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此时,帖木儿王对脱克汗的征伐还在继续。
浑都儿察之战、乌尔图巴之战、帖列克河之战是帖木儿王与脱克汗之间进行的最重要的几场战役,帖列克河之战爆发时我跟随在沙奈和阿亚身边,得以亲历了这场战争,但那已是四年之后的事情。
事实上,我与公主离开欧琳堡的那一天,帖木儿王正在他气势恢宏的军营接见脱克汗派来的使者。
沙奈奉命将使者引至帖木儿王阔大的宫帐前。帖木儿王刚刚巡营归来,就坐在宫帐外面努里丁特意为他设立的御椅之上接见了使者。四王子沙哈鲁垂手侍立在父王身边,帖木儿王扭头看了儿子一眼,见儿子一身戎装,俊秀无比,脸上不觉掠过一抹久违的、得意的笑容。
使者以金帐汗国的宫廷礼节拜见了帖木儿王,然后,他用动听的语言祝愿帖木儿王福寿安康。
帖木儿王命使者起身,在这个过程中,他态度平和,不怒自威。
使者献上了脱克汗赠送给帖木儿王的礼物:一只目光如电、驯化威武的猎鹰,九匹毛色油亮、脚程飞快的欧洲纯种马。帖木儿王按照礼节将猎鹰放在手臂之上,却对敌人的礼物表现得不屑一顾。
“脱克怎么说?”他威严地问。
使者谦恭地回答:“汗说,他从来不曾忘记恩主帖木儿王给予他的帮助和恩惠。只是由于他的年轻和莽撞,才使他犯下了与恩主敌对的错误。如今,他为他轻率的行为深感懊悔,希望恩主不计前嫌,仍将他视为最忠诚的藩属。”
帖木儿王略一沉吟:“脱克既有此心,我权且再信他一次。”
使者谢恩,帖木儿王命努里丁带他下去领赏。
俟使者离开,沙奈问帖木儿王:“您真的相信脱克汗这次是出于感恩之心而不想与您为敌吗?”
帖木儿王淡然一笑,并不急于回答。他将猎鹰交给侍卫,一边起身,一边问儿子沙哈鲁:“你怎么看?”
“脱克这个人惯会花言巧语。他不过是觉得此时决战无益,才使出这样的拖延战术。父王切不可上他的当!对于这种见风使舵、两面三刀的小人,就应该穷追猛打,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沙哈鲁的语气里隐含着少有的尖刻和敌意,这尖刻和敌意有悖于他平素宽厚仁柔的禀性,帖木儿王不由得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沙哈鲁并没有注意到父亲探询的目光,他眉头微锁,神色迷茫,心里似乎正转着某种不愉快的念头。
“王子所言甚是。”沙奈说,他与沙哈鲁的想法一致。
“不过……”
“父王,您在担心什么?”
“脱克不想此时决战,一定有他不想决战的理由。他知道我不会相信他,又不愿坐以待毙,那么,他该怎么做呢?我想,他最大的可能就是躲藏起来,让我们找不到他的行踪。”
“如果脱克汗真的躲藏起来,找到他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生性务实的沙奈立刻明白了帖木儿王的顾虑所在。
的确,金帐汗国当时的疆域不仅包括第聂伯河以东的东南欧地区,而且包括伏尔加河中下游、南乌拉尔、北高加索、北花剌子模、锡尔河下游流域以及从锡尔河与咸海以北直到伊什姆河、萨雷苏河地区。其实多年来,正是由于金帐汗国在中亚和西亚地区的领土与察合台汗国的领土犬牙交错,才造成了两个汗国百余年来彼此攻战、战火不断。
显而易见,在这样广袤的领土中,脱克汗可以藏身于任何一个地方。这已经是一个不利的因素,更加不利的因素是,帖木儿王或许对中亚各国的地理、历史了然于胸,却对金帐汗国的山川河谷、人文气候一无所知。
然而,即使困难重重,沙奈同样相信帖木儿王不会半途而废。想当年,脱克走投无路时投奔了帖木儿王,是帖木儿王帮助他重新据有了金帐汗国那光彩夺目的汗位宝座,也是帖木儿王数年间的慷慨相助使得脱克迅速强盛起来。如今,脱克非但不思回报,反而背信弃义,一而再、再而三地与其恩主作对,对于如此卑鄙的小人行径,帖木儿王当然不会忍气吞声、坐视不理。
沙哈鲁紧紧盯着父亲若有所思的面孔。少年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神情,这神情倒与帖木儿王的心境不谋而合。
“沙哈鲁。”
“在。”
“由你指挥侦察队,分头向西西伯利亚的托波尔河方向进发,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尽快找到脱克的落脚点。我让努里丁协助你。”
“是。”
“沙奈。”
“在。”
“你和艾库率领先锋军,向押亦河(今乌拉尔河)方向前进,我率本军随行。记住,无论侦察队之间,还是侦察队、先锋军与本军之间,都必须建立流动驿站,由急递兵保持彼此畅通无阻的联系。即使没有发现敌情,对于每日的情况也必须在第一时间送达我处。一旦侦察队发现了敌人的行踪,先锋军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敌人堵截和包围,不使其逃散,等待我的援助。”
“遵命。”
“现在,沙奈,通知各军将领到我的宫帐商议军情。无论如何,此番一定要给脱克致命一击。”
“是。”
考虑到脱克汗本人一向擅长使用成吉思汗和金帐汗别儿哥时期的游动战术,金帐汗国的领土又横跨欧亚大陆,境内既有平原,又有山地,既有森林,又有众多河流交错,地形与气候复杂多变,帖木儿王一反他在统一中亚地区以及征战波斯、花剌子模时经常采用的方式,不是由他亲自指挥具体的战役,而是交由先锋军、侦察队的将领依据当时当地的情况灵活指挥,只有大的作战方针不变,就是务必找到脱克汗的藏身之处,歼灭他所掌握的有生力量。这种适当的放权,用来对付像泥鳅一样狡猾的脱克汗,无疑是最便捷、最有效的手段。
次日,沙哈鲁率领侦察队离开牙昔,向托波尔河方向挺进。
沙哈鲁对困难预估得不足,一直到春夏交替,侦察队仍然没有获取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军队疲于跋涉,沙哈鲁本人也产生了焦躁情绪,帖木儿王从儿子送抵本军的书信中敏锐地觉察出这种微妙的心理变化,他并不责备,也不动声色,却怀着父亲特有的宠爱心情命传令兵给儿子捎去了一本著名的诗集《福乐智慧》,还有一把用上品材质精心制作的六弦琴。
沙哈鲁几乎一下子就领悟了父亲的用意。
抚平心境、少安毋躁,在双方比拼毅力和意志的时候,谁先失去耐心,谁就会落败于对手。
高高在上、冷峻严厉的父亲竟然有着如此体贴细致的时候,这对沙哈鲁而言,远比任何空泛的说教更能令他茅塞顿开,同时也令他对父亲的深谋远虑感同身受。
沙哈鲁下令各侦察队在水源丰富的托波尔河附近稍事休整,然后,他率领一支侦察队先行渡过托波尔河。
坚持不懈的搜寻终于有了回报,侦察队渡河后发现了许多篝火,还抓到了三个金帐汗国的士兵。
沙哈鲁将这得来不易的情报以及敌方的三个俘虏火速派人送往父亲的大营,同时请求沙奈和艾库的先锋军向他靠近。
通过审问俘虏,帖木儿王了解到脱克汗正在浑都儿察流域驻军,在他有意让自己“失踪”的这段时间里,脱克汗已经招募了大量的骑兵和步兵,实力不逊于帖木儿王一方。但有一点比较令人放心,他还不甚掌握帖木儿王目前的追踪情况。
帖木儿王深知掌握战斗的主动权有多么重要,他一刻也不耽搁,亲自指挥七个军团的骑步兵以最快的速度向浑都儿察河流域包抄过来。
这是一次真正的急行军,堪与成吉思汗创造过的任何一场闪电战例相较。
虽然脱克汗尚且蒙在鼓里,但是其军营整肃,易守难攻。为了防止脱克汗再次逃逸,帖木儿王命令军队在敌营周围抢挖战壕,钉上木桩,安装战壕护板。骑兵用于攻击,步兵用于防守。
一切准备就绪,帖木儿王将大军分成七个彼此不相隶属的战斗军团,他命令艾库、沙奈、亦忽率领其中三个军团,首先向脱克汗的先锋军发动攻击。脱克汗的先锋军由富有作战经验的速来漫指挥,对手仿佛从天而降,速来漫虽猝不及防,却做了最顽强的抵抗。
战事如此激烈,双方均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中午时,脱克汗派出部队驰援速来漫,亦忽拼死力战,不幸阵亡。
脱克汗率领大军随后赶到,意图将帖木儿军分割包围,各个击破。艾库、沙奈命令将士们下马,用护板做掩护,将士们跪在地上向脱克军射击,一时间箭飞如雨,脱克汗不得不命令骑兵一次次向艾库、沙奈的阵地发动攻击。
艾库、沙奈率领的几万人转眼损失过半,不断有士兵和相熟的战友倒在自己的脚下,面对汹汹而至的敌军,两员忠诚的将领抱着必死的决心坚守阵地,没有帖木儿王的命令,他们决不能后退一步。
脱克汗传令军队后退稍作休整。他也下定决心,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一定要吃掉对面的这支军队,因为他很清楚,经过几次冲锋,对方箭矢消耗殆尽,已经没有多少战斗力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突然,遮天蔽日的烟尘从四面八方向脱克汗卷来,战马的嘶鸣惊心动魄,脱克汗意识到是帖木儿王率领的主力到了,急忙收缩兵力,向浑都儿察河退去。
帖木儿王挥令大军穷追不舍。
前有大河,后有追兵,渡河已然不及,脱克汗只得依河岸匆匆摆开了决战的队形。
帖木儿王军队的精华是察合台汗国的蒙古骑兵,金帐汗国赖以依靠的同样是自拔都汗以来就以骁勇善战闻名世界的蒙古骑兵,因此这一场争斗,更确切地说是蒙古人之间的一场生死决战。
帖木儿王与脱克汗这一对老对手终于面对面了。
帖木儿王请脱克汗近前对话,他们各自离开本军相同的距离,又在彼此相距六七步远的地方勒住坐骑。
脱克汗表现得彬彬有礼,他问候帖木儿王时用的是最谦恭的语气,可是他的眼神却泄露了内心的倨傲。
“脱克。”帖木儿王的声音并不严厉,却有一种直截了当的味道。
“王。”
“事到如今我并未指望你能回忆起对我永远效忠的誓言,但至少,你和我之间还可以和平相处吧?”
“这也是我的愿望。”
“那么,如果我没听错,难道是这个愿望让你在我远征他国,国内兵力空虚时屡屡犯境?”
“王此言差矣。”
“哦?”
“身为金帐汗,我只是在努力恢复祖宗的基业,再现汗国昔日的辉煌,我觉得,身为成吉思汗的嫡系后人,这是我责无旁贷的使命。”他有意强调“嫡系”二字,其中的深意不言自明。
帖木儿王无动于衷。
“脱克,撒卜兰从忽必烈汗在位时就是察合台汗国的城堡。”
“这些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金帐汗国与察合台汗国的领土争端古已有之,这是两个汗国之间的事情,王为何不能袖手旁观?”
“现在,我是察合台汗国的主人。”
脱克汗眉头微微一挑,这是一个不加掩饰的轻蔑的表示:你只不过从成吉思汗的嫡系后代手里攫取了察合台汗国而已。
帖木儿王不愿再跟脱克汗废话。他一生崇敬成吉思汗,崇敬术赤汗、察合台汗、窝阔台汗、拖雷汗,崇敬拔都汗、蒙哥汗、忽必烈汗,甚至崇敬金帐汗国的中兴之主月即别汗,可对于他们或昏庸懦弱,或荒淫无道,或好大喜功的后人,他却只有蔑视和厌恶。他觉得这或许就是成吉思汗给他的启示,比起那些不肖的子孙来说,成吉思汗更愿意选择他作为自己事业的继承者。
帖木儿王和脱克汗各自回归本阵,一场厮杀随之展开。
黄昏时,脱克汗知道本军败局已定,急忙换上士兵的衣服,在速来漫和汗宫侍卫的保护下,仓皇逃离了混乱的战场。
虽说没能捉到脱克汗令人遗憾,不过,帖木儿王的心情还是很愉快的。他在沙奈的陪同下巡视营地,看着他的步兵们每个人牵回了近二十匹马,而他的骑兵们则每个人牵回了不少于一百匹马。除此之外,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战利品也足足堆满了几十座帐子。更有五千名童男童女集中在后营,帖木儿王决定派人将他们送回国内,充实撒马尔罕的人口。
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喜悦的气氛仿佛启封的美酒,弥漫在胜利者的营地,将士们为胜利欢呼,为活着庆幸。
只有一个人躲开了这喜气洋洋的场合,独自一人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忧郁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
他并没有发觉有两个人正向他走来,而且其中一个人顺势坐在了他的身边。
他突然看到了这个人,惊讶地正要站起,但来人对他做了一个手势,他便只好保持原有的姿势不动。
“父王。”他有一些腼腆,低低地唤道。这时,他看到沙奈正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手里牵着他自己与帖木儿王的战马。
“沙哈鲁,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没……没什么。”
帖木儿王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沙哈鲁英姿勃勃的脸上。他的目光有一些锐利,但更多的还是抚爱。那一年,他失去了最心爱的长子,却得到了沙哈鲁这个儿子,他一直把这件事视作天意。若非格外疼爱这个幼子,他也不会在与图玛商议后,将他送到欧乙拉公主身边接受另一种文化的浸染和熏陶。
他迄今为止从未打算将王位传给沙哈鲁,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作为父亲的偏心,他钟爱沙哈鲁,这爱,如绵绵细雨,润物无声。
面对父亲的注视,沙哈鲁局促地移开了视线,专心盯着露出战袍外的靴尖。
帖木儿王微微笑了。“想家了吧?”他问。
沙哈鲁清秀的面孔不觉涨满了红潮。
想家?是啊,他独自坐在这里就是因为他的心里充溢着太多的思乡之苦,就是因为他的思绪被打断前他正如饥似渴地想念着自己在欧琳堡度过的安逸时光。他总是一面说服自己赶快忘记,一面却在每个闲暇时回忆着他的公主那柔弱的样子,回忆着她的浅笑低语,她的细致包容,她的一切一切……
可是像父亲这样一惯粗心的人又如何会看透他的心思?
帖木儿王并不需要儿子回答,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我们暂时还不能回家。”
沙哈鲁抬头望向父亲,脸上的红潮消褪了一些。
“脱克这个年轻人,拥有坚强的意志和广袤的领土,只要他活着,他的兵源就能够很快得到补充,所以,经过一段时间的蛰伏,他总是不难重新集结起与我们的军队抗衡的力量。”
“那么……”
“对,只要他不死,就始终是我的心腹大患。”
沙哈鲁理解父亲的心情,因为这其实也是他自己的心情。他甚至比父亲更希望战胜脱克。这位年轻的金帐汗,终究是他心里的一根小小的刺。
父子俩的目光在沉默中相遇,接着,帖木儿王的脸上露出笑容。
这是一种难得的表示赞赏的笑容。
帖木儿王是一个具有坚强意志和决断力的人,何况,他无意放过他的敌人。他循例检阅了军队的人数、装备与武器,将大量的战利品按军功大小分赐给所有将士,然后率领大军继续向阿哲儿拜展挺进。
胜利给帖木儿王带来了好运。
帖木儿王刚刚来到乌尔图巴,侦察队就抓到了脱克汗的一个俘虏,通过审讯,得知脱克汗的军队就在离乌尔图巴不远的地方驻营。帖木儿王立刻布置兵力,采取突然袭击的战术向脱克汗发起猛烈攻击。脱克汗则像一个被人捏住鼻子从美梦中揪醒的醉汉,又气又恼还不得不仓促应战。
金帐汗国的将士明知败无生路,抵抗变得异常激烈。这是一场短兵相接的恶斗,帖木儿王手下的察合台将士固然身经百战,金帐汗国的勇士同样视荣誉为生命,双方势均力敌,都没有退缩的余地。
沙哈鲁手持长枪与两名挥舞着蒙古弯刀的金帐将领周旋。他眼睛的余光瞥到了父亲熟悉的身影,就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帖木儿王的对手是脱克汗手下一名武艺高强的侍卫长,帖木儿王与他争斗良久,将他一刀砍在马下。谁知这人并未马上死去,他的手里还握着武器。在他倒地的瞬间,他挥刀砍向了帖木儿王的战马。战马前腿被砍断,悲鸣着扑倒在地,帖木儿王被重重甩于马下。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除了身边的人。
速来漫刚刚杀死一名察合台将领,看到这一天赐良机,当即挥刀向帖木儿王奔去。沙哈鲁也看到了这惊险的一幕,他既知自己无法抽身去救父亲,心一横,也不管两柄弯刀就在眼前飞舞,将长枪横执,用尽全身力气向速来漫掷去。
长枪擦着速来漫的耳畔呼啸而过,让速来漫吃了一惊,战马的速度随之放慢。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沙奈带着从马赶到帖木儿王面前,他下马将帖木儿王扶起,几乎转眼之间,帖木儿王的侍卫们将他团团围住,速来漫自悔失算,慌忙收马而退。
沙哈鲁只顾保护父亲,却忘了自己变得赤手空拳。他正欲俯身去拔插入靴中的弯刀,一名金帐将领挥刀接连砍来,沙哈鲁猝不及防,肩头被砍了两刀。另一名金帐将领见状大喜,飞马上前,就要结果沙哈鲁的性命。沙哈鲁虽然受伤,头脑却异常清醒,他突然从马上跃身而起,抱着对面的将领滚落马下。
生死搏杀的战场,胜负瞬息万变。还在马上的金帐将领突然失去了对手,正在发愣,一柄锋利的长剑刺穿了他的胸口。努里丁拔出长剑,顺势送入从沙哈鲁身上挣扎欲起的将领脖颈。
鲜血染红了沙哈鲁的半边身子,他知道父亲安全了,心一松昏了过去。努里丁抱起沙哈鲁放在马上,急速向后营安全的地方撤去。
随着几员重要将领阵亡,金帐军队败迹渐显,脱克不敢恋战,在速来漫的保护下,带领残兵败将拼死杀出重围,逃往阿哲儿拜展。
帖木儿王也不再恋战,他命人打扫战场,自己带着沙奈匆匆来到后营,探望儿子的伤势。
多歌刚给沙哈鲁处理完伤口,帖木儿王忧虑地俯视着儿子苍白昏睡的脸,良久,才声音嘶哑地问:“沙哈鲁要不要紧?”
多歌回道:“有两处刀伤,一处很深,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伤到要害。”
帖木儿王的眼眶微微泛红。战斗结束后,他从努里丁口中得知了沙哈鲁为救自己而舍生忘死的行为,他既心痛又为儿子骄傲,假如可以,他宁愿自己身处危险,也不愿别人伤害儿子分毫。
沙奈看到了蓄积在帖木儿王眼中的泪水,除了大王子只罕杰尔阵亡时,沙奈还从未见过帖木儿王流泪。
这个晚上,帖木儿王坚持陪伴在儿子身边,昏迷中沙哈鲁不时会说胡话。
第二天,帖木儿王召开了由各军主要将领参加的军事会议,会上决定继续追击脱克汗。鉴于沙哈鲁伤势严重,帖木儿王只能留下多歌和努里丁妥为照料。帖木儿王每天都会通过快骑了解儿子的恢复情况,当得知儿子因为心绪不宁,伤势恢复很慢时,他想起儿子昏迷时一直呼唤的人,于是做出了一个决定。
贰
我们经过碣石城时,公主决定在城中休息游玩两天再继续赶路。至于沙哈鲁受伤这个令人担忧的消息,我们当时尚且不知。
夏季的碣石城,美丽而又安详。我虽然就出生在碣石城,可我已经有六七年不曾回到这里来了。因为离开得太久,我几乎忘了碣石城的模样,因此,对于我所看到的一切,我像阿依莱一样充满好奇。
碣石城建于平原之上,城郊四周流水环绕,土地肥沃,果林、花园众多。城中修建着富丽的房舍和清真寺,清真寺外观庄严,内壁皆用金碧色的琉璃镶嵌。帖木儿王登基后,一直着意建设他的出生之地。
不知谁将欧乙拉公主到来的消息通报给了碣石城的城主沙乌可,他不仅派人迎接,而且热情地将我们安排在一座环境雅净的馆驿当中。与此同时,他还派了几个侍从和侍女来到馆驿服侍公主。
沙乌可是出身高贵的察合台系后王,从血统上来讲系成吉思汗嫡系。当年,东察合台汗国的图格鲁汗趁西察合台汗国内乱频起之机,出兵攻占了河中地区,沙乌可像许多人一样被迫归降,借此与当时正接替叔父哈吉的位置出任碣石总督的帖木儿王相识。两个年轻人一见如故,将推翻图格鲁汗的统治作为共同的奋斗目标。以后的日子里,无论境遇多么艰辛,沙乌可从来没有背叛和抛弃过帖木儿王,他的忠诚赢得了帖木儿王的赏识,也使他有幸成为帖木儿王的妹妹诺敏敬公主的丈夫。帖木儿王立国撒马尔罕后,沙乌可又兼任碣石总督之职,负责碣石一切军政事务,同时督建在战火中遭到破坏的碣石阿克塞行宫。
帖木儿王北征金帐汗国,正值沙乌可背上长痈,深受其苦。帖木儿王命他留镇碣石城,同时辅佐王孙莎勒坛处理国政。莎勒坛是帖木儿王最钟爱的长子只罕杰尔的儿子,只罕杰尔在回历七七八年(约1377年)殁于战场,此后,帖木儿王将莎勒坛立为王储。这次帖木儿王出征,将莎勒坛留在撒马尔罕。莎勒坛被要求:凡遇紧要大事,即使擅作处理后,也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向沙乌可说明情况,如果沙乌可认为不妥,莎勒坛就需要采取措施加以改正或补救。
不过,沙乌可的禀性为人颇有些像他的先祖察合台,虽然受到帖木儿王百般倚重,却不是个喜欢揽权的人。与处理国家大事相比,他更喜欢将时间花费在对碣石城的建设当中。
我们一行人在馆驿刚刚安顿下来,沙乌可就派来第二批使官。使官说,沙乌可要在总督府花园宴请我们。
我们在使官的引导下来到花园,沙乌可已在花园内门亲自迎候。我们这一行人,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在沙乌可看来一定着实古怪。我知道,沙乌可对我们所表现出的热情完全是因为公主,他与欧乙拉公主有着相同的血脉,另外,身为曾经强大的元王朝最后一位皇帝的女儿,她的高贵身份也理应受到沙乌可尊重。
为了迎接公主,沙乌可命人在溪边建起三座素缎帐幕,我们被直接引入其中最大的一座,那里已经摆下丰盛的午宴,沙乌可请来的客人全都等在帐幕里了。
沙乌可的夫人诺敏敬公主与欧乙拉公主曾多次参加帖木儿王举办的宴会,一向熟识。夫人仍以浓妆示人,与欧乙拉公主见礼时,她挑剔的目光迅速掠过公主周身。公主一路风尘,衣着素净。
然而,就是这个崇尚朴素自然的女人,风采惊艳,不可言喻。
夫人半是喜爱半是嫉妒地说:“公主的美丽永远与众不同。”
欧乙拉公主客气地回道:“您过奖了。”
沙乌可请我们入座。公主坐在右席的首座,她下面依次是索度、索度的妻子、我、还有阿依莱。左席都是沙乌可请来作陪的手下各级长官以及他们的家眷。女眷中多数人从未见过公主,她们显然都被公主的美貌迷住了,艳羡的目光总在她脸上逡巡。对此,公主安之若素。
沙乌可为我们准备的第一道大菜是煮羊肉。香气扑鼻的羊肉被盛在带柄的巨盘中,一位穿着罩衫,两个戴着皮袖套的侍者将羊肉切成碎块,分装在银盘和瓷盘中,放在我们的面前。欧乙拉公主、沙乌可和夫人使用银盘,其余的人都使用瓷盘。在帖木儿帝国,只有帖木儿王、王后和王子们有资格使用金盘。
第二道大菜是烤马肉,侍者细心地将马肉和羊肉都切成肉块,在盘上摆上两列,然后加入肉汤。做完这件事后,他们将面包切开分给我们。沙乌可的厨师手艺一点不逊于帖木儿王的厨师,他们制作的面包有酸面包、甜面包、黑面包和牛奶面包四种,所有的食物都精致可口,尽够食用。
沙乌可相当了解公主的喜好,当天准备的酒主要以醇甜的马奶酒为主,配以白酒和果酒。在如此炎热的季节,马奶酒是最好的消暑饮料。另外,他还吩咐厨房给我和阿依莱准备了橘子果汁。
酒过三巡,侍者撤下肉盘和酒杯,奉上了一个巨大的果盘,果盘上面摆放着葡萄、甜瓜、桃子、橘子、石榴、苹果、梨等七八种水果,这些水果中最好吃的还得说是甜瓜,细心的侍者将甜瓜的瓜瓤用小勺挖出来,放在漂亮的青花瓷碗中,我和阿依莱几口一碗,前前后后也不知吃了多少碗,最后,阿依莱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把所有的客人都逗笑了。
用过水果,酒宴就算尽欢而散。作陪的客人陆续告辞后,沙乌可吩咐先前奉命去请我们的一位使官带我和阿依莱到花园其他地方游玩一番,顺便消消食。我和阿依莱如同约好一般,一左一右拉着公主的手,非得让她陪我们一起去玩儿,公主简直太惯宠我们了,不顾索度的反对,欣然应允。
索度和他的妻子被请到左边的帐幕,右边的帐幕是留给欧乙拉公主的,等公主游玩回来后将在这里休息。晚上,沙乌可和夫人还要在花园中的另一处行宫继续款待我们。沙乌可说他有午休的习惯,向欧乙拉公主正式提出约请后,便和夫人乘马车返回他们在花园外的私人府邸。
总督府的花园实在太大了。路上,使官兼做向导,介绍说,沿外墙绕花园一圈,足有三十里还长。花园中遍植鲜花,随处可见流水淙淙。路旁树木浓荫蔽日,花园中央,建有一座假山,假山四周,引水环绕。我牵着阿依莱的手,引着他小心翼翼地踏过水中圆石,沿着陡峭的台阶拾级而上。台阶从山脚延至山顶,公主放心不下年龄尚小的阿依莱,在下面不断向我们招手,叮咛我们小心脚下。
假山山势高峻而山顶平坦,站在山上,四周景物尽收眼底。
花园之后,有一处果园,果园的面积与花园不相上下,两者之间以一排粗壮高大的树木相隔,果园与花园互相衬托,愈觉景致明艳动人。至于各处亭、阁、台、榭,墙壁之上多镶嵌金碧色的琉璃,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彩。果木花丛之间,羚羊出没,为花园增加了别样的动感。
我们没进果园,游毕花园,使官引我们去看大象表演。沙乌可一共饲养着六只大象,都养在花园东侧的象苑中。象背之上各架木楼一座,木楼前插着两面彩色旗帜,木楼中坐着五六名象童,导引大象表演各种节目。其中一头大象来到阿依莱面前,用长鼻子将他卷起,抛到空中,又接住,阿依莱先是吓了一跳,后来一边高声尖叫,一边兴奋得手舞足蹈。
我也要玩儿。使官让一个象童下来,把我放在木楼之上。我们指挥大象与马竞走,大象起步奔跑之际,大地为之震颤。难怪在战争中,一头大象的战斗力抵得上千余步兵。据说大象冲锋之时,凶狂无比,迎面之物,无论是人是物,都无力抵挡,倘若大象将长牙撞断,留下短牙,便仿若利剑一般。
从象苑出来,我们又去看了色彩艳丽的热带鸟和热带鱼,公主像我和阿依莱一样玩得兴致盎然。我们回到帐幕时,沙乌可夫人已经在帐中等候我们多时了,夫人见欧乙拉公主脸色微红,香汗涔涔,不觉笑道:“都说公主从容庄静,高不可攀,其实骨子里仍像孩子一样贪玩。”
欧乙拉公主回以微笑,忙着梳洗打扮,并不回避夫人。这工夫,阿依莱躺在东侧的地毯上,睡着了。
公主坐在梳妆台前让我给她梳头时,夫人走到公主身边坐下来,注视着公主的侧影。公主的侧影像美玉雕成的塑像一样润洁精致。
“公主。”夫人欲言又止。
公主的头发抓在我的手里,她的头不能转动。她从镜子里向夫人露出笑容,彬彬有礼地问:“您有话要对我说吗?”
“也没什么,就是想跟您随便聊聊。”
“您的意愿,我一定奉陪。”
夫人嘴上说聊聊,却不急于开口,晶亮晶亮的目光在我身上睃来睃去,那样子,像我在书中看到过的奴隶主,正在评估一个奴隶的价值,只是没有让我张嘴察看我的牙齿。
我将公主两边的头发固定,中间结成像云朵一样稍显蓬松的发髻。刚才游园时,我想到一种别致的发型,公主从来不反对我在她的头上进行任何试验,对于我的顽皮,她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宽容。说真的,若非她的一味娇纵,我恐怕很难将我的构思——哪怕是荒诞的——付诸实施。我敢保证,公主梳着这样的发型参加今晚的宴会,一定会让男宾们为之心动,女眷们为之眼红。
果然,有一个人已经先眼红了,她就是夫人——诺敏敬公主。
“好灵巧的一双手啊!这大概就是东方人在他们的书中描写的云鬓吧?配上您这张精致的脸简直美极了!您的身边有这样的侍女侍候,真是您的福气。”夫人发出由衷的赞叹。
公主往脸上扑了一点胭脂,认真地回道:“您弄错了,塞西娅不是我的侍女,她是我的女儿。”
我的喉头紧了紧。公主竟然说我是她的女儿!而我多么希望我有足够的才能,配做她的女儿。
夫人却“扑哧”笑了:“您才多大的人,就说这样的话!”
“塞西娅真的是我的女儿,还有沙哈鲁、阿依莱,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只怕我不能认同您的想法。公主您的心地虽然像草原一样辽阔,像母亲一样善良,可您终究还年轻,不能这样度过一生。您应该有一个好的归宿。”
“谢谢您的关心。可我觉得很好了,帖木儿王用他宽广的胸怀收容了我,使我免于颠沛流离之苦,我已经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不仅如此,他和大王后担心我寂寞,还把沙哈鲁送到我的身边托我照顾,他们对我真是太了解了。塞西娅和沙哈鲁性格不同,各有所长,您想象不到,他们有多了不起!”
“不过……”
“不过?”
“您不觉得,帖木儿王这样做,也许是真的希望您能成为沙哈鲁的母亲。”
公主惊讶地看着她:“哎,您的想象力误导了您,好在您只是开个玩笑。我和您都清楚地知道,帖木儿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您是不是觉得帖木儿王老了?”
“英雄不老。帖木儿王精力充沛,我时常觉得他很年轻,像王孙莎勒坛一样。”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呢?”
“不是不能,是没有这个必要。如果您坚持要我回答,我就实话实说吧:我的确想做一个母亲,但不一定要养育自己的孩子,至于成为别人的妻子,我从未想过。”
“为什么?”
公主沉默了一下:“我想,一切都是天意。”
夫人的脸上流露出惋惜之色,想了想,没再说什么。对于欧乙拉公主,她不能因为她拒绝而生气。何况,公主天性中有一种可爱的直率和单纯,她对她就是想生气也生气不起来。
她们转换了话题,转换得像流水一样自然。
“大军出征前我见过小沙哈鲁了,他越来越温文尔雅,像个诗人。对了,他写诗吗?”
“他写诗,还画画。我和塞西娅看过他画的一幅画,他给我们看的,我觉得很好,塞西娅也说沙哈鲁很有画画的天赋。不过,他写的诗从来不肯给我们看,您知道,他一向是个害羞的孩子。”
“您竟然说是塞西娅认为我们的小沙哈鲁很有天赋,您的话好像是在告诉我,您很重视这孩子的意见。”
“别的不说,塞西娅对艺术的鉴赏力和她的审美情趣无人能及,相信您不会反对我对她的评价。”
“是,当然不会了。眉生金星,她的天赋异禀在帝国无人不知。否则,凭她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帖木儿王会让她在礼房负责一切宫廷贡品的装饰?而且还有二十多个大男人要对她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夫人,塞西娅前些时候刚过十岁生日。”
“刚刚十岁吗?太了不起了。您究竟是怎么发现她的?我相信,在您发现她之前,她一定只是个在乡间野地里奔跑疯玩的野丫头对吧?”
“金子埋在沙子里,不是别人发现了它,而是它本来就存在。”
“可还是需要有人来发现啊。”
“也许,是因为金子的光芒碰巧闪了我的眼睛。”
“塞西娅很幸运。公主,宴会就要开始了,您愿意赏光和我一起走进宴会大厅吗?”
“那是我的荣幸。”
公主让我叫醒阿依莱,我们跟在公主和夫人的身后走出帐幕时,看到索度和他的妻子正恭恭敬敬地站立在帐外。他们也许是想来同公主说一会儿话的,但夫人恰好在,他们便没有进来。
夫人与公主在前面并肩而行,我和阿依莱跟在她们后面,索度和他的妻子跟在我们后面,我们就保持着这样的顺序走进了宴会大厅。
我得承认,当时,夫人与公主的对话在我的心里并无特别的意义,直到许多年后,我才偶然想起,夫人那一番隐讳的话语,是不是代表某个人的意志而对欧乙拉公主做出的一番试探呢?
叁
第二天,沙乌可再一次派遣我们已经熟悉的使官前来,带领我们参观正在修建中的阿克塞行宫。我们来到门外时,早有两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候在馆驿之外。我们将乘马车游览行宫。
我和公主上了前面一辆马车,索度夫妇和阿依莱上了后面的马车,使官像前次一样,骑马随行为我们导引。
马车的木轮“嘎吱嘎吱”地轧过石板铺成的中心街道,约半个时辰之后向右拐上了一条土路。土路尚未经过平整,坑洼不平,欧乙拉公主和我们受不了颠簸,索性下了马车,步行来到一处四周种着许多高大树木的广场,而迎面,就是传说中的阿克塞行宫了。
阿克塞行宫的宫门比别处的宫殿都要高大。使官引着我们来到宫门前,守宫的士兵验过了令牌,才允许我们进去。
走进第一道宫门,镶嵌着金碧色琉璃的廊庑令人眼前一亮。廊庑两边各有客厅一所,地面皆铺有蓝色瓷砖。廊庑尽头,迎面是一座屏门,屏门后面是一座大方台,方台四周围着华丽的栏杆,台中辟有水池。
走过这座长约三百步的高台,便到了第二道宫门。
第二道宫门开着,从门外可以看见迎门墙壁上绘有太阳及狮子的图徽。据使官介绍,太阳及狮子图徽其实是昔日撒马尔罕大汗的标志,由此可见我们眼前这座装饰华美、品相庄严的行宫并非帖木儿王始建。严格地说,沙乌可现在做的工作,是对旧有的行宫进行翻修扩建而已。
进入宫门,迎面是一座四方形大殿,大殿专为迎接臣僚和使者所备。殿内四壁依然镶嵌金碧色琉璃,天花板上装点金星,殿后宫房衙署众多,房顶之上,皆覆以光彩夺目的琉璃瓦。
再往里走,就是帖木儿王的内宫。
内宫堪称建筑华丽,布局宏大。其中,无论墙壁、地面还是天花板无不费尽心思,争奇斗艳,帖木儿王与诸宗王、王子们会饮的大厅尤其宽敞、讲究,厅后即为大花园,花园中的果木皆种于溪水两旁,溪内装有喷泉,园中浓荫蔽日,虽然正值盛暑,我们一路行来却不觉炎热。
从花园出来,我和阿依莱都饿了,口干舌燥,使官变戏法一样从两个仆役背着的木篓里取出酸奶、面包和甜瓜,仆役在一棵大树下就地铺开一方蓝色的丝绸,要我们坐下来,先美餐一顿。
公主请仆役也和我们一起用餐。仆役哪里敢忘掉自己的身份,眼睛直看使官,使官知道公主的好意,摆摆手,让他们坐下了。仆役受到这样的尊重,两个人的眼睛里都耀起感激的泪光。
大家说说笑笑,格外热闹。
我和阿依莱正在琢磨第三个甜瓜,讨论现在吃掉还是带回馆驿,这时,一阵“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显得有些焦急,我们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看着有些面熟的侍从正向我们这边飞马驰来。
侍从在离我们五六米远的地方跳下马,步行着来到我们面前。使官问他:“驸马派你来有事吗?”
侍从回道:“是。”
“你说吧。”
“驸马请公主回宫,说有要事相告。”
“我吗?”公主惊讶地问。
“是。”
“既然如此,使官我们回去吧。这两天你一直陪着我们,辛苦了。”
“公主说哪里话!能够陪同公主参观,是我的荣幸。”
我们离开行宫,在侍从和使官的护送下,乘坐马车回到驸马府。沙乌可正在府中焦急地等着我们。看到公主终于回来了,他顾不得礼节,劈头就问:“公主您出行前没有同王孙说过是吗?”
公主温婉地一笑:“没有。”
“王孙的亲近侍从和帖木儿王的总管努里丁刚刚赶到,请求拜见您。王孙说,他是看到您留给阿亚的信函,才知道您去了帖必力思。按日程,他们估计您该到碣石城了,就直接来这里等您。”
“王孙这么急着找我,难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前方传来消息,沙哈鲁受了伤……”
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在头上,公主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如雪,她打断了沙乌可的话,连连追问道:“沙哈鲁受了伤?伤在哪里?是不是很危险?”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与平常的她判若两人。
沙乌可急忙回道:“您别急,您先别急。我听努里丁说,沙哈鲁在战场上表现得很勇敢也很坚强,帖木儿王为他骄傲,真主会保佑他的。我想,一定是这孩子受了伤想见您,帖木儿王才特意派人来接您的。”
“能不能让我见见努里丁?”
“他在偏厅候见。”沙乌可吩咐使官:“传他们进来吧。”
“是。”
不多时,努里丁和王孙侍从一起来了。努里丁与公主熟识,公主不容他见礼,急切地问道:“努里丁,你告诉我实话,沙哈鲁他是不是很危险?”
“公主,沙哈鲁肩部被刀砍伤了,没有伤及要害,但刀伤较深,又有些感染,使得伤口愈合不好。现在的问题在于,这孩子一直心神不宁,昏睡的时候时常会叫着公主的名字惊醒。多歌说,沙哈鲁总这样子对他养伤不利,如果能把您接到他身边,肯定有助于他康复。”
“我明白了。我们出发吧!”
“马上吗?”
“是的,我不想再担搁了。”
“听从您的吩咐。”
公主转向沙乌可:“还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