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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陆、开创贞观治世.2

作者:刘后滨/赵璐璐/程锦 当前章节:80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37

“当初即位时,皇后劝朕在显德殿即位。朕不免感到缺憾。现在三年过去,朕早习惯了显德殿。缺憾早已荡然无存,只是对上皇的愧疚,一如从前。”

“陛下……”皇后欲言又止。

“明日一早,跟朕一起去见见上皇。”

第二日,天气晴好。太宗在前,皇后随后,来到太极宫高祖所在。一路上草生柳绿,时有鸟语之声,到处充满着春之气息。

“儿臣给太上皇请安!”太宗进宫门,见高祖,作礼道。

皇后亦请安。

“皇上请起!”高祖道,“在这太极宫,受皇上最后一次见礼。”

“父皇……”太宗欲说无语。

高祖摆摆手,令左右都退去,然后招呼皇后道:“皇后,你过来。”

皇后看一眼太宗,走向高祖身边。

太宗突然觉得,皇后比自己更像是太上皇的孩子。玄武门政变以后,高祖和太宗的心里,都被某种东西梗着。父子都明白,一切的发生,都不是因为某个人。而是大家、所有人,共同演出了一场残酷的戏剧。建成、世民两兄弟,固然是各各强力,两虎难以共存。而高祖,又何尝不是在做着平衡两边、保护自己的游戏。怪就怪在,他们崛起为帝王之家,他们都在权力的中心。

只有在交出权力的时候,高祖才意识到:痛心!

情感上,他难以原谅这个代替自己坐上皇位的儿子。尽管他知道,一切都成定局。这一对新皇帝、新皇后,每每来请安,太上皇总是无语沉默。

而这些年来,只有皇后,做了所有能够做的努力,来弥合武德九年(626)六月四日那一场政变带来的震荡和创伤。

“皇后啊!”高祖平静地道,“你十三岁来到李家,这李家,最委屈是你。”

“父皇……”皇后不意高祖如此说,刹那间感动心生,几欲落泪,竟是不能一语。

高祖摆摆手,令皇后不必多言。

“以前皇上还是秦王,皇后还是秦王妃时,王妃为秦王所做的努力,寡人都知道。等秦王做了皇上,皇后为皇上、为后宫所做的事,寡人也都看着。这内内外外,最委曲求全的是你啊,皇后!”安静的殿堂里,只有高祖缓慢的声音,高祖顿一顿,接着说,“如今看到皇上治理国家,政绩灼然,深得民心。后宫有了皇后,亦是秩序井然、四处和睦。寡人想到这些,内心便觉通达。过去的事情啊,既然都已过去,哎,过去吧。佳儿佳妇,寡人可感欣慰。这太极宫,寡人也该离开了。寡人住得厌倦了。”

几天后,高祖徙居弘义宫,更名大安宫。太宗搬进太极殿。

高祖的释然和对权力的完全放手,令太宗增添了更多的信心。现在,他可以放开手脚,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尽情地发挥;可以向着心目中的理想国家、理想君主大步前进。

这年八月丁亥,太宗命兵部尚书李靖为行军总管,张公谨为副,讨伐突厥。

“朕已卧薪三年啊。”太宗看到出发的大军,将领神武,兵卒精锐,心下不禁叹道。太宗其实在感叹世事无常,因为想到这三年中大唐和突厥的力量对比和总体形势发生了逆转。

贞观元年(627),突厥内部日益离散,即有人劝太宗乘机攻打。太宗却说:“刚与人结盟即背盟,是不信;从别人的灾难中谋求利益,是不仁;趁人之危,是不武……”终不同意。

但实际上,信、仁、武固然是一回事,恐怕国内未安,民众未富,不宜劳师远征,才是最为现实的原因。

而现在,贞观三年(629)的八月,现实的顾虑基本可以消除,在突厥内乱衰败的时机,大唐帝国的军队,终于可以来完成早年留下的任务。

四个月后,十二月,突厥突利可汗入朝归附。太宗的喜悦溢于言表。他终于舒出了长长的一口气,不无得意地对侍臣们说:“以前太上皇为了天下百姓,称臣于突厥,朕想来常感痛心。今突厥单于伏首跪拜,终于可雪多年的耻辱了。”

回到寝殿,太宗忍不住把白天的事情述与皇后听。

“陛下得意太过,父皇早年称臣于突厥,怎可随兴就说?”太宗还在兴致勃勃,皇后却已经皱起了眉头。

“唔!”太宗愣住,继而道:“突厥已败,今日乃是我李家天下,耻辱已是过往,何必讳言?”

皇后舒展了眉头,她亦觉轻松。是啊,忍辱负重的时候,已经过去。她的陛下,此刻如此自信,如此骄傲!对早年的耻辱,他可以畅言不讳。就像当年他轻描淡写地将得权不义的事实一笔带过一样,现在,他也可以轻描淡写地将高祖早年的称臣之耻一笔带过。

贞观四年(630)二月,彻底攻克突厥。随即,大赦天下。

曾经不得不一度称臣于突厥的高祖异常高兴,召太宗与贵臣十余人及诸王、王妃、公主在凌烟阁摆开酒宴。

渐渐酒酣,高祖道:“上琵琶来!”左右急奉上琵琶,高祖抚弦,自弹拨,声音沉厚宏阔。“父皇终于有所释怀!”太宗一时感动,起而伴乐起舞。

“太上皇万寿无疆!”只听得声震屋宇,但见公卿王孙纷纷为上皇祝寿。

最欣慰的是皇后。数年经营,多少苦心,终是不致枉费。

当夜,宴席散,皇后回到寝殿。灯光摇曳,皇后坐在床上,不觉间双泪已垂。

不一时太宗回来,看到皇后盈盈双泪,不觉怔住。“皇后!”太宗小心,“皇后何以伤感?”多少艰难委屈走过,皇后都不曾效小女子态流泪沾巾。

皇后抬眼看着太宗:“臣妾,臣妾只是欣慰。”

太宗明白了。灯光摇曳,夜色沉静。

这一年,全国大丰收。自从太宗即位,自然灾害连年不断。贞观元年(627),关中旱灾,百姓饥荒;二年,全国蝗灾;三年,大水。直到这第四年,是太宗在位的第一个丰收年。

太宗如何不高兴?“朕要大宴群臣!”

天子言出必行,不仅大宴群臣,各地官员,亦收到太宗诏命,进京赴宴。

大唐皇恩所及,路上行人络绎不绝,熙熙攘攘。

“太上皇万寿无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殿之中,众官员拜了高祖拜太宗。

“众爱卿,你等皆是朕之股肱、国之栋梁。朕理天下前后四年,突厥归附,民安其业。多赖各位之功!”太宗声音高亢。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又齐拜。

“内外朝臣,地方官员,依次奏事!”侍应官宣道。

但见大殿之内,官员依次起立,持簿奏事。

户部尚书奏:“今年米价,降至每斗三、四钱。天下流亡民众,回返家乡者已十之八九……”

刑部尚书奏:“今秋全国断结的案件中,死刑罪犯总共只有二十九人……”

……

地方官员亦纷纷奏上各地情况,有奏:“大丰收,仓廪充实!”有奏:“民众富裕,赋税征缴顺利。”有奏:“逃民归田,户口大增。”有奏:“商旅兴旺,市坊繁忙。”亦有奏路上情形者:“天下无盗贼,沿路民户夜不闭户。”“见路上行人皆空手不带粮,吃穿用度得自路人馈赠。”“路上商旅相遇,互做买卖。卖饼者供众人食,卖酒者供众人饮,卖布者供众人衣。”……

“父皇!”太宗对高祖行礼。

“好!好!”高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太宗转而面向众官员:“归坐,归坐!今日宴会,诸位尽兴!”

觥筹交错,笑声不绝。整个大殿成为喜庆的海洋。

太宗一边举杯,一边对长孙无忌说:“贞观初年,群臣上书都说:‘君主应该威权独运,不可将权力委于臣下。’又说:‘要震耀武功,征服四方。’只有魏徵劝说朕‘收敛武功,修养文德,国内安定,四方少数民族自然归附。’朕独信从魏徵。现在颉利被擒,突厥归附,皆是魏徵的功劳。可惜封德彝看不到了啊。”

君臣之间,生出无限感慨!

5、长孙皇后的临终遗言

贞观八年(634),天气渐热,太宗气疾加剧,左右不舒服,犹豫了几次,还是来到了九成宫避暑。为服侍太宗左右,皇后也来了。

这日,皇后服侍太宗喝完了消暑的汤药,令宫女将碗勺撤去了。皇后坐在床边,难以掩饰心中忧虑。

“看皇后表情,好像有深深的忧虑。”太宗道。

皇后恍然,忙道:“陛下这几日,可是好些?”

“朕好多了。但见皇后忧心日增。”

“臣妾想,臣妾该留在宫中,也好时时看望父皇。父皇在大安宫,恐怕也耐着暑热。”

太宗听得,叹一口气:“皇后啊,你总是人在这边,又忧那边。皇后何时想想自己。皇后自己也有气疾,难道就忘了么?”

“臣妾没事。”皇后道。

“当初来九成宫之前,朕知道,皇后当时想着父皇,只是不忍看朕难受。”太宗黯然道。

“陛下不要自责。陛下不是劝了父皇好多次,让父皇一起来么?是父皇自己不肯,不是陛下之过。”皇后知道,太上皇是顾忌隋文帝死在九成宫,心中介怀,不肯过来。但是她不能说。

“父皇有所顾忌。”

皇后不意太宗自己说出,便道:“介怀也好,顾忌也好,父皇和陛下不会再有冲突。谁也不愿意冲突,即使还有一丝介怀,也都愿意彼此埋藏在心底。”

太宗沉默。

“陛下累了。休息一会儿吧。”皇后说,于是扶太宗睡下。

皇后到隔壁房间去。她自己也不舒服,可是她不想表露出来。她不可以增加太宗的忧心。皇后想到出嫁时,想到秦王南征北战时,想到玄武门政变时,纷乱!她亦觉得困了,坐在桌子旁边,将要睡着。

“皇后,皇后!”突然听见太宗不安的声音,叫她。

皇后忙过去。“怎么了,陛下?”

太宗自己已经坐起来,左右宫女也一起跑了进来。

太宗摆摆手,令宫女:“你们出去吧,有皇后在就行了。”

“陛下!”皇后说,她明显地感觉太宗表情不安。

“朕刚梦见隋炀帝!”太宗道。

“陛下又多想!”皇后道。

“不是多想,皇后。”太宗道,“朕与炀帝,有太多相似。”

“但陛下有炀帝为前车之鉴。陛下不必多此无谓的忧心。”皇后道,她有些伤感,或许是为隋炀帝,或许是为太宗的病情,或许是为自己,或许,仅仅因为天气。皇后弄不清楚。

她知道,前隋的兴衰,给了她的陛下太为深刻的影响。尤其是隋炀帝。陛下对隋炀帝知之甚深。因为在这两个人身上,有太多相同的东西,在这两个人的经历中,有太多相似的痕迹。她想起前些年太宗粘贴在墙上的奏章言论。她记得,贞观二年(628)的时候,太宗曾对侍臣说:“近来朕读《隋炀帝集》,文辞深奥而广博,觉得隋炀帝是尧舜而不是桀纣,但是怎么他一做起事情来,皆是桀纣的行为?”魏徵回答说:“君主即使是圣哲,亦不可骄傲自大,一定要仰赖众人之力,智者才能献其谋,勇者才能竭其力。隋炀帝恃才傲物,骄矜自用,故而口说尧舜之言,而身为桀纣之行,不觉察间,已经覆亡。”太宗深有感触:“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其实魏徵所言,太宗岂能不知。对于隋炀帝这个所谓的亡国暴君,太宗知道他有着怎样的雄才大略,亦知道他怎样忽略了民众的生存权利。

她还记得太宗说过的许多的话。太宗说:“民之所以为盗,只是因为赋役繁重,官吏贪求无度,饥寒之中,无暇顾及廉耻。朕必须杜绝奢侈浪费,一定要轻徭薄赋,慎选廉洁官吏,民众衣食有余,方不至于起而为盗。”他还说,不能搜刮百姓来奉养君主。还说,不能像隋炀帝贪心不足,广积粮却不知赈恤百姓,最终亡国。

这些话题,都是太宗的话题,亦都是隋炀帝的话题。

但是太宗,她的陛下,毕竟有炀帝的前车之鉴。至少在超越政变带来的紧张上,在照顾民众的生存权上,在掌握战争的时机上,在求谏纳谏上,在广泛用人上,在团结众人集合众人之力上,太宗都比隋炀帝做得优秀。

比之隋炀帝,他已经如此成功。为什么此刻,他又表现得如此不安?是因为人在病中么?还是因为刚才谈及太上皇的话题?或者,仅仅是因为梦?

“啊,皇后!不要忧心。是因为梦境,这会儿醒过来了,没事了!”太宗好像知道皇后在想什么。

皇后看着太宗,他有些憔悴。她觉得心疼。他们总是彼此心有灵犀。每每想到这一点,她便觉得幸福,莫大的幸福!所有的辛苦,都可以忽略了。

“皇上,柴绍紧急求见。”侍应在门口报道。

凭直觉,太宗惊起,向门外便走。皇后急忙跟从,她突然觉得自己没有了重量,这样轻飘飘的,虚若无物。她扶住桌子。

“娘娘,娘娘怎么了?”宫女看见,连忙过来搀扶皇后。

皇后稍稍缓过来,强作笑颜:“没事!不要让皇上知道。”

“娘娘!”宫女在皇后左右多年,看皇后虚弱之态,多少不忍。

“不要让皇上知道!”皇后坚定地说。

“嗯!”宫女只得点头。

皇后道:“没事了,我去看看皇上。”她跟出去。

太宗的姐夫、镇军大将军、行右骁卫大将军柴绍,跪在太宗面前,正奏:“吐谷浑可汗伏允犯边;囚禁我大唐使者赵德楷。”

啊,吐谷浑!

太宗震惊半晌,终于,平静地说:“传朕命令,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为西海道行军总管,左骁卫将军樊兴为赤水道行军总管,将边兵及契、党项之众以击之。”

柴绍领命去了。皇后扶太宗回屋。

太宗和皇后的病情都加重了。眼看着七月、八月、九月,转眼几个月过去,不能回宫。一日,太宗说:“朕想啊,父皇总也不肯来九成宫,还是再建一座宫殿,用来给父皇避暑。”

皇后沉思片刻,道:“建吧。陛下即位以来,务求节俭,不营土木。如今为父皇而有所建设,天下不会有所责怪陛下。”

十月,太宗下令在太极宫北边的龙首原上建造大明宫。

月末,太宗还京城。

贞观九年(635)五月,高祖竟崩于垂拱殿。后葬于献陵。

上年十月开始营建的大明宫,太上皇根本没有来得及住进去。当时与吐谷浑的战争还在进行中。

吐谷浑的战争在几天后结束。皇后听说平吐谷浑的消息后,病情稍为好转。穿了朝服,等太宗回来。

太宗回来,看到皇后朝服整齐,称贺平吐谷浑。许多感慨,许多伤感。竟是叫了一声“皇后!”再也不能一语。

皇后给他一个微笑,只是那笑容已被病魔折磨得如此虚弱和无力。太宗扶皇后坐在床上,他深深感到,自己的皇后已经太累太累。

贞观十年(636)六月,皇后病体沉重。太宗朝务繁忙之间,来到皇后病床前,无限伤感。他的周旋在里里外外委曲求全的助手长孙皇后,他一直以为她像钢铁般坚不可摧。可是如今,她这样瘦削,这样憔悴,像秋后挂在树梢的叶子,在风中摇摇颤颤,让人担心她随时就会凋落。

“陛下!”皇后强作笑颜,挣扎着要坐起来,太宗急忙过去,扶起皇后。

“太医来过了吗?”太宗问侍立一旁的宫女。

“来过了,陛下。”

太宗低头。皇后的眼睛看着他,她只希望此刻,太宗能静静陪着她。

“皇后,朕命人再找天下良医!”太宗说。

“不,陛下。不必了。死生有命。”

“可是皇后……”

“陛下!”皇后制止了他,“陛下这样陪臣妾说会儿话,是臣妾此刻最渴望的。”

太宗黯然,他以手势令左右退去。

太宗坐在床边,用一只手托着皇后的后背。皇后在他的臂弯里,像个安静的孩子,在外面玩累了跑回家来的安静的孩子。

可是皇后,不是在外面玩累了,而是为太宗、为李唐皇室,奔波累了。

“皇后,朕累你太多。”

“不要这样说,陛下!”皇后的声音很轻很轻,“是臣妾自己愿意。每次陛下揽臣妾在怀里的时候,臣妾就明白,自己有多幸福。臣妾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陛下有天下之广,但臣妾只有一个陛下。”

“皇后……”

“陛下,房玄龄大人在哪里?”

“房玄龄?”皇上不知道皇后何以突然提起房玄龄,只得以实相告:“被朕遣回家了。”

“陛下!”皇后缓缓道,“房大人事陛下久,小心慎密,奇谋秘计,未尝泄露,苟无大故,愿勿弃之。“

“皇后此时,还在为朕着想!”

“陛下听臣妾说。”皇后固执地说。

“好,朕都听着。”太宗知道阻止不了皇后。

“房大人的事?”

“朕马上召房大人回朝。再不轻易出之。”

“嗯。另外,妾的宗室家人,因为妾的缘故而获得崇高的禄位。他们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德行和功劳,处于如此崇高的位置,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一旦跌下来就可能是灭顶之灾。为了保全他们的子孙,请陛下千万不可把他们安排在权要的位置上,只是让他们安分守己地以外戚的身份在朝廷里行事就足够了。”

“朕记住了,皇后放心。”

“妾非常希望陛下不要因我的后事劳费天下,只需因山建坟,陪葬器物用瓦木就可以了。”

“……皇后一生节俭……朕都依皇后。”太宗难以抑制心中的悲伤,语不成章。

“衷心希望陛下能够亲近君子,远离小人,广纳忠谏,屏谗睨慝,尽量减少各种工程建设,停止巡游田猎活动,减少百姓负担。如果能够做到来这些,那妾虽处九泉之下,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我眼看是再不能陪伴陛下了,但是儿女辈不必让他们前来。我要说的都和陛下说了,他们来了也挽回不了什么,见到他们悲哀,反而让妾心里不踏实。”

皇后说到这里,取出藏在袖子里的毒药,说:“妾在陛下病重之时,曾发誓以死相从,不让自己成为第二个吕后。”

“皇后……”太宗哽咽,心中大恸。

皇后握住太宗的一只手,“陛下。”她的苍白的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她觉得无比安全。

太宗小心地托扶着她,像托着一颗晶莹的露珠,仿佛稍一晃动,露珠就会跌落,碎裂。

太宗不敢稍动。

可是,皇后的手,还是松下来了。她走向了另一个世界,带着微笑,带着幸福和满足。

两行泪水滑落太宗威严刚毅却悲伤的脸。

左右将一个匣子奉上,太宗打开来。厚厚的三十卷书,书名题为《女则》,乃是皇后收集自古妇人得失事迹,用心撰写而成。还有几篇散着的文字,论驳汉明德马皇后以不能抑退外戚,使当朝贵盛,徒戒其车如流水马如龙,是开其祸败之源而防其末流。太宗托在手上,览之悲恸,给近臣看:“皇后此书,足以垂范百世!朕不是不知此乃天命,伤悲也于事无补,但自此以后入内廷不能再听到皇后的规谏之言,失去一位良佐,所以尤为痛心!”

按照皇后的遗愿,太宗即刻下令,召回了房玄龄,使复其位。又以简洁的方式处理了后事。

冬,十一月,庚午,葬文德皇后于昭陵。

太宗为皇后刻石为文。称“皇后节俭,遗言薄葬,以为‘盗贼之心,止求珍货,既无珍货,复何所求。’朕之本志,亦复如此。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为己有。今因九山为陵,凿石之工才百余人,数十日而毕。不藏金玉,人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几奸盗息心,存没无累。当使百世子孙奉以为法。”

逝者长已矣,生者常悲思。太宗每每回到寝殿,恍惚间总以为看到皇后的身影,再细看,却又是人去屋空,四处安静!太宗令人在苑中建造一座观望台,以望昭陵。不料魏徵说:“臣下以为您是想念太上皇才修建这座台观眺望献陵。原来您终日怅望的是昭陵。”听魏徵提起高祖,太宗才知道他是进谏规劝。随后命人拆掉观台,不再眺望昭陵了。

太宗对皇后的思念,只能存在心底了。

以后好多好多年,只有太宗自己最清楚,不能回避,常常常常,他下朝回宫,总怀着期盼,期盼会见到皇后静美的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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