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勣,民间称为徐懋功,从瓦岗寨走上了隋唐之际的历史舞台。他经历了唐太宗生前身后的几乎所有重大事件和变故,见证了两轮权力交接的血雨腥风,并以其最后一位凌烟阁功臣的身份,见证了高宗继承太宗遗业的作为。在贞观后期的权力交接过程中,他率军攻打辽东,深刻体会到对外征伐的内政背景。李世勣一生的行事准则,让人难以分清他到底是奸臣还是忠臣。但他是凌烟阁功臣中活得最长的一位,这是不争的事实。从他跌宕起伏的人生际遇中,或许可以窥得贞观之治的一些幕后真相。
1、李世勣的起伏
贞观十五年(641)。冬,天寒。并州都督府,院落宽敞干净,风吹枯树,略显空阔肃杀。紧闭的房门里,炉火燃烧,红光满室,两异于门外世界。
主人却不在室内。后花园里,李世勣身着轻捷袍装,挥剑练武。兴致正高处,全然忘却世间寒冷。
来自京城长安的使者,即在此时来到了都督府。李世勣惊异之间,匆匆忙忙跑到正院堂前,跪接圣旨。
圣旨道:“并州大都督长史李世勣在州十六年,令行禁止,民夷怀服。特此嘉奖,以酬良臣。今以李世勣为兵部尚书。望卿闻旨之后,择日赴京上任。”
李世勣糊里糊涂之间,谢了圣恩,接了圣旨。直到两位使者身影渐远,李世勣才终于回过神来,不禁长吁一口气,道:“十几年边境外放啊,皇上。”
妻妾子女、家丁仆人早已齐齐出来,纷纷称贺。李世勣道:“一朝进京,祸福尚且难料。不宜称贺。大家还是各自忙自己的事,一如往常。”
好不容易劝退了众人。李世勣令人收了剑。回房,自顾沉思半天。突然对夫人道:“夫人,命酒来喝!”
且说李夫人,看李世勣半天不作言语,正不敢动声气。听得李世勣要酒,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禁问道:“嗯?夫君刚说什么?”
“命酒来喝!”李世勣道。
“酒?好!”于是片刻之间,酒菜齐备。李世勣令左右皆退,独与夫人对坐。斟饮几巡,渐渐酒酣。李世勣感慨道:“一朝玄武门,外放十五年。虽说待遇不薄,终是心中困顿。没想到此生还能离开此地!”
“玄武门?你终于承认是因为玄武门!”李夫人显然满腹委屈。
“事实如此。但皇上不希望我这么说。”李世勣道。
“可他还要这么做!”
“皇上也是人。”
“皇上真幸运,有你这样体谅的臣子。”
“皇上待我们不薄。李世勣在外,皇上心里会觉得平衡。你几时受过生活贫乏之苦?”
“我……”李夫人语塞。
“人该懂得满足。”
李夫人低了头,换了温和语气,道:“夫君,当初政变的时候,李靖大人不也是没支持皇上吗?可是……”
“李靖?”李世勣叹一口气,“李靖和李世勣不等重啊!”
“不等重?”
李世勣笑道:“李靖什么出身?李世勣什么出身?李靖多大智慧、怎样谋略?李世勣到了李靖面前,不过是小鬼一个。”
“这话何意?”李夫人半懂不懂。
“李靖要在皇上身边,皇上随时看着他,才能放心。”
“唔,唔。”李夫人似乎有一点明白。
“在并州十五年,李世勣尽可以悠哉游哉。在朝堂之上,李靖时刻要谨小慎微。”
“唔,也是。”李夫人突然觉得轻松起来,十几年的委屈一朝疏散。
“人各有命。李世勣命中有这十五年。”
李夫人感觉到了李世勣那种有异于常时的深沉表情、深沉言辞,不觉亦生悲凉之感。
李世勣乃豁达之人。半生以来,为寇为官,在朝在野,常能自得其乐。此时酒酣之际,却不能抑止内心之悲凉沧桑之感。许多年,为寇造反的路走过,南征北讨的路走过,命悬旦夕的时刻经过,荣华富贵的岁月享过。一路走来的足迹,竟不可遏制地在李世勣的脑海里,散散碎碎地回映。
李世勣乃是曹州离狐(今山东鄄城西南)人,隋末徙居滑州之卫南(今河南浚县东南)。本姓徐氏,名世勣,字懋功。家多僮仆,积粟数千钟,与其父徐盖皆好惠施,拯济贫乏,不问亲疏。虽然是富裕人家,但他没有显贵的家世门第,是典型的在朝代更替中成长起来的山东豪杰。武德元年(618)李密降唐后上表归附唐朝,高祖赐徐世勣国姓李。后来高宗即位,因犯太宗讳,又单名。当然,这是后话。
大业末年,韦城人翟让在瓦岗寨聚众为盗,十七岁的徐世勣投奔到翟让旗下。李密逃亡在雍丘,王伯当、徐世勣游说翟让奉李密为首领。后来李密杀翟让,徐世勣慌乱逃命,刚到门口,被几个大汉揪住。
“手下留人!手下留人!”王伯当远远喊道。
接着,徐世勣看到李密出现,单雄信跪在李密面前,叩头请命。
徐世勣惊惶之际,听不清单雄信说些什么。但见李密意稍缓,挥手道:“撤去!”
徐世勣被松开了,才觉得脖颈剧烈的疼痛。脖子上早挨了一刀,只是惊惶间没有意识到疼痛。
“徐将军委屈!”李密扶徐世勣起来,带到自己幕下,亲自为徐世勣包扎伤口。徐世勣只是机械地任从摆布。只等离开李密帐幕的时候,才回过味来。一摸额头,尽是冷汗。
事后李密令徐世勣、单雄信、王伯当分领瓦岗众人。
杀了翟让之后的李密渐生骄矜之心,又赏罚不明,瓦岗众人颇有不满者。徐世勣也是看着瓦岗前景可忧,才不得不在宴会上指责李密,当时李密的表情颇为尴尬。徐世勣话说出了,也没有收回的道理。事后,李密说:“徐将军啊,黎阳重地,你去镇守吧,非你不可啊。”报应来了,李密要疏远他!徐世勣心一横,道:“是!”于是利利落落到黎阳去了。徐世勣从来都懂得现实是逃避不了的,只有先适应,然后可图再起。
徐世勣到黎阳,东至于海,南至于河,西至汝州(今河南临汝),北至魏郡(今河南安阳),都在管下。天下纷乱。徐世勣俨然也是一方之主。
李唐王朝由太原而长安,气势日长,李密却还在做着他夜郎自大的美梦。徐世勣不是没着急过,只是从来无意效屈原,知其不可还硬要为之。徐世勣懂得顺天命、不强求。
武德元年(618)九月,李密被王世充打败。十月,李密带领余众归降唐朝。纷争之世,一朝王,一朝寇。对瓦岗的命运,徐世勣不惊讶。当时,徐世勣占据着黎阳一带,主子李密,已为人臣。据黎阳求发展?徐世勣摇摇头。天下多少势力,大大小小都是王,最后终须大鱼吃小鱼,西旗倒东旗!不是降,就是亡。
“怎么办?” 长史郭孝恪问。
“归附李唐。”徐世勣道。徐世勣想到几日前魏徵来劝降的话,正好顺水推舟。
“嗯。”郭孝恪道,“以这里的人众土地,到李渊那里总该能换个一官半职。”
“不。”徐世勣道,“魏公既然归附了大唐,这里的人众土地,都属于魏公所有,该由魏公交给大唐。我不能当成自己之物,趁主人失败之机而邀功取赏。”
徐世勣耍了点聪明。以李渊招贤纳才的秉性,换个名声比换个一官半职要值得。徐世勣将州县名数及军民户口一一写明,派使者全部交给李密。之后徐世勣空手投奔李唐,高祖大喜,说:“徐世勣感德推功,真是忠臣啊。”于是授徐世勣黎阳总管、上柱国、莱国公,并赐姓李。
武德元年(618)年底。李世勣正在享受声色美食。高祖的使者来了,说:“李密降而复叛,皇上派人诛之。”当时李世勣肉在口中,吃了一半,硬是没有把另一半吞下去。
使者离去。李世勣挥手道:“撤!撤!”
一时间宴乐尽去。寂静。李世勣在房间里踱步。
夫人在旁,小心道:“夫君早知道,李密以前不甘居翟让之下,今日亦难在李渊之下。”
“拿纸笔来!”李世勣道,“我须上表。”
李世勣边写表疏,边思绪万千。他想起当初差点与翟让同赴黄泉的时刻,想起李密亲自为他包扎伤口的情景。李世勣有心忠于李密。岂料李密量窄,竟将他外放黎阳镇守。后来李密败于王世充,当时,如果李密跑到黎阳,李世勣依然会臣事于他,但是李密没有,“杀翟让的时候,徐懋功险些被杀掉,现在我们失败了去找他,他会接收我们吗?”因着某个属下的一句话,李密放弃了逃奔黎阳的念头。他对李世勣没有足够的信任。关系是相互的,李世勣心中有些冷。是李密太狭隘?还是李世勣的忠义心不够?对于一个没有胸怀的主人,李世勣何必要报以忘我的忠心?李世勣不否认,他们交情不够,信任不够,因此李世勣对李密的忠义心亦不够。李世勣不愿意为道义而忘我。在乱世中,人须求生存,须保护自己。
李世勣边想边奋笔疾书,他的表疏是请求收葬李密。这一件事,他必须做,就算是对自己的安慰,毕竟一场君臣。
高祖下诏许之。于是李世勣穿丧服,用臣子葬君主的礼节,与旧僚将士一起葬李密于黎山之南,坟高七仞。
那段时间,朝野间大有议论,议论李世勣对李密的忠义之心。李世勣听得,有些许得意、些许伤感。他不太肯定,自己是否也在有意博取一些东西。
次年八月,窦建德攻黎阳,抓获了李世勣的父亲徐盖,李世勣只好归降了窦氏。窦建德以李世勣为左骁卫将军,使守黎阳,又带着李世勣的父亲作为人质,想要留住李世勣。窦建德的气势不比李渊小,但或许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使然,或许是他不允许自己留下反复无常的恶名,李世勣并不甘心效力窦建德旗下。他寻找机会归唐。机会在武德三年(620)正月到来,李世勣趁机返唐。窦建德领军以仁厚著称,以李世勣不忘本朝的忠心,也就只得顺势放了徐盖。当时李渊见到去而复还的李世勣,心下十分亦高兴,从此更加器重。
武德三年(620)三月,李世民进逼洛阳王世充,李世勣随李世民将兵。
武德四年(621)三月,窦建德西救洛阳,李世勣继续随李世民打窦建德。五月,窦建德战败,王世充亦不保,只得投降。洛阳城破。
城破时,王世充等人囚于阶下,唯等受戮。
李世勣跑到秦王那里,叩头请命:“单雄信骁健绝伦,杀之可惜。李世勣愿意放弃官爵,希望可以换取单雄信一命。”李世勣的头叩在地板上,梆梆作响,他却顾不上疼痛。他只记得与单雄信共事瓦岗寨,翟让被杀时,单雄信也这样为自己叩头请命。死里逃生,患难友谊,两人誓同生死。
秦王一向宽大为怀。可是那一次,李世勣磕了无数个头,硬是没有换回单雄信性命。秦王不肯原谅单雄信长期以来与唐朝的坚决对抗。
行刑那日,李世勣跑去与单雄信诀别,带着额头上的伤。单雄信粗线条直爽的汉子,临死不愿矫情言语,轻描淡写地看一眼李世勣的额头,甩出一句硬梆梆的话:“我就知道你办不成事!”
李世勣其实很难受。曾经誓同生死的誓言,犹在耳边!看多了生生死死,李世勣依然难捺心中疼痛。
“我也不怜惜自己的余生,本来想与单兄你一起死,但是我已将此身交给大唐。现在跟你、跟大唐都有誓言,没办法两面保全。况且,我若跟你一起死了,谁来照顾单兄你的妻子儿女呢?”李世勣对单雄信说道。心下疼痛。他一咬牙,当场割下大腿的一块肉给单雄信,说:“用这块肉随单兄你入土为安,也算不负往日的誓言!”
单雄信也是个汉子,他知道李世勣不会就此与他一起去死,他单雄信也不能要求李世勣来陪葬。于是接过来就把那块肉给吃了。
单雄信死了。李世勣回家处理伤口。夫人说:“你何必呢?”
那时候,李世勣自己也觉得,何必呢?对单雄信说,我已经把自己交给大唐了,又说,况且你的妻子儿女还需要人照顾呢!无非就是说:“我不能跟你去死”。其实,乱世之间,做人哪能死心眼,非要为着一句誓言陪上性命,那叫愚痴。李世勣只要承认自己辜负跟单雄信的情义就够了。可他偏偏要演出这么多情节,还要陪上自己的一块肉,来证明自己是重信重义的。自己是否过于矫情?李世勣摇摇头,只剩下伤口在疼。
事后论擒充戮窦之功,李世民为上将,李世勣为下将。又一段故事告以完结。
武德五年(622),李世勣又从李世民破刘黑闼、徐圆朗。
武德七年(624),辅公据丹阳(今江苏南京)反,命李孝恭为元帅、李靖为副以讨之,李世勣、任瑰、张镇州、黄君汉等七总管并受节度。
武德八年(625),突厥寇并州(山西太原西南),奉命李世勣为行军总管,击之于太谷(今山西太谷),突厥败走。
李唐成为统一天下的王朝。李世勣成长为李唐的功臣。
外患平了内乱起。其实,最危险的,不是战场,而是政治漩涡。走过风风雨雨的李世勣,不愿意在政治漩涡中冒险。
李世勣的明哲保身,使秦王不满。意料中事。李世勣承认,自己被派出镇守并州,无委屈可言。
李世勣只是在等待机会。即使不是政变的功臣,李世勣总是大唐基业的功臣。李世勣安安份份地守在并州。他必得如此。
只是没想到,这一守就是十五年。贞观三、四年打突厥,李世勣为通汉道行军总管,受李靖节度,分道出击突厥。回来后,被授予光禄大夫,行并州大都督府长史。贞观十一年(637),李世勣改封英国公,又以本官遥领太子左卫率。出兵争战之时,论功封赏之时,皇上没忘记李世勣,但是他不肯轻易原谅李世勣。
直到今天。
今天,皇上终于让李世勣回朝。
李世勣迫不及待。他在可能快的时间里收拾好了一切。
李世勣在赶往长安的路上,接到天子诏书:薛延陀遣其子大度设帅八万骑兵南侵早先内附的突厥李思摩部落。命李世勣为朔州(今山西朔县)行军总管,进击薛延陀。
李世勣义不容辞。于是率轻骑三千追及薛延陀于青山,大破之,斩首三千余级,虏五万余人马。贞观十五年(641)十二月己亥,薛延陀遣使入见,请与突厥和亲。
李世勣亦班师进京。皇上见到李世勣,面露无介怀的欣喜。时间将过往冲淡。李世勣怀着这样的美好愿望,向威严的天子深深跪拜。
天子走下丹墀,走向李世勣,扶起了他。“李爱卿啊,”天子说,天子的声音沉静有力,“朕曾说:‘隋炀帝劳百姓、筑长城以备突厥,终是无益。朕唯让李世勣守在晋阳,就可以边境安宁,用李世勣做为我大唐的长城,岂不坚固!’ 卿十五年为朕守并州,尽心竭力,朕都记在心里。”
“这是臣职责所在!”李世勣不无感动。
2、辽东之役的阵前幕后
来到长安,李世勣一直想拜访李靖。只是这许多年来,李靖都不轻易见人。李世勣找不到机会,也就作罢了。贞观十七年(643)二月,太宗命给功臣赵公长孙无忌、赵郡元王李孝恭等二十四功臣画像悬于凌烟阁。
对于贞观的君臣来说,这是一件值得渲染的大事,太宗显然高兴,安排了一场宴会。文武共宴,君臣同欢。
那一天的李靖,阔面长须,目光深邃,愈加地道骨仙风。
李世勣给李靖敬酒,李世勣对李靖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本能的敬仰。李靖以他素来木讷寡言的秉性,看了李世勣半天,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李靖年老,大人以后要尽心尽命。皇上对大人寄之甚深。”
喧闹中没人注意这两人的对话,但李世勣直觉李靖话非随意,一时间心绪有些恍惚。许多年后,李世勣常常回忆起这一刻,在众人喧闹的某个寂寥角落,李靖的话、李靖的语气、李靖的眼神。
那时李世勣未曾预料,来到天子脚下,他很快经历了又一轮的皇位风波。
李夫人道:“最是朝堂是非地,最是皇家争逐多。突然怀念并州草木,当初何以总想入京?”
“既来之,则安之。”李世勣道。十七年前,他选择了明哲保身,十七年后,他依然愿意选择低调。他不愿意在皇家政治争逐中有所牺牲。
承乾被废,侯君集伏诛。魏王李泰被贬。长孙无忌、褚遂良把李治推出来,扶上太子之位。在情感与理智之间,太宗最终选择了理智。在两仪殿,太宗甚至演出了一场拔刀自刺的戏。李世勣在场,但他又一次身在其中却置身事外。那天从两仪殿出来,李世勣看到房玄龄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有些难受。皇上是演戏,但是人生之戏的背后,又有多少无奈?他不能任情。房玄龄有着以皇上之心为心的忠诚,亦不得不噤声。李世勣倾向于谁呢?李世勣就这样做了一个旁观者。只是太宗,没有底气再与李世勣为难。
贞观十七年(643)四月丙戌,太宗诏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己丑,以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傅,萧瑀为太保,转李世勣为太子詹事兼左卫率,加位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宗对李世勣说:“晋王新登太子之位,卿是多年的晋王所领并州都督府长史了,今以东宫之事相托,所以授予你这些职位。虽说品阶上有所委屈你,卿也不要介意。”
“世必当尽心竭力!”李世勣叩头道。
李世勣回到家里,一边听任夫人帮他脱去朝服、换上便服,一边似是自言自语地说:“以后啊,皇上的心思,都要用在太子身上!”
“太子?”李夫人道,“太子不是已经定了吗?”
“但是偌大个基业,皇上不放心啊。”
“先喝些水润润喉!”李夫人懒于揣摩李世勣话中之意,只是将丫头递上的水接过,送到李世勣面前。
不过,三个月后,李夫人不用揣摩,便明白了李世勣的话。当时朝野之间,都在传颂皇上时刻不忘教导太子的良苦用心。皇上遇太子吃饭,则曰:“汝知稼穑之艰难,则常有斯饭矣。”遇太子乘马,则曰:“汝知其劳逸,不竭其力,则常得乘之矣。”遇太子乘舟,则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民犹水也,君犹舟也。”遇太子休息于树下,则曰:“木从绳则正,君从谏则圣。”
李夫人听朝野间到处传颂,他们圣贤的君主,如此这般教导仁孝的太子。她对李世勣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尤为可怜的是身为天子的父母心啊。”
李世勣摇摇头,道:“酒!上酒!”他想起上次染病,药方说,龙须灰可以治疗。太宗于是自剪胡须,烧灰请为李世勣做药引。李世勣当时从床上滚下来,对着皇上连连跪拜,以至于涕泣恳谢,额头见血。太宗慌忙扶起李世勣,说:“我是为了国家社稷,不必如此拜谢。快起来,快起来!”
还有,不久前太宗大宴会朝臣时,对李世勣说的话:“朕欲将幼孤相托,思来想去也没有比卿更合适的。公以前不负李密,现在又岂会负朕!”李世勣涕泣致辞,并咬指出血,用以表示自己的忠心。皇上不怀疑李世勣对自己的忠心,却不敢保证李世勣能忠于太子李治。李世勣讲忠讲义,但永远不会忠义到忘我。他超脱也狡猾!也正因为这样,李世勣是可以被拉拢的,可以被期望为李治效劳的。皇上的这些心思,李世勣能明白亦能理解。那天晚上,李世勣的感情,异常复杂。又因为是平时普通的宴会,君臣之间都少一份仪式性的庄重,而多一份人情上的随意。李世勣不知觉间,竟喝酒至沉醉。等他醒过来时,身上盖着皇上的朝服。他的感动铺天盖地。
“酒上来了!又在想什么?”夫人将酒送到面前,淡淡的清香扑向他鼻息。李世勣才猛然醒觉,口中道:“唔,唔。”一边机械地接过了酒杯。
就在贞观十七年(643)的年底,太宗终于按捺不住自己对李治的担忧和不满,悄悄对长孙无忌道:“公劝我立雉奴(李治小名),雉奴懦,恐不能守社稷,奈何!吴王恪英果像我,我欲立之,何如?”
长孙无忌怔住半天,才道:“储位定之已久,天下安宁。皇上怎可遽改主意,失信天下,徒增不安?”
太宗皱眉:“公以恪不是自己外甥,可是如此?”
长孙无忌俯首虔敬:“太子仁厚,真守文良主;储副至重,岂可数易?愿陛下熟思之。”
“唔。唔。”太宗唯唯道。他对长孙无忌堂而皇之的言辞有些厌烦,但他不得不结束了这次议论。如果他可以选择不立李治,半年前就该选择了。刹那间,苍凉感包围了他。
遗憾之余,太宗召见吴王李恪,他年少英姿的儿子。他说:“父子虽至亲,若子有罪,则天下之法不可私也。汉已立昭帝,燕王旦不服,阴图不轨,霍光折简诛之。为人臣子,不可不戒!”
为什么又生出这一段波折?深夜辗转,太宗亦不能解释。太宗的不确定感,与日俱增。
这一段波折,李世勣并不知情。他所知情的,是皇上想要亲征辽东。
贞观十八年(644)二月,太宗召见大臣,道:“泉盖苏文弑其君,贼其大臣,残虐其民,今又违我诏命,侵暴邻国,不可以不讨。”
谏议大夫褚遂良曰:“陛下指挥则中原清晏,顾眄则四夷怀服,威望大矣。今乃渡海远征小夷,若指期克捷,犹可也。万一蹉跌,伤威损望,更兴忿兵,则安危难测矣。” 褚遂良咬文嚼字了一番,总之是要劝太宗放弃征打高丽的念头。
李世勣想支持皇上,想想又不好直接抵触褚遂良,于是婉曲道:“以前薛延陀入寇,陛下欲发兵穷讨,魏徵谏而止,使至今为患。向用陛下之策,北鄙安矣。”
“是啊!”皇上道,“此诚魏徵之失,朕寻悔之而不欲言,恐塞良谋故也。”
李世勣颔首而退。立太子以来,李世勣明显感觉到皇上的忧虑心和紧迫感。就像天下的父亲们,总希望能为儿子多做一件事,再多做一件事。这种急迫心境,越到后来越强烈。甚至强烈到贪婪。
“李大人可知出征辽东的不便?”事后,房玄龄问李世勣。
“知道。”李世勣道。
“那为什么不谏止皇上?”
“房大人可知皇上找过李靖大人?”
“何意?”
“皇上找过李靖,说:‘公南平吴会,北清沙漠,西定慕容,唯东有高丽未服,公意下如何?’李靖大人道:‘臣往者凭藉天威,薄展微效,今残年朽骨,唯拟此行。陛下若不弃,老臣的病也就好了。’”
房玄龄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李靖和李世勣,不是没有道理。
“玄龄也知道,皇上是为太子。”许久,房玄龄才沉声道,“只是玄龄不忍看着皇上冒险。”
房玄龄的一句“皇上是为太子”,说出来不是那么简单。
“圣意难违!”李世勣最后说。
出征之议最终变成事实。
贞观十八年(644)十一月甲午,以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帅江、淮、岭、峡兵四万,长安、洛阳募士三千,战舰五百艘,自莱州(今山东掖县)泛海直指平壤;又以太子詹事、左卫率李世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帅步骑六万及兰、河二州降胡,开赴辽东,两军合势并进。
贞观十九年(645)春,太宗从洛阳出发,亲征辽东。京城长安由房玄龄负责留守。太子李治一行随军到定州(河北定县),太宗留李治在定州镇守。
太宗将要从定州出发,太子悲泣数日。太宗看着太子哭得红肿的眼睛,不无忧心地说:“今留汝镇守,辅以俊贤,欲使天下识汝风采。所谓为国之要,在于进贤退不肖,赏善罚恶,至公无私,汝当努力行此,悲泣何益!”
第二天上朝,太宗紧凑地安排了内外事宜:命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摄太子太傅,与刘洎、马周、少詹事张行成、右庶子高季辅同掌机务,辅太子。长孙无忌、岑文本与吏部尚书杨师道从行。
太宗对刘洎说:“朕如今远征,留卿辅佐太子,乃是安危所寄,卿宜深识朕意。”
岂料刘洎硬铮铮答道:“愿陛下无忧,大臣有罪者,臣谨即行诛。”
太宗未预料间,怔了片刻,道:“卿性疏而太健,必以此败,深宜慎之!”
刘洎颔首应道:“谨记陛下教诲!”
“出去吧!”太宗说。看着刘洎后退,转身,离开宫殿。太宗不禁皱眉。
太宗带着复杂的心境离开了定州,一路前往辽东。
劳师远征,战争的艰难,其实在预料之中。
3、薛仁贵:生逢其时的新生代将领
在贞观十九年(645)的春夏之交,大唐帝国的军队蜿蜒曲折,开向辽东。一路上不能说有多少挫折,但也绝非一程顺利。太宗一直都摆脱不了一种感觉——太阳当空,阳光却在云间犹豫;天气晴朗,却晴得不够彻底。就是这样难以用语言表述的感觉,摆脱不掉,又让太宗始终不能轻松。
太宗骑的骏马,威严、雄伟,与天子如此完美和谐地融合一体!只是,当年秦王南征北讨的少年勇进,在如今的天子身上,已经不复存在。
岁月如水!当造化的雕刻之刀在天子身上刻下愈来愈多的威严时,沉重在不知觉间悄悄积淀在天子的眉宇之间。
四月一日,李世勣所率前军抵达辽河之西。不久,李道宗所率数千兵亦到。这两路帝国军队,在初到辽东的战斗中节节胜利。五月初渡辽河。太宗亲率的部队亦到达。月末,攻下辽东城。
到六月下旬时,辽东安市城(今辽宁辽阳附近),正是湿热雨季。
两军对垒。一边高丽帅旗,乃是高丽北部酋长延寿、惠真所帅高丽、兵。一边大唐帅旗,乃是唐太宗所帅胡汉联合军队。
高丽军抢攻。太宗占据北山有利地形,远远看见长孙无忌军阵,令旗一挥,一时间军号、军鼓齐响,军旗挥舞,大唐诸军并进。高丽军欲分兵抵挡攻势,但阵脚已乱。
突然间雷电交加,大雨继至。雷轰电鸣之间,唐军中杀出一白衣勇士,在清一色长期风吹日晒剥离了光彩的金漆铠甲之间,异常耀眼。只见这白衣勇士腰间铁匣装满箭支,张弓而前,口中大呼“我来也!”杀入敌阵,所向披靡。唐军兵众一呼百和,士气大振,争进杀敌。转瞬间敌军大溃。太宗遥观战势,目睹其景,心下异之,惊问左右:“白衣者为谁?”
高丽军败走。太宗令息金鼓,收军回营。
太宗飞马而返,下马进帐,一边吩咐左右道:“带白衣勇士来见朕!”言语间迫不及待。左右不敢怠慢,领命而去。
不一时白衣人到。跪礼道:“小卒薛仁贵参见陛下!”
“快快请起!” 太宗喜道。
但见此人年不过三十一、二,身长七、八尺,虎面髭须,魁梧骁健,器宇轩昂。
太宗不禁赞赏道:“薛仁贵,薛门虎子!”见薛仁贵受宠若惊状,遂朗然笑问:“何方人氏?现属谁人旗下?”
薛仁贵忙道:“回陛下!薛仁贵乃河东汾阳(今山西阳曲东北)人,现居于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西北)。去年应募从军征辽,属张士贵将军旗下。”
“河东?”太宗欣然:“乃是猛将辈出之地!很多年以前,河东出了个薛安都,先后在南朝北朝为将。”
“薛安都乃是仁贵六世祖。仁贵先祖原居东海一带,三国时薛永随刘备入蜀,后来蜀汉亡于曹魏,薛氏一族再回河东汾阳。”薛仁贵听太宗提到自己先祖,心下异常兴奋,禁不住趁机追述一下族源。
“如此说,你薛仁贵亦是将门之后!”太宗确定自己又得一人才,亦多感欣悦。
“仁贵不才!”薛仁贵低头谦恭道。实际上,他心下实在是喜出望外,但又不得不有意识按捺内心的激动。
“薛仁贵!”太宗天子声威,“朕命你为游击将军、云泉府果毅都尉,方不负将门之后。望君以先祖自励,再展将风!”
薛仁贵急忙跪谢皇恩:“谢陛下!薛仁贵定当效死力!”
“来人!”太宗又命,“赐薛仁贵战马两匹、绢四十匹!”
薛仁贵再次谢恩。得赏而去。一路上脑海里不免翻江倒海。游击将军是从五品下阶的武散官,云泉府果毅都尉是实际职任,属六品官。薛仁贵原本没有任何功名出身,现一步而得如此职位,实是未曾想到。薛仁贵想起自己早年,读书,耕田,虽非大富,亦可谓衣食无忧。但生活实在过于平淡。靠名额有限的贡举或制举出人头地,又谈何容易?恰逢朝廷为征辽东之事,下诏求将,妻子柳氏道:“今天子自征辽东,求猛将,此难得之时,君何不图功名以自显?”既有一身家传武学,从军不失为一条路径。薛仁贵善骑术箭术,于是便投军于招募骑兵的将军张士贵。现在,薛仁贵有种苦读十年书、终得榜上名的快感。他固然期望更立大功,可哪里知道太宗对他的期望有多远?
且不说薛仁贵冲锋陷阵前故意异其服色,如今事如其愿,封了游击将军,领了赏赐,如何心怀感激,踌躇满志,跃跃然唯欲有为!但说薛仁贵辞去,太宗入卧内,却真真实实叹了一口气。
太宗缘何叹气?
自从十六岁从隋军参加抗击突厥的战争,十八岁正式开始戎马生涯,太宗经历过无数战阵,不能说见尽了天下骁勇,亦可说没少阅历沙场雄风。薛仁贵固然骁勇异常,令人见之眼前一亮。但太宗能如此特地召见一个军中无名小卒,是太宗素来重才,亦是为将才凋零的忧虑心境所驱使。
军将乏人,这是不可回避的现实:帝国的第一代将领,尉迟敬德、李靖、李世勣、侯君集、李道宗、薛万彻……这些人,有的是开国的元从,有的是玄武门政变的功臣,曾经一度,他们像是璀璨的明星,在大唐的天空中闪烁。但是随岁月流逝,他们相继暗淡下去。只有一个李世勣,还在沙场奋战。
贞观十八年(644),李靖老病在家,太宗谓侍臣曰:“于今名将,惟世、道宗、万彻三人而已……”他在脑子里搜索几个轮回,也还是这几个名字。直到要征辽东,他仍要召见风烛残年的李靖,他明知道李靖不可以再远征,但他抵制不住心中对李靖的依赖,即使只得李靖的一句肯定,他出兵的决心也会更坚定一些。李靖果真请缨。或许和皇上一样,李靖有着对大唐功业的冀望和使命感。当时太宗欣慰,亦不无岁月沧桑之感。最后,他让李靖呆在家里,自己御驾亲征。这种时候,太宗才真正深切感受到:李靖这班人都后继乏人,大唐面临着将才凋零的局面。
曾经群雄并起,怎会有今日的结局?太宗其实不是不明白。
三国两晋南北朝以来,朝代频更,不乏将大欺主、取而代之之例。前朝杨坚建隋,亦是以军将夺权。眼看着国家统一,四海清平,不料隋炀帝急于功业,横驱天下苍生而无怜惜之心,遂致四海蒸腾,义军武将纷纷而起。先父李渊建唐,亦是以兵起家。武德年间,自己南征北战,聚集了四方将才谋士,也是借着一班武将的力量,才得到了至尊宝座。
这样军将欺主、以兵谋位的历史还要继续吗?不!太宗要一个治世。他力求息兵,致力于偃武修文、建制垂范。他深知,马上得来的天下,不能在马上治之。同时,他更不希望,历史在自己身上重演。是太宗自己,有意压制了过去关陇贵族重武重军功的风气。他以这种不言明的规则结束军将欺主、以兵谋位的历史。这也是天下乱久归治的必然趋势。否则,以李靖的才华,出将入相,功盖华夷,为何却不见旗下有一批房玄龄、杜如晦、秦叔宝、程咬金、尉迟敬德之类的人物?李靖单重军功不重人才吗?他不知道培养将领的重要吗?是他谨慎到了带兵不带将的地步吗?说到底,是太宗,不令他的将军们带将,是太宗,对他的将军们不能完全放心。
其实,太宗此举无可厚非,毕竟,他已经做得够好。他成功地驾驭着手下的将领,令他们忠心于大唐,忠心于他这个大唐天子。李靖那么大的军功,曾经,太宗不无紧张。但是君臣之间,还是谨慎相处,互不伤害。太宗有理由为自己骄傲。而太宗也确实常常得意于自己的帝国,有着四海混一的包容度。即使是契何力这些蕃族将领们,在大唐的事业中,也留下了深深的足迹。但在太宗的潜意识里,从未能够忽略掉将领们的出身,他未曾让任何一个蕃将独立领兵。他对这些异族将领,也同样是不能完全放心。
可事实是,大唐帝国和太宗,离不开武将,离不开武备。贞观十几年来,大唐征突厥、平吐谷浑、和亲吐蕃,现在,又征辽东,哪一日敢懈怠养兵练卒?当时的国际风云,固然是不进则退,而太宗亦绝非守成之君,太宗所冀望的大唐帝国,亦绝非守成之国。太宗虽然有意做一代治世之主,他也真正开创了一代治世。但他的雄心伟略,何曾忽略过四疆?正是这样,抑制武将与开疆拓土,将领缺乏与急需人才,才形成了解不开的结,成了不得不面对的矛盾。
现在,更因李治被选为太子,使得这个问题愈加紧迫。太宗深知,九子李治性情相对温弱,李治继统,乃是权衡抉择之结果。但李治将如何继续大唐的功业?太宗并无清晰的概念。东西南北,辽东、吐蕃、突厥等等,归服的未归服的,关系都须经营。更远的,朝鲜半岛、倭国、大食等,友好还是紧张,关系皆须处理。太宗留给李治的基业太大,但唯因家业大,李治的担子十分沉重。
辽东一直未平。出兵辽东,总是迟早之事。
但当此贞观十九年(645),太宗急于把这一件事付诸行动,亦不无更隐秘一层的考虑,即希望在有生之年解决辽东,减轻以后李治的负担:最后的紧迫感!
但上一代人若企望为下一代人做事,助益注定是有限的。最根本的是李治自己要会治国。治国须人才,李治的治国之才原本不如太宗,要拓展太宗留下的大唐基业,他该比太宗更需要人才。而太宗现在能够留给李治的最有价值的财富,恐怕也莫过于人才。太宗权衡再三,把李治托付给了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以李世勣之自爱又不乏忠心,太宗为李治拉拢他,也算费了心思。但太宗仍然不能回避一个事实:他晚年所面临的将才匮乏的问题,也将随着庞大的基业留给李治。
此时,太宗对人才的饥渴,相对于当年,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太宗想起刚才薛仁贵受宠若惊又竭力按捺内心激动的情境,心里道:“薛仁贵啊薛仁贵,你只知邀功求赏,哪里明白朕的心思?”太宗一再优待推重李世勣,李世勣固然不会不明白用意何在。而真正明白太宗更深忧虑的人,恐怕只有李靖。此时若能再出一个或几个李靖,即使此行打不下辽东,太宗也大可放心回师。太宗突然很想李靖在身边,可以和李靖谈谈兵法,太宗还想对李靖说,“朕打辽东,是为自己,为大唐,为太子!”这话除了说给自己,就只能说给李靖,才有意义。或许,还可以谈谈薛仁贵。虽然,一个薛仁贵的出现,比起武德年间群雄竞出的局面,显得太过冷清和惨淡。并且,这个河东人薛仁贵,是否是一个将才?若把期望放在薛仁贵身上,薛仁贵是否有能力承担?毕竟单纯的英勇善战不等于谋略过人,更不等于就有超人的眼光、御军指挥的才能。而这些都是一个将才所必须。太宗只是期望,期望新生一代的成长。
雨过天晴,群星不知何时已布满夜高空。
太宗对星空叹息。一个帝国啊,千端万绪。从即位到即将老去,去冬霜雪刚过,今夏雨水又多,作为天子,一事刚了又有新事来,每年有每年的忧虑。
这个夜晚,有多少人思绪万千?在另一个军帐里,李世勣同样难以成眠,虽然李世勣在此前的出征之议中婉曲地投了赞成票,但是身处战事中的他,很难完全乐观。他不敢保证战争的最终结果,唐军能在多大程度上获胜?
刚才,皇上召见了一个无名小卒,李世勣从属下口中听来这样一个小插曲。他或许没有时间去在意这些无关大局的小事。但是现在,他不免陷入这件小插曲所激起的思绪涟漪中。当年和秦王、和他李世勣一起战斗过的将领们,如今都哪里去了?在孤独感日益加深的这些年里,即使豁达如李世勣,也无法不感叹岁月的无情。当今的天子,必定有着比他更深的感受……
思绪太乱,李世勣从战争的形势想到自己的孤独感,又从自己的孤独感想到不完全乐观的形势。思想纷乱中竟渐渐入了梦去,带着未能排解的担忧。
李世勣的担忧在次日醒来前暂且留给了周公,但战事的进展却未能超越他的担忧。安市之役持续几十天,伤亡有,战果亦有,但安市城迟迟未能攻下。战势不容乐观,太宗理智地决定结束安市之役的第一轮战斗。
战后,太宗更名北山为驻跸山。大赏军士后,七月五日,营地移往安市城东,开始再一轮战斗。
太宗一面令张亮帅海军围攻位于辽河下游、辽东半岛西北部的建安,一面令陆军继续进军安市城。他同时派人示威性地送了一副御弓给大权独揽的高丽权相泉盖苏文,希望对方不战而服。但太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期望又一次落空。
安市城抵抗颇为顽强,每次太宗旗帜出现,安市人便在城墙上喝倒彩。太宗大怒。而薛仁贵只是有一种迫切感,迫切要杀这帮安市人。李世勣提出城破之日将城中男子杀光。这一建议或许有助于平息太宗怒气,于大局却难有助益,反而更激起安市人守城决心,横竖是死!太宗命李道宗筑土山于城东南角,土山高过城墙,但土山根基不稳,未等攻城,已经倒塌,把城墙亦压崩了。压崩的城墙缺口为高丽兵所占,唐军又功亏一篑。
太宗又将士卒分成几批,轮流进攻。但是日复一日,转眼间九月来临,天气转冷,士兵疲累,粮草短缺。
太宗终是不得不抱憾班师。
正值九月,辽东已是草枯水冻。班师那天,太宗望着安市城,这座耗了几个月仍旧未能拿下的城池。萧瑟秋风中,太宗的表情有种虚无飘渺的复杂。李世勣顿时生出深深的遗憾,未能助天子成功的遗憾。
太宗感慨道:“朕今功未成而班师,虽有遗憾。但大唐有李世勣、程名振、契何力诸将,又有薛仁贵这样新秀涌现,朕亦可感安慰。朕固知百年之后,可以无忧。”
唯有经此一战,亲眼看过大唐将士力量,太宗才能安心。
十月,军返营州(今辽宁朝阳)。太宗召见薛仁贵。薛仁贵自从被太宗封为游击将军、云泉府都尉,不久又从张士贵旗下调任北门长上,成为太宗警卫部队的军官,并得到牲口和十个奴婢的赏赐。他虽是抱着求显达的美梦入了军旅,但当梦成真时,薛仁贵依然难以置信。或许他的梦本不具清晰轮廓,或许他以自己的一穷二白之身,亦根本无法期望太多。这次,他带着惶恐的快乐急急应召而来,太宗意味深长地说:“朕诸将皆老,不堪受阃外之寄,思得新进骁勇者将之,莫如卿者。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阃外之寄,是对将领的期望与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