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重如是!薛仁贵再度受惊,有不堪承受之感。扑通跪下,语无伦次:“陛下圣明,仁贵不才。但有忠心,必以身效死力!”
“起来!起来!”太宗道,“朕看重卿,大唐事业须卿出力,卿但兢兢进取,大唐亦必不负卿。”
太宗意甚恳切,薛仁贵受惊之际,亦不由得不感动,于是铮铮表态道:“仁贵此身,从此自属大唐。”
不久,授薛仁贵为右领军郎将,依旧北门长上。右领军郎将品阶正五品上。只是终太宗之世,不见薛仁贵再显功绩。或许薛仁贵,本是太宗要留给高宗的人才,也只能是太宗留给高宗的人才。太宗的最后这几年,已经无法提供造就英雄的舞台。所幸是多年之后,薛仁贵也算是不负此时太宗所寄。
且说这年十一月,太宗车驾返至定州。十二月,太宗病痈,御步辇而行。
褚遂良对太宗说:“刘洎言国家事不足忧,但当辅幼主,行伊尹、霍光旧事,大臣有异志者诛之,自定矣。”
太宗想起出发前刘洎的话,“愿陛下无忧,大臣有罪者,臣谨即行诛。”正不舒服,听褚遂良如此说,正好顺水推舟,于是下诏称:“洎与人窃议,窥窬万一,谋执朝衡,自处伊、霍,猜忌大臣,皆欲夷戮。宜赐自尽,免其妻孥。”
太宗杀了刘洎。对李世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震动。“原来太宗辽东之行,对内对外都是考验。”李世勣恍悟。
李世勣愈加佩服太宗的心思缜密。
4、托孤与考验
贞观二十三年(649)五月,李世勣上完朝,像往常一样到官衙当值,处理一些事务。午时,李世勣正欲归家,突然接到诏书:以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世勣为叠州(今甘肃迭部)都督。
诏书没有写明任何理由。
李世勣手持诏书,呆立片刻。风吹来,诏书的一角随风吹起。李世勣突然觉得这诏书像是一颗火种,随时会趁风势燃烧起来,将自己烧得尸骨无存。
“皇上啊皇上!”李世勣心中叹道。
李世勣没有回家,他径直从官衙出发,往叠州上任去了。
太宗听到李世勣已经在前往叠州路上的消息,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连叫了几个“李靖”。
太宗何以叫“李靖”?
几个月前,太宗问李靖道:“卿曾说李世勣懂得兵法,天长日久还可以任用他吗?如果不是我亲自驾驭控制他,恐怕就不好使用了。将来太子李治即位后,怎么控制他呢?”
李靖对道:“为陛下计,不如由陛下贬黜李世勣,将来再由太子起用他。那么他一定会感恩图报。这在情理上也没有什么妨碍!”
太宗道:“好,朕没有什么疑虑了。”
这是诏书的由来。对李世勣的这个安排,真的是由李靖提出来的?也许在问李靖时,太宗已经有这种想法。也许这就是李靖的主意,被太宗采纳了。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了,到这个时候,太宗、李靖、李世勣,互相之间的了解,使得他们之间玩心计也是透明的。
这个时候,在东宫,太子李治也舒出了一口气。他对父皇的话一直心怀忐忑,父皇说:“李世勣才智有余,但你对他无恩,恐怕不能怀服。我现在把他贬黜出去,如果他接到贬黜诏书就去上任,等我死后,你就把他召回来,用他做仆射,要重用他;如果他徘徊顾望,不肯离京,以后你就把他杀掉。”
“可是父皇,李世勣是大唐的功臣。”
“正因为是功臣,你才必须驾驭他。他若顺从,自然是大唐之福。他若不好驾驭——”太宗叹一口气,“就算是天命吧!”
太子惶恐点头。他不希望李世勣死。其实,太宗也不希望。
李世勣没有给太宗父子任何困扰,他利利落落赶赴叠州上任去了。太宗不得不承认,李世勣对天命人事看得很通达。太宗有些后悔让他在并州守了那么多年。
几天后,太宗病重。太子昼夜不离侧,连日忧心不食,头发日渐变白。太宗不免心疼,道:“汝能孝爱如此,吾死何恨!”说话间,不觉泪流。
眼看病情日重,太宗知道不能好转,因召长孙无忌入含风殿。太宗躺在床上,长孙无忌跪在床前,太宗伸出一只手,颤抖着。长孙无忌不胜悲伤,泣涕不止。太宗竟半天不能一语,只得令长孙无忌出去。
过一两日,复召长孙无忌及褚遂良入卧内。太子、长孙无忌、褚遂良并排跪在床前。太宗平静好多,缓缓道:“朕今悉以后事付公辈。太子仁孝,公辈所知,善辅导之!”
“陛下!”长孙无忌悲泣,“陛下放心,我等必将尽心辅佐太子。”
太宗已经没有力气点头,他的目光停留在长孙无忌脸上,又转移到褚遂良脸上,像要把他们看个通透。
终于,太宗的目光转向太子,道:“有无忌、遂良在,汝勿忧天下!”
太子只是连连点头,泣不成声。
“褚爱卿,”太宗又谓褚遂良道,“无忌尽忠于我,我有天下,多其力也。我死,勿令谗人间之。”
“有遂良在一日,必不让谗人害长孙大人。”褚遂良无限悲凄。
“嗯,嗯。有爱卿这句话,朕放心了。”太宗用尽力气,提高了声音说:“褚爱卿!”
“臣在!”褚遂良移动膝盖,靠近一些。
“为朕草诏,传位太子!”
“臣领旨!”褚遂良深深俯拜,泪光闪烁。
太宗示意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出去,独留太子。太宗握住太子的手,道:“我儿啊,为父将能留给你的,都留给你了。”
太子泪如雨下,不能一语。
少时,褚遂良草诏完毕,复进卧内,念与太宗听。
安静的寝殿回响着褚遂良颤抖的声音。
太宗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父皇!”“皇上!”一时间,整个寝殿被悲凄所笼罩。六宫嫔妃,皇子公主,纷纷赶来,悲声云集。太子抱住长孙无忌脖颈,号恸几欲气绝。长孙无忌一边轻拍太子肩背,一边吩咐处理后事,令妥善处置,不得使内外生乱。
太子痛哭不已。长孙无忌道:“主上以宗庙社稷付殿下,岂得效匹夫唯哭泣乎!”太子惊觉。
贞观二十三年(649)六月,甲戌朔,李治(庙号高宗)即位,赦天下。初四日,下诏以叠州都督李世勣为特进、检校洛州刺史、洛阳宫留守。因“世”字犯太宗名讳,从此被世人称为“李勣”。赶赴叠州的李勣此时正好到了洛阳。
不久,又任命李勣为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要他回京担任宰相之职。李勣回返京城,大殿之上,已是新天子。
九月,乙卯,以李勣为左仆射。
5、见证后宫天子气
高宗永徽元年(650)九月,李勣固求解职。冬,十月,戊辰,解李勣左仆射,以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
永徽四年(653)二月,以开府仪同三司李勣为司空。
在高宗朝中,专掌朝政的是长孙无忌、褚遂良。李勣回朝后,一贯行事低调。李勣说:“李勣本是武将。朝堂上之事,李勣不应过多言语。”
“所谓臣子,本是食禄尽职。做好分内事,也可无愧于先帝之托了。”李夫人道。
李勣摇摇头。他其实不敢说无愧于先帝之托。他只是明白,即使太宗有意于笼络所有的力量,但是事到如今,长孙无忌其实和李勣所走的路不同。所以在如今的格局中,必须是李勣保持低调。
但是有一天,李勣上完早朝,回到家里。冷不丁说了一句:“恐怕迟早变数生。”
李夫人听得,诧异道:“夫君何以言此?”
“嗯?”李勣挥手道:“没事,没事!”
“夫君说变数生,可是朝廷有什么动向?”
“我也就随口的话。”李勣道,“如今不是朝野安宁么?”
李夫人看李勣不愿意说下去,也就作罢了。
几天后,朝廷内外,街头巷尾,客店酒肆里,传议着一个共同的话题:王皇后杀了武昭仪的女儿。
这日,李勣一回到家里,就听到几个小丫头聚在一起,窃窃议论着宫中武昭仪女婴的死事。李勣咳一声,皱眉道:“小丫头不可妄议宫事。”
几个小丫头一哄而散。
李勣径直进房,心绪有些纷乱。倒不是自己跟事情有什么关系。只是人在朝中,难免受朝野风云的影响。听到到处都在议论帝王家丑事,未免不舒服。
李夫人看李勣回来,不发一语。知他心绪不好,亦知趣噤声。
直到晚上,灯光摇曳中,李勣才禁不住自己跟夫人道:“发生此事,皇上恐怕有废立之意。”
“真是皇后杀了小公主?”李夫人小声道。
“谁知道?反正皇上到武昭仪寝宫,武昭仪一边行礼,一边欢笑着让皇上看小公主。掀开被褥,小公主已经没有呼吸,体温犹在。皇上和武昭仪皆惊,左右说:‘皇后刚来过。’皇上立时就怒道:‘皇后杀吾女。’武昭仪就在一边哭诉皇后的不是。皇后就是有百张嘴巴,也辩解不清。”
“皇后为什么要杀小公主?”
“皇后根本没道理杀小公主。”
“如此说,不是皇后……”
“哎,恐怕也就武昭仪清楚了。反正现在事实是这样。皇上本来早就不喜欢皇后,现在一心要废后。”
“长孙无忌、褚遂良他们会同意吗?”
“就看谁斗得过谁了。”李勣眉头深锁。
“朝堂上少说话吧。”李夫人道。
“早知道武昭仪不是安分角色。”李勣似是自言自语。
其实,一直以来,对后宫的争斗,李勣虽不能尽知,却也大致都听得。
昭仪武氏十四岁时即入宫。当时贞观十一年(637),先皇闻其美容止,召入宫,立为才人。唐后宫体制沿用隋制,皇后之下,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各一人,为夫人,正一品;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各一人,为九嫔,正二品;婕妤九人,正三品;美人九人,正四品;才人九人,正五品;宝林二十七人,正六品;御女二十七人,正七品;采女二十七人,正八品。武氏进宫,封的是正五品的才人。只是后宫佳丽众多,倒也没见武氏有甚张扬处。
后来先皇患病,高宗身为太子,入寝殿服侍先皇,一次见到才人武氏,心下悦之。当时亦不过如此。太宗崩,武氏随众嫔妃入感业寺为尼。
岂料忌日那天,高宗到感业寺行香。不知是有意无意,反正见到武氏。武氏悲泣,感染皇上亦泣。
也是王皇后自己引狼入室。当时皇后无子,萧淑妃有宠。皇后听说了感业寺相遇事,便悄悄令武氏蓄发,又劝皇上将之召回后宫。正中皇上心意。
王皇后本欲以武氏离间皇上对萧淑妃之宠。武氏果真不负皇后所望,在皇上面前尽呈巧慧,不久即占尽帝王心,拜为昭仪。皇后初时在皇上面前说尽武氏好话。到这时见皇上专宠武氏,自己和萧淑妃皆失宠,后悔已晚。
皇后又和萧淑妃站在一起,在皇上面前诋毁昭仪武氏。皇上宠着武昭仪,自然不听皇后和淑妃之语,只信武昭仪。
武昭仪本是有心术的女子,看皇后在后宫不大善于处理关系,于是将宫中对皇后有所不满的人,大大小小,皆倾心交结,能拉的都拉到自己这边来。于是宫中尽是武昭仪耳目,皇后和萧淑妃一有动静,昭仪必知之,皆以告知皇上。
世事往往变数难料。谁曾想一个感业寺召回来的旧朝才人,会走到今天。
不甘寂寞的人终归不甘寂寞。
而李勣,依旧是明哲保身。
李勣本来已经低调了几年,如今更是小心回避。他知道明的暗的,许多事情在发生。皇上与武昭仪去过长孙无忌的府第,宴饮之间拜长孙无忌宠姬之子三人皆为朝散大夫,载了金宝缯锦十车以赐予长孙无忌。皇上说:“舅父大人啊,你看皇后至今无子。”但是长孙无忌把话绕开了。武昭仪的母亲杨氏也到过长孙无忌府第,但是怎么说都没有用。礼部尚书许敬宗也劝过长孙无忌,也没有用。
长孙无忌不会答应废王立武。长孙无忌怎么可能答应呢?他不会让一般家族出身的武氏抢了与自己同是关陇高门的王氏的后位,那样无异于在后宫给自己树立了一个反对力量。
永徽六年(655)六月,皇上不知是突发奇想还是怎么回事,要立武昭仪为宸妃。宰相韩瑗、来济说:“后宫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从来未听说有宸妃。不能破了制度啊。”皇上不得已,也就作罢了。
不久,又冒出个李义府,悄悄上书给皇上,说:“皇后无德,民心归武氏,请废王立武。”李勣回到家里,叹息道:“皇上废后的心不死,事情就只能拖着。总有人营窟钻空。营窟钻空的人多了,未知事情会怎样。”
九月,一天退朝,高宗道:“长孙无忌、李勣、于志宁、褚遂良,四位爱卿,你们到内殿来。朕有事与你们商议。”皇上说完一挥袖子,进后殿去等着四位宰相了。
李勣怀着忐忑的心,等其余大臣都退去了。大殿空旷,只剩下四个人。褚遂良道:“今日之召,多为中宫事。皇上之意既决,逆之必死。长孙太尉是元舅,李司空是功臣,不可使皇上有杀元舅及功臣之名。褚遂良起于草茅,无汗马之劳,致位至此,且受顾托,不以死争之,九泉之下,何以面见先帝!”
李勣以手扶头,皱眉道:“李勣正感风寒,头疼欲裂。面见皇上,恐有失态。烦三位大人为李勣奏上难以入殿之情。”
皆是明白人。长孙无忌一向没把李勣看作自己势力,如今也不能拉他一起去请命。于是长孙无忌道:“李大人但回府休息,无忌会为大人奏明,皇上必不怪罪。”
李勣得了台阶,也就匆忙离开了。“内殿有一场好戏演出。”李勣想着,直奔家中。
内殿真有一场戏演出,不过并不好看。高宗对长孙无忌等道:“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今欲立昭仪为后,何如?”
遂良对曰:“皇后名家,先帝为陛下所娶。先帝临崩,执陛下手谓臣曰:‘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此陛下所闻,言犹在耳。皇后未闻有过,岂可轻废!臣不敢曲从陛下,上违先帝之命!”
高宗以目视长孙无忌,长孙无忌低头不语。又看于志宁,于志宁亦低头不语。
“退去吧!”高宗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掀开后面帘子进去了,留下三个尴尬的大臣。
第二天早朝,高宗又召三人进内殿。道:“还议昨日事!”
褚遂良道:“陛下必欲易皇后,请择天下令族,何必武氏!武氏经事先帝,众所共知,天下耳目,岂可蒙蔽?万代之后,让后人如何评论陛下?愿陛下三思!臣今违忤陛下,罪当死!”说完将官笏置于殿阶,脱下官帽,叩头流血,悲壮言道:“还陛下笏,求陛下放遂良归田里。”
高宗没料到褚遂良如此激烈举动,龙颜大怒:“卿这是何意?凭借先皇顾托不成?”遂命左右,“拉出去!”
长孙无忌也吓呆了,听高宗说拉出去,直觉要加刑于褚遂良,扑通跪下,求道:“褚大人受先朝顾命,有罪不可加刑!”
于志宁低头不敢言。
高宗长袖一挥,掀开后面帘子进去了。帘子里还有一个看戏人,武昭仪迎着怒气冲冲的高宗道:“何不扑杀此獠!”
长孙无忌和于志宁听得,头脑早已混沌了。
次日上朝,韩瑗涕泣极谏,说皇后不可废云云,高宗哪里听得?再上朝,韩瑗又谏,悲不自胜。高宗真是烦透了,怒道:“拉出去!”
事已至此,上朝退朝皆是皇后废立之事,高宗想避都避不开了。韩瑗的奏疏说:“匹夫匹妇,犹相选择,况天子乎!皇后母仪万国,善恶由之……”《诗》啊《书》啊的引了一堆,无非说不能立武氏。来济的上书说:“王者立后,上法乾坤,必择礼教名家,幽闲令淑,副四海之望,称神祗之意……”又《诗》、《书》、周、汉地引了一堆。高宗真正是烦透了。一挥手将奏疏推倒一地。
朝中闹得翻天覆地。受着太宗顾托的李勣,却躲在家里,养着莫须有的病。高宗烦闷了几日,终是不甘心。于是召李勣觐见。
高宗惆怅道:“朕欲立武昭仪为后,遂良固执以为不可。遂良既然是顾命大臣,事情就只好这样作罢么?”
高宗的惆怅看起来轻描淡写。前几日,高宗尚烦躁难安,而这几日,朝中闹得翻天覆地的时候,高宗的情绪,反而渐渐平静下来。是疲倦么?还是因为疲倦而变得漠然?李勣揣摩不清,高宗自己也不确定。李勣唯一能确定的是:高宗的不甘心。
李勣看一眼高宗,又看一眼高宗,才终于吐出一句话:“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话出口时,李勣是否意识到了它的分量?高宗最终决定抛开众议,废王立武。
庚午,贬褚遂良为潭州(今湖南长沙)都督。
十一月初一日,命司空李勣主持册命皇后的仪式,授武氏为皇后。是日,百官在肃义门朝见皇后。这破了大唐帝国的先例。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长孙无忌、韩瑗、来济等反对立武氏为后的大臣,相继被清除。
李勣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从乾封元年(666)十二月到总章元年(668)九月,打下了高丽。太宗没有完成的征辽东的任务,在高宗年间终于完成。
一年后,总章二年(669)十二月,李勣病重。夜里,李勣梦见太宗,宛若生前。太宗对他说:“朕欲将幼孤相托,思来想去也没有比卿更合适的。公以前不负李密,现在又岂会负朕!”后来恍恍惚惚,似乎又与太宗及众武臣宴会宫中,行酒令,太宗令在座各言小名。李君羡道:“臣小名叫五娘。“太宗愕然,既而笑曰:“何物女子,乃尔勇健!“李勣和众武将皆笑。笑闹之间,忽听太宗怒道:“将 李君羡拉出去,斩了!”
李勣惊觉,额头上冷汗直冒。“怎么会梦到这件事?”李勣自语道。李君羡?李君羡是几时死的?贞观二十二年。
贞观二十二年(648),太宗与众武臣宴会宫中,行酒令,太宗令在座各言小名。左武卫将军李君羡道:“臣小名叫五娘。”太宗愕然,既而笑曰:“何物女子,乃尔勇健!”当时太白屡昼见,太史占卜说:“女主昌。”民间又传《秘记》云:“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弄得太宗心里纷乱。 恰好李君羡是武安人,左武卫将军,封武连县公,官称封邑皆有“武”字,又恰好在玄武门当值。所以宴会后,太宗将李君羡出为华州刺史。不久,御史奏君羡与妖人来往,图谋不轨。太宗便借故杀了 李君羡,籍没其家。
李勣想起这件事,直到天亮未能再入睡。因为他想到了武皇后,他无来由地把当时的谶语扯到了武皇后身上。又无来由地觉得自己有负先皇所托。
就这样到天亮,李勣对时任司卫少卿的弟弟李弼说:“吾今日小愈,可共置酒为乐。”
于是子孙齐集。宴会期间,李勣对李弼道:“吾自度必不起,故欲与你们告别。你们不要悲泣。我见房、杜平生勤苦,却不能避免不肖子孙的败亡。我有这些子孙,如今都交托给你。等把我安葬完毕,你就搬来这里住,助我抚养孤幼。若有志气不伦、交游非类者,皆先挝杀,然后奏闻。”
几天后,李勣离开了人世。他生命中最后的几日都生活在太宗的阴影里。他当然想不到,日后武皇后会羽翼日丰,不但与高宗并称“二圣”,更在高宗死后专掌朝政,接连废掉大唐的两个皇帝,最后又干脆自己称帝,改国号为周。李勣更想不到,多年以后自己的孙子会在扬州起兵反对武则天直接掌权,失败后自己的李姓又恢复到了徐姓。李勣想不到,但他总觉得自己有负先皇所托,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或许是冥冥中的感应。
高宗听到李勣的死讯,不免悲泣。出葬日,高宗幸未央宫,登楼望棺车恸哭。高宗下令,起冢像阴山、铁山、乌德山,以旌其破突厥、薛延陀之功。
最后一个受太宗顾命的大臣离开了。高宗顿时感到内心空洞无物。大唐的江山在他的手上。二十年前,父皇亲手把基业交给了他。长孙无忌、褚遂良、李勣,都相继离开了。他还背着父皇交给他的基业。路,还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