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位继承人的确立,是贞观后期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此事关系到唐太宗君臣开创的贞观之治能否继续维持下去,也涉及到众多大臣的政治命运。两个互不相让的儿子,一个是按照嫡长子继承原则确立的太子,一个则是和自己最为气类相投。规矩与爱憎,情感与理智,唐太宗如何作出抉择呢?最终的结果是,他选择了第三者。记载到国史上的理由很人性,因为只有立第三者,才能把所有儿子都保全。而回到历史的现场,我们会发现,唐太宗之所以作出这样的决定,其实经过非常艰难的选择,甚至留下了让后人难以捉摸的踞床拔剑的痛苦一幕。
1、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
大唐贞观九年(635)五月庚子日,太上皇李渊在生活了整整六年的太安宫去世,享年七十岁。李渊死后,群臣为他上谥号为“大武皇帝”,庙号“高祖”。当年十月,安葬于献陵(今陕西三原县内),其妻窦氏也加号太穆皇后葬。
按本朝丧礼,皇帝去世,继位之君要为之服丧三十六日。这是自汉代以来的制度,以日代月,象征古礼所谓“为君斩衰三年”之制。
国丧期间,宫中少了往日的热闹,多了一份肃杀,望去满眼都是飘飘的白色。
“父皇这一走,朕突然寂寞了好多。”静立在太极宫寝殿窗前的李世民,眼望远方,语调中充满了哀伤。
“陛下不要太悲伤了,保重龙体要紧。”长孙皇后自己也很伤心,可还是尽力劝世民。
“朕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可这事情真来了,一时间却有点回不过神来,毕竟从此就天人永隔了。”最后一句,世民已经哽咽。即使是天子,也不能避免丧父之痛。
“朕与父皇,有太多复杂的感情啊。当初与建成争夺储位,朕何尝没有埋怨过父皇?玄武门一役,对父皇又怎能没有愧疚之情?其实朕登基这些年来,心中一直是有股劲儿的,是要做给父皇看的,是要向他证明自己的啊。可是无论怎么样,他都是我的父亲,血浓于水的亲情,是永远改变不了的。”眼泪早布满了李世民的脸颊。
“臣妾都明白,都明白。”长孙皇后轻轻抚摸着世民的后背,她的泪水也滑落下来。可是她知道现在是李世民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她一定要坚强。
“朕这两天回忆起了好多往事,不用上朝理政,脑子就清闲下来。想起小时候父皇带我们几兄弟玩的场景,不由得就感叹世事变幻无常。”虽然李渊有遗诰,让李世民照常处理军国大事,可李世民还是坚持守丧,将国家事务交给了太子去处理。
“承乾这孩子干得还不错吧?”长孙皇后趁机岔开话题。
李承乾是李世民的长子,也是他跟长孙氏的第一个儿子,名副其实的嫡长子。因为出生在李世民为藩王时居住的承乾殿,故名。武德九年(626),太宗即位,就封为皇太子。那时承乾八岁,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
“还不错,没有白费这些年的培养,不过你不要告诉他,朕怕他骄傲。”李世民说到太子,情绪又好了一点。
“臣妾知道。承乾虽然脚有点不好,但挺聪明,将来会是个好皇帝的。”
“还要让他多多锻炼才是。等恢复正常听政了,朕也要把小事继续给他处理,打下点基础,也是帮帮朕的忙,偌大个国家可是不容易治理的啊。”此时是贞观九年(635),李世民还没有料到,也不可能料到,后来他的接班人并非这位大儿子承乾。
“这臣妾就放心了。”长孙皇后此话意味深长,她自己的身体状况,她心中有数。可是太宗却没听出话中的异常。
就在太上皇李渊死后的第二年,也就是贞观十年,贤明的长孙皇后也离开了人世,年仅三十六岁。李世民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下,猛然间苍老了好多。值得欣慰的是,还有一帮茁壮成长的孩子们,让他寥落的心得到喜悦快乐。在众多的王子中,他最喜欢的是魏王李泰。
魏王泰是太宗的第四个儿子,也是他跟长孙皇后的第二子。与戎马生涯的李世民不同,李泰爱好文学,对士大夫都彬彬有礼,深得许多朝臣的赞赏。李世民因此特命李泰在王府中开设一个文学馆,准许他可以自己召引学士,讨论文学。从武德时期过来的人,闻及此命,谁不暗中联想到当时秦王府的十八学士。可大家都不敢直接提起那一段往事。
偏巧贞观十年(636)年底的时候,有人告状,说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许多人对魏王很轻视。太宗听了自然生气,把三品以上的官员召集来,满脸怒气地责问道:“隋文帝的时候,朝中一品以下的官员经常被亲王折辱。那不都是天子的儿子吗?隋文帝的儿子敢那样,朕的儿子为什么不敢?只是朕对儿子管教得比较严格,他们才收敛自己。听说你们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轻视诸王,如果朕纵容他们,你们还不是要受辱吗?”
房玄龄等人看到太宗如此生气,都吓出一身冷汗,不禁诚惶诚恐,连忙跪下谢罪。大家都明白太宗是为了魏王,别的人他不会生这么大的气。
只有魏徵,并不谢罪,正色说道:“臣以为当今群臣,一定没有敢于轻视魏王的。”众人都心中一紧,魏徵不仅要进谏,还直接将魏王提了出来。
“以礼来说,陛下的朝臣和陛下的儿子是平等的。《春秋》上说,周王属下的人员虽然地位微下,但班次却在诸侯之上。三品以上都是公卿之官,比之周王属下人员地位要高,陛下对其应该尊敬礼遇。如果国家纲纪大坏,那不在谈论的范围内;现在圣明如陛下,魏王绝对没有折辱群臣的道理。隋文帝骄纵诸子,致使他们多有不遵礼仪的行为,最终使得家破人亡,又怎么值得效法呢?”
太宗听了这番话,不由得转怒为喜,说:“说得句句在理,令人不得不服。朕因为私爱而忘公义,刚才生气的时候,对自己的想法没有丝毫的怀疑,现在听了魏徵的话,才明白朕确实理屈啊。一国之君发言岂能那么轻易,要三思才是。”
众人称道:“陛下圣明!”可是所有人都明白,魏王的问题岂是仅仅在乎礼节班次等表面形式呢。
凡天下事,无不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兄弟相争的痛苦与无奈,谁能比太宗体会更深。可是他却没有发觉,自己的偏爱正把儿子们引上一条不堪回首的争权之路。
贞观十二年(638)正月,相似的问题又出现了。
礼部尚书王奏曰:“三品以上官员遇到亲王均要下车避让,这不合乎礼节。”
太宗对这个问题很是敏感,说道:“你们自认为地位尊崇,就轻视朕的诸位儿子吧。”
王一时不敢对答,魏徵却说话了:“诸王位在三公之下,今三品皆九卿、八座,相当于古之三公,要求他们为诸王降乘避让,确实有所不当啊。”
“人生在世,寿命难料。万一将来太子有什么不测,你们怎么知道其他诸王不会成为尔等之主!如何敢轻视他们!”太宗有些生气。
魏徵心中暗想,太子固然有足疾,可是仍然备位东宫,陛下怎有了此种想法。难道真是有了以魏王代之之心?这于国家社稷可是大大不利。想罢,面不改色说道:“自周以来,王位传袭,都是父子相继,不立兄弟。此乃是为了防止不轨者窥伺皇位,制止祸乱。为国者应该深为戒备。”
太宗听了一惊,也不知自己怎么说出那样的话来,确实不该。于是点了点头,准了王的奏请。
可魏徵却是心怀忧虑,虽然太宗两次都听从了他的意见,但偏爱之心已起,恐怕有朝一日要生出事端来。他不由得想起当日建成与世民之间一段往事,深深叹了口气。纵然是有危险,但为了国家,他决定一定要尽全力,不使悲剧重演。
日子还是风平浪静,转眼到了贞观十四年(640)。
“圣上驾到!”一声清亮的传报,打破了平静。
这边李世民站定,抬头一看,魏王府几个大字赫然在目。
“儿臣参见父皇!”魏王泰上前拜倒。
“青雀,起来吧。”李世民看着儿子,顿觉亲切,不由叫起了魏王的小名。
“父皇请!”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入大门之中。
“你这府第布置的越来越雅致了,到底是长大了。”太宗坐到正堂,四顾一看,满意地赞道。
“承蒙父皇夸奖,儿臣真不敢当。”魏王侍立一旁。
“我儿何时这么谦虚了啊,哈哈。”太宗看着李泰,“朕也是国事繁忙,不然倒是很想像你一样,与才子文人每日讨论文学,岂不快哉!可惜虞世南不在了啊!” 虞世南是当初太宗最欣赏的江南文士。
“父皇请勿伤怀,人死不能复生,还是保重龙体。且正值正月,又迎来新的一年,当高兴才是。”魏王劝道。
“说的是啊。朕是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世,不免有些悲伤。哎,还是不要影响了大伙过年的情绪才好。青雀,朕要想想过年赏你什么才好。”太宗又来了精神。
“儿臣府中供应,已觉足够。不敢过于奢侈,恐害父皇令名。”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啊!”太宗很觉欣慰。
“若父皇允许,儿臣有一请求。”
“我儿有何事,奏来便是。”
“儿臣斗胆请求父皇,赦免雍州长安县死刑以下的罪犯,免除延康里今年的租赋。”魏王的请求确实出乎李世民的意料之外。“儿臣居于延康里,本属长安县管辖,故有此请,也算为左邻右舍做点贡献。不知父皇能否恩准?”
“朕恩准了。我儿事事想到百姓,实属难得,朕岂有不准之理呀。不过朕已经将赏你的东西带了来,你就收了吧。”
“儿臣谢父皇恩准。请求父皇将财物赏赐给府中僚属和同里的老人。”
“好!就依青雀所说。”太宗难得这么高兴,越看越觉得魏王懂事,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父子俩谈得投机,太宗索性在魏王府用膳,一直待到下午,方才回宫去了。
而世事神奇,有一盛必有一衰。不仅各个民族文化有盛衰的连环性,便是个人之间也有。魏王泰日渐受到太宗的宠爱,显示出不一般的才华,太子却走了下坡路。本来太子听断国事,很受到群臣的称赞,近几年来却喜好游猎声色,并且越来越任性妄为了。
这天太宗召了太子右庶子张玄素来,他最近听说了不少太子的事情,想向张玄素问个究竟。
“爱卿,朕知道你规谏太子有功,特把你的品级提为从三品的银青光禄大夫,担任正四品上阶的太子左庶子,继续为太子处理政务把关。”
“臣实是不敢当,请陛下恕罪。臣没有辅佐好太子。”太子的行径张玄素心中明白,他觉得受此官确实有愧。
“朕也知道太子一些行为太乖张了。听说你在太子阁门外进谏,劝他不要在宫中击鼓玩乐,他出来当着你的面把鼓给摔毁了,是吗?”太宗对太子的情况还是很关切。
“是。也许是臣进谏方法不当,激怒了太子殿下。”张玄素有点紧张。
“爱卿做的很对。太子此举过分了。朕不会因为他是朕的儿子就偏袒于他的。”太宗在屋中踱了几步,说:“朕拔擢你,也是想让太子明白,朕对你直言进谏的做法是赞成的,希望他自己能有所收敛。”
“陛下所虑,真是深远,非臣所及。”玄素这才明白太宗的用意。
“以后你还要多多规劝太子,不要辜负朕的厚望啊。”
“微臣定当全力辅佐太子,请陛下放心。”
“先下去吧。”太宗有些疲倦了。
张玄素走后,太宗深叹一口气。他对太子这样很不满,可是又不忍心对他责备太甚。承乾是他第一个儿子,自己和爱妻都对他疼爱有加,这孩子真是有点娇生惯养。又因为他脚有毛病,更是不敢呵斥于他,总害怕伤了他自尊,现在反倒是不知怎么培养好了。如果皇后还在多好,也有个商量的人。想及此处,太宗又陷入了深深的悲伤中。
却说张玄素觉得深负皇恩,无以为报,只有认真帮助太子一途,于是上书给太子道:“朝廷选拔宫臣,乃是为了辅佐殿下,他日成一代明君。可是现在殿下几个月都不见东宫诸臣,臣等如何与殿下交流,又何以辅佐殿下。东宫之内,只有妇人,臣不知是否有如樊姬一样的人。”樊姬是春秋时期楚庄王的爱姬。楚庄王爱好打猎,不理政事,樊姬于是不吃禽兽之肉,来劝诫庄王。樊姬又鄙笑虞丘子,虞丘子因此非常惭愧,向庄王推荐孙叔敖为相,庄王由此称霸。张玄素希望以此规劝太子,让他不要整日在东宫之内,耽于声色。
可是太子根本不听,还是为所欲为,我行我素。玄素的意见如石沉大海。
不过跟太子詹事于志宁相比,张玄素还算幸运的。
“小声点,别被人发现了。”两个黑影蹑手蹑脚,来到一间屋子外面。
“看看,是不是他。”
“没错,就是于志宁,我在东宫见过他。”
“这人怎么得罪太子了?”
“成天向太子进谏,说太子干这个不合适,干那个不合乎身份。”
“那还不是为太子好?”这话说得更小声了点。
“别问那么多。太子叫咱们干,咱们就干。”
“好!”两人从怀中掏出匕首,轻轻插入门缝,“啪”一声,拨开了里面的门闩,走进屋去。借着微光,他们看见于志宁睡在草垫子上面,头枕着石块,蜷缩一团。
“此人寝处苫块,正在守丧,真是个孝子啊。”其中一人有些不忍。
虽已是农历五月,但夜晚凉风袭来,还是让人一个冷颤,睡在那里的于志宁也缩得更紧了。“杀如此之人恐怕咱们会遭报应的。”另一个人也深有同感。
“先出去再说。”两人又折返回去,关上屋门。
“咱们怎么办?”
“实在不忍心下手。不如算了吧。”
“那如何向太子交代?”
“就说府中戒备森严,没能找到机会,猜想太子也不会严厉责备咱们的。”
“说的是。太子恐怕也是一时气愤。”
“那你我回去复命吧,别说漏嘴了就行。”
说罢,二人趁着夜色,翻过院墙,离开了于志宁府上,径直向东宫去了。
承乾还在等消息,正着急,就看见二人回来了。
“张思政、纥干承基,你们得手了吗?”太子见了两位刺客,就焦急问道。
“臣该死,没能完成太子殿下交代的任务。”二人一起跪倒。
“怎么?出什么事了?”
“于志宁府中看守很严,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张思政说。
“是啊,我们观察了很久,怕是他府中有什么大事,加了人手。”纥干承基赶紧补充。
“他因为母亲去世,去职了一段时间,刚刚起复就职,难道府中因为这个原因人手多吗?”承乾不明就里,只好猜测一番。
“臣等不知。但是没能顺利完成使命,请殿下降罪。”
“算了。也不过是再听他唠叨几句。”承乾果然也没有责备他们,“不过这于志宁也真是烦人。一会说我建造宫室会妨碍百姓的农时,一会说我亲近宦官会覆亡国家,一会说我役使司奴等,又不让我听流行歌曲,偏说那是郑卫之乐、靡靡之音,还不让我私自见突厥人,还真不知道我这个太子还能干什么,我与他地位孰高孰下?”承乾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殿下息怒。都是臣等不好,没有能为殿下除去此人。”
“这次算他命大。你们也不用如此,总有办法对付他。先下去吧,记住要保密。”
“是,臣等告退。”两人相视一下,连忙退了出来。
“还好咱们没有动手,不然就是杀了一个忠良之臣。”张思政感慨地说。
“是啊,我也有同感,还是个大孝子。太子殿下也太……” 纥干承基想说什么,却被张思政制止住了,“不要多说。祸从口出啊。”
纥干承基点了点头,两人不再多言,匆匆而去,身影淹没在夜色之中。
2、储位之争的历史重演
任何事情,一旦开始,就会渐次发展,不仅回不到从前,也难停止。太宗已经起了偏爱之心,自然看魏王越来越喜爱,看太子越来越不顺眼。即使是他明白这样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然人的感情又岂能骤开骤关?在理智与情感的抉择之中,谁胜谁负?大唐帝国的命运又将走向何处?
“这《括地志》编写得很不错!五百多卷的篇幅,全面叙述了本朝建国以来政区的建置沿革,对各地山岳、河流、人物、风俗、物产等都作出了详细的介绍,不仅内容丰富,而且很有文采,还有益于朝廷掌握各地的情况。”太宗一边翻书,一边满意地看着站立在下的魏王泰。
贞观十二年(638),有人劝魏王,说古代的贤王皆招引士人,编修书籍,以立说留名。于是魏王奏请太宗同意,开始修纂《括地志》。先后将萧德言、颜胤、蒋亚卿、许偃引到府中,共同讨论编写。一时间魏王府文人云集,门庭若市。四年过去了,贞观十六年(642),终于将此书编修完成,魏王特上给太宗御览。
“承蒙父皇夸奖。儿臣真的是又高兴又不敢当。”魏王当然也是极力表现自己。
“朕打算将这《括地志》收于秘阁之中,流传后世。”
“如此殊荣,真令儿臣受宠若惊,谢父皇恩典。”魏王泰当即跪下谢恩。
“你,还有萧德言他们,朕都要重重地赏赐。起来吧,陪朕说说话。”太宗很喜欢和魏王讨论文学。
“是。”又正是新年,父子两人都想起那年太宗去魏王府的情景,时间真的过得飞快。
隔了几日,太宗收到职在谏诤的谏议大夫褚遂良的上疏,称魏王每月的用度超过了太子,不合礼制。太宗想起确实自己那日一时高兴,给魏王扩大了每月用物的限制。现在经褚遂良这么一提醒,太宗又理智了起来。他想,这样于国家的确不利。太子、诸王各有自己的位置,如果逾越了本分,那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下令又恢复了魏王原来的供给。
可是才没过多长时间,太宗就又因为喜爱魏王,生出不合适的想法来。
某日,罢朝之后,宰相、大臣、谏官随同皇帝入阁议事。
“皇上,臣有一事要奏!”这声音,一听就是魏徵。
“爱卿直说吧。”
“皇上下令要魏王搬到紧邻东宫的武德殿去居住,臣以为此举十分不妥。”魏徵开门见山。
“魏王腰腹洪大,行动不便,住在武德殿,见朕方便,也更安全,有何不可?”
“臣知陛下爱魏王,常常想令其安全。可是陛下也要防止魏王生出骄奢之心,才是对其真爱。本来皇上准许魏王乘小舆到朝所,已是殊荣。现在皇上更令魏王移居武德殿。此殿在东宫之西,原来是海陵剌王的居所。虽然时异事异,但时人都以为不可。皇上要让魏王住在那样的嫌疑之地,只怕魏王自己心中也会不安的。” 李元吉死后追封海陵剌王,武德殿就是他为齐王时的住所,紧邻东宫,与皇帝起居之所也很接近。
太宗听了,当即醒悟,说:“差点就犯了这个错误啊。朕马上让魏王返回原来府第。”
魏徵也不再多言,退了下去。太宗却因为刚才魏徵的话,心中思绪万千。东宫、元吉,这些都让他想到当年那段岁月。兄弟斗争的惨烈,仍令他心有余悸。如今自己如此宠爱魏王,会不会导致自己的儿子也陷入争夺之中,国家会否陷入动荡?朝中已经有了风言风语,再不赶快制止形势的发展,就怕为时已晚。对承乾,自己也有愧疚,若是真出事,又怎么对得起去世的皇后。太宗思来想去,甚是苦恼,仿佛体会出当日李渊的心境,不由长叹一声。
不知是不是为了补偿太子,六月甲辰,太宗下诏,令从今以后太子取用库物,所司不要限制。这下可合了承乾的意,他滥取滥用,简直没有一点节制。左庶子张玄素又直言进谏,这回太子可不只是不听而已,他命人埋伏在玄素上朝的路上,偷偷袭击,差点要了张玄素的性命。虽然是秘密安排,但朝中官员受伤,还是不小的一件事。本来就有的风言风语现在更是四散开去。太子失德,魏王有宠。每个人心中都在嘀咕,不知道事态要如何发展。
太宗当然有所耳闻。八月的一天,召集亲近之臣,问道:“众卿,可知现在什么是国家当务之急?”
谏议大夫褚遂良答:“当今天下太平,只有稳定太子、诸王现有地位即定分之事,最为急迫。”
“所言甚是啊!”太宗点了点头,“最近朝中很多议论,朕也知道。储位一事,国家根本,怎可妄议。方今群臣之中,朕想没有人比魏徵更忠直了,我以魏徵为太子太师,以绝天下之疑。尔等不可再加议论。”
“臣等遵旨!”
九月,任命魏徵的诏书下达。魏徵以生病为由请辞,太宗致书劝谕道:“周幽王、晋献公都因为废嫡立庶,导致国家危亡。汉高祖当年也差点废掉太子,全赖四皓,才获安定。我现在依赖爱卿,就是此意。知道公身体不好,可以躺卧护卫我儿。”
汉初有所谓商山“四皓”,是四位德高望重的贤人:东园公、里先生、绮里季和夏黄公。他们不愿意当官,长期隐居在商山之中。刘邦久闻四皓的大名,曾请他们出山为官,而被拒绝。刘邦登基后,立长子刘盈为太子,封次子如意为赵王。后来,刘邦有意废刘盈而立如意。刘盈的母亲吕后闻听,非常着急,便遵照张良的主意,聘请四皓出山。有一天,刘邦与太子一起饮宴,他见太子背后有四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问后才知是商山四皓。刘邦知道大家很同情太子,又见太子有四位大贤辅佐,消除了改立赵王如意为太子的念头。刘盈后来继位,为惠帝。
魏徵明白太宗的一片苦心,他也知道国家的稳定比什么都重要。自己辅佐太宗,开创出贞观治世,怎能始治终乱?于是他拖着病体,接受了任命。
可惜的是,第二年,也就是贞观十七年(643)正月,魏徵就逝世了。虽然前几天,太宗还对群臣说,即使嫡子遭遇变故,也要立嫡孙,绝不开窥伺之源。但是魏徵的逝世,还是使太子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支持力量,使太宗在皇位继承问题上少了一个警钟。而就在这一年,宫中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
隐隐传来奇怪的声音。近看,原来是一群突厥装扮的人围成一圈,号哭不绝。他们中间有一人躺卧在地,貌似已经死去。这确实是突厥部落的丧葬礼仪,周围还放着五狼头纛和幡旗。莫不是突厥可汗去世?
猛然间,中间一人翻身坐起,也是突厥服饰。
那人却是太子承乾!
“你们有进步,不过表演的还是不太像。”原来是太子假扮可汗装死以取乐。
“我等哪有太子熟悉突厥语言、服饰及风俗,这真是班门弄斧。”说话之人一脸谄媚。
“那是自然。”承乾很是得意,“我才不像魏王,喜欢什么文学,真是沾染了江左习气。等有朝一日我有了天下,就带几万人到金城兰州以西去狩猎,然后解发做个突厥人。如果有机会为李思摩典兵,执掌一部兵权,我肯定不会落于人后。” 李思摩乃归大唐的突厥首领,贞观十三年(639),唐太宗将李思摩(阿史那思摩,赐姓李)封为可汗,命其率十余万突厥人移于定襄城(今山西定襄),立突厥国。这是东突厥被唐朝击败后,在唐朝边境保存突厥风俗最集中的部落。
众人无不点头称是。这帮人中可没有张玄素、于志宁那样的人物。
太子拔出佩刀,走前几步,从一整只烤好的羊上割下块肉,塞进口中,吃得好不痛快。
“还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感觉好啊。咱们原来从宫外盗来的马呀牛呀的,都吃完了吗?”太子曾命东宫收留的逃亡官奴去民间盗取牛马,并自制大鼎,与众人煮来分吃。
“小子再去弄。就怕被那些宫臣知道。”
“他们好糊弄得很。对他们说些忠孝节义的话,就对付过去了。再不我就一副深自悔改、痛哭流涕的样子,他们就只有说太子贤明的份了。”承乾自以为已经找到了躲避宫臣、父皇监督的方法。
“太子真是聪明过人啊。”
“还是让那帮顽固的老臣死了最好,可惜派人去刺杀,总不成功。不说这些讨厌的人了,不如咱们玩乐痛快。”太子说完,又与众人喝酒去了。
而与喜欢突厥风俗、倾向于胡人文化的太子不同,魏王自幼爱好文学,倾向于梁陈以来的南方文化。他得到太宗的喜爱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于此。
隋朝统一以后,南方文化在统一王朝中就明显地占有优势。李世民本人在文化取向上其实也是舍北从南的。在他积极谋求皇位的过程中,就已经表现出了这种倾向。当年秦府十八学士中,大部分就是南人或重南学的北人。李世民即位之后,命家承南学的颜师古考定五经,又命重南轻北的孔颖达撰《五经正义》,其所作义疏基本上也是舍北从南的。他还对由陈入隋唐的陆德明十分欣赏,对其所撰《经典释文》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在太宗下诏编撰的《隋书·儒林传》中,也存在着明显的扬南抑北的倾向,其序在历叙南北章句好尚互有不同之后,对南北学术总的评价是“南学约简,得其英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贞观十四年(640),太宗又下诏褒扬前代名儒,他所列举的名单中,以南朝梁皇侃为首,其余也大都为南人或重南学的北人,明显地偏重南派学术。尽管太宗也知道文风的浮华并不利于营造一种良好的社会风气,不利于国家的治理。但是,南北长期分隔之后,南方文化确实比北方水平高出许多,其绮丽柔美,也更加令人不自觉中心向往之。
正因为李世民有这种舍南从北的文化倾向,所以才对同样爱好南方文化的魏王李泰表现出偏爱之情。世间万事,细细看来,都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李泰自然明白父皇对自己多么与众不同,心中生出非分之想也是人之常情。在传统的政治格局中,嫡长子继承制有时候是会妨碍选拔出最优秀的接班人,矛盾的激化就往往演变成宫廷斗争。在李建成与李世民之间是如此,在李承乾与李泰之间也是如此。
3、承乾谋反
“禀报太子殿下,汉王到。”汉王李元昌,是太宗的弟弟,与太子十分要好。
“赶快请进来。”太子一听来了精神。
“我怎么看你今日情绪很不好。”太子见了汉王,奇怪问道。
“被皇兄责备了。”汉王一声叹息。
“你我真是同病相怜啊。不说这些,咱们还是后院游乐去。”太子说完,携了汉王而去。
太子与汉王经常将左右人分为两队,两人各统一队,布阵交战。虽然用的武器是竹子制成的,可是刺到身上,还是血流如注。所以他们手下的人,往往避而不战。太子就惩罚那些逃避者,将他们绑在树上抽打,有的人因此丧命。而太子和汉王乐此不疲。
“这规模太小。如果我登基了,就在苑中置一个万人营,与你一起分别率领。然后整日观他们战斗,不是一件大大的乐事吗?”太子对这游戏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到时候会有人向你进谏的,如同魏徵一样。”汉王笑道。
“我若当了天子,有人进谏,就把他杀掉,杀他个数百人,大家自然就安分了。”太子不以为然。
“太子还是先保住储君之位再说吧。”朝中之事,汉王岂有不知之理。
“你又听到什么消息了?”太子紧张地问。
“韦挺、杜楚客先后摄魏王府事,他们都为魏王拉拢了不少朝臣。重金贿赂,巧言劝说,可是忙得不亦乐乎。”韦挺是原来建成手下的人,时任黄门侍郎。杜楚客是杜如晦的弟弟,时任工部尚书。
“那我岂能坐以待毙。要想个办法才好。”太子终于显出凝重之色。
大内之中,太宗正紧锁双眉读着一封密奏。
“这是谁送来的?”太宗问。
“来人自称是魏王府的下属。”侍从答道。
“人呢?”
“他说不敢面见圣上,怕魏王知道了怪罪,所以已经离去。”
“赶快命人去追,带人来见朕。”
“是。”侍从得令退下。
太宗又仔细看了一遍刚才送来的封事,里面写了许多魏王的罪状。可是,许多事情有些太荒诞不经,有明显嫁祸的嫌疑,还是等抓到人问问再说。正值多事之秋,不能贸然行事。也许最好的处理办法是不要扩大化为好,太宗想。
“父皇没什么反应?”东宫内,太子问回来复命之人。
“皇上只是下令追捕上封事的人。”
“你派的人可靠吗?不会被抓到吧?”
“殿下放心,早让他远离长安了。”
“那就好。为何父皇也不拿魏王问罪?真是想不通。”
“臣不知。”
“下去下去。”太子不耐烦地说。他要嫁祸魏王的计划没有成功。
“殿下何事这么烦恼?”内室之中走出一人,年龄大概十几岁,面容清秀,乍看之下,像极了女子。
“称心啊,没什么大事,还不是宫中那些争斗。”太子见了他,仿佛一下子来了精神。这个叫称心的人,是专门为宫廷表演的太常乐人,不仅能歌善舞,还长得十分美丽,很得太子宠爱。
“太子不要烦恼了,称心来跳一段舞,给您解解闷。”
“那太好了,看你跳舞真是一大享受。”太子一会儿就将魏王的事忘到了脑后。
哪知好景不长,隔了几日,太宗突然下令,将称心一干人等全部处死,还把太子找来狠狠数落了一顿。
太子回到宫中,又是伤心又是气恼,心想一定是魏王在父皇那儿告了自己的状,愤恨不已,接连砸碎了几件东西。又想起称心,那么善解人意,那么令人心醉,就这么死掉了,不觉落下泪来。一会儿又想到父皇,竟然那么责骂自己,太偏心了。就这样思来想去,脑子里各种情绪仿佛在打架一般,最后他颓然坐下,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以后,承乾好久都没有去朝谒,总是推说自己有病。太宗因此更加不高兴了,他不明白太子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承乾在东宫之中,每日也还是不务正业,可是现在他却不怎么玩乐了。承乾明白,魏王已经严重威胁到了自己的地位,若是不反击,肯定最后会性命不保。他现在要认真对付自己的亲弟弟。本来太子私下养了许多刺客,想让他们去谋杀魏王,可现在他感到这些力量是不够的,必须找到朝中有背景的人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太子看上了侯君集。侯君集是本年刚封为陈国公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其时担任吏部尚书,负责六品以下官员的任免考课及各种人事管理工作。
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是东宫千牛,太子通过他联系上了侯君集,经常把他请到东宫中来。侯君集也知道太子现在的地位受到了威胁,而自己在仕途上也不顺利,于是两人一拍即合。
“太子殿下,魏王现在很受皇上宠爱,恐怕您会有隋朝废太子杨勇当年之祸。应该早点秘密准备,防止突生变故。”侯君集正在东宫中与太子商量。
“请问陈公有什么计策?”太子紧张问道。
“为今之计,只有起兵一途。”侯君集小声说。
“只是对付魏王,保住储位,怎提到起兵?”太子一惊。
“没有皇上的支持,魏王能有今天的势力吗?就说只对付魏王吧,咱们一动手,皇上自然就会知道,肯定要干涉,到时候殿下就不一定能除掉魏王。所以必须先从皇上那里下手,控制住大内,再除掉魏王就容易多了。”侯君集说着这话,不由得想到了当年自己亲历的玄武门事变。
太子想了想侯君集的话,也有道理,就点了点头。
“还要多拉拢一些人,魏王身边可是已经聚集了不少朝臣。”侯君集又说。
“这我已经暗中在进行了,他日大家可以一聚,好好商量。”
“我这好手,当为殿下所用。”侯君集举起手来,又像对承乾说,又像自言自语。
承乾心中其实还有些拿不定主意,与侯君集商讨完,又去问汉王元昌的意见。
“此时是该一搏。先发制人,乃是上策。”汉王也劝太子造反。
“你也赞成?可我并非想造反,只想除去魏王。”
“不控制住皇上,如何能顺利除掉魏王?”
“你既然也这样说,那就干吧。”
“我见皇上身边有一个美人,琵琶弹得很好。事成之后,将她赐给我如何?”汉王整日想着此等事。
“你若喜爱,当然没有问题。”说到这事,太子也放松下来。
“那咱们可一言为定了。”汉王坏笑。
灯火昏暗,这是一个很隐蔽的小房间。太子约了众人在此商讨机密。
几人先没说话,聚到桌前,都撩起衣袖,拿起匕首在臂上一划。然后用帛沾了鲜血,以火燃烧,将灰倒入盛酒的碗中,端起碗来,轻说一句“誓同生死”,之后一饮而尽。
“我等誓死效忠太子。”说话的是李安俨,左屯卫中郎将。他原来是李建成的部下,玄武门一役曾为之力战。李世民觉得此人对主上十分忠诚,所以很器重他,让他负责宿卫之事。现在承乾将他拉到自己一边,经常贿赂他,令他观察皇上的动向。
“咱们何时动手?具体怎么行动?”赵节问。他官至洋州刺史,封开化公,母亲是长广公主,高祖的女儿。
“天象有变,我等应该及早动手。殿下可称突然得了重病,性命就要不保,皇上一定会来探视,就可以趁机动手。”驸马都尉杜荷想出这样一计。杜荷是杜如晦的儿子,娶了太宗的女儿城阳公主。
“此计可以考虑。如何布置,咱们可要仔细商量一下。”侯君集当然也在。
“对。说好了即刻就吩咐人去准备。”太子想依靠手下私养的刺客和招募的壮士,如曾刺杀张玄素的纥干承基之流。
密谋还在进行。而之前,在远离京城的齐州(今山东济南),另一桩谋反案已经浮出了水面。
齐州都督是齐王李,承乾的异母弟。他与齐州长史权万纪很合不来。
齐王喜好田猎,身边又跟着一群小人,权万纪就经常向齐王进谏。要说这也是很负责任的做法。本来太宗选拔长史、司马,就是为了辅佐诸王。可是权万纪此人性格比较偏激,进谏也不讲究方法,所以与齐王的矛盾就越来越大了。
齐王宠爱壮士昝君、梁猛彪,权万纪把他们逐出府外,不让他们见齐王。正好权万纪宅中夜晚落下土块,万纪以为是两人谋害自己,于是告到了太宗那里。太宗于是诏权万纪和齐王一起入朝。
齐王对权万纪十分愤恨,又害怕太宗责备,于是在权万纪先行之后,就遣燕弘亮带人追上权万纪,将他杀了。
此前,齐王的舅舅阴弘智就劝齐王私养壮士,还推荐自己的妻兄燕弘信、燕弘亮给齐王。他们暗中招募了不少人。
如今杀了权万纪,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反了。齐王自己任命了官吏,打开府库,将财物分赐众人,一副小朝廷的模样。
消息传到了长安,太宗令李世勣发九州之兵讨之。而王师未到,齐王等人就被左右及齐州吏民给制服了,押送到了京师来。
太子在听到齐王造反的消息之后,还信口对纥干承基等说道:“齐王虽然出事了,但丝毫影响不到我们的安排。我东宫离大内不过二十几步,与卿等共谋大事,齐王怎能够与我们相比!”可他没有料到,看似与自己无关的一件事,最后却打乱了他的整个计划。
问题就出在纥干承基的身上。此人不知为何,与齐王的事情牵连到了一起,被抓进了大理寺狱,论罪当死。
人谁不畏死,死到临头,纥干承基也管不得什么了,他以告太子谋反换得了生的机会。一盘棋往往就输在一个子儿上,而且还是无关轻重的一个子儿。
太子谋反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震撼了所有的人。太宗的心情更是复杂。但作为一个君主,他还是很快下令,组建了临时最高法庭,命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勣与大理寺、中书省和门下省的官员会同审理此案。
审查的结果是承乾勾结朝臣、意图造反属实。太宗听了,默而不语。承乾联系的这一帮人,有的是开国功臣,有的是朝廷贵戚,有的是建成旧属。想到这里,太宗不由得心惊,如果他们真的成功了,那自己可能就变成了另一个太上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然不能再让承乾作太子了,不过又怎么忍心杀亲子?太宗想了片刻,心中已有了主意,开口问道:“众卿说要如何处置承乾是好?”
大家此时哪敢贸然发言,互相看看,都不言语。
“陛下不失为慈父,太子得以尽天年,臣认为是最好的办法。”说话的是通事舍人来济,他是隋朝名将来护儿之子,后来在高宗时候做到了宰相。
“好啊,说的好。”太宗点了点头,此人意见正与自己相合。
长孙无忌在一旁也看了来济一眼。
“至于汉王,朕也想免他一死。”太宗又说。
“臣认为不可。汉王怂恿太子谋反,罪大恶极,按律当诛。”长孙无忌站出来说。
“唉!就依卿之言吧。”太宗也疲惫了。
四月乙酉,诏下:废承乾为庶人,幽禁于右领军府。汉王赐自尽于家,母、妻、子赦免。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人皆斩首。东宫的一班大臣,如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智、令狐德等,因为进谏不力,均免为庶人。其他一干人等全部赦免。太子詹事于志宁勇于进言,特此慰劳。纥干承基因告密有功,被任命为府兵系统中的一个中级军官,封爵为县公。
行刑当天,太宗忽听得刑场有人来报:“启禀皇上,侯君集请陛下看在他长期跟从随行,又曾出征攻打吐谷浑、高昌的份上,免他一子的死罪。”
“告诉他,朕赦免了他的妻儿,流放到岭南,让他安心去吧。”太宗悲痛难当,摆了摆手,打发来人下去了。
侯君集跟随自己那么多年,太宗对他的感情非同一般,纵然他以谋反被诛,可仍是多年的君臣,一朝竟要天人永诀,怎能不伤怀。太宗此刻深深体会到作为帝王诛杀功臣的无奈与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