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如何评价李世民的夺权,事实是他终于当上了皇帝,并成就为后世景仰的“圣君”。李世民登上皇位,其实也背负着沉重的道德包袱。他是如何走出政变带来的重重阴影,在较短时间深谙治道政术、总结出光耀千古的为君之道与安民之道呢?当时的史官没有也不可能给我们留下直接的答案。李世民在位的前十年,是其帝王功业最辉煌的时期,也是太上皇李渊和皇后长孙氏都健在的时期。在国事和家事之间,我们是否能够找到一些李世民成长为贤明君主的线索呢?
1、走出阴影的那个秋天
“纷扰不知秋味重,昨夜寒意透被衾。”太子妃长孙氏走向窗前,打开窗户,窗外的世界,已经是八月秋日。
太子李世民一早已经去上朝。他离开的时候,意气风发,就像这秋天高而明净的天空。长孙妃微笑着送他出门。她的殿下最终完完全全进入了太子的角色。而长孙妃,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疲惫。长孙妃回望来路,啊,才不过两个月,这两个月,她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季节的概念。
两个月前,高祖武德九年(626)六月四日,在这皇宫威严庄重的高墙里,发生了一场兄弟相残的政变。极富戏剧化却又真实而残酷。政变的主角,是她的夫君,当时的秦王、如今的太子李世民。胜者王败者寇。原太子李建成和齐王元吉成为刀下之魂。而她的秦王则成功地控制了局面。
高祖下诏大赦天下。建成、元吉诸党,一无所问。
他李家的人有着超常的睿智。深谙谋略、大器经国的高祖李渊在既成的事实面前顺水推舟。
七日,立秦王李世民为皇太子。诏书:“自今以后,军国常务,无论大小事皆由太子处决,然后奏知皇上。”
秦王不再是二殿下,他成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那天李世民回府,长孙妃迎着他行礼。他愣怔了半天,才回味过来,拥了他的爱妃进屋。“一时间,我还不习惯自己做太子。”他说。
“可你已经是太子。父皇已经把权力都交托给你。”
“嗯?”太子看着爱妃的眼睛,他聪明的妻子的深而亮的眼睛。
“父皇的诏书,军国常务,都由太子殿下处决,然后奏知父皇。父皇只要一个形式上的知情权。”
“是啊!”太子摇摇头,“父皇把权力都交托给我了。我该想着处理国事了。”
第二天,太子一早起来,精神焕发。他说:“你看,我这样面对百官,可以么?”
“殿下大有太子风范!”长孙妃欣赏地打量他,赞道。
但是长孙妃很快发现,身为太子的李世民,每天早上出去时,精神饱满,像是鼓足了风的帆。但到了晚上,回到寝殿,他明显地疲累、紧张甚至不安。他有时候会半夜突然惊醒,惊惶地说:“不,不,这储位本该是皇兄的,不是我的。”
长孙妃一双美丽果敢的大眼睛看着他。这不是她熟悉的李世民。她十三岁来到李家,李世民是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慢慢地,他成长为南征北战的将领、志得意满的秦王。他永远充满活力、充满自信。但是如今,政变的阴影困扰着他,皇兄皇弟的影子困扰着他,令他不安、紧张并且疲乏。
长孙妃感到心疼。她知道,自己不管是秦王妃还是太子妃,她永远只是李世民的妻子,她的世界只有一个中心——李世民。李世民的得失成败便是她的得失成败,李世民的世界便是她的世界。
所以,每次每次,她都会用她女性特有的温柔双手,擦去太子头上的汗水,安慰他说:“太子之位,本不属于任何人。谁得到了,就是谁的。”
“可我是从皇兄手里把它夺过来的。我杀死了他。”太子犹自惊惶不定。
“你只是争取了现在的一切,殿下。”长孙妃道,“殿下是治国贤才,但殿下不是嫡长子。眼下发生的一切,只是出于无奈,只是一条没有办法选择的路径。殿下走过来了,就该想着继续往前走。回头路是无论如何也没有的。”
长孙妃也明白,无论怎么解释,政变都只是政变,杀害兄弟的事实,永远都抹不去。但她必须让太子坚信一个信念:“这储位,你要么别去争取。既然争取来了,就不要暴殄天物。”这些逻辑,太子再清楚不过。只是目前,他的内心被愧疚感负罪感缠绕,正沉陷于感情上的脆弱之中。
李世民生于大隋盛世,长于隋末乱世。他看到过盛极一时的隋帝国,怎样在雄才大略的隋炀帝手中葬送。他带着一支南征北战的队伍,消灭了一个又一个与唐朝并存的政权。在疆场上获胜时,李世民得到的是满足和自信。这种满足和自信深入他的血液,会是他毕生的财富。现在,他的满足和自信只是暂时被不安的乌云遮蔽。长孙妃要帮他拨云见日,帮他找回自信。
“李瑗反了,李瑗反了!”这一日,太子回来,口中连连道。
庐江王李瑗时任幽州大都督。他被手下王君廓煽动,起而造反。“不就是一个李瑗么?殿下又不是不知道,这人本没有大脑的。”
“我不是说李瑗。我是说,这天底下,会有多少人不肯原谅我?”太子自顾说道,他的眉头深锁。
“不要自我紧张,殿下。目前的局势不是还很好么?这个国家已经经历了太久的战争杀伐了,人们都累了。何况,殿下的功业、威望,天下人有目共睹的。”
“唔,是呵。目前局势并不坏。”
“对呀。即使存在着冲突和紧张,不会太多的。只要妥善处置,会过去的。首先不可自我紧张,国家才能不紧张。”
“爱妃说的是。”
“历史上,有多少英雄豪杰,在天下未定的关键时刻,因为陷入恐人图己的紧张中而不能自拔。汉代的董卓最为典型,一代枭雄曹操尚且要藏刃枕下。还有雄才大略的隋炀帝,他自然非董卓辈所能比,可他亦未能处理好各种关系,单看死在大业年间的那一串名单啊,就可想见他心里一直有多紧张。当然,不是拿殿下跟他们来比,只是,殿下要引以为鉴啊。”
“真要感谢爱妃的提醒。只要谨慎些,大可不必紧张。”太子道。他的眉头舒展开来。
几天后,王君廓送来了李瑗的人头。“哎,这李瑗也真死得够窝囊。”太子回来,摇着头说。
“早知他没大脑的不是?”长孙妃道。
“是啊。他平时还那样倚重王君廓。这王君廓在耳边一聒噪,他就反了,却不知已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要等到死到临头,才知破口大骂:‘你小子出卖我,不得好死。’可惜为时已晚,转瞬之间一命已经呜呼。”
“暗昧如是,也算是死得其所。”听太子说得绘声绘色,长孙妃也就配合着说话。
“爱妃啊,我该将天策上将府罢了。”太子突然转移了话题。看来,李瑗造反的事情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困扰了。
“罢天策上将府?”长孙妃不意他提出这个话题,沉思片刻,道,“是没有必要再存在了,它完成使命了。”
“嗯。已经决定了。”太子肯定道。
就这样,天策上将府罢去了。七月,太子李世民令:“六月四日以前与东宫和齐王事有牵连的人,以及十七日前与李瑗事有牵连的人,从今以后不得互相告发,有违反者,反坐。”李世民心里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相互告发?无非是人人自危又各求自保。其实乱事过后,谁不求安,既得安之,夫复何求?
长孙妃惊喜地看到,太子在一日日走出阴影。他开始坦然地处理一切事情。他对待一切事后余波的处理,体现出一个未言明的宗旨,即是务求淡化。他不回避,更不自我紧张,一应诸事,但求一个最简捷的处置。
太子在一步步超越不安和紧张。疲累的神情在他身上荡然无存。
长孙妃梳理完自己的心绪,也有了一种释然的感觉。
直到这个时候,长孙妃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和季节的变换:月已清冷日已白,风已萧瑟水已寒,鸟已南去木已疏,花已飘零草已枯。而人呢?他已丰盈我已瘦!
长孙妃摇摇头。
长孙妃摇头的时候,感觉到耳后的温热。回头看时,却是太子英俊的面孔。
“唔,吓到妾了。几时回来?怎么悄无声息?”
“该我问爱妃才是。想什么如此入迷?”
“窗外世界呀,秋深了。”
太子凑过来。“唔,是啊。这些天太忙乱,忘记季节了。”
“我刚才吟出两句诗来,这会儿忘记了。”
“哎,可惜。好好想想!”
“一时想不出来。还是说殿下,如何今天回来得早?”
“唔!”太子突然捧住长孙妃的脸,“爱妃瘦了!”
长孙妃一时意念恍惚,是啊,你终于发现斯人憔悴,可知是为殿下你而累?可是,长孙妃还是拿下了太子的手,道:“问你呢,如何今日回来得早?”
“恐怕以后,更要爱妃苦累啊!”太子黯然道。
“唔,怎么?”长孙妃疑惑。
“父皇说,这一两日,就要传位,让准备一应仪式。所以今日不议他事,就早散了。”
长孙妃一时惊愕,既而欢喜道:“如此说,殿下要做皇帝了?”
“是啊。父皇心知传位是早晚的事,也不想拖延。”
“该庆贺才是啊。”
“爱妃要做皇后,会更苦更累啊。”
“殿下能担起一个国家,妾就能担起一个后宫。你这是无谓的担心啦,我的太子殿下!”长孙妃以来者不辞的信心,宽慰着太子。
“只是看到爱妃消瘦,心下许多不忍。”太子声音沉静温和,目光含满疼惜。
“唔,我想起来了。刚才心中吟过的两句是,纷扰不知秋味重,昨夜寒意透被衾。”长孙妃道。
2、补课:治国方略的制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八月初九,东宫显德大殿里,李世民走向天下至尊的宝座。当他转身面南的那一刻,殿堂之下,群臣齐拜,山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回音在大殿上空久久回荡。
“众爱卿平身!”天子李世民双袖挥起的时刻,他又找到了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不,比指挥千军万马还要尊贵威严的感觉。身为天子的骄傲沐浴着他,笼罩着他,完完全全包围了他。
“谢皇上!”跪拜的群臣齐齐站起。文臣、武将、功勋、谋士……清一色的象征帝国威严的官服官帽。他们站起来,他们是帝国的栋梁,每个人都顶天立地!
李世民突然感到惶恐,一种居高临下、高处不胜寒的惶恐!
征战疆场的时候,战争的另一方是对手,兄弟相争的时候,建成、元吉一方是对手,现在,谁是天子李世民的对手?
面对一个庞大的帝国,随处皆可以是忠臣、子民、朋友,亦随处皆可以是敌人、叛民、对手。
这一路,从隋末的动乱中走过来,从群雄争霸的沙场中走过来,从兄弟相争的血腥中走过来,功劳、战绩、常胜将军的骄傲、政变成功的幸运,都有。却唯独没有过治道政术的训练。
脑子里回映着驰骋疆场的情境,那时候他哪里想到,有一天他要担上治理一个国家的重任?后来,陷入兄弟阋墙的漩涡,他为储位而争斗,可是,矛盾滋长的时期里,除了争斗还能顾及什么?历朝历代,权力争斗一旦生根发芽,随时都可能剑拔弩张,一步之迟即可能全盘皆输。
现在,斗争结束了。李世民坐在天下至尊的宝座上。从这一日开始,所有人面对李世民都叫“皇上”,或者称“陛下”。他是大唐帝国的第二代皇帝,去世以后,庙号称太宗。
现在,即使惶恐,即使无措,他也无可逃避。
无可逃避!他必须从容面对他的朝堂、他的群臣、他的子民、他的天下。
“朕要大赦天下。另外,关内及蒲、芮、虞、泰、陕、鼎六州免租调二年,自余给复一年……”
太宗号令天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这一日,就像做梦一样。在一系列的仪式中,骄傲、惶恐,各种情感轮番袭击着他。虽然他指挥过千军万马,虽然他无数次站在父皇李渊的朝堂上,但这一日,仍然非同寻常;这一日,仍然如梦幻般美妙。
直到走回寝殿,直到看到心爱的爱妃长孙氏,他才终于找到踏踏实实的现实的感觉。他走向长孙妃。
“陛下!”长孙妃对他行礼。不对,长孙妃行的是对天子的礼仪。
太宗低头看自己,身上仍然穿着龙袍。他已经是皇上,无论到朝堂到寝殿,到哪里都是皇上。
“爱妃,快帮我换下朝服。”太宗道。
“陛下要自称朕。”长孙妃道。
“唔。”太宗道,“这是寝殿,一时改不过口,慢慢改!”
“不急!”长孙妃笑道,“来换衣服。这般庄重是比较累!”
“是啊,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这皇帝,胸中没有半点竹子的影子。”
“不怕啊陛下,你有过人的智慧,有学习的勤奋。慢慢就会成竹在胸。”
“嗯。这天子比常胜将军要难做啊。”太宗换上了便服,顿觉轻松许多。
“世间事各不同,又事事相通。陛下往日能做好将军,从今往后亦能做好皇帝。”
“爱妃说的是。一定要做好的,不然不争这位子来坐。今日在朝堂,下令大赦天下。呵,比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还要好。”
“号令天下跟号令三军有别啊,陛下。”长孙妃道。她笑了,因为突然觉得面前的李世民像个孩子。这个乱世逐浪的男子早熟,长孙妃好久好久没有过看他像孩子的感觉。
“爱妃缘何而笑?对了,该封爱妃做皇后了。”
“千端万绪,一件一件来!”长孙妃道。
丙子日,立妃长孙氏为皇后。
“陛下,突厥的军队,打到高陵来了。”太宗的新鲜劲儿还没有完,突厥入寇的消息传来。
考验来得如是及时!对于相邻并存、利害相关的政权来说,一个政权内乱,必是另一个政权入侵的绝好时机。太宗的幸运在于,政变没有带来致乱社会的一系列动荡,而此时帝国的东南西北四方边境,皆不存在足以与大唐帝国相抗衡的强大势力。突厥、吐谷浑等少数民族政权暂时构不成大的威胁,但唐朝方面为了稳定边疆形势还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他们侵扰中原王朝之边境,早已是屡见之事。武德九年(626)六月玄武门事变后,吐谷浑进攻岷州(今甘肃岷县),突厥寇陇州(今甘肃陇县)、渭州(今甘肃陇西附近)。七月,柴绍破突厥于秦州(今甘肃秦安西北)。八月,突厥遣使请和,吐谷浑遣使请和。
现在,突厥颉利、突利二可汗合兵十余万进攻泾州(今甘肃泾川)。泾州道行军总管尉迟敬德与突厥战于泾阳(今陕西泾阳),大破之,获其俟斤阿史德乌没啜,斩首千余级。不几日,又进攻高陵(今陕西高陵)。
“这次真正是趁难而入了。”太宗自言自语,他已经在大殿里踱了几十个来回。
八月癸未,颉利可汗进至渭水便桥之北,遣其腹心执失思力入见,以观虚实。
“陛下,突厥使者求见。”内侍官小心翼翼地报告。
太宗愣了片刻,断然道:“带来!”
“末将执失思力拜见大唐天子!”突厥使者对太宗行礼,毫无谦恭之态。
“你们可汗派你,可是打探虚实来?”太宗径直逼问。
执失思力未想到太宗如此直截了当,当时愣了。但他马上狡猾地避开了太宗的话锋:“我们二可汗带兵百万,已在渭水便桥之北等待陛下。”气焰何等嚣张!
临战对峙,向来是李世民的长项。突厥小将,唬谁来?
太宗从容镇定,严厉责备道:“我与你们可汗当面结盟为兄弟,前后送你们金帛无数,你们可汗单方负约,引兵深入,岂无愧心?如何即全忘大恩,自恃强盛来?我且先要你小命!”字字落地有声!当下骂得痛快,气势逼人。
执失思力登时股栗,连连请求饶命。
“绑起来!”太宗一声令下,囚执失思力于门下省。谁怕谁?太宗熟谙于临战攻心的艺术。
太宗即时率高士廉、房玄龄等六人,轻骑出玄武门,径奔渭水。与突厥一水相隔,太宗先发制人,一通声色俱厉、义正辞严的责备,我与你等既有盟约,如何弃而不守信用云云。突厥皆惊而下马拜伏。
哪能单靠唇舌优势?片刻间诸路大军相继而至,万马奔腾,旌旗蔽野。
“如何不见执失思力返回?” 颉利正自疑惑间,岂料太宗一个潇洒的手势,诸路大军皆退而布阵。太宗阵势,要轻骑而出。一时间慌了江南文士萧瑀,天佑圣上,岂可如此轻敌!死死挡住太宗。
这老臣,忠心有余,固执亦有余!
太宗不得已,只得跟他费一番口舌。如此如此,故而云云。萧瑀犹自犹疑之间,太宗一匹骏马,已如箭而出,身后只带了一骑随从。
不由得颉利不心虚,当下便面露惧色。
唔,目的达到!太宗心想,谁想要跟你玩真的?摆出阵势吓你而已!你倾尽全国兵力而来,无非是看准我国内有难,朕新即位,无力敌你。我若关门示弱,岂不是纵你放兵掠夺?现在我声势气势皆有,而你深入我地,兵多而军容不整,本怀惧心。更何况与自己多年相识的突利,对颉利多有不满,你们二人之间嫌隙颇深。我只要理直气壮地告诉你,此时任凭你战或和,都占不到多大的便宜!战则让你败,和亦要你不敢再来。
万千在此一举!太宗轻身而前,适时而退。
当日,颉利前来请和。太宗胜算。
乙酉日,双方盟于便桥之上。
盟约既定,太宗一身轻松。返宫。
“战事如何,陛下?”长孙皇后听到太宗归来的通报,急急迎出。一出门正迎着太宗轻松的神情,悬着的心顿时放下大半。
“进殿,听朕慢慢讲与你听。”太宗拥皇后进寝殿。
太宗将事情择要讲过一遍。
“如此甚好。臣妾担着心,怕开起战来。”
“朕是常胜将军,开战又有何惧?”
“此话差了,常胜将军是过去的秦王,此时陛下是一国之君。”
“是啊。”太宗站起身来,走向窗前,看着外面暮色渐沉的天空,感慨道,“君临天下,千头万绪,何谓轻重缓急?朕即位日浅、国家未安、民众犹贫之时,岂是战争之机?战事一开,劳民伤财,若有迁延,又不知余患至于几时。”
太宗的情绪感染了皇后的情绪。“作为天子,心中总须有天下百姓、黎民苍生。陛下以国家、苍生为念,避开战事,正是国家及万民之福啊。”皇后道。
“可是突厥终是心病。待朕仓廪充实之时,定然还有较量。”太宗突然换了决然强硬的口气。
皇后无语沉默。她懂得太宗话中之意。纵然还有较量,也须仓廪充实之时。
转眼到了九月,秋意尚未褪尽,冬的气息已闻。天空格外高远,树叶凋尽,天地间无尽的疏朗与空阔。正是秋猎佳时。
显德殿前的庭院里,阵阵欢呼声、鼓掌声,无阻碍地穿透空气,荡漾在庭院上空。
欢呼声来自大唐君臣和诸卫将卒,他们在练习射击。
但见太宗身穿铠甲,英武飒爽。他以万尊之躯而毫无介怀地共处于众人之间,大小将帅士卒,轮番射击。每有射中红心者,太宗即当众宣布,定其考核为上考。有射近红心者,太宗令:“赏弓一把。”便有侍应官送上弓箭。或令:“赏刀一把。”便有侍应官送上大刀。或令:“赏布帛十匹。”便有侍应官送上布帛。如有射击不得要领者,太宗有时忍不住上前亲加指导。
无论中者、不中者,皆兴致高昂。他们的耳边,回响着太宗刚才的讲话:“诸位将卒,戎狄侵盗,自古有之。患在边境少安,则君主逸游忘战,是以敌寇来时,仓促间无可抗御。如今朕不让你等穿池筑苑,而专习弓矢。希望居闲无事时,朕可为你等之师;突厥入寇时,朕可为你等之将。如此大唐百姓,才可以不忧外寇,安心生业。”
训话在耳,弓箭在手。每个将卒都感到精力百倍。场面是何等热烈!太宗兴致亦高。他丝毫没有觉察到,坐在后台的群臣,正忧心忡忡,坐立不安。终于,几个大臣忍不住,来到太宗身边,谏道:“大唐律令,以兵刃接近皇帝所在者,绞。如今陛下处身于刀剑之间,万一有狂夫偷袭,陛下以万尊之躯,如何向社稷万民交待?”
太宗看看几位资深重臣,又看看兴致高昂的场中将卒,朗然笑道:“朕推心置腹地对待天下万民,卿等怎么连宿卫将卒都要猜忌呢?”
后面的几位大臣还要进谏,太宗挥挥手,道:“诸位爱卿,请回座,回座。”一边看到又一个射中红心者,已经拼命鼓起掌来。
鼓掌、欢呼、笑闹,整个殿堂中是欢欣热烈的海洋,太宗的眼前,幻化出海洋的波涛,起伏荡漾,蔚蓝辽阔。太宗知道,一个人,只有足够相信自己,才有足够的勇气相信别人。而人与人之间,感情总是相互的,猜忌是相互的,信任亦是相互的,又何必自己把事情想得复杂!太宗绝不至于天真,他只是自信,所以轻松。
这一日,太宗是如此兴奋,如此英武,宛若又回到东西征战的从前。以至于几天以后,当太宗坐上宝座,表情严肃地面对群臣的时候,有些大臣还不能适应过来,似乎几日前的天子,今日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太宗站起来,不无忧心地对群臣说:“诸位爱卿啊,当今大乱之后,恐怕民众不易教化,一时半会儿难以达到天下大治啊!”眉头紧锁。
沉重的话题!
天下啊,一次改朝换代,数年战火烽烟。虽说大唐建国已近十年,但是这些年间,有几时远离了硝烟?李密、刘武周、薛仁果、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辅公?……多少人在刀光血影中魂归无处,多少人在生灵涂炭中艰难苟活?现在,这个大唐朝廷,该如何解救天下苍生,带他们走上和平康乐?
当下,殿堂上空,凝重的空气,似重云蔽日。
魏徵的声音响起时,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臣以为不然。”他说,“安定久了的民众,难免滋长骄逸之心,而骄逸就会难以教化。经过了长久乱离的民众,多有愁苦,愁苦之民,渴望安定,反而易于教化。”
“可是,明君良臣共治天下,尚且要百年而后,才能胜残去杀。如今大乱之后,又岂有朝夕之间可以致治的道理?”太宗仍然眉头不展。
“那是以常人之资治国,不是圣哲治国。”魏徵道,“若是圣哲治国,上下同心,民众响应,一月而教化天下,并不是难事。若三年成功,已经是迟的了。”
此时的魏徵,已经不是昔日建成东宫的谋臣,而是开始令太宗器重的谏臣。他是否确信太宗会是圣哲之君?难说,只是他必须要给皇上实行仁政的信心,也给自己信心,给帝国希望。
鬼都知道,此时此际,帝国泱泱,断没有一个月而可以使天下教化的道理。魏徵只是告诉太宗,行帝道则帝,行王道则王,只要政策对路,就可以迅速致治,绝对可以!
太宗意会。
但是不敢苟同者亦大有人在。身为右仆射的宰相封德彝争辩道:“三代以来,人渐浇讹,人心越来越狡猾自私,所以秦代崇尚法律,汉代杂用霸道,皆是想教化而不能够,岂有能教化而不欲教化的道理?魏徵书生之论,不知时务,若相信他的话,恐怕会败乱国家呀!”封德彝出身河北的二流高门,对起义的农民有着刻骨的仇恨。
在诘难面前,魏徵从容反驳道:“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上古圣君面对的也是这块土地上的百姓。以前黄帝征服蚩尤,颛顼诛杀九黎,汤伐桀,武王伐纣,皆能在生前使天下太平,难道不是承大乱之后吗?若说古人淳朴,以后渐渐变得狡诈,那到今日,岂不都变成鬼魅的世界了,又怎么还有教化的希望?”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但是,即使无力反驳,不少人还是纷纷以为魏徵的道理不足信从。
智慧的人往往能够在不同的观点中分辨出优劣高下来。群臣还在纷言论争,太宗的脑海,已经被魏徵一番铮铮言辞充满。“圣哲之君!”太宗本不崇尚霸道,他觉得自己能够做一位圣哲之君。
这样的一场辩论,奠定了以后帝国治理的基调:仁政,教化,帝道。
这天,皇后到太极殿,问候过高祖。回来,看到太宗正在床边的墙壁上粘贴什么。
“陛下在粘什么,为何不令宫女们来做?”皇后走过去,原来太宗在粘一些臣子们上书言事的奏疏。
“唔,皇后快过来帮助朕。我怕宫女弄坏了奏疏,所以不令她们做。”
“难得陛下一颗孜孜求学的心。”皇后道,“陛下在旁指挥,让妾来粘。”
两个人趴在床上,就像一对布衣夫妇,忙得不亦乐乎。
但皇后很快发现,她做错了。太宗开了头,就止不住。他不断地要将奏疏往墙上粘贴,后来更是连某卷书上读来的某个句子、与朝臣们讨论的语句,都令人用楷书抄写了,往墙上粘贴。出入随时观看。有时候对着这满墙壁密密麻麻的文字,思索到深夜,不肯就寝。
随后,太宗还下令,于弘文殿聚四部书二十余万卷,置弘文馆于殿侧,精选天下文学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以本官兼学士,日夜轮流值班。
他深知自己读书太少,对于治理国家的道理懂得不多。他需要加紧补课,于是在内殿设置弘文馆,安排一批文学之士,在上朝听政的间隙,把他们引入内殿,讲论前言往行,商榷政事。这种情形有时候要持续到夜半时分。
太宗明白自己治国经验不足、知识不够,他不敢有半点马虎和懈怠。
3、在行进中摸索治道政术
武德九年(626)九月,太宗面定诸臣爵位和封邑。诸将争功,纷纭不已。太宗叔父淮安王李神通道:“臣举兵关西,率先响应高祖起义。如今房玄龄、杜如晦仅凭笔墨功夫,即功居臣上。不服,坚决不服。”
太宗从容:“当初起义,叔父虽率先响应,亦是出于自己利害的考虑吧!及窦建德独占山东,叔父全军覆没,刘黑闼整合窦建德余众再起,叔父又望风而逃。房玄龄等运筹帷幄,坐安社稷,论功行赏,自然应该在叔父之上。”太宗将双方事迹功业一一道来,孰为功高,立而可见。本来话说到这里已够,太宗仍不忘加一句:“叔父您是皇家至亲,朕不可以因私情而滥加封赏啊。”
这一句话,不是说给李神通听,而是昭告众人以公平:朕为天子,断不至因私恩而滥赏,亦不至以私怨而滥罚。
下朝后,太宗回到寝殿,对皇后说:“朕今日定了功臣等第。”
“可是顺利?”
“皇后说呢?”
“分赃难免起争端!”皇后笑道。
“皇后说话如此不入耳!”太宗亦笑。
“到底顺不顺利?”皇后追问。
“不顺利啊。房玄龄、杜如晦在淮安王之上,淮安王大喊不服。”
“公正来论,淮安王功劳的确难跟房、杜二位大人相比。”
“是啊。朕就将他们事迹功业一一摆出来,淮安王就无话可说了。朕还说:‘叔父您是皇家至亲,朕不可以因私情而滥加封赏啊。’”
“陛下是要昭告群臣以公平啊。”
“朕正是此意。当时朝臣听了,都各各服气,不再争功。”
“如是说,分赃还是顺利了!”皇后欣慰道。
“皇后侮辱大唐朝政,该当何罪?”太宗正色道。
皇后笑:“陛下长能如此,可以为圣君矣。”
太宗亦笑。“能否做圣君暂且不论。皇后啊,你说,何以周朝能享国几百年,而秦朝仅二十年就亡国了?”
“唔,臣妾一两句话也说不清。大概周尚德、秦尚法吧。”皇后有些疲倦。
“朕今天跟大臣们讨论过。朕说,‘周得天下以后,更加讲求仁义,而秦得天下以后,更加崇尚武力,这是周、秦享国长短不同的原因所在啊。所谓天下,或可以通过悖逆的方式取得,但万不可以悖逆的方式来治理啊。’”
“唔,陛下!”皇后听到后面,困倦全无。皇上已经完全摆脱了政变的阴影。她在内心思忖,“是啊,政权如何得来,臣子们皆知,天下人也都终将知道,讳言终是无益。皇上就以这样的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一笔带过了得权不义的指责。何必庸人自扰,耿耿介怀于过去?皇上只是自信能以增仁修义的统治,赢得天下民心,赢得政权的延续。”皇后想到这里,不免欣慰地笑了。
“皇后缘何而笑?”太宗疑惑。
“笑陛下,原来为自己说辞!”皇后道。
“转眼半年了。每每想起,犹觉后怕,又觉痛心。不过都已是过往。朕只能时时警醒自己,要勤于国事,以天下之心为心。如皇后所说,不暴殄天物,才是要领啊。”太宗感慨道。
“陛下忧心勤政,日来已经消瘦不少。”皇后有些伤感。
“这皇位啊,坐上了才知道个中滋味。大事小事,内内外外,朕觉得再多几个脑袋都不够用了。”
但是皇后很欣慰,她每每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她的陛下,觉得幸福和感动。
而太宗,总要在皇后欣赏的目光中,寻找更多的信心、更多的精力。他总记得皇后的那句话:“不要暴殄天物!”
“朕很是希望以仁义诚信为治,革除近代的浇薄之风啊。”朝堂之上,太宗对群臣说。
黄门侍郎王回答说:“弘道移风,乃是万代之福,但非贤才不足以承担这样的重任,说到底是要得人才行。”
“可是,”太宗苦恼地说,“谈何容易啊!朕连做梦都在想着要得到贤才啊。”
近来,太宗真的是连做梦都是朝政国事。
给事中杜正伦进而对道:“每一个时代都一定有人才,随时都可以用,岂能等到梦见傅说,遇到吕尚,然后才求治理国家吗?”
太宗顿悟:“杜爱卿说得好。”他站起来,以浑厚的声音下令:“诸位爱卿,朕命你们举荐贤能,朕将量才任用。”
可是过了好多天,不见占据最高职位的尚书右仆射封德彝有所举荐,太宗不免诘问:“治国之本,惟在得人。所以让卿等举荐贤能,但这许多天来都不见你有所举荐。国家事务繁重,卿等总要为朕分忧才行。现在让卿举荐个人才都举不上来,还能让我有什么期望呢?”
封德彝辩解道:“臣岂敢不尽力,只是现在还没有遇到奇才异能的人。”
太宗搬出杜正伦的理论驳斥道:“前代明主,使人如器,都是用的当时的人,没见有向其他时代借人的。只要以己所需,用其所长,便是善于用人了。哪个时代没有贤才?只是你没发现而已。朕就是让你去发现人才的。”
封德彝无言以对。
很久以后,太宗还对侍臣说起:“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难致治。”那时候,太宗已经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用人,对于国家治理何等重要。道理很简单,人用对了,事情就会顺利。行军打仗是,理家治国亦是。总要有人,才能办得好事情。
近日的朝会,太宗每每扫视群臣,褚亮、房玄龄、李靖、秦叔宝、程咬金、尉迟敬德……他们聚集在朝堂之中,个个气宇轩昂。太宗便会想起以前,少年李世民看到天下形势趋于大乱,遂有安天下之志,于是倾身下士,散财结客,咸得其欢心。那时候,是要收拢人才。太原起兵以后,李世民在大大小小的战争中成长。而这些聚集朝堂的文臣武将,都是在征战的过程中收纳的人才。太宗看到他们,心中便觉踏实,他怎能不对他们推心置腹、用之不疑。还有武德朝的旧人,东宫齐府的僚属,他们也都各有其能。真是各路英雄齐集一堂,太宗觉得自己很富有。
一日罢朝后,太宗对皇后说:“皇后看朕的朝廷啊,有武德朝元老,宇文士及、萧瑀、封德彝是;有秦王府僚属,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是;而前所任用之原东宫僚属魏徵、王等依旧。有山东士族,封德彝是;有关陇贵族,宇文士及、长孙无忌是;有魏晋以来即常在朝廷中占据一角的江南贵族,萧瑀是;亦有正在成长中的山东豪杰,魏徵、王是。朕是否很富有?”
“是啊,陛下。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但用人比招揽人才要难得多。陛下要让他们相互合作,共理国政,绝非一件易事呵。”
“所以朕常跟大臣们说:‘君主要正,臣子也要正。’‘君主若有不明,臣子要直言相谏,补救君主的失误。’‘君臣同治理乱,共系安危,君臣和谐,君贤臣直,才能家国俱存。’”
“陛下能时时有所意识就好啊。最怕就是,朝臣各为私心,利益争斗。其实朝臣之间的争斗,有时候可以损人利己,但大多数时候,只能是双方俱损,而朝廷国家,亦跟着受损。”
“是啊。朕常想,若君臣都能怀至公之心,朕就不必忧国家之治。前些日,御史大夫杜淹上奏,说:‘各司文案恐怕有错失,请令御史到各司去检察。’朕就其事问封德彝,封德彝说:‘设官分职,各有自己掌管的事情。若真有错失,御史应该纠察检举,但要遍察诸司,人为地去搜索错失,恐怕就太为烦琐,难免以小失大。’杜淹听了,默然不语。朕问:‘杜爱卿如何不说话了?’皇后猜杜淹如何说?”
“如何说?”
“杜淹说:‘封德彝所说,是识得大体,臣委实心服,不敢再说什么。’当时朕听得真正是大为高兴,朕说:‘卿等都能这样,朕还有什么好忧愁的!’”
“现在臣妾听了,也为陛下高兴。君臣都能如此,臣妾就不用再说用人不易。”
“朕正是要将不易事做好。否则,不是暴殄天物?”太宗信誓旦旦。
皇后笑了。她习惯于太宗的自信。
几年之后,太宗不再需要满墙粘满群臣奏疏、先哲言论。他已经是如此得心应手、游刃有余的一国之君。皇后打开柜子,柜中落落大满,都是太宗曾经粘在墙上出入省览的奏疏言论。那些年,皇后不断地帮着太宗,把旧的撤下来,又把新的粘上去。撤下来的,皇后都令人小心收起来。竟然积累了如此之多!
皇后一页页地翻看这些奏章言论:
贞观元年(627),皇上谈及西域贾胡剖身藏珠,引申不可求贿枉法,纵欲亡国。
贞观元年,皇上对侍臣们说,“为君之道,必须先存抚百姓,若损害百姓奉养自身,好比割腿取肉,以充腹饥,腹饱而身亡。若要安定天下,必须先规范自身言行,自古没有身正而影曲,上理而下乱的。”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侍臣说:“所有国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衣食保暖,应以不误农时为根本。而这需君王简静,才可以做到。如果兵戈屡兴,土木不息,而想不夺农时,怎么可以实现?”
贞观二年,皇上对黄门侍郎王说:“隋炀帝贪心不足,广积粮却不知赈恤百姓,最终亡国。仓廪储粮乃是为赈恤荒年,否则积粮满仓,又有何用?”
皇上曰:“以百姓之心为心。”
贞观六年(634),皇上曰:“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
皇后不免感慨。“这些东西,是陛下一路走来的足迹啊。”她说。
“足迹?”太宗正好进门来,看到其情其境,亦不免感慨,“是啊,这些年,朕看了多少奏疏,谈了多少话题,做了多少事情?”
太宗的脑海里,也在回放着多年来自己操劳国事的那一幕幕。
贞观元年(627)正月,太宗命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等与学士、法官更议定律令。在中国,律令制已有了几百年的传统,前朝开皇和大业年间都曾制定律令,本朝武德年间也修订了律令。到贞观律令,亦是延续了前面的传统。
太宗说:“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当时朝廷大开选举,有人伪造资历或门荫的品阶,太宗曾令他们自首,不自首者,一经查出,要判死罪。当时有一个人被查出来,大理少卿戴胄根据律令判以流刑。太宗得知很不高兴,他对戴胄说:“朕初下敕,不首者死。你现在断这个人流刑,不是让我失信于天下吗?”戴胄从容对道:“法律,是国家发布于天下的大信;陛下的敕言是发于一时的恼怒,怎么可以因一时冲动的话而失大信于天下呢?”太宗顿悟。
贞观二年(628)十月,太宗征卢祖尚入朝,祖尚拜谢,答应入朝,既而又后悔,推辞说旧病犯了。太宗让杜如晦去请,他不来,太宗又亲自引见,他还是不来,太宗发怒,当场就命人把他杀了。后来太宗后悔,也就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命令恢复卢祖尚官荫。
贞观五年(631),太宗对房玄龄说:“自古帝王多放任自己的喜怒之情,高兴时会滥赏无功之人,发怒时又不免滥杀无辜的人。年久日深,就会导致天下丧乱。朕常以此戒惧。朕若有所违背律令,公等也一定要直言进谏啊。”
贞观六年(632)又对侍臣说:“朕近来断事,亦有违背律令的,公等以为是小事,也不提醒朕。凡大事都是起于小事,积小成大,就会危及社稷啊。”
……
“啊,转眼几番春来秋去,朕敢说没有暴殄天物么?”太宗感慨万千。
“可以!陛下!以后的路还长。”皇后道。
“皇后时刻不忘警醒朕。不能让朕轻松一次么?”太宗皱眉。
皇后顿时怔住。她深而明亮的眼睛看着太宗,好半天。是啊,这些年,他已够累,他是天子,亦是人啊。
“真真抱歉,陛下!”皇后柔声道。
太宗揽皇后入怀:“永不说抱歉!”
4、治世:内外安宁的太平天下
贞观三年(629)四月,太宗即位已近三年。
“臣妾刚从上皇那里回来,上皇又提出要移住弘义宫。”太宗正自想着一些往事,听到皇后声音。
“唔,皇后如何说。”
“依臣妾看,上皇确是想要搬出太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