了心。有一天,乌扬依霞大病初愈,阿亚将老人请来为女儿占卜,占卜的结果似乎让老人有些惊讶。
一开始,老人什么都不肯对阿亚透露。后来,经不住阿亚的再三催问和恳求,老人才悄悄告诉阿亚,她的这个女儿成年后会经历骨肉分离的痛苦,不过这个女儿未来经历的一切不幸都将成为她自己骨肉的福荫。
老人是为孩子做了祈福后才离开的,离开时,他叮咛阿亚务必保守孩子的秘密,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情,都要按照长生天的启示去做她认为该做的事情,只有这样,她的女儿才能得到幸福。
阿亚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从那天起,乌扬依霞的身体竟奇迹般地健壮起来。她几乎很少再生病,一张原本蜡黄的小脸也一天比一天变得红润美丽。本来,按照阿亚的心愿,她和沙奈还想再要一个女儿和两个儿子,至少,也要再要一个儿子,但是天意弄人,自从沙奈在攻打花剌子模的时候被一支箭射中腹部,之后虽万幸地拣回了一条命,却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这样一来,乌扬依霞就成了沙奈和阿亚唯一的孩子。沙奈简直太爱他的女儿了,他把女儿视作掌上明珠,在他的百般宠爱下,乌扬依霞长成了一个聪明任性、亭亭玉立的少女。
大概是长生天格外垂爱乌扬依霞吧,她的容貌和身材都随了父亲,一张可爱的瓜子脸上,眉眼极其灵秀,体态窈窕多姿,见到她的小伙子无不对她心生爱慕,希望能够娶她为妻。
怀有同样心思的年轻人中,有一位是帖木儿王的三儿子米兰沙,米兰沙年方十四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对乌扬依霞一见钟情。
他将自己的心愿告诉了父亲。
其时,帖木儿王的长子只罕杰尔不在人世,次子奥美前些年已娶妻生子,四子沙哈鲁还只是个三四岁的孩子,而米兰沙从十岁起便成为战士,追随父王东征西伐,由于这个缘故,帖木儿王不能不对他格外爱惜。
既然儿子米兰沙说他喜欢乌扬依霞,而帖木儿王也认为乌扬依霞配得上他的儿子,他便主动向沙奈和阿亚提出,要为他的儿子迎娶乌扬依霞。沙奈和阿亚只有一个女儿,原本想招赘一个女婿,可两家结亲既然是帖木儿王的愿望,他们也不好明确表示反对。他们把帖木儿王亲自上门提亲的事告诉了女儿,征求女儿的意见,没想到,女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乌扬依霞大方地告诉父母,她已经有了心上人,她喜欢的小伙子家世虽然一般,但人品很好,而且,小伙子愿意做上门女婿。
与将女儿嫁入王府享受荣华富贵和面对血雨腥风相比,沙奈和阿亚更希望他们唯一的女儿能够生活得自由、快乐。既然女儿找到了意中人,他们不会棒打鸳鸯。反正强扭的瓜不甜,他们相信在儿女婚姻问题上一向很达观的帖木儿王,决不会因他们拒绝了这门亲事就对他们心怀不满。
阿亚和沙奈商议了一下,做出决定,要女儿把那个小伙子带过来给他们瞧瞧,如果他们觉得小伙子不错,就尽快选个日子给他们把亲事办了,这样,也可以断了米兰沙的念头。
乌扬依霞高高兴兴地跑走了。工夫不大,她带着一个个头高高、长相英俊的小伙子回来了,小伙子也是察合台人,家中兄弟五个,小伙子排行老四,家里愿意他入赘沙奈家,因为这对他们而言是种荣幸。
沙奈和阿亚同小伙子谈了整整一个下午,小伙子言语朴实,对乌扬依霞一往情深,这一点尤其令沙奈和阿亚满意。傍晚时,作为对小伙子认可的表示,他们留小伙子在家吃晚饭。小伙子高兴极了,主动跑到厨房帮忙,做了他拿手的烤羊背和胡萝卜汤,沙奈和阿亚吃得津津有味,对小伙子越发刮目相看。
第二天沙奈进宫向帖木儿王陈明实情,帖木儿王虽然有些失望,但他绝不想勉强曾与他同生共死的沙奈和阿亚,他答应,米兰沙那里由他去做解释,还有就是等乌扬依霞与小伙子的婚期确定下来后,一定要通知他,他会亲自参加婚礼。
至此,乌扬依霞如愿以偿,美好的生活似乎唾手可得。可是,就在她刚刚怀上身孕那年,帖木儿王对金帐汗国大举用兵,沙奈和女婿全都应召出征。数月后,噩耗传来,乌扬依霞的丈夫战死沙场,同一天,乌扬依霞在悲痛忧伤中生下了一位眉间长着一颗金星的女孩。
失去了丈夫的乌扬依霞固执地认为是这个孩子的出生才夺走了爱人的生命。她恨这个孩子,拒绝给孩子喂奶,拒绝给孩子起名,阿亚无奈,不得不抱回孩子,用牛乳喂养她,给她起名塞西娅,对她极尽疼爱。
沙奈放心不下女儿,在前线不断有信来,询问女儿的情况。阿亚为了安慰他,总是说女儿很坚强,已经走出巨大的伤痛开始正常生活了。然而事实上,乌扬依霞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了,她总是把自己关在帐子里,吃得少,睡得也少,不见任何人,更不同任何人说话。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瘦弱,蓬头垢面的样子简直像个疯子一样,阿亚每次看到她,总是既担忧又生气。
乌扬依霞始终对女儿充满怨恨。一天,她趁着阿亚出去挤奶,将熟睡的女儿偷偷抱了出来。她抱着女儿一直向海子走去,走到海子边,她站了一会儿,就在她准备将女儿抛入海子里的时候,女儿突然睁开眼,两只黑黑的眼睛望着她,小嘴微微张开,粉红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笑容竟然是那么可爱,那么甜美!
它一下唤醒了乌扬依霞内心沉睡的母爱,乌扬依霞抱着女儿呆住了,片刻之后,她跪在地上,掩面大哭。
她哭得那么伤心,幼小的女儿似乎也感受到她的痛苦,用力蹬着两条小腿,跟她一起哭了起来,她的哭声比她的母亲还要响亮。
母女俩的二重哭引来了正焦急寻找女儿和外孙女的阿亚。阿亚看到乌扬依霞,立刻从她的怀中夺回了自己的外孙女。乌扬依霞仍旧在哭泣,只是她的哭声一点点低弱下来,变成呜咽。
阿亚似乎很快明白了乌扬依霞要做什么,她用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揪起了乌扬依霞蓬乱的头发。
乌扬依霞挣不脱母亲有力的手,被迫抬起泪眼,与母亲相对。阿亚恶狠狠地问道:“告诉我,你把孩子带到这里,究竟要做什么?”
乌扬依霞无言以对。
“你要把她溺死是吗?”
乌扬依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她看到母亲目露凶光,第一次从内心里感到惧怕。
“是吗?”
“妈,我……”
阿亚赏了女儿一记响亮的耳光。乌扬依霞被打倒在地,她抬头乞求地望着母亲,鼻子里涌出了一股温热的血液,从她的嘴唇上面流下来,滴落在身下的草地上。
阿亚犹不解恨,她放下孩子,扯住乌扬依霞的头发就向海子里拖去。乌扬依霞掉到了海子里,又挣扎着爬回到岸上,她哀求阿亚:“妈,不要!”
愤怒的阿亚好像丧失了理智,非要将女儿重新推回到海子里,母女俩纠缠在一起,求生的本能为乌扬依霞增添了力量,阿亚几次努力都无法达到目的,后来,阿亚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这时,被独自丢在草地上的塞西娅哭累了,睡着了,睡梦里不时还发出一两声抽泣。阿亚看了可怜的孩子一眼,突然跳起来,指着乌扬依霞骂道:“你这个魔鬼!看看你做的好事!你差一点害死塞西娅,她可是你的女儿呀!你说,你告诉我,你算是个母亲吗?不,你告诉我,你还算是个人吗?你是个魔鬼,魔鬼!”
乌扬依霞哭着向前爬了几步,抱住了母亲的腿:“妈,我不敢了。”
“你这个疯子!我不要再把你留在身边了。你给我滚,立刻就滚,滚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妈,你要我去哪里?除了家,我能去哪里?”
“那是你的事情。我只要不再看到你就行。”
“我不走!”
“你不走?好,你不走我走!否则,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你。你从来就不是我的女儿,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阿亚说完,抱起外孙女就走,她不是走向自己家的方向,而是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乌扬依霞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母亲,她知道阿亚说到做到,如果阿亚狠心不再要她,这个家就没有让她留下来的理由。
刚才的事的确是她做错了,她对此无话可说,既然母亲对她的行为感到震怒,不能谅解,要永远离开家的人也只能是她。
她追上母亲,用手拉住了母亲的衣襟:“妈,你不要走。我走,我走得远远的,不会再让你看到我。”
阿亚站住了,毫不留情地望着女儿。不断流过乌扬依霞面颊上的泪水也没有软化她的铁石心肠。乌扬依霞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跪在地上向阿亚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向遥远的、未知的世界走去。
她脚步踉跄,却挺直了瘦弱的脊背,她或许还希望听到母亲对她的挽留,可是自始至终,母亲都默然无声。
直到再也看不到女儿的身影,阿亚才抱着塞西娅转身回家。她不否认是她逼迫自己的亲生女儿离家出走,但她绝不后悔。当年给女儿占卜的老人说过,要她听从长生天的启示,刚才,她似乎听到长生天要她撵走女儿的声音,她想这一定是长生天的启示了,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况且,乌扬依霞曾经奋力从海子里爬回岸上,阿亚知道她的女儿或许因为失去所爱的人丧失理智,但她有着顽强的求生意志,一个有着求生意志的人,她一定有办法生存下去。
现在,你一定已经明白了,那个孩子,塞西娅,就是我,而乌扬依霞是我的母亲,阿亚和沙奈是我的外祖母和外祖父。
所有这些事情都是在我长大后阿亚讲给我听的。
阿亚说,当沙奈随着帖木儿王的大军凯旋后,她镇定地告诉他,前一段他们家里住过一个从金帐汗国来的商人,商人在他们家住了七天,乌扬依霞跟他在一起整个人都变了样,不再那么闷闷不乐,开始有说有笑。商人离开那一天并没有跟她提起,可是当商人离去后,她发现女儿也不见了。
她估计女儿是跟那个商人私奔了。她想这样也好,女儿离开了伤心地,至少从此可以过一个女人想要的生活。
沙奈轻信了阿亚的谎言。虽然他是那么遗憾,虽然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女儿,可作为父亲,他宁愿女儿早日走出丧夫的创痛,开开心心地开始新的生活。
乌扬依霞离开家后就失去了所有的消息,没有人知道她是死了还是活着,阿亚却相信她一定活着,当她想将女儿推到海子里的时候她就确信无论遇到任何状况,女儿都会坚强地活下去。
失去女儿的沙奈将他全部的宠爱都转移给我,我在沙奈的娇惯和对阿亚的顶撞中一天天长大,我眉间的金星越来越醒目,好像一颗真正的金星嵌在皮肤中一样,有时在阳光下还会闪闪发光。人们把我称作金星塞西娅,大人有时会怀疑我是不是精灵转世,但所有的孩子都喜欢跟我玩耍。
我没有乌扬依霞的美貌,不过呢,凡是喜欢我的人都觉得我的性格很可爱。我也不像乌扬依霞小时候那么喜欢生病,长生天在赐予我金星的同时,也赐予了我强壮的体魄。即使我偶尔会感到身体不适,我也不用躺在床上,当我在草地上奔跑得浑身出汗的时候,我的病往往不治而愈。
阿亚从不怀疑,我眉间的金星将要给我带来让人羡慕的运气。在我八岁那年,阿亚的预感变成了现实。我遇到了一个神奇的女人,她引领着我命运的轨迹,从蜿蜒的小溪一路流淌,直至汇入奔腾的江河。
贰
帖木儿王对波斯所进行的第一次大规模征伐,起至回历七八三年(约1381年),结束于回历七八七年(约1385年)。
这一场战争断断续续打了四年,帖木儿王征服了波斯北部的大部分土地。每当帖木儿王需要休整,都会将军队撤回撒马尔罕,阿亚告诉沙奈关于乌扬依霞的消息时,正是他们第一次回到撒马尔罕休整时。
当然,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有关波斯的记载书上都不会少,但我个人对波斯的了解仅限于沙奈的讲述。我知道,对于经历了帖木儿王亲自指挥的每一场战争的沙奈而言,波斯的美丽富饶和广阔领土比它最终被征服更令他难忘。
其实又何止波斯!花剌子模、东察合台汗国、金帐汗国、印度、土耳其……它们给予沙奈的印象,未尝不都是如此。
那时,帖木儿王的事业如日中天。然而,每当向我讲述波斯的历史时,沙奈总是习惯性地眯着眼睛,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就是他——我的外祖父,同时也是我在世上最爱的人之一——亲口告诉我,波斯在帖木儿王出生以前就已四分五裂了。很久以前,成吉思汗的孙子旭烈兀于蒙古蒙哥汗六年(1256年)征服了波斯,此后,波斯成为蒙古四大汗国中伊利汗国的一部分。但是好景不久,随着旭烈兀汗的逝世,成吉思汗的后代们围绕波斯的争夺日趋激烈,这种内斗消耗了汗国的力量,对波斯的统治权渐渐落在了成吉思汗那些旁系子孙的手上。
帖木儿王出生前的几个月,统治波斯的最后一位蒙古大汗去世,自此,波斯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
在这个新的时代里,帖木儿王后来成为了一个令人战栗的名字。
小的时候不觉得,长大后我越来越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就是,帖木儿王其实是一个很有智慧、很有创意的野蛮人。
这应该是个公正的评价。尽管本身没有接受过多少文化教育,帖木儿王却能从登上王位之初,就开始潜心研究治国之道和强国之路。他在基本完成对周边国家和地区的征服后,即着手恢复国内经济,加强城市管理,同时,他对文化、艺术以及一切创造发明也给予了必要的尊重。
因此,我出生那年,经过十余年的治理并辅以严刑峻法,帖木儿王统治下的河中地区秩序井然,特别是首都撒马尔罕,已成为世界上秩序最好的城市之一。撒马尔罕及周围城市窃贼绝迹,夜不闭户,这且不论,甚至连邻里间一般的口角都极少发生。所有这些当然有赖帖木儿王制定的法律和对法律的执行。帖木儿王对付喜欢无事生非的人或者奸商自有他的一套办法,比如他曾将哄抬肉价、造成市场混乱的小贩处死,将盘剥顾客的匠人处以重刑,以此起到了杀一儆百的作用,此外,他还将好勇斗狠之徒统统送上战场。
沙奈做过一段时间的民事法官。在帖木儿帝国,民事、刑事和行政诉讼是严格分开的,一部分法官,专门处理刑事案件;一部分法官,专门处理官吏贪污案件;而对于外国与民间来往过程产生的一些案件,则由礼官负责。每一个法官必须各司其职,决不可越权而为。
每逢出征在即,帖木儿王会从宫中移居宫帐,而帖木儿王的宫帐之外,就是法官工作的帐幕。所有在押犯人,原告被告,都被送到这里听候裁处。法官依据案件性质,听取各方诉辩后,当场做出判决,形成的判词由书记官誊写清楚,留下副本,将正本加盖法官印章,呈递帖木儿王案头,候帖木儿王鉴核。对于所有判词,帖木儿王均会认真审阅,有些重大案件,他还会亲自听取审理过程,认为判词无误的文本,帖木儿王用过印玺,即为核准。帖木儿王用于司法案件的印玺,印文为“公正”一词,印文四边,附有三个小圆圈。
在帖木儿帝国,这个印玺如其印文一般,象征着法律的公正。
另外,帖木儿帝国最高决策机构为中央政府,设大臣会议,大臣由七人组成,分别负责掌管有关军事、政事、民事,每逢会议,七名大臣中至少有四人参加方视为有效。帖木儿王立国后,筛海和沙乌可进入了中央政府,位列大臣。沙奈、艾库、努里丁等虽然功勋卓著,但因为出身所限,他们只能成为帖木儿王的亲信将领和王宫总管。
安定富贵的国内环境,日益强大的军事力量,这一切都为帖木儿王征服波斯提供了动力。作为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怀抱着一定要成为第二个成吉思汗的理想,帖木儿王的目标是首先统一中亚和西亚地区。因此,他在征服花剌子模之后,和在征服东察合台汗国之间,悍然发动了对波斯的战争。
首战,他征服了波斯东部的哈烈,结束了阿富汗人的克儿特王朝对它的统治。次年冬天,他在短暂的休整之后又进军呼罗珊东部以及阿富汗的坎大哈。在另一场战争中,他遭到瓦里的英勇抵抗,但最终,瓦里逃往阿哲尔拜展。
不久,帖木儿王的军队来到伊拉克,移营其首都苏丹尼叶。至此,帖木儿王占领了整个波斯北部,首战波斯告捷。
回历七八八年(约1386年),帖木儿王重新调整了对波斯的进攻路线,开始征伐波斯西部。我随沙奈和阿亚参加了这次征伐,虽然那时我还是个不到六岁的孩子,可有些事情仍旧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战前,帖木儿王举行了阅兵式。
在我幼稚的眼中,当千军万马排着整齐的队列从帖木儿王面前走过时,我感受到的是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
帖木儿王终其一生都梦想成为成吉思汗。所以他在御极伊始就采用了蒙古军队的建制,也就是以十人为基本单位,分设十人长、百人长、千人长、万人长的制度,同时,他选用巴鲁剌思以及其他与他亲近的察合台部落将士充当近卫军。在此基础上,他又更进一步,或者说,有所创新。首先,在将兵的选用上,他实行三不限政策,即不限国籍、不限民族、不限出身贵贱,这种开明的政策使外国将士也能为他英勇作战。其次,他实行赋税制度,按时发放军饷,按量补给,按伤抚恤,以此调动将士的积极性。再次,他推行伊斯兰教,以保护和扩大伊斯兰教世界为由,创建了一支勇敢的、热忱的、所向披靡的穆斯林军队。
不仅军队建制相似,帖木儿王的军队兵种与成吉思汗时代的蒙古军队相比也没有特别不同的地方,都是从骑兵、步兵逐渐发展到象兵、水兵、炮兵、侦察兵、工程兵、桥梁兵、通信兵、运输兵、技术兵、造舟兵、石油火团投掷兵、机械攻城兵等诸兵种俱全的军队。
除此以外,帖木儿王也像成吉思汗一样重视军队训练、鼓动宣传和战前情报工作。在军法面前,他一视同仁。他还创造性地恢复了成吉思汗建立的驿站制度,以此确保帝国通信的快速和及时……总之,在我出生后,经历种种磨难登顶权位的帖木儿王俨然已成为第二个成吉思汗。
帖木儿王在阅兵式上不是经常发表演讲,即使发表,大多都很简短。他最精彩的一次演讲是在多年后他准备征战印度时。当时,许多贵族和将臣因为畏惧印度的酷热和路途遥远,坚决反对对印度用兵,帖木儿王便从《古兰经》中找到一句话:“先知啊!同那些异教徒和不信教者作战吧”,作为他必须出征的依据,以此鼓舞起将士们的征战热情和斗志。
阅兵式结束后,帖木儿王挥师进军阿哲尔拜展,入驻大不里士。帖木儿王在大不里士处理朝廷政务,并在那里度过炎热的夏季。妇女和儿童,一向是随军队驻扎的,沙奈疼爱我,从来不让我和阿亚离他太远。因为这个缘故,有一天我在帖木儿王的军帐里见到了沙哈鲁,他是个文雅俊秀的少年,比我大四岁,但那时我并未设想过,未来的日子里我将与他的生活发生交集。
夏季结束,帖木儿王取道纳希切万,进犯谷儿只,这一场战争以帖木儿王活捉并迫降谷儿只国王巴格剌五世告终。接着,帖木儿王又顺利完成对亚美尼亚全境的征服,并从梵湖城出发,开始进军法儿思(即设拉子)等地,希望一举消灭在这里进行统治的穆筛飞王朝。
战争至此进行得顺风顺水。没想到这时发生了一件事,迫使帖木儿王不得不带着法儿思最精巧的工匠回到撒马尔罕,集中精力对付趁帝国兵力空虚袭扰帝国疆界的金帐汗国脱克汗。
脱克汗出生在金帐汗国,是成吉思汗的嫡系后人。回历七七七年(约1376年),脱克在父亲被杀后只身逃到撒马尔罕,投奔了帖木儿王。帖木儿王原本正希望有这样一个人物,可以成为他遥控金帐汗国的傀儡,因此,帖木儿王相当热情地接待了落魄的脱克,视他如子侄,甚至借给他军队让他去消灭仇敌。脱克虽然年轻、刚毅,但他好像没有太多的战争经验,他不止一次挥霍了帖木儿王的军队,一事无成。虽然如此,帖木儿王仍然没有放弃脱克,五年后,命运开始垂青脱克,帮助他战胜了他最重要的敌人马麦,成为金帐汗国的主人。
脱克登临汗位。他对帖木儿王的忠诚只持续了一年,一年后,他凭借巩固的汗位同帖木儿王分庭抗礼。帖木儿王第二次征服波斯的战争,就是因为脱克在背后搞鬼而不得不提前结束征战,返回撒马尔罕。
脱克在帖木儿王返回后,经过了几场小的战役,知趣地撤走了。为了犒赏有功将臣,帖木儿王决定举行一次盛大的宴会。
沙奈、阿亚都在受邀之列,他们满心欢喜地带上了我。
阿亚一如既往地管教我。我不愿意跟阿亚一起乘车,沙奈便把我抱下来,放在他的马鞍前面。
今天的沙奈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他骑着一匹体型高大威武的大宛马,换上了阿亚亲自为他缝制的青缎长袍。青缎长袍的袍领上照例用金丝线绣着一朵玫瑰、一朵百合,当然有时还有别的花样,手工极其精细。他的头上则戴着一顶高筒尖帽,帽前缀有宝石,帽上插着一枝鲜艳的翠蓝色鸟羽。沙奈所穿这种服饰的样式,最初为大王后图玛创制,后确定为帝国礼服。
我觉得沙奈风度过人,不由真心赞美:“您今天真漂亮。”
“是吗?”沙奈用力一夹马肚,这是他表示得意的一个惯常动作。随后,他用胡须蹭蹭我的脸,笑眯眯地说道:“你也很不错呀,金星塞西娅。”
是的,我知道,当然错不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装束,完全认同沙奈的评价。我想,别人也一定会认为我今天格外精神,因为我穿着阿亚特意为我缝制的红色蒙古袍,鲜艳的袍服上,衣襟和衣角都绣着骏马和云朵的图案。
我的脚上穿着一双深蓝色的尖头新毛靴,长长的靴筒上,绣着两只振翅欲飞的金鹰。我的头上戴着一顶尖方边的蒙古帽,帽子是漂亮的粉红色,衬着我黑色的眼睛和粉嫩的皮肤。
我的长相随阿亚,既不精致也不漂亮,但是我的皮肤像沙奈,白皙细腻,足以弥补我相貌上的不足。而且,尤其让我振奋的是,我的一身打扮完全像一个察合台人,我一直为自己是一个察合台人而感到骄傲。
我又想到了坐在马车里、不时探出头来吆喝我的阿亚。她今天的穿着倒很随意,也许她的全部心思都花费在沙奈和我身上了,对自己,她反而不是那么用心。
看来沙奈才是最了解阿亚的人,他总告诉我,对阿亚而言,我和沙奈永远比她本人重要得多。
说也奇怪,这竟是我小小的心灵,开始感受到阿亚的好。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我们来到了帖木儿王那座举世无双的宫帐前。这里聚集着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按顺序排好队,等候负责礼仪的官员将我们依次引入宫帐。
沙奈、阿亚和我很快被允许进入宫帐。可见帖木儿王对他的老朋友和救命恩人,有着非比常人的礼遇。
我得承认,对任何人而言,这都是一种梦寐以求的场面,它的豪华与隆重带给我的震撼是其后任何一次宴会都无法比拟的。乃至一个世纪之后,当我重新回忆起这次宴会的场面时,心头仍会翻滚着一股温暖、激动的浪潮。
我不会忘记,在金色丝绦环绕的宫帐中,那优雅的挂毯,那精美的餐桌,那无与伦比的中国瓷器。
当然,还有威风凛凛的帖木儿王和他身份高贵的夫人们和儿子们。
帖木儿王与大王后图玛居中并肩而坐,两个人都神采奕奕。当最后一批客人进入宫帐时,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宣布酒宴开始。
帖木儿王与大王后举杯,第一杯他们要与大家共饮。
众人起立,恭祝王与王后身体安康。
悠扬的音乐响起,帖木儿王和大王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位侍酒少年以白绸遮面,趋前添满大王后的酒杯。正要给帖木儿王斟酒,帖木儿王摆手制止了他。他吩咐少年把酒壶交给他,由他亲自在银盏中斟酒,依次赐饮。他走下王座,这样,少年只需跟着他,不要让酒壶空了即可。
出人意料也在意料之中的是,他第一个来到沙奈面前,将第一杯酒赐给了随他出生入死整整二十年的沙奈。
沙奈显然没想到自己会受到帖木儿这样的礼遇,一时激动得满脸通红。我坐在阿亚的怀里,好奇地看着他。我想他此时一定因为满怀感激而热泪盈眶了吧?不过,无论他的心情如何,接受君王赐盏的一套礼仪是不能有所疏忽的。只见他从座位上站起身,右膝向前一屈,双手接过银盏,然后起身,向后倒退一步,重新屈下右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饮毕,沙奈站起身,右膝向前,单膝跪下,再起身,再跪下,连跪三次,方将银盏捧还帖木儿王。帖木儿王接过银盏,一边重新斟酒,一边笑问:“你觉得,这酒比当年阿亚给我们偷来的果酒口感如何?”
“当然入口醇厚绵柔多了。阿亚偷的酒,酸得像山楂汁一样。”
“可是,那一次的果酒却令我终生难忘。以后,我恐怕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那种味道了。”
沙奈感动地望着帖木儿王:“原来,您都还记得。”
“怎么可能忘了呢?那可是我一生最值得怀念的时光。这第二杯酒,我要敬给我的救命恩人了。”
他说着,来到阿亚面前。阿亚一惊,放下我,急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与沙奈相比,阿亚倒是显得从容许多,也不需要那么多繁琐的礼节。
“王。”
“阿亚,做了外祖母,你的暴脾气好像改了不少。沙奈真是命苦,受了你这么多年的气。”
阿亚笑了,破天荒地没有还嘴。
接下来的一杯,帖木儿王依然递给阿亚。他说,这一杯酒是赐给不在人世的筛海的,他请筛海的女儿阿亚代饮。
我惊讶地发现,阿亚的眼眶一下红了。
帖木儿王这一轮赐饮,用去的时间很长。我贪婪于面前的珍馐美味,只顾将各种过去没有尝过的菜肴果品塞进嘴里。我的食量从小就大,我还喝了不少果酒,当阿亚开始阻止我时,我已经昏昏欲睡了。
帖木儿王终于回到他的王座上。我倚在阿亚的怀里,费力地看着帖木儿王和图玛大王后,不知何时,我的眼睛合上了。直到我被一声怒吼惊醒。
帖木儿王像一头发怒的雄狮,用力地挥动着他粗壮的手臂:“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他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醉意蒙眬的眼睛里闪射出摄人心魄的光芒。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脱克,速来漫!”他继续咬牙切齿地吼道,“五天后,出征花剌子模!这一次,我不血洗玉龙杰赤誓不为人!”
他的吼声久久回荡在宫帐之中,仿佛几个巨雷在我们的头顶炸响。当他愤怒的声音消失,整个宫帐陷入一种奇特的沉静。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虽然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可就在那时,我的身上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叁
脱克汗的挑拨给了帖木儿王将箭放在弓上的借口。
五天后,帖木儿王率领大军出征降而复叛的花剌子模。速来漫虽然在脱克的挑唆下公然反叛,然而面对来势汹汹的帖木儿王,他数战不敌,不得已,为了保全脑袋,他只能匆匆丢下王位和家室,一路逃往金帐汗国。他在金帐汗国成为脱克汗的侍从副官,此后一直追随在脱克汗左右。
帖木儿王重又夺回花剌子模,并很快占领了玉龙杰赤。他对花剌子模人背叛的行径感到愤怒,于是一怒之下将玉龙杰赤全部居民迁往撒马尔罕,同时下令摧毁玉龙杰赤,并在废墟上种植了许多大麦。
他派使者出使金帐汗国,对脱克汗给予父亲般的训诫。脱克汗立刻认错,称自己不识时务,以后断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帖木儿王得到脱克汗的答复,暂时停止了对金帐汗国的进攻。
不知从哪一天起,察合台人的营地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和她的蒙古包。
她的蒙古包是我们以前从未见过的式样。从正面望去,好像三座联包,正中的一座较大,包顶和门框周围绘着蓝色的花纹,旁边附着的两座稍小,用蓝白相间的帷幕搭成,色彩同样十分简洁,与蓝天白云相映成趣。
大家都传说她来自遥远的东方,却没人知道她究竟来自何处。她平素深居简出,可居然连帖木儿王和大王后都要亲自来拜访她。我和其他的小孩子只远远地看到过她一眼,我们一致认为她是一位仙女。她总喜欢穿一身素色的长袍,戴一朵银色的花或一顶纯白色的绒帽,她走路的时候,像在草地上飘动的一朵轻云。
有一段时间,帖木儿王的一支军队在她的蒙古包外轮流守卫,但是很快,军队不见了,一切又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我和像我一样的孩子都得到告诫,不可以随便靠近她的蒙古包。然而,自从我被阿亚警告之后,我便挖空心思地想要溜进她的蒙古包里看看。
我留心寻找着机会,终于,我找到了一个绝好的时机。
那天,我看到她被人请到了王宫,两个侍女陪伴着她。下午,天毫无征兆地变了,狂风大作,阴云密布,人们忙着将牲畜赶回自家,仙女家的几个仆人都出去帮忙了,我就利用这个机会溜进了她的蒙古包里。
在察合台人的营地,任何一座帐幕都不会锁门。
仙女的家比我想象中的奢华显然要简朴很多,没有一件昂贵的家具,也没有一处特别的装饰,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家在宁静中散发着一种令人陶醉的馨香的气息。我拼命转动着眼睛,想把我看到的尽收眼底。如果小伙伴们知道我确曾溜进过仙女的蒙古包,他们一定会羡慕我而且钦佩我的勇气。
可惜,蒙古包除了西面的帐壁上挂着一个蓝底金字的镶框匾额,匾额上面竖写着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字外,真没有多少稀奇的或者至少可以让我拿来做谈资的东西。
我有些失望。就在这时,我看到一样东西放在靠里的桌子上,好奇心驱使我走过去,走过去我才发现摊在桌上的是一幅裱过的画。一幅油画,上面画着一座教堂,色彩艳丽却不失庄重。
这是一幅罕见的立体画,构图从下到上巧妙地表现出由外及里逐渐进入的效果。
当我的目光在画上移动时,壮观、宏伟的教堂前院率先跃入眼帘。院中竖立着九根白色的石柱,庭前的高墩上,一匹青铜雕成的巨马背生两翼,振翅欲飞。铜马的前蹄与后蹄各有一只悬于空中,益增奔腾神态。马背上端坐着一名武士,武士左手揽缰,右臂高举,手指伸张,手腕上悬挂着一个球状物体。
画的中部是由四根石柱支撑的门阁,门阁建筑壮丽,大门就建在门阁之下。大门以里,可见正门,进入正门,可见正堂。
正堂位于画的中上部,有五座门,似用青铜铸成,其中四门紧闭,只有正中巨门敞开,堂内雕饰、塑像由此尽入眼底。
画的上部是正堂尖塔,巍峨耸立,尖塔下支以四根红色大柱,塔内隐约可见雕像环列,栩栩如生。正堂中央,设有祭坛,回廊高悬壁间,顶壁之上,皆有雕像。雕像色彩富丽堂皇。右回廊廊壁上嵌立巨石一块,周围彩石如天空烘云,托现中间白色,巨石上刻着三个人像,正中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怀抱孩子,女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她旁边的男人凝神严肃,全身轮廓妙就妙在是依石上纹路雕刻,仿若天成。
难道,这画是仙女画的吗?一定不会错,只有仙女才能画出这种让人身临其境的画。我终于能够向小伙伴炫耀我的发现了。
我看得入了神,更想得入了神,这时,我听到有人在我的耳边轻声问我:“看得懂吗?”
我“嗯”了一声。
然后,我抬头看到一张正微笑着俯视着我的脸,我呆住了。
我以为自己遇到了仙女,可是真的遇到仙女也不会让我如此惊奇。俯视着我的只是一张柔弱的、依然带有几分孩子气的脸,看起来最多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白皙的额头,浓淡相宜的眉毛,高高盘起的深栗色长发,润洁、细腻的皮肤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幽深的杏仁眼,深褐色的瞳仁在里面闪动着安静的、神秘的光芒。小而柔和的下巴骨,直直的鼻梁,红润的唇线优雅、敏感。即使仙女,恐怕也不会比她更加令人难忘。
我望着她,像中了魔咒一样,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轻柔地抚在我的脸上。她的手指很凉。
“喜欢这幅画,是吗?”她的声音像在石上流动的泉水,轻柔缓慢。
“你是谁?”我在惊讶之下脱口问道。
仙女的脸上闪过笑意:“你可以像我身边的人一样,叫我欧乙拉公主。”
“你是公主?你从哪儿来?”
“我从中国来。如果你不喜欢叫我公主,也可以就叫我欧乙拉。”
“不,我要叫你公主,你长得这么美,一定是公主没错。”我说的是真心话,从这一天起,我只叫她“公主”。
“那么,塞西娅,告诉我,你是不是很喜欢这幅画?”
我惊讶极了:“你怎么知道我叫塞西娅?”
“你不是一直想找机会进入我的蒙古包吗?你还跟你的小伙伴打赌,说你一定办得到。”
“天哪,这你怎么也知道?”
“我会算啊。”
我拍拍脑门。我明白了,欧乙拉公主果真是仙女,正因为如此才任何事情都瞒不过她。
仙女,不,我现在要叫她公主了。光是知道了她的名字,就足够我向小伙伴们吹嘘一番了。
公主用手指抚摸着我眉间的金星:“你这个金星,是生下来就有的吗?”
“阿亚说是。”
“天生金星,你长大后肯定心灵手巧。你对艺术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感悟力,就是刚才,你恐怕都不知道自己看着画的样子有多专注,连我在你身后站了好一会儿你都没有察觉。”
“这幅画是你画的吗?”
“不是,是别人送给我的。我喜欢收藏世界各国的名画,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欣赏一番。可惜我不会画。我还有其他几幅和这幅一样好的画,你要不要看呢?”
“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等着,我去取。”
我有一种幸福骤然降临的感觉,这一天对我来说简直太神奇太美妙了。
我指着画,问:“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个女人和男人都是谁?”
公主回答:“女人是圣母玛利亚,她的怀里抱着基督,男人是圣·约翰。”
这两个名字我都听说过,我问欧乙拉公主:“你一定信基督教吧?”
公主摇摇头,“不,我信长生天!”
我的目光落在帐幕西侧的匾额上:“是那个吗?”
“你真聪明。是的。”
公主真的出去取画了,她说画放在旁边的蒙古包里。我低头继续看画,可事实上我什么也没看进去,我太激动了,因为激动,我的一只手开始抽筋。
我正撸着手指,一个人冲进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是阿亚。
“我跟你说过,不许你进这里来。这是什么地方你可以进来!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妮子!我不让你来,你怎么就不肯听话!”她怒气冲冲地嘶吼着,如果此时的她换上一头红发,我一定会把她当成童话里的妖怪。
我扭动着身体,想挣脱她的手。她把我的头发揪得生疼。
“放手!放手!放手!”我龇牙咧嘴,一迭声地喊。
“不放!不放!不放!”阿亚回答我。看到了吧,这就是我和阿亚吵架的习惯,阿亚从来不像是我的外祖母,她更像是我的姐妹。
阿亚的力气比我大得多,我恨不能立刻长大,把她打倒在地。
阿亚继续揪着我的头发,把我向外拉去。我从眼睛的余光里看到一个人进来,是欧乙拉公主。
“你在做什么?”她柔声细气地对阿亚说。
阿亚吃惊地望着欧乙拉公主,张大了嘴。不过,她忘了松开我的头发。
“你把她弄疼了,阿亚。”
像中了魔咒一样,阿亚乖乖地放了手。欧乙拉公主将我拉到身边,将我的头发解开,用一把精致的牛角梳开始为我梳理头发。
我突然想哭。长到八岁,除了沙奈,还从来没有谁对我如此温柔体贴。
我的黑色长发在公主的手里一点一点顺滑了,最令我欣慰的是,幸好我今天刚刚洗过头发。
阿亚仍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望着公主,好一会儿,她嗫嚅着问:“您……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的天哪,她居然用了“您”。这可不像是阿亚,她对帖木儿王说话,也一向是只用“你”的。
“我当然知道你。”公主微笑。她微笑的时候,越发显得楚楚动人,无与伦比。
欧乙拉公主知道阿亚,一定是因为阿亚在察合台人的营地臭名远扬。公主知道我,也许因为我是阿亚的外孙女,并且眉间还长着一颗金星。
阿亚大概也这样想,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少见地流露出一种惴惴不安的神态。“对不起。”她嗫嚅着说。
“为什么说……‘对不起’?”
“您高贵的帐子,岂是我们这样的人可以随便进来的。”
欧乙拉公主认真地看着阿亚,依然慢条斯理地问:“你不是察合台人吗?”
阿亚不明白她的意思,眨动着眼睛,一时无言以对。我替她做了回答:“我们是察合台人没错啊。”
“那就对了,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就是投奔察合台人来的,你们宽容地收留了我,保护了我,我很感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