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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止战之殇.2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112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您说。”

“我把塞西娅、阿依莱和他的父母暂时留在碣石城,请您容他们住上一段时间,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派人将他们送回撒马尔罕。”

“一切照办。请您相信,即使您不在这里,他们也是我的客人。”

“您真是慷慨好客的主人,谢谢您。努里丁,请给我准备马车吧,越快越好。”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外面。”

公主匆匆地拥抱了阿依莱和我,要我和阿依莱听沙乌可和索度的话。我们看着她坐进马车里,努里丁和几十名侍从骑马跟在马车两边,他们将一路护送她。阿依莱很想跟公主一起去,他又是失望又是伤心,哭了起来。我却一声不吭。当夜幕降临时,我偷了使官白天骑过的一匹马和他挂在腰间的令牌,备了一些清水和面包,悄悄出城向公主离开的方向追去。

我整整追了三天三夜。功夫不负有心人,当我和我的坐骑都累得快要昏厥过去的时候,我的前面出现了公主的马车。

我被一种力量驱使着,奋力向前追去。

想必是急促的马蹄声惊动了努里丁,他勒马回头,认出是我,急忙报告给公主。公主吃惊极了,走出马车,我跃马来到她的身边,扑进她的怀中。

她的怀抱永远那么温暖,我的冒险变得值得了。

公主抱着我,责备道:“塞西娅,你这小东西怎么一点也不听话!这么远的路也敢追来!我……我真应该像阿亚一样,好好揍你一顿。”

我扬起一张脏乎乎的小脸冲着她笑,我快乐的笑脸熄灭了公主因为担忧而升起的怒火,她故作严厉地盯着我看,看着看着,她也笑了。

“好吧,跟我回到马车上来吧。你这个倔丫头!我想,你是该先吃些东西,还是美美地睡一觉呢?”

“睡觉。”我口齿不清地回答。一边回答,一边开始眼皮打架,突然袭来的困倦使得我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努里丁只好把我抱上了马车。

像公主所说,我美美地睡了一觉。这一觉究竟睡了多久我不得而知,我只模模糊糊地记得中途我醒过一次,当我睁开眼看到公主在我的身边时,我不由发自内心地感谢长生天对我的眷爱,然后,我又睡着了。

我们在金帐汗国境内的舍乞(在今阿塞拜疆)附近追上了帖木儿王的由家眷和伤员组成的队伍。

我和公主走进沙哈鲁的军帐时,天色刚刚发亮,公主经过许多天的奔波劳顿,加上为沙哈鲁担忧,脸色蜡黄。

正如努里丁所说,沙哈鲁只能侧着睡在床上,嘴里不时发出轻微的呻吟,睡得特别不踏实。看到他这样遭罪,公主又是心疼又是难过,她慢慢坐到沙哈鲁身边,用手指温柔地梳理着他凌乱的头发。

沙哈鲁迷茫地睁开眼,看了看公主,不觉叹了口气。

“沙哈鲁,很疼是吗?”

“我的心里像浇了开水一样。唉,公主,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呢?”

“我就在你的身边。”

沙哈鲁疲惫地闭上眼:“我知道,又是一个梦。梦醒了,你就走了。好漫长的日子啊,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沙哈鲁,你不是做梦,是我,我真的来了,在你身边。你看,还有塞西娅呢,她也一起来了。”

沙哈鲁费力地重新睁开眼,公主闪开身,让他看到了我。

沙哈鲁的眼中闪过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奇异光芒。这光芒让我明白,在沙哈鲁的梦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我,所以看到了我,他才能够确证自己是真的与公主在一起,这不是他的另一个梦境。

他用手抓住了公主的手,将头埋在毡毯上,小小的肩头抖动着,嘴里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怜的沙哈鲁啊,他是因为思念,因为快乐,还是因为疼痛在哭泣?

公主依然轻抚着他的头发,嘴里温柔地呢喃着:“沙哈鲁,我的孩子,我在你的身边,你要好起来,你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沙哈鲁更紧地攥住了公主的手,头抬了抬,枕在公主的腿上。

我走近床边,在沙哈鲁面前蹲下来。我问他:“沙哈鲁,你是不是很疼?要是很疼,你就哭出来吧。”

沙哈鲁侧过脸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我不疼,我不哭。”他倔强地说。

我用手指沾了一滴他未擦尽的泪珠给他看。公主笑了,我和他也都笑了。

我敢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沙哈鲁如此开朗的笑脸——哪怕他此刻正饱受着伤痛的折磨——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特别是当他长到十五岁之后,他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表情:忍耐与忧伤。

另外,沙哈鲁的笑容也让我小小的心灵第一次感受到一个人的精神世界所迸发出的令人敬畏的力量,从那以后我一直明白,无论是谁,只要精神不倒,就能从中获得坚持下去的勇气。

回历七九四年(约1392年),帖木儿王的大军深入到金帐汗国腹地,战争呈现出胶着状态。这片辽阔的土地让帖木儿王花费了过多的时间和精力。由于沙哈鲁受伤,只能与其他伤员以及负责看护伤员的家眷一道,缓慢地跟在帖木儿王的大军之后向前推进,我们早与帖木儿王的大军落开了很多日程的距离。

公主像所有母亲一样精心地照料着沙哈鲁,多歌放下心来,又惦记帖木儿王,便留下他的助手照顾沙哈鲁,他自己赶上了大军主力。公主不用大夫动手,白天,她亲自给沙哈鲁换药,晚上,她让沙哈鲁枕着她的腿入睡。若非先前沙哈鲁的伤口反复感染,愈合缓慢,只怕这时他已经可以骑上战马,去追赶他的父王了。

十多天后的一个下午,公主给沙哈鲁洗了他又变得乱糟糟的头发,沙哈鲁乖乖地趴在床上让公主检查他的伤口,我出去倒水。这时,我们的临时营盘忽然出现了骚乱,一支金帐汗国的军队犹如神兵天降一样,令人惊讶地出现在我们这支不是由老幼妇孺就是由伤员组成的队伍面前,我们毫无抵抗能力,只能束手就擒。

金帐人将我们全都撵到前面的开阔地带,公主担心我和沙哈鲁害怕,一路上一直牵着我们的手。

我的确有些害怕,一颗心怦怦乱跳着。我偷偷看了沙哈鲁一眼,沙哈鲁不愧是帖木儿王的儿子,一个坚强的战士,他年少的脸上流露着与他十五岁的年龄极不相称的镇定与刚毅。看他的样子,如果有人敢于威胁我们的生命,他一定会不计后果地挺身而出。

公主同样如此。对于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她全然置之度外。

一个穿着千户长服色战袍的军官手里玩着马鞭,高声向我们问话:“你们当中,哪个是沙哈鲁王子?”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回答他。

不知怎么的,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我,他拨开人群,直接走到我的面前。

“小姑娘,你说。”

我吃惊地瞪着他,什么也回答不出。

他用马鞭拨开我的头发,看到我眉间的金星。他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我猜对了。刚才,我看到你的眼睛,就猜想你大概就是脱克汗说过的那个叫做什么的小姑娘。脱克汗说你的眼睛亮得像夜空里的启明星。”

我还是说不出话来。

“别怕,小姑娘,你只要给我指出沙哈鲁王子就好。”

我紧紧攥着公主的手,手心里浸满了汗水。

公主用手拨掉了军官指着我眉间的马鞭,她讨厌别人像研究怪物似的盯着我的金星看。她始终认为,我眉间的金星是长生天赐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军官看到公主,几乎倒吸了一口气。

公主的美丽像月光倾泻在他的眼睛里,使他为之心醉神迷。

“难道你是……你就是……”他口吃起来。

“你要做什么?”公主平静地问。

“我在寻找沙哈鲁王子,这是汗的命令,汗命我务必找到沙哈鲁王子。我保证,只要你们交出沙哈鲁王子,我决不难为你们,一切与你们无关。”

“你怎么认为沙哈鲁会跟我们在一起?如果你要见他,应该去找帖木儿王。”

“沙哈鲁?你管他叫沙哈鲁吗?现在,我不用费心猜测,而是可以确定你是谁了,我想我不会弄错的,一定是的。好吧,既然是你说沙哈鲁王子不在这群人当中,我给你个面子,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怎么样?找不到沙哈鲁王子,你跟我去见汗?他见到你,想必比找到沙哈鲁还要让他高兴吧。”

“可以。如果我跟你去见脱克,你能不能放了这些人?大家都是同族人,为什么一定要自相残杀呢?我们蒙古人,就是喜欢自己打自己,打得失去了所有的江山。”

“这些话你应该说给帖木儿王才对。也罢,如果他们愿意留下,我不反对。如果他们愿意离开,我也不阻拦。汗国连年内战,并不富庶,养活他们,需要不少面包呢。还是让他们去吃帖木儿王的面包吧。”

“既然如此,我跟你走!”

欧乙拉公主回头,吻了吻我的脸颊。她是在向我告别,可我拉着她的手,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我虽然感到害怕,但是与从此再也见不到公主相比,我宁可选择与她一道去死。

“塞西娅,听话!”她温存地说。这话她也是同时说给沙哈鲁听的,她要沙哈鲁带着我们所有人与帖木儿王会合,或者返回撒马尔罕。

“不行!”沙哈鲁说道。

沙哈鲁当然明白欧乙拉公主的暗示。因为明白,所以他果断地拒绝了。我早知道他决不会因为怯懦而弃公主不顾,如果是那样,即使他能侥幸偷生,生命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公主的脸色微微变了,当着金帐汗国的军队和军官,她实在不知该对沙哈鲁说些什么才好。

军官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好笑的神情。

公主焦急地望着沙哈鲁,她多么希望沙哈鲁能够理解她的苦心,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沙哈鲁根本不看她,他对军官说:“如果我告诉你沙哈鲁是谁,你能不能放了她?”

军官不置可否。

“能不能?”

军官点点头。

“好,我告诉你,我就是你要找的沙哈鲁。现在,你把她放了。”

军官一点没有惊奇的表示,他或许早就猜到了他就是沙哈鲁。他挥挥手,要士兵们带公主和沙哈鲁一起走。

沙哈鲁“噌”的一声从腰间拔出了弯刀,他指着军官,声音变得粗鲁严厉:“你们不许碰她。我跟你们走!把她放了,否则,我就杀了你。”

军官不为所动。到手的猎物,他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军官的不守信用激怒了沙哈鲁,沙哈鲁挥刀劈向军官,军官早有准备,闪身避开了。军官的侍从蜂拥而上,抓住了沙哈鲁的膀臂,沙哈鲁奋力挣扎着,军官不耐烦了,挥鞭抽向沙哈鲁。

公主敏捷地用身体挡住了沙哈鲁。眼看着皮鞭就要落在她的后背上,军官将它收住了。

“你这个女人,倒真的很特别。难怪脱克汗只见过你一面就对你念念不忘。”

“混账!混账!”沙哈鲁连声怒骂,眼珠通红。

公主温柔地安慰着沙哈鲁:“沙哈鲁,我们在一起,总会有办法的。”

“不!脱克他……”

“没事的,相信我。”

“你带我们去见脱克吧。”她回身对军官说。

沙哈鲁比任何人都了解公主的性格,既然这是她的决定,就没有一种力量可以改变她的决定。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努里丁了:“努里丁,我把他们交给你了。”

努里丁摇摇头,“沙哈鲁王子,我不会离开你和公主的。”

沙哈鲁怒道:“努里丁,你敢不服从我的命令吗?”

努里丁慢慢跪了下去,“这一次,恕我不能从命。我决不会离开你的身边。还有公主,是我把她接到这里来的,我一定要把她送回去,如果不能,就让我先死。”

我紧紧贴在欧乙拉公主的身边,寸步不离。公主知道我不会离开她,就像努里丁不会离开沙哈鲁一样。她叹口气,牵着我的手,让军官带着他如狼似虎的官兵,将我们一起押走了。

欧乙拉公主、沙哈鲁王子、努里丁和我被金帐汗国的军官带走,关押在阿哲儿拜展的一座城堡里。直到这时,我们对战争的进展才有了一些了解。确切的消息来自负责看押我们的军官,他是个多嘴多舌的人,喜欢在公主面前卖弄口才和大献殷勤。因此,从他的口中我们得知了不少事情,包括在我们进入金帐汗国之前,脱克汗与帖木儿王对阵所打的两场败仗。这两场败仗的地点一处在浑都儿察河流域,一处在西西伯利亚的托波尔河附近。

金帐汗国疆域辽阔,消息闭塞,受其统治的斡罗斯各公国的真实情况从没有传播到金帐汗国之外的国家去。东方没有,西方也没有。在这种极其不利的情况下,帖木儿王对金帐汗国所进行的战争只能在一种摸索的状态下进行,而战争的成败取决于将士的勇敢和统帅的智谋。

我想,这绝非什么过誉之词,帖木儿王的经历告诉我们,他是一个比任何统治者都更懂得随机应变的人,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与对手较量,他将自己随机应变的指挥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战争之初,帖木儿王与脱克汗互有胜负。后来,帖木儿王改变了作战的策略,一旦发现脱克汗的行踪就对脱克汗穷追猛打,不给脱克汗任何喘息之机。

脱克汗在浑都儿察和乌尔图巴战役中一战败北,不得不逃到阿哲儿拜展某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躲藏起来,他一面暗中与埃及国王联络,希望说服埃及国王共同对付帖木儿王,一边玩弄手腕不断遣使向帖木儿王讲和,要求帖木儿王退回撒马尔罕。至于他手中的筹码,当然就是沙哈鲁王子和欧乙拉公主。

脱克汗将我和公主关在一起,将沙哈鲁和努里丁关在另一处。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沙哈鲁那么担心,脱克汗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每天都派人来带公主过去陪他说话。每当公主去他那里的时候,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独自坐在帐中,设想着种种可能的或者可怕的事情,除此,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凭借什么打发为她担忧的时光。当然,我也时常会想到沙哈鲁,我第一次隐隐地产生了一种感觉,对沙哈鲁而言,公主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她对他的重要性甚于他的父王和母后,为了公主,他可以去做任何事。

我将帐门打开,面对着西沉的太阳冥思苦想。这真是一种折磨,公主又被脱克汗派人“请”去了。

不知为什么,公主今天到脱克汗那里去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天都长,我等待的心情越来越焦急,只得走出帐外踱来踱去,翘首盼望。脱克汗的卫兵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看,我走上几步就会狠狠瞪上他们一眼,这样做我心里能够好受一些。

谢天谢地,在我变得歇斯底里之前,公主终于回来了。

幸亏最后公主总能回到我的身边。我跑去拉住她的手,好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找到了自己的母亲,充满惊喜,充满幸福,也有几分埋怨。

公主俯视着我的脸:“等着急了吧?吃饭了没有?”

我摇摇头。我哪里有心情吃那又酸又苦的大咧巴。

我一直牵着公主的手,一起回到帐中,公主好像很渴了,去桌边倒了一碗酸奶来喝。我在身后关上门,突然问她:“脱克汗叫你去有什么事?他为什么每天都要找你去他那里?你和他说些什么?他是不是喜欢上你了,想要让你嫁给他?如果他向你求婚,你会答应他吗?如果你答应嫁给他,你还会跟我和沙哈鲁一起回到撒马尔罕吗?你不会不要我们了吧?”我连珠炮似的问。哪怕明知没有权利我也必须问,这些话在我心里憋得太久了。

公主可能没有想到我会这样问她,惊讶地看着我,一时没有回答。

我毫无礼貌地逼迫她:“你说呀。你为什么不说话?”

公主走到我身边,轻抚着我的脸颊:“你一下问了这么多,你要我先回答你哪个问题呢?”

我把她的温柔当成搪塞,甩开了她的手。

欧乙拉公主眨动着眼睛,我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后无辜的眼神。

我一直把公主视为我的母亲,可有的时候,我觉得她比我和沙哈鲁的年纪还要小,特别是当她不知该怎么应对我和沙哈鲁的任性时。强烈的冲动慢慢过去,我哭了起来,我怕,我太怕了,我不能让公主离开我们。如果沙哈鲁在我的身边,他的心情一定和我一样。

公主微微叹口气,将我揽在她的怀中。她怀中的气味永远那么好闻。

“塞西娅,你生我的气了吗?”

“是的。”

“为什么?”

“你总是去陪那个讨厌鬼。你不讨厌他吗?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他是个讨厌鬼,我怎么会喜欢他呢?”

“可他长得蛮英俊的……”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公主笑了:“是吗?我倒没注意。不过,既然塞西娅觉得他长得英俊,那一定是了,我相信你的眼光。”

我恨不得咬碎自己的舌头。既然公主没注意,我为什么要去提醒她。

公主不逗我了,她认真地对我说:“塞西娅,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和沙哈鲁、阿依莱的。”

“你不骗我?”我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哽咽地问。

“难道我骗过你?”

我放下心来,破涕为笑。

“小东西,你呀,总是拿你的眼泪做武器。”

“我怕嘛。”我抹了把泪水,抹得满脸都是。我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望着她。只要她还在我的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怕我留在金帐汗国?”

“嗯。”

“不会的。”

“可你为什么总要去见讨厌鬼呢?我好担心他会伤害你。”

“没事。我和他毕竟都是成吉思汗的后人,他不好把我怎么样。我去见他,是为了不要激怒他。沙哈鲁在他的手上,我不得不万分小心。脱克汗是个残忍的人,激怒了他,后果不堪设想。说真的,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沙哈鲁,也不知道他最近的情况如何了,唉,不管我怎么要求,脱克汗就是不肯松口让我见一见沙哈鲁。”

“他是不是把沙哈鲁杀了?”

“不会,不会。他没那么蠢。”

我提起的心重新放下了,在我看来,只要脱克汗没杀沙哈鲁,事情就不算糟糕。

“公主,你说,难道我们要永远留在金帐汗国吗?”

“今天我听脱克汗告诉我,帖木儿王已经回师撒马尔罕了。”

“啊?帖木儿王……他不管我们了?”

公主微微笑了:“不是的。帖木儿王回到撒马尔罕,说明我们被羁押的事情应该有个结果了。”

“结果?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你是个小孩子嘛。”

“有时候,你自己也像个小孩儿呢。”我指的是她黑黑的眸子里时常流露出的犹如婴儿般清澈的眼神。

公主俯下身体,在我眉间的金星上吻了一下。我的心像奶油一样融化了,散发出甜甜的气息。

“我们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你还没吃饭?脱克汗真小气,连饭也不给你吃。”

公主掰了一块面包,蘸了点酸奶放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咀嚼着:“我呀,跟你一块吃饭更有心情,你这个小东西,从来都是我的开心果,你不知道吗?”

我突然间就有些羞涩起来,脸上阵阵发热。我急忙掰了一块面包,学着她的样子,蘸了点酸奶放在嘴里咀嚼着。没想到这种咧巴蘸上酸奶吃起来居然别有风味。

我和她笑嘻嘻地开始进攻咧巴,不一会儿,一个硕大的咧巴被我们吃光了,一罐酸奶也被我们瓜分得干干净净。

就这样,我被公主哄着吃饱了。临睡前,我对她说,我讨厌脱克汗。公主微微一笑,说,我也是。这像是一种保证,我相信脱克汗不可能再从我的身边把公主夺走了,于是怀着一种踏实的心情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脱克汗派来侍卫,破天荒地在召见公主时要我也一起参加。他突如其来的好心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公主却一点不感到意外,我甚至看到她的脸上掠过一抹喜色。

比这更大的惊喜是,我们在脱克汗的大帐里见到了沙哈鲁和努里丁。

沙哈鲁比我们刚被关起来的时候消瘦了许多,脸颊和眼窝陷了下去,眼眶也有些发黑。我想象得到,这段日子,他是怎样为欧乙拉公主牵肠挂肚,怎样寝食难安。

当然,在他惦念的人中我也算一个。不管怎么说,我们在公主的身边一起长大,相互怀着深深的情谊。

公主在走向脱克汗专门为她设立的座位前,看了沙哈鲁和努里丁一眼。她关切的目光与沙哈鲁忧虑的目光相接,他们什么都没说,相视已经把他们要说的话告诉了彼此。

脱克汗看到公主,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显然,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欧乙拉,请坐。”

他居然将公主直呼为“欧乙拉”!我注意到沙哈鲁的眉头一下拧了起来,眼神有些不耐烦。如果不是公主在坐下来的同时扭过头向他微微一笑,他甚至可能没有耐心再听脱克汗废话。

脱克汗根本没去注意沙哈鲁的愤怒,他的眼睛里只有公主。“欧乙拉,真遗憾。”他注视着公主,一字一顿地说。他的话让我莫名其妙。

对于他的莫名其妙,公主温柔地做了回应:“大汗,这段日子,我们一直都在交谈,我衷心地希望您能考虑我对您说过的话,早日结束这场战争。做一位好君主,治理好您的汗国。”

“我也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情并不是我所能左右的,有些事情……于我而言只能顺情势而动。我已与帖木儿王签订和约,他撤回撒马尔罕,我释放你们。”

“我知道,你们会信守对彼此的诺言。”

“不过,欧乙拉……”

“什么?”

“你一定要回去吗?你一样可以把金帐汗国当成你自己的家。”

“我早就没有家了。现在,哪里有孩子们,哪里就是我的家。”

“欧乙拉!”

“大汗,您不要再劝我了。我的心愿仅仅如此。”

“好吧,欧乙拉,这一次我尊重你的心愿,放你走。但如果下一次,对,下一次,如果你还会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会把它当成长生天的旨意,我一定不会再放你走。你明白吗?”

“我明白。”

“欧乙拉,我不会忘记你的。”

“谢谢您。”

脱克汗挥挥手,示意酒宴开始。侍女们鱼贯而入,在我们面前摆上烤熟的羊肉、两种咧巴、奶油、酒和水果,乐师们奏响了乐曲。一切都仿照帖木儿王的宴会规格和程序进行,不同的是,这样丰盛的宴会只为我们几个人而设,别的人脱克汗谁也没请。脱克汗还记着为公主准备了马奶酒,他先敬公主。

公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脱克汗又敬沙哈鲁,沙哈鲁没有任何表示。

“沙哈鲁,你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自从进了我的汗帐,你似乎变成了哑巴。你是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合适,激怒我吧?”脱克汗并不介意沙哈鲁的无礼,他举着酒杯,对沙哈鲁冷嘲热讽。

沙哈鲁对他怒目而视。“是的。”片刻,他一字一顿地回答。

“可是,对于我的盛情,你总得喝一杯才对。”

“我从不喝小人敬的酒!”

脱克汗将酒杯摔到沙哈鲁面前,酒液溅了沙哈鲁一脸,汗帐中的气氛一下变得紧张起来。

“沙哈鲁,我劝你还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沙哈鲁冷笑一声,不屑作答。

“看样子,你在我的金帐汗国还没有待够。既然如此,我就留你多住些日子。”

“大汗。”公主吃惊地叫道。

“欧乙拉,这是我跟沙哈鲁之间的事情,你不要管。”

“大汗请息怒,沙哈鲁还是个孩子。”

“孩子?我想,如果不是他跟着他父亲来打这一场仗,他该娶妻生子了吧?不,我记错了,沙哈鲁应该是成过一次亲的,虽然那时他只是个傻乎乎的小男孩,虽然嫁给他的女孩不久后就过世了,我还是应该把他视作男人。”

“大汗,请您宽恕沙哈鲁。我知道,他不是故意要对您无礼的……”

沙哈鲁粗声粗气地打断了公主的话:“公主,不要求他。他只不过是我父亲错养的一条毒蛇。”

这个比喻彻底激怒了脱克汗,他用力一拍桌子,喝道:“来人哪!”

侍从应声而入。公主站了起来,

“把这个小杂种给我拖出去绞死!哼,我要把他的首级送回撒马尔罕,让帖木儿王来找我报仇吧,我和帖木儿王之间早晚有这么一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侍从上前抓住了沙哈鲁的膀臂,沙哈鲁的反抗无济于事。

“大汗!沙哈鲁!”眼看着沙哈鲁就要被侍从押出汗帐,公主的脸上突然失去血色,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倒在脱克汗的怀中。

“欧乙拉!”这是脱克汗发出的惊呼声。

“公主!公主!”我和沙哈鲁同时叫了起来,我们的声音里充满了同样的惊慌,同样的悲伤。沙哈鲁想要甩开侍从的手,但没有成功。

其实,头痛病突然发作对公主来说是老毛病了,但我和沙哈鲁都没见过她像这次一样发作得如此吓人。

脱克汗的怀中紧紧抱着公主,急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公主慢慢苏醒过来,尽管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如雪,她却顾不得这些,只是声息微弱地哀求脱克汗:“大汗,我求您了。求您了!”

脱克汗明白她的意思,做了个要侍从们放开沙哈鲁的手势。沙哈鲁向回走了几步,又在原地站住了。他痛苦地注视着欧乙拉公主,公主虚弱的样子让他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脱克汗命侍从赶紧去请金帐汗国最有名的大夫来,公主温柔阻止了他。我给公主吃下一粒药丸,过了一阵,她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我总随身装着可以为她治疗头疼病的药丸,我听她说过,药丸是西藏的一个喇嘛为她配制的,很管用,她离开西藏时,喇嘛将药方给了她。药丸的颜色鲜红,像一粒粒红色的宝石。我能感受到脱克汗对公主的担忧,他将公主抱到他在汗帐中自己那张铺着华贵床罩的雕花木床上,然后吩咐侍女撤下酒席。

也许是因为脱克汗在公主身边的缘故,沙哈鲁始终没再走过来。

脱克汗示意所有的人都去汗帐外等候,我不肯离开公主,他让我留下了。

“欧乙拉,你好些了吗?”他将公主的双手握在胸前,关切地问。

公主告诉脱克汗,自己这是老毛病了。在她逃亡的过程中,生过一场大病,病好后就落下了这个难缠的病根。没事的时候像个好人一样,但病一旦发作起来就会头疼欲裂,她看过许多大夫吃过许多药都不管用,唯一的办法就是吃上一丸藏药,然后再好好休息休息就没事了。

“真的吗?”脱克汗仍然不放心。

“真的,我好多了。”

“欧乙拉,你这个样子,不如就在我这里多待几天吧。”

“不碍事的,明天一定得上路。”

“你真的连跟我多待一天都不愿意吗?”

“不是的,大汗。我懂得您的好意,不过,我确实放心不下沙哈鲁。他还是个孩子,有些事情他不懂得掌握分寸。大汗,沙哈鲁是我照顾的,为了您和他父亲的和约,我希望早一点把他带回撒马尔罕。”

“欧乙拉,我……”

“大汗,请您明天一定送我们走。”

脱克汗犹豫片刻。虽然有点勉强,他还是点了点头。

欧乙拉公主向他温柔地笑了一下。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脱克汗的眼睛似乎有些湿润。我甚至听到他在心里说着这样一句话:欧乙拉,多么遗憾,我与你今生无缘,但愿来生能与你相依相伴。

在我的印象中,脱克汗是个残忍的、反复无常的君主,唯独在公主面前,他却成了一个善良体贴和满怀柔情的好男人,这是多么强烈的反差啊。

傍晚,公主恢复了一些精神,坚持带我回到我们住了十多天的小帐,说要收拾一下东西。我知道,她拖着病体离开只是因为她不想在汗帐过夜,如果她留在汗帐,即使有我守候在她的身边,仍然会为她的清白蒙上阴影。她并非特别在意自己的名誉,可她不能不在意沙哈鲁的感受。

担忧与快乐交织着,我很晚才终于沉沉睡去。在梦中,我看到太阳又一次升起,欧乙拉公主、沙哈鲁、努里丁和我,终于踏上了归程……

当我醒来时,我的梦境变成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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