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松:我想那是不很确定的问题。
周恩来:当我想到日内瓦协定的时候,我的结论是这是个错误。
尼克松:你指的是1954年的会议?
周恩来:是的。当时,我们同意加入签字。而这个和约对你们造成的结果,就是美国被拉入泥淖。在那个时候,艾森豪威尔总统终止了韩战,那对他而言是很勇敢的举动。但是艾森豪威尔总统没有料到,杜勒斯会把他拉入泥沼,还让美国深陷其中。
大家怎么想得到—个国家会谈妥和约,面不签字呢?你曾说你会履行协定内容,但是实际上却破坏了这些和约。结果就是应该在两年后举行的选举,却没有发生。如果这项选举有举行的话,就算没有国际势力在旁监督,毫无疑问地,胡志明会在越南全国各地大获全胜。他是我的老友,我们在1922年于法国认识。如果越南是由胡志明来领导,那么整个越南与美国的关系就不会恶化,甚至还可能更好。
但是历史就是充满了种种转折,就像我们两国间的历史一样,在理年后,我们再度会面了。那就是历史,而且在历史上有很多例证。但是如果美国政府在中南半岛采取大胆的行动的话,你们有可能获得中南半岛人民的好感。至于这个问题要怎么解决,我不能讲,因为我们不参与谈判,也不想参加。我们的立场是,只要你们继续目前对越南、老挝、与柬埔寨的政策,面他们持续作战,我们除了继续支持他们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但是我希望总统先生能够注意一件事实,那就是我们协助中南半岛国家,包括越南及其他中南半岛人民的这个政策,和我们在朝鲜战争时期的政策是不同的。我们为什么会在朝鲜战争时,派遣中国志愿军到朝鲜呢7那是杜鲁门逼我们这样做的。他派遣第七舰队到台湾海峡,让我们无法收复台湾。更过分的,是他的军队长驱直人,逼到鸭绿江口。我们当时已经说过,如果美国军力直逼鸭绿江的话,尽管中国才刚刚解放,我们也不会袖手旁观。所以,当杜鲁门的军力抵达鸭绿江边,我们要让大家看到,我们是说到做到的。不过,当时我们并不确定能够胜利,因为苏联并不愿意派遣军队。你们对这件事是很清楚的。
最后的结果是,在艾森豪威尔总统上任后,他明白战争必须结束。但是你们在朝鲜战争中所损失的生命与资源,比越南要少得多。没有人预料到这种情况。与其浪费这么多力气在这种地区性的意念性战争中,你们应该采取更勇敢的态度,在该撤退的时候赶快撤退。
台湾问题很容易讨论。例如说,你先前提的5点计划,已经在总统的指示下,由海格将军通知我们了。而总统方才也再次重申过。坦白说,我们对这个问题已经等了20年,我们还能再等上几年。我们还能再让一步,就算台湾回归祖国之后,我们不会在那里建立核武基地。我们在那里设立核武基地有什么用?只有苏联还占着日本北方的四个岛,他们可能继续占领下去,或是把它们卖给日本。更过分的是,他们和日本签订和平条约的条件,是日本不能在北海道设防。我们可以预先告诉总统先生和日本,在台湾回归祖国之后,我们不会在那里建立基地的。这些基地有什么用?我们无意派遣任何军队到国外去,我们对其他国家的领土也没有野心,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在那里设置基地?我们的目的只是要自卫而已。
目前最迫切的问题是中南半岛,而全世界也都在注意着。所以,在你前来访问的时候,美国的民主党试着对你施压,指称你这次前来中国,是要解决越南问题。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我们还没有办法经由会谈就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就此事交换意见,由远东地区紧张情势获得和缓谈起,研究世界紧张局势和缓的好处。总统在这方面并没有说太多,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总统可能对这些议题有不同的意见。至于其他问题,我们可以明天再讨论。现在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尼克松:关于越南吗?
周恩来:关于整个中南半岛。
尼克松:总理先生,我们在越南问题上,不应该再有分歧的意见。总理刚才建议,如果我们更快点行动,那将是明智又勇敢的事情。这个可能性我们考虑过,但是在整体考虑下,我们还是拒绝如此做。
让我们看看我们的行动有多么快速。目前我们在越南的部队已经不到10万人,而且我将在4月中旬,再一次宣布减少兵力。所以,我们现在所谈的,是在未来2—3个月之间,美国在越南所扮演的角色将会结束,除非我们的战俘问题仍然不能解决。现在我们所面临的难题,并不是经由撤兵来结束美国的介入,因为这已经是既定的事情,而且只要再几个月就会实现。现在的难题,是如何将和平带到整个中南半岛,包括老挝与柬埔寨。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认为,越南应该仔细考虑我在10月份所提出,而在1月又提起的建议。
让我撇开8点、5点、和13点等等诸多条件,直接告诉你我们的建议究竟是什么。如果我现在就和越南的领导人面对面坐在谈判桌上,而能够商量出一个结论以停火和释回我们的战俘的话,6个月内,所有美国军力都会由越南境内撤出。让我同时指出,我们在去年年中,就已经向越南提出了这些建议,也表示了我们愿意基于这个基础来谈和。但是他们拒绝了这个提议,并且坚持我们的和谈条件,必须在解决军事方面问题外,还要达成政治上的协议。
对于总理所说的,让这些国家的人民自己来做出自治决定,不要外来干预的论点,我完全同意,我们已经这样建议了。我们提议撤出所有美军,套用总理的话,不留下任何“尾巴”在后头,而且只要我们的战俘获得释放,我们同意让中南半岛全面停火。接下来我们让那里的人民作决定。但是越南坚称我们不能只达成军事协定,他们要我们设定一个未来的政治局面,还要我们推翻现在的政府,支持基本上是他们所选择的政府。我们不能这样做。
我非常尊重总理对这个主题的见解,因为在这个议题上,唯一会因为战事持续而获利的一方是苏联。他们希望美国在这里被困死,结果当然是他们在越南得到更多的影响力。由我们的情报显示,他们可能甚至煽动越南撑下去而不要和谈。
我也该指出,我了解我们可能对这件事情无法达成一致的意见,谁知道谁是对的?我们认为我们是对的。总理晓得的,我对戴高乐将军在极端困难又激烈的阿尔及利亚地区所作的决定,非常敬佩。但是在法国和阿尔及利亚之间所发生的冲突,只会影响他们两个国家,法国是个伟大的国家,但现在已不再是世界强权了。
如果美国不只是撤出越南——根据我们的“越战越南化”政策,这件事在几个月后一定会发生——而是在撤出后又加人了那些一直是我们敌人的阵营,去推翻那些一直是我们盟友的人的话,那么依我看来,美国可能会永远受创,以至于没有任何国家能依靠美国。
我明白有些人的看法与我相左,但是当美国处于现在这种情况下,也就是全球许多国家,例如许多欧洲国家,都依赖美国提供国防协助。如果美国不能遵守约定——我甚至认为为了遵守承诺而死犹有不足——那么美国就不再是个能被视为朋友的国家,而世人也不会再把我们当成盟国看待了。
总理所提出的论点,是我们不能说服对方的一个问题,而我尊重他的观点。我希望他能了解,我们的政策,是真正为了尽快结束战争而制定的,这不仅是为了越南的人民,而是为了所有东南亚的国家。我认为让总理了解这点是很重要的,因为我不希望留下任何错误的印象;沟通管道仍然敞开,而如我所说,我们愿意就达成军事和解展开谈判。阮文绍会退位,而中立组织将会举办大选。如果越南的回应是要升高作战层次,那么我将别无选择,而我所采取的行动将会非常强硬。这是我的作法,而这也将是我们会采取的行动。这样一来,世上其他国家才会知道,如果他们想考验美国,我们的反应将会很强烈。
越南还应该考虑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我们讨论越战越南化时,我们所指的是长远方案。这个方案假定美国撤军,将会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我们所讨论的是全面撤军,完全不留下剩余部队的话,他们就要和我们讨论这件事,我们不会在没有达成协议的情况下,就这样走开。
我也该指出,美军目前没有在老挝或是柬埔寨部署军力。从我们的策略来看,我们发现我们需要使用美国空军的力量,攻击在这两个国家里的越南武力。如果越南同意从这两个国家撤兵的话,那么至少这两个国家里的战争能够结束,而后让人民决定他们的未来。
结论就是,美国已经准备好,对柬埔寨、老挝、与越南提供巨额经济援助,协助他们战后重建,也准备在达成协议的情况下,援助越南。我们不希望留个尾巴在后头,我们也不希望成立基地。我们愿接受总理所提出的中立区的主意,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想达成协议,必须要双方都同意才行。
我们真的觉得,如果仔细研究我们的提议的话,就不难发现,我们为了解决军事问题,已经让步很多了。我们认为,应该让历史演进来决定或是解决越南军事与政治上的问题。我们希望能够透过选举来解决这些问题。现在的局势与1954年时大不相同,因为我们会保证举行选举,而这些选举会由外界力量所组成的公正团体来加以监督。总理很敏锐的指出,我的一些政治对手已经制造了一个印象,就是我前来会晤总理的目的,是要解决越南战争的问题(周恩来笑)。这样说吧,我很坦率地希望他了解,我们当然很欢迎任何协助,来帮助我们展开谈判。不过,我们无所期待,而且如果我们无法获得任何帮助,我们会谅解的。我们将继续以我所提的方式,与越南周旋下去。这条路漫长又艰苦,但是对越南而言更是如此。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和谈是有捷径的。
周恩来:也许我们不大容易快速地把这些事情弄清。我在许多场合中,已经与基辛格博士谈过这个问题了。我们只能继续支持他们,但是不代表他们发言。《联合公报》的内容已经讨论过了?
尼克松:是的,我相信公报草稿已经拟好。
这(指越南问题)真是一个讽刺性的情况,美国将会同时被中华人民共和国与苏联责备(周恩来笑)。
基辛格:不同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希望战争结束,而苏联希望战争继续下去。
尼克松:是的。
周恩来:是的。
尼克松:我们在这次会谈中可以非常的坦诚以对。我明白总理的立场,在出发之前,我们已经注意到总理的意见,并且知道这事对我们双方的关系相当不利。我希望向总理保证,我正在尽力除去这个不利因素。我的前任几位总统派遣了50万军队进入越南,而我则撤出了50万人。我将结束美国在这件事上的介入,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在这一点上,我可以非常确定。我们现在所谈的,是我们是否能够借由协议的加速达成,而非我们的突然撤退来加快这个撤退的过程。
容我很直接地说,我们将会撤军,事实上,我们正在撤出军队,但是我们不能够——这点我们非常强烈地认为如此——我们不能够推翻越南政府,然后把政权交给越南。这是我们不能作的。我们相信如果透过我们认为公平的选举,越南很有可能能够达成这个目的。但是我们不会就此撤军。然后更一步地推翻越南政府,把政权交给越南。我们不能这样做。在我的想法中,如果我们这样做,美国就会遭世人和各国鄙视,不论他们的思想体系是什么。
周恩来:那还是你的老调,你不想离弃老朋友。但是你已经离弃过许多老朋友了。在这些被你们抛弃的朋友里,有些是好朋友,有些则是坏朋友,你们该慎重择友才是(周恩来笑 )。这还是思想上的问题。举例说吧,总统先生,你昨天问我蒋介石是不是老朋友,而我说他和我的交情比和你们的还要深。我曾经和蒋介石合作过,我也曾经和他争执而且对抗过。蒋介石到现在还相信一个中国,这是很好的,而我们也可以好好加以利用。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认为这个问题比较容易解决。
在越南方面,你们的介入纯属意外,为什么还不放弃呢?越南和韩国的情形完全不同,因为韩国的确是因为战争的关系,而被分成南韩和朝鲜。我不太记得这是不是波茨坦协定(Potsdam Agreement)造成的结果。如果能让东南亚成为不结盟地区,对解除远东地区的紧张情势会很有利。
尼克松:我相信这终究会发生,这只是个……
周恩来:你有这个信心吗?但是如果苏联也介入,而你们两个大国在那里竞争,那么那里就不会有缓和情势的谈判了。当你们增加军事支出时,美国政府等于公开做了个声明。而现在你们已经了解我们对你们不构成威胁,而对我们来说,你们没有理由认为我们对东南亚有领土侵占的念头。
尼克松:我们也无意染指东南亚。
周恩来:但是你们被越南政权套牢了。事实上,那个政权与你们先前所签订的条约,完全没有关系。你们是和保大签的约,但是根据杜勒斯的手法,你们让吴廷琰来代表保大。
尼克松:保大现在出去猎狮子去了。
周恩来:而后你们与吴廷琰和他的兄弟合作,他和他的兄弟已经去见上帝了。这些家伙不可靠。如果美国真的想让世界各国留下个好印象,你们不需要这些所谓的朋友。你们也许会说,如果你们由这个地区撤退,那么就出现了一个真空地带,而苏联就会填补这个真空地带。事实是,你们越晚撤出,那里的情势就越紧张,而另外一个和中东问题类似的局面就会形成。然后那就会又变成一个紧张局势的延伸,由地中海到中东到印度洋到中南半岛到东南亚到南中国海。
如果那里的战事持续,那么我们当然将继续援助他们,因为我们说到做到,但是除非你们攻打我们,否则我们不会介人。如此一来,那里的紧张情势将会持续下去,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能讨论缓和紧张关系?我第一次与基辛格博士见面时,他说你想要缓和紧张情势,你必须找一个地方下手。
日本的情形与东南亚不同,那是另外一件事。
尼克松:容我打断你的话。在总理开始谈那个话题前,我只想补充,我们现在已经在巴黎提出我们的建议了,也会持续鼓吹这个建议。我们认为这是个公平的提议,对缓和紧张情势也有利,而如果越南有意在最后展开谈判的话,也会很有帮助。我不要求总理对这个提议采取任何行动,当然更不要求你为它公开做任何事。我只简单地说,我们希望紧张关系能够舒缓,我们不想要建立基地。
我相信总理将要开始谈到日本,而这与日本的情形委不相同。
周恩来:让我们结束今天的讨论吧,我们在观赏今晚的表演之前,还要共进晚餐。
尼克松:我想向总理表示,我很感谢他对这些议题的直率态度。当然,我本身也试着让他明白我对这些话题的想法。我相信在未来几天的讨论中,我们会发现在重大议题方面,我们的利益会把我们越拉越近。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我们能够相互谅解,丽这对整个世界都很重要。
周恩来:至少在对远东重要的问题上是如此。
尼克松:是的。
从历史的观点来看,现代谁能做先知呢?我认为在未来25年里,太平洋地区的和平与否,恢关全球的和平,因为欧洲地区的势力相对地很均衡。中东当然也是个候选者(周恩来笑)。但是,我相信太平洋地区仍然握有枢纽地位,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的会谈对全世界这么重要。
周恩来:当你说一代的时候,你是不是指25年?
尼克松:我是说我们是二次世界大战的一代,而在这段时间里,美国已经打了两次仗,分别在韩国和越南。我不想放肆地说我能预见25年之后的事物,如果我能够往后预见未来25年的发展,那将是我的极限。同时,总理先生,我经常提到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个世纪里,每一代的美国人都经历过战争。第一代的人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代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50年代有朝鲜战争,而60年代有越战。我想一个世纪中有4次战争已经足够了(周恩来笑)。
周恩来:的确如此。这也正是为什么我们也认为应该要找个方法,解决武力扩张的问题。
尼克松:我想在稍后的会谈中,讨论这个话题。我们试图与苏联讨论限武谈判的原因之一,就是我们认为如果要避免军备竞赛,就必须在这方面取得突破。
周恩来:在这方面已经花了太多经费了。我们的后代子孙会因为这么巨大的浪费,而谴责我们。
尼克松:是的。
周恩来: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说我们还只在初步阶段。我们不希望花费太多金钱。你们大概也注意到这件事了。
尼克松:是的。
周恩来:我们是很诚恳的,我们不希望扩张。
尼克松:我明白,在世界和平议题上,我认为在此刻,一个强大的中国对世界和平比较有利。我并不是建议中国应该改变政策,变成一个超级强国。但是强大的中国有助于这个世界枢纽地带促成势力均衡,这是非常迫切需要的。当然,我也有个自私的理由,如果中国能够成为第二个超级强国,美国就能够降低我们自己的武力了。(周恩来笑)
周恩来:你对我们太有信心了。我们不想这样。我们明天下午2点钟可以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