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桂这一激,再次把诸将激怒了,个个怒吼:“要走就走,为何逼人太甚!”
三桂劝道:“这是朝廷的命令,实在不能延缓。但诸君得处此块土地,各有其家,得享福贵,是谁赐给的?诸君应当想一想。”
诸将稽首,异口同声地说:“都托殿下(指三桂)之福!”
三桂断然否决:“不对!”
诸将接着说:“那就是皇上给的恩情。”
三桂不以为然地说:“这也未必都对。当年我曾受先朝(指明)厚恩,待罪东陲。正值闯贼(指李自成)构乱,我计不能两全,被迫乞师本朝,以复君父大仇。后来平定滇蜀,得以栖息于此。今日之福贵,都是托先朝的余荫啊!故君的陵寝(指永历)在这里,我们将离开这里,能不向他告别吗?”
三桂的这番话,说动了诸将,都表示一切惟命是听。《四王合传·吴三桂传》。三桂已命夫役给永历修陵寝,又修永历的母亲王氏陵,外筑土围,周长一里许,建寝殿三楹和寝门。《庭闻录》,卷6,“杂录备遗”。三桂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起兵做必要的准备。
眼下,看起来都很平静,但凡了解一点政情的人已感到气氛越来越紧张,不约而同地预感到将有大事发生。的确,形势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五、哭陵倡乱
人们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康熙十二年(1673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吴三桂召集四镇十营总兵马宝、高起隆、刘之复、张足法、王会、王屏藩及胡国柱、吴应期、郭壮图等各将官赴王府会议。云南巡抚朱国治率所属官吏奉命而来。三桂全身戎装,威坐殿上,正式宣布起兵,与朝廷决裂。他当场勒令朱国治投降,遭到断然拒绝。三桂下令把朱国治和不降的官员全部逮捕,其中包括云南按察使司按察使李兴元、云南知府高显辰、云南同知刘昆等一大批官员都先后被捕,看押起来。三桂派人传令,不得随意妄杀。命令到时,胡国柱率兵已将朱国治乱刀砍死,身首异处。当年,苏州有一民谣:“天呀天,圣叹杀头真是冤,今年圣叹国治杀,明年国治又被国柱歼”。《平滇始末》。民谣反映了当地百姓对朱国治枉杀金圣叹的痛恨之情,却不幸被言中。此时,他自己真的被“歼”,死于与他的名字相谐音的“国柱”之手!
三桂为收揽人心,不想开杀戒,虽然他痛恨朱国治,也想留他一命,慢慢劝降。既然部下已将他杀了,也无须追究。他们杀死了朱国治后,正要对李兴元、刘昆等官员下手,一接到命令,这才停止。过了一会儿,胡国柱出面,让兵士给各官员松绑,命他们照旧供职。李兴元、高显辰、刘昆等坚持不降,被看押起来。圣祖的钦差折尔肯、傅达礼等被拘留软禁。
三桂的妻子张氏得知丈夫谋反的消息,急上殿。大哭大闹,指着她的女婿、侄儿们说:“朝廷有什么对不住你们的?你们竟敢闹出这种事来!”又冲着三桂说:“这不是要害死我的儿子吗?”她指的是应熊还在北京,这边谋反,朝廷能不要她儿子的命吗?三桂不为所动,叫他的女婿郭壮图等人赶快把她扶进后宫。她哭哭啼啼,被强行架走了。
处置完朱国治等一批抗拒从叛的官员,三桂宣布,他自这天起,称“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建国号“周”,以明年为周元年。
接着,三桂选择吉日,率三军拜谒永历帝陵,誓师北伐。事先,他召集诸将,说:“拜别已故君主,应当穿故君时的衣服见他。”他指着自己的头说:“我先朝曾有此帽子吗?”又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说:“我先朝曾有此衣服吗?我这老臣将易服祭故君,你们自己考虑该不该易服。”诸将都表示易服。
清朝自关外建国伊始,就确立一项政策,凡从明朝俘获或投降过来的汉族百姓,汉官汉将都必须剃发易服,改穿满族服饰,否则,就是不遵国体,对清朝(后金)不忠,视为大逆不道,罪不容诛。入关后,直至亡国,一直把它作为国策,贯彻始终。在明朝看来,凡已剃发易服的汉人,就是叛逆,视为敌人。三桂去满装,改穿汉服,重新蓄发,标志着他同清朝的彻底决裂,是对清朝的背叛。
三桂说通了诸将,择日下令,三军都改穿汉服,蓄留头发,一如明朝装饰。三桂头戴方巾,身穿素服,在永历陵前,亲自酹酒,三呼再拜,恸哭不止,趴在地上不起来,大放悲声。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永历帝是他擒获的,又是他下令秘密处死的,十余年后的今天,此时此刻,他却拜倒在永历陵前,痛哭流涕,究竟悲从何来?与其说哭永历帝,倒不如说哭他自己更符合实际。他为什么不哭自己呢?他为清朝奋斗了大半生,以牺牲千百万明人和农民军的生命,换取了一顶王冠,获得一方土地,希图永镇,世享福贵。谁想朝廷撤藩,打碎了他的迷梦,他将失去所得到的一切,两手空空地回到那荒凉的关外,了此残生。而且,到那时,命运如何,谁又能敢保他及子孙平安无事呢?他想到这些,心里怎能好受!在那数行热泪中包含了他多少愤激、不平和悲叹、后悔的情绪!三桂的这番举动,是对他降清后所作所为的自我否定。人往往在遭到重大挫折或失败时,才反躬自省,发现自己的不足或错误。三桂的前程由于撤藩而毁弃,实为他一生中重大挫折,这才“觉今是而昨非”,否定自己的过去,重新缔造未来。因此,他弃以往之非,跪倒在自己杀害的永历帝的神位面前,一种忏悔的正义感在他心中不断升华,良心得以重新发现,他感到自己变得神圣、思想纯正,已从“邪恶”中摆脱出来,偿还了欠下永历的血债。于是,眼泪从心底涌出,无法抑止。哭吧,让眼泪洗刷掉自己的耻辱!
也许哭得过于悲痛,三桂的悲声牵动了三军的民族情感,他们只想到朝廷不守信义,剥夺了他们已得到的东西,对朝廷的愤恨——满人压制汉人,占据了他们的心头,谁还去想永历帝死于谁手?偶尔想到,自然得归罪于满人的清朝。所以,三桂一哭,三军同哭,“声震如雷,人怀异志”,惟有听命于他们的统帅吴三桂,去重新开辟自己的锦绣前程!
三桂哭陵,是对他的广大将士的思想动员和誓师,激励他们跟随他去同清朝决战决胜。第二天,他又下令三军赴昆明郊外校场阅兵、较射,从军事上再动员。约定:不按时到场的,必以军法从事。
次日,天刚亮,鼓角齐鸣,各镇将士整队入场,军容肃然。三桂全身披甲,飞身上马,扬鞭疾驰,手发三矢,皆中目标。三军为之欢呼雷动。演习完射箭,再演练各种武器。校场正面两侧摆列着大剑、画戟、雕戈等长短格斗兵器。三桂每驰马一回,即驰至武器处,由侍卫飞递一兵器,他在马上稳稳接住,然后策马疾驰,挥动兵器,如搏战进击,运用自如,恰似“风驰雨骤,英武绝人”。三桂以62岁的高龄,在飞驰的马上精彩地表演了射箭和各种长短兵器,武艺娴熟,技法高超,威风不减当年!三军看得发呆,不时爆发出欢呼声。三桂就是要让他的广大将士亲眼目睹他的雄风,他要使他们相信,虽然他已进入老年,仍然有能力率领他们去夺取新的胜利。他要给他们以信心和勇气,藐视清朝,驱除他们对清朝的迷信和畏惧心理。三桂的目的达到了,他为此感到欣慰。以上关于三桂哭陵、校场演武诸事,皆取自《四王合传·吴三桂传》。需要考察的是,该书把此事都记在三桂宣布叛清前发生的,这不符合情理。三桂叛清前,一切准备活动都是秘密进行的,如此大规模的易服祭陵、演武只能是在公开宣布叛清时搞的。
三桂欲师出有名,先声夺人,特精心制作一道讨伐清朝的檄文,全文如下:
原镇守山海关总兵官、今奉旨总统天下水陆大师兴明讨虏大将军吴,檄告天下文武官吏军民人等知悉:
本镇深叨明朝世爵,统镇山海关。一时李逆倡乱,聚贼百万,横行天下,旋寇京师,痛哉毅皇烈后之崩摧,惨矣!东宫定藩之颠踣,文武瓦解,六宫恣乱,宗庙瞬息丘墟,生灵流离涂炭,臣民侧目,莫可谁何。普天之下,竟无仗义兴师勤王讨贼,伤哉!国运夫曷可言?
本镇独居关外,矢尽兵穷,泪干有血,心痛无声,不得已歃血订盟,许虏藩封,暂借夷兵十万,身为前驱,斩将入关,李贼逃遁,痛心君父,重仇冤不共戴,誓必亲擒贼帅,斩首太庙,以谢先帝之灵。幸而贼遁冰消,渠魁授首,政(正)欲择立嗣君,更承宗社封藩,割地以谢夷人。不意狡虏遂再逆天背盟,乘我内虚,雄踞燕都,窃我先朝神器,变我中国冠裳,方知拒虎进狼之非,莫挽抱薪救火之悮(误)。本镇刺心呕血,追悔无及,将欲反戈北逐,扫荡腥气,适值周、田二皇亲,密会太监王奉抱先皇三太子,年甫三岁,刺股为记,寄命托孤,宗社是赖。姑饮泣隐忍,未敢轻举,以故避居穷壤,养晦待时,选将练兵,密图恢复,枕戈听漏,束马瞻星,磨砺竞惕者,盖三十年矣!
兹彼夷君无道,奸邪高张;道义之儒,悉处下辽(僚),斗筲之辈,咸居显职。君昏臣暗,吏酷官贪,水惨山悲,妇号子泣,以至彗星流陨,天怨于上;山崩土震,地怨于下;官卖爵,仕怨于朝;苟政横征,民怨于乡;关税重征,商怨于涂;徭役频兴,工怨于肆。
本镇仰观俯察,正当伐暴救民,顺天应人之日也。爰率文武臣工,共勷义举,卜取甲寅年正月元旦寅刻,推奉三太子,郊天祭地,恭登大宝,建元周启,檄示布闻,告庙兴师,刻期进发。移会总统兵马上将耿(精忠)、招讨大将军总统使世子郑(经),调集水陆官兵三百六十万员,直捣燕山。长驱潞水,出铜驼于荆棘,奠玉灼于金汤,义旗一举,响应万方,大快臣民之心,共雪天人之愤。振我神武,剪彼氛,宏启中兴之略;踊跃风雷,建划万全之策,啸歌雨露;倘能洞悉时宜,望风归顺,则草木不损,鸡犬无惊;敢有背顺从逆,恋目前之私恩,忘中原之故主,据险扼隘,抗我王师,即督铁骑,亲征蹈巢覆穴,老稚不留,男女皆诛;若有生儒,精谙兵法,奋拔谷,不妨献策军前,以佐股肱,自当星材优擢,无靳高爵厚封,其各省官员,果有洁己爱民、清廉素著者,仍单仕;所催征粮谷,封贮仓库,印信册籍,赉解军前。其有未尽事,宜另颁条约,各宜凛遵告诫,毋致血染刀头,本镇幸甚,天下幸甚!《华夷变态》,卷2,53~54页。该书卷2,80~82页,收录了三桂又一道檄文,可资参照。两相比较,两道檄文内容大体相类,惟文字有差异,个别事实亦有不同。
吴三桂的这篇“讨清”檄文,论文采虽比不上骆宾王的名篇《讨武曌檄》见《古文观止》(上)。,却也大有气贯长虹之概,不失为名士精心之作。如从内容上考察,此文多有不实之词,巧饰伪装,随处可见,且回避要害,掩天下人耳目。檄文开头一大段,以当年“讨贼”自任,历数复君父之仇的盖世之功,向天下人自我夸耀。可是,他当时骑墙山海关,首鼠两端,对一度降李自成一事避而不提。此其一。
他大书不得已借清兵复仇之苦衷,并以最终灭掉李自成而自诩,这也确是事实,但却掩饰了自己完全降清的真相。声称他委曲求全,“养晦待时,选将练兵,密图恢复”明朝已有三十年,云云。可是,他无法解释这三十年他为清朝效命疆场,剿灭农民军,扫荡南明,尤其是擒杀永历帝等血的事实。他坐镇云南,希图永镇,千方百计保存自己的权势与地位,何曾为恢复明朝而做什么准备!因此,对这些事,他只好避而不书一字!他叛明降清,这是不容篡改的历史,无论时人和今人,有谁能质疑呢?即使有人为之辩解,不过是嘲弄历史,徒劳无益!此其二。
檄文声称,当年他曾奉三太子,欲恢复明朝。三太子何曾到过他手?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根本谈不上奉三太子入都即位。此事显系三桂伪造,不足为据。如今,已过去三十年,忽然又冒出一个“三太子”,要“恭登大宝”了,这又是弥天大谎!他自己的行为,自称周王,自立年号,就使自己的谎言不攻自破!此其三。
檄文声讨清朝罪行,说得如此吓人,却是夸大之词。清入关后,废除了明朝一些苛政,采取了恢复生产的措施,特别是到圣祖亲政后,整个形势日见好转,不像三桂说的,如天怨、地怨,仕、民、商、工皆“怨”,还未达到这种程度。此其四。
檄文的最后一段,极力渲染他兵多将广,势力之大,有气吞中华之概,以此动员人们响应和支持他的行动。他规定数项政策,目的是争取同情者,吓唬那些拥护清朝的人。仅此而已。
檄文表述了三桂的目标,是要推翻清朝的统治,建立一代新王朝。但看起来,好像是三桂的自白书,或叫做自我“辩解书”。如果我们不加分析地全部相信他所说的话,那就错了,可能会把我们的认识引向歧途!
奇怪的是,三桂的这道檄文,不见诸任何清官方或私人著述。在官方书中只说三桂“伪檄”四处传布,对其中内容不及一字。这证明三桂当时确实发布过檄文。为何置而不书?细想起来,也不难理解。檄文毕竟触及了当年三桂与多尔衮订盟等事实,清圣祖和他的廷臣们也不敢做出回答;尤其是檄文无处不痛骂清朝,这对清朝是不光彩的,如刊于官方史书,倒是替三桂做了宣传。因此宁可不保留一字,勿使其传世。至于私家著述,为避讳也不敢刊登此文。这可能就是檄文在清代文献中失载的原因吧!
三桂的檄文,是他叛清、抗清的宣言书。为动员全国汉人反清,他大量复印檄文,派人奔赴各地传送,他亲自致书平南、靖南两王,并向贵州、四川、湖南、陕西等省跟他有关系的将官去信,动员他们起兵响应。
云南是三桂直接控制下的努力范围,省城昆明是他的“栖息”之地,他的心腹和党羽分布各要津,他一声令下,全省与昆明同声听命。朝廷命官、地方官吏大多投降应叛,像云南提督张国柱、永北总兵官杜辉、鹤庆总兵柯泽、布政使崔之瑛、提学道国昌等等一大批汉官汉将都响应了三桂的叛清号令,接受三桂的职务。《逆臣传·吴三桂传》,卷1,14页;《逆臣传·张国柱传》,卷2,2~3页。只有少数官吏,如按察使李兴元、云南知府高显辰、同知刘昆抗拒不从。三桂本意,并不想杀死他们。责令胡国柱把他们押送到“审事堂”。刘昆斥责说:“要死就死,有何事可审!”国柱笑着说:“需等待命令。”说着,很客气地给他们座位坐下。李兴元慷慨激昂,骂不绝口,痛斥三桂:“你内为国戚,外封亲王,受恩最重,为什么要背叛朝廷?我为丈夫,义可杀,不可辱,惟有一死报朝廷!”《清史稿·李兴元传》,卷253,9734页。三桂的刑曹官杨彦光上前劝道:“您不必如此,且等刘先生(指刘茂遐)一言。”另一刑曹官傅奇栋接着说:“您与旗员不同,您是明朝世家,今日正要恢复明朝,您应该效力。”
刘昆驳斥说:“你说的完全错误。顺治元年,吴三桂等辈迎王师入关,至十八年,又于缅甸擒永历。前明之亡,是谁干的?在明朝,亡明朝;事清朝,叛清朝,是两朝乱贼,天地不容!我恨力不能杀你们,还想污辱我这七尺之躯吗!”
刘昆等三人至死不屈,审问他们的人非常痛恨,又无可奈何,只得转告三桂,下令查抄刘昆的公署衙门,除了图书外,只有两件衣服、米二石、钱三千文,马一匹,夫役二人,余无他物。三桂转恨为钦佩,怒责左右人:“你们平日总说他贪,今‘贪’如此!几乎被你们误了事。”对胡国柱说:“刘某清廉能干,我行大事,不可无此人。你们替我劝降他。”半夜,三桂派人来到审事堂,转达了他的愿望。刘昆怒斥来使,来使说:“如不从,将有杀身之祸。”刘昆怒目圆睁,厉声斥责,操起铁索向来使掷去。来使不得已,急忙回去复命。三桂不禁发怒:“难道真倔强如此吗?”指示国柱说:“要给他特殊的苦头,再降他!”十一月二十七日,给刘昆上了刑具,押送到三市街,与高显辰一起,各杖四十,然后把高显辰发往永昌卫、刘昆发往云南西部边远的腾冲卫充军。这两地多烟,让他们备尝苦头,将李兴元投入监狱《庭闻录》,卷5,1~2页。,不久,他服毒自杀身死《逆臣传·吴三桂传》,卷1,14页。又,《清史稿·李兴元传》,卷253则载:兴元被三桂孙子世璠刺杀于狱中。。
三桂毫不费力地消除了“亲情”派的微不足道的反抗,云南迅速成了他的一统天下。他公开打出了独立的旗号,立即准备出师战斗。他迅速着手组织他的军队,重新建制,部署兵力,选将命官,使之适应即将开始而又不可避免的军事斗争。
按照三桂的意图,设金吾前后左右四将军,为各军的首领,其次设左右两翼将军,以下设左右两掖将军、铁骑前后左右将军、骁骑前后左右将军;命名奋威、仁威、亲威、建威、龙威、绥远、怀远、广武、勇略等将军。其下便是各路总管,设征朔、讨朔、覆朔、灭朔、殄朔、破朔、剿朔、靖朔八大将军。各级将领均以“将军”称之,在“将军”之前冠以各种响亮、富有征战意味的名号。所设“征朔”八大将军,都加一“朔”字,是对起自东北的满人的蔑称,前冠以征、灭、殄、覆、破、剿、讨、靖八个字,都是彻底消灭清朝的意思。从这些新起的名号,都可窥见三桂誓与清朝血战到底、“汉贼不两立”的决心。
三桂按此名号分封他的将领:封郭壮图为留守云南路总管,料理核查云南府属印信,催征银两,保证军饷的供给。以胡国柱为金吾左将军,夏国相为金吾右将军,吴国贵为金吾前将军,吴应期为金吾后将军;马宝为铁骑总管将军;以上见《平吴录》,7页。王屏藩、卫朴为骠骑前后将军;陶继志、张足法为骠骑左右将军;王会、高启隆为骁骑左右将军;线维明、田进学为铁骑前后将军;范齐韩、廖进中为铁骑左右将军。《庭闻录》,卷5,2页。按,三桂所设职官与“将军”,各书略有差异,今参酌各书记之。
任命各部职官:以方光琛为吏曹、来度为户曹、钱点为礼曹、韩大任为兵曹、冯苏为刑曹、吕忝子为土曹。以郭昌为云南巡抚。三桂所设“六曹”,亦即清廷的“六部”。显然,三桂开始仿照清制来建设他的新政权。他采取的一系列组织措施,就把他所掌握的军政力量都组织到一个政权之内,形成了上下相维的比较严密的整体。
康熙十二年十二月初一日,三桂自云南发兵北伐,向清朝展开了战略进攻。军队所使用的战旗皆用白色,步骑兵头戴用白毡做的帽子,表示为永历挂孝,不忘明朝旧恩。《逆臣传·吴三桂传》,卷1,14页。三桂派吴国贵、夏国相率步骑为前驱,兵锋直指贵州。他自率马宝等诸将随后进发。在此之前,三桂已派王屏藩率部独取四川、陕西。三桂很信任他,说:“王屏藩前去取四川,如同我去。”马宝请求自任两广方面的军事,率部取两广。三桂说:“两广只须一辩士口舌可下,不烦派兵,我已派人前去游说。”《平滇始末》,3页。
由圣祖撤藩引起、三桂发动的大规模内战由此而爆发。刚刚安定的局面又陷入新的大混乱,广大人民重新被打入战争的火海之中,不断遭到流血牺牲。现在来讨论撤藩的后果及其政策是否得当,为时尚早。还是随着战局的发展和它对全国局势的影响,我们才能更深刻地认识到三桂反叛的深刻的社会根源,判断出这场战争的性质与是非。
六、圣祖决策
康熙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差往贵州备办吴三桂搬迁所需夫役粮草、船只的兵部郎中党务礼、户都员外萨穆哈,以十万火急,日夜疾驰到北京,直奔兵部衙门,一下马,上气不接下气,两手抱住柱子,说不出话来。他们已疾驰十一昼夜,累得筋疲力尽,一时气厥,口不能言。堂吏见状,知有紧急事,忙用水灌进他俩的口中,过了一会儿,党务礼二人慢慢苏醒过来,第一句话就说:“吴三桂反了!”接着,他们便把三桂谋反的事详细地作了奏报……《清圣祖实录》,卷44,12页。关于回京告变,《四王合传》载:“奉使笔帖式王新命乘间得脱,疾驰五昼夜至京师。”此记不确。核之《清圣祖实录》、《平定三逆方略》、《逆臣传》等书,均记为党务礼、萨穆哈等。又,《清史稿·萨穆哈传》,卷268,明载党务礼等疾驰到京时,“下马喘息,抱柱不能言”等详情。
原来,党务礼、萨穆哈、户部郎中席兰泰、主事辛珠、笔帖式萨尔图奉命至贵州,为吴三桂搬迁置办船只、粮料。他们一到贵州,云贵总督甘文焜最先把三桂在云南造反的消息密告了他们。贵州提督李本琛已参与三桂的叛乱,他给贵州巡抚曹申吉写了封密信,约他起兵响应,投靠三桂。不料此信被甘文焜截获,始知三桂起兵迫在眉睫。他大吃一惊,意识到事态十分严重。他认为,事出猝然,党务礼一行继续留下筹备搬迁事宜,已无必要,当前最紧迫的是,速返北京,向朝廷报告,请兵赴援。
在甘文焜的掩护下,党务礼、萨穆哈、席兰泰三人偷偷出贵阳,直趋北京。但是,三桂的密令已到了贵阳,指令他们暗中据守城隘,严禁出入。
党务礼等行至镇远,守将不给驿马。他们好不容易地弄到两匹马,躲过了叛兵的追捕,疾驰至沅州,逃出了吴三桂的势力范围,进入湖南境内,才得到补充的驿马,日夜赶路,终于到达北京!不幸的是,兵部主事辛珠、笔帖式萨尔图没有逃出来。他们被叛兵逮住,劝降不从,被杀身死。《清史稿·萨穆哈传》,卷268,9985~9986页。与党务礼同去贵州的户部郎中席兰察,因没有马匹,在镇远乘船至常德,换乘驿马,于十二月二十七日到京。《清圣祖实录》,卷44,20页。
党务礼等逃走后,贵阳形势急剧恶化。总督甘文焜刚办完母亲的丧事,才返回贵阳不久,就赶上了这场突然到来的大事变。他得知吴三桂杀害巡抚朱国治、扣留折尔肯的消息后,立即派他的族弟甘文烱赴京报告。同时又写信给四川湖广总督蔡毓荣,向他通报云南的事变。他紧急命令贵州提督李本琛率部扼守盘江。本琛已怀二心。先以书信试探他的态度。文焜回信,表示誓死守贵阳。本琛知他无意从三桂,便不再听从他的调令。文焜直属的部队,已为三桂收买,拒绝服从他的命令,有不少兵士听到事变的消息,纷纷逃窜。这时,纷传三桂兵正向贵阳逼近,城内一片惊慌。文焜料到贵阳已不能守,决计离开贵阳。他先令自己的姬妾同府中七名妇女吊死,独自携第四子甘国城率十余名骑兵,赴镇远,打算招湖北兵扼守险隘,堵住三桂兵不得出贵州。十二月八日,他们父子驰至镇远(贵州镇远)。守城副将江义已接受三桂命令,拒不准进城。文焜只好渡河,行至一座寺庙吉祥寺,江义派兵把他们包围在寺内。文焜料到已无法逃出,又不甘心受辱,便朝北京方向向圣祖拜别,拨出佩刀,刚要自刎,其子国城忙阻止,请求先死,还没等父亲同意,他夺下刀,猛地朝自己的脖子一挥,迅速把刀还给父亲,身子随即扑倒在地,血涌如注,喷溅到父亲的衣服上。文焜不禁赞叹:“儿子的勇气超过我!”举起带血的刀,自刎而死。时年仅42岁。随从笔帖式和善、雅图甘愿从他们父子死。《清史稿·甘文焜传》,卷252,9721页。
党务礼等向圣祖仅报告吴三桂杀朱国治、扣留使臣的事,对贵阳事变、甘文焜父子之死还一无所知。圣祖当面听取党务礼报告的第二天,即十二月二十二日,蔡毓荣提供了更为详细和最新情况的报告,《清圣祖实录》,卷44,13页。有关吴三桂的名号、国号、贵州提督李本琛从叛、钦差被扣、兵部主事辛珠、萨尔图及甘文焜父子之死等等消息接踵传来,“举朝震惊”。《圣武记》,“康熙戡定三藩记”(上)。圣祖在得到党务礼的报告的当天,虽说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三桂的叛乱将给清朝统治造成何等危害,但已感到此事非同小可,他凭着青年人的政治敏感,迅速做出应变的反应。他紧急召见议政王大臣,商讨对策。
当初,在是否批准吴三桂撤藩的问题上,朝廷议政王大臣及各部官员始终存在着严量分歧。只有户部尚书米思翰等少数人主撤,礼部尚书图海等多数人反对撤藩,还有很多大臣不表态,实际也是赞成图海等人的意见。圣祖做出了撤藩的决定,持反对意见的大臣们不敢再坚持。然而,他们最担心的事很快就发生了。吴三桂叛变的消息一传来,原先持两种意见的大臣们又发生了新的争论。主撤的人此时没什么理由可辩,而反对撤藩的大臣们把这场事变归咎于主撤者,纷纷要求追究他们的责任。以大学士索额图为首,要求处死主撤的大臣。圣祖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此出自朕意,他人何罪?”《清史稿·明珠传》,卷269,9992页。一句话,便平息了争论,当务之急,是如何应付这场事变。
毫无疑问,制止吴三桂叛乱和预防他把叛乱扩大,只能用军事手段来达到目的。圣祖和廷臣们都很自然地首先从军事上考虑,采取何种应急措施来阻止这场叛乱的继续发展。不言而喻,他们恨不得立即把吴三桂擒拿在手,以正国法。措施迅速制定出来,概括言之,第一,荆州(湖北江陵)系长江南北咽喉要地,关系最重。圣祖料吴军必犯湖南,而荆州必先设防。他特派前锋统领硕岱率每佐领前锋兵一名,兼程前往,保守荆州,固军民之心。然后,由荆州再进至常德(湖南常德),“以遏贼势”;第二,为争取时间,由户部负责,预先在沿途出征将士停留处备下粮饷,保证硕岱兵到粮饷亦到。圣祖责成议政王大臣如何遣派大军,后续部队如何增调到前线等问题,“速议具奏”。
议政王大臣不敢怠慢,很快议定:派满洲与蒙古八旗每佐领前锋各一名,护军各七名,骁骑各十名、汉军每佐领出骁骑各五名,领兵官员视兵数酌量派出。他们拿出此方案请示,圣祖挥笔批准。《清圣祖实录》,卷44,12~13页。此次为清朝平叛用兵之始,直到平叛结束,几乎不提用兵的具体数字,只说从某旗某佐领下抽调若干名组成若干军。因此,我们也难准确知道每次用兵之数。圣祖接到蔡毓荣的报告后,在军事上又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一)调兵遣将,分守战略要地。圣祖考虑到广西与贵州邻境,不得不预先设防,立授驻防广西的已故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婿孙延龄为“抚蛮将军”、线国安为都统,责成他们“统兵固守”;
(二)命西安将军瓦尔喀进兵四川。圣祖指示说:“四川与滇省接壤,今吴三桂已反,你可率副都统一员、全部骑兵,选拔将领,星夜赴四川。凡自云南入川的险隘之地,都必须坚守。大兵不日即进剿云南,等我师临境,贼势渐分,如有可乘之机,你即与提督相机进讨。至于西安等处,朕当刻期遣发禁旅,前去驻防。”《清圣祖实录》,卷44,14页。巴蜀乃是滇黔门户。圣祖料定吴三桂必有窥伺四川之心,趁他尚未挥军进川之际,速派兵扼守险要,进可取云南,退可以守,实为万全之策。在征调瓦尔喀进川的命令发出后,紧接着,又命都统赫叶为“安西将军”,率兵同瓦尔喀等由汉中入川,以护军统领胡礼布为副将军,率署前锋统领穆占、副都统颜布随同出征。《清圣祖实录》,卷44,20页。
(三)圣祖视荆州为最重要的战略要地,前已派硕岱率精锐防守,犹感不足,再派多罗顺承郡王勒尔锦为“宁南靖寇大将军”,总统一大批满洲八旗和部分汉将开赴荆州。圣祖特给兵士颁赏,原定凡出征兵士每人白银十两外,此次再增加十两;委署章京的护军校、骁骑校以下,护军、拨什库、甲兵、弓匠以上,各赏银二十两,铁匠等夫役人员也各给银十两。《清圣祖实录》,卷44,16页。圣祖用重赏来鼓励他们勇赴前线。
(四)以山东兖州地近江南(江苏、安徽)、江西、湖广;山西太原地近陕西、四川,均属东西孔道,为适中之地,分别集结部队,“秣马以待”,随时调遣或应援各邻近地区。这一新的部署,缩短和节省军队从北京南下的时间,将士免受长途奔波,鞍马劳顿之苦。圣祖特命副都统马哈达领兵驻兖州、扩尔坤领兵驻太原。《清圣祖实录》,卷44,17页。
(五)为适应平叛的需要,命直隶各省巡抚仍管兵务,各设左右两营,归巡抚直接统辖。《清圣祖实录》,卷44,17~18页。
在采取军事措施、布置兵力的同时,圣祖又连续采取如下政治措施:
(一)下令停撤平南王、靖南王两藩。圣祖各给两王一道手诏,给靖南王的手诏内云:“朕闻云南作乱,靖南王相应固守地方,不必搬家。平南王亦如之。”立即召还前往广东、福建办理撤藩的钦差大臣梁清标、陈一炳回京。《清圣祖实录》,卷44,14页;参见《爝火录》附记1卷,965页。
(二)原三桂属下文武官员,以及现仍在直隶各省,无论是在职的、闲住的,虽有父子兄弟现在云南的,“概不株连治罪,自今以后,各宜安心守职。无怀疑虑”。《清圣祖实录》,卷44,16页。
(三)为防止内外沟通,圣祖听信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意见,将三桂子吴应熊“暂行拘禁”,待“事平”再作处置。《清圣祖实录》,卷44,17页。廷臣们怀疑应熊及属下官员对三桂谋反可能知情。所以采取防范措施,也是必要的。
(四)向各重要军镇通报吴三桂反叛,指授方略,多方安抚和鼓励他们守御地方。圣祖非常重视陕西省情,因为该省距京师甚近,又控驭西北边疆,它的存在对京师的安全至关重要。因此圣祖特给陕西总督哈占、提督张勇、王辅臣发去紧急谕旨:要他们注意发现三桂散布的“伪札、伪书”,晓谕官兵、百姓,检举揭发,向上报告。他称赞他们是朝廷攫任的“股肱之臣”,捍御边疆,绥辑军民,惟他们是赖。圣祖此举,实为思想政治动员之一策,极力笼络他们实心任事,为朝廷效力。《清圣祖实录》,卷44,19页。圣祖的这一对策,在以后的平叛中日益显示出重大作用。
(五)具有重要意义的一项政治措施,是在十二月二十六日采取的,即正式下诏削除吴三桂的王爵,向云贵文武官员、军民人等发布通告。全文如下:
逆贼吴三桂,穷蹙来归,我世祖章皇帝(顺治)念其输款投诚,授之军旅,赐封王爵,盟勒山河,其所属将弁崇阶世职,恩赉有加,开阃云南,倾心倚任。迨及朕躬,特隆异数,晋爵亲王,重寄于城,实托心膂,殊恩优礼,振古所无。讵意吴三桂,性类穷奇,中怀狙诈,宪极生骄,阴图不轨,于本年七月内,自请搬移。朕以吴三桂出于诚心,且念其年齿衰迈,师徒远戍已久,遂允所请,令其休息,乃敕所司安插周至,务使得所。又特遣大臣前往,宣谕朕怀。朕之待吴三桂,可谓礼隆情至,蔑以加矣。
近览川湖总督蔡毓荣等疏称,吴三桂径行反叛,背累朝豢养之恩,逞一旦鸱张之势,横行凶逆,涂炭生灵,理法难容,神人共愤。今削其爵,特遣宁南靖寇大将军统领劲旅,前往扑灭,兵威所至,刻期荡平。但念地方官民人等,身在贼境,或心存忠义,不能自拔;或被贼驱迫,怀疑畏罪,大兵一到,玉石莫分,朕心甚为不忍。爰颁敕旨,通行晓谕,尔等各宜安分自保,无听诱胁,即或误从贼党,但能悔罪归诚,悉赦已往,不复究治。至尔等父子兄弟亲族人等,见在直隶各省,出仕居住者,已有谕旨,俱令各安职业,并不株连。尔等毋怀疑虑,其有能擒斩吴三桂头,献军前者,即以其爵爵之;有能诛缚其下渠魁,及兵马城池,归命自效者,论功从优叙录。朕不食言,尔等皆朕之赤子,忠孝天性,人孰无之!从逆从顺,吉凶判然,各宜审度,勿贻后悔。地方官即广为宣布遵行。《清圣祖实录》,卷44,18~19页。
圣祖的讨吴谕旨,核心内容,阐明了朝廷同吴三桂毫不妥协的原则立场和准备实行的各项政策。谕旨一反以往对三桂的无限赞扬,大张挞伐和声讨。例如,过去一向称赞他开关迎降为“归诚向化”,实为明智之举,而今则说他“穷蹙来归”、“性类穷奇”,心怀“狡诈”云云。通篇谕旨,一笔勾销三桂为清朝夺取全国政权所建立的不世之功;相反,不厌其烦地说明自顺治以来两朝给予他的隆礼厚恩,斥责他背恩反叛。公平地说,清朝没有亏待他,给予的酬报无以复加。但对于撤藩一事,以圣祖为首的清朝统治集团没有说实话。声称是三桂自请撤藩,朝廷为照顾他年迈齿衰,不忍心让他久驻遐荒,故允其所请。这都是冠冕堂皇的话,骨子里却对三桂日益猜忌,不予信任,时刻想撤他的职,削他的权。一旦撤藩成功,三桂接受朝廷的安排,下一步将如何处置无兵无权的三桂?事情远没有发展到这一步,我们还不能做出肯定的回答。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三桂撤藩后能安分守己,尚能过得去,倘有差错,后果可想而知。
吴三桂在他讨清的檄文中,大谈他当年委曲求全借兵复仇的壮举,反复申明当时跟多尔衮订有立明太子的协议,谴责清朝违背诺言,阴谋夺取了全国政权。对此重大问题,圣祖讨吴的谕旨不曾道及一字,干脆加以回避。这就叫“王顾左右而言他”!
圣祖所持的立场,必欲将三桂置于死地,悬赏要三桂和他的核心成员的头颅。可以看出,圣祖和他的心腹大臣对三桂痛恨的程度!由此,我们便推断出,在撤藩前朝廷对三桂已经是又怕又恨。所以,三桂一叛变,圣祖毫无招安、劝谕之意,却持异常强硬的态度,企图趁机把他彻底消灭。“刻期荡平”,颇有灭此朝食之慨,恰恰反映了圣祖急欲消灭吴三桂的基本思想。
圣祖与吴三桂互讨的谕旨、檄文,各持一端,遇有于己不利之事,则避开辩论,而以自己有利之处攻击对方的短处。这才是:一旦翻了脸,历史事实也随之而翻!这也恰恰是历代封建统治者政治斗争的伎俩,是没有多少信义可言的。所谓原则、真理,只有符合其自身的利益时才是有效的!我们不会为双方的振振有词所困惑,而是依据历史唯物主义的原理,总能分清他们各自的是非的。
圣祖讨吴檄文,与上述军事、政治各项措施及其政策,都是在圣祖接到党务礼、蔡毓荣的报告后,仅仅六天(十二月二十一至二十七日)之内做出的,而且都是由圣祖亲自裁定,其中不少是他自己提出来的。政策性的规定和措施,一经确定,圣祖立即付诸实施。大胆、果断、迅速、沉着,体现了年轻的皇帝圣祖的思想风格。这大概是三桂始料不及的吧!事实表明,他把圣祖估计得过低了。他认为,只要他一起兵,就会使朝廷、圣祖惊慌失措,手忙脚乱。他想错了。圣祖临事不慌,在紧急状态下,却能有条不紊地进行部署,当机立断,异常迅速地采取果断措施,足以应付眼前突然发生的事变。
从军事上说,圣祖所采取的政策,反映了他的战略思想:以荆州为重点,加强其防御,抵挡叛军的正面北进;以四川、陕西为侧翼,派八旗兵进入四川,其目的是预防叛军经四川进入陕西,威胁北京;以兖州、太原为南北东西的中继站,集结兵力,随时听调出击。广西方面,授孙延龄以兵权,固守防地,以牵制叛军的北进。这些措施,初步构成了圣祖的战略防御体系,基本符合此时的形势需要。
从政治上来看,圣祖采取的几个实际步骤,也是相当有力的。他停撤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两藩,这是对他原定三藩同撤的政策的一个重大调整和修正。撤藩前,圣祖没有预料到将会出现什么麻烦,更没有想到会激起三藩特别是吴三桂的反抗。他所说的“撤亦反,不撤亦反”,是事后的遮掩遁词,并非事先想到的。在处理三藩问题上,圣祖确实失之于轻率。如果真像他所说的撤藩“必反”,为何没有预先设防?却只派了几个钦差去办理,以为一切顺利,高枕无忧。事实已经证明,他采取的三藩同撤是一大失误。三桂叛变,固然有他的根本利益所在,而圣祖估计不足,政策不当,才使矛盾激化,迅速转变为公开的武装对抗。因此,圣祖的这一政策,不仅激起三桂的反抗,而且由三桂带头倡乱,又扩大为全国性的内战。毫无疑问,发生这场大动乱,圣祖是不能推卸责任的。值得赞许的是,圣祖能在事变面前,很快认识到区别对待的必要性,因而迅速地改变三藩同撤的政策,紧急下令,尚、耿两藩停撤,诏削三桂王爵,发布通告,声讨其叛乱。这一结果,不过是实施了撤藩前大部分大臣所主张的区别对待的政策。那时,他们同意尚、耿两藩搬移,主张三桂留镇,怕的是他闹事。此刻,作了个颠倒,让尚、耿留下,只撤吴藩,削去其爵位,把他置于朝廷的叛逆的地位。圣祖这样做,目的是稳住和安抚尚、耿两藩,孤立三桂。由于三桂叛变的教训,使圣祖不敢把尚、耿推向三桂一边,不得不区别去留,分化三藩的势力。从平叛的需要出发,留下他们镇守地方,实为必要。否则,二藩一撤,福建、广东一时无人防守,岂不是丢给了三桂!
圣祖对广西将军孙延龄的政策,也体现了他孤立三桂的意图。当三藩请求撤藩时,也波及到是否要撤孙延龄。他原是定南王孔有德属下一个无名小卒,后被有德赏识,不断提拔,还把自己的独生女儿孔四贞嫁给了他。他如登龙门,今非昔比了!有德死后,朝廷为追念其功绩,特令延龄为“广西将军”,“掌管王旗”,驻桂林。他出身卑微,才望“庸劣”,为朝野所轻视,平时,他擅自杀人犯法,已被都统王永年揭发。现趁三藩并撤时,朝廷内外诸臣,开始攻击他,要求撤他。广东道御史鞠珣,首先“开炮”,参劾孙延龄。奏文一开头,就说他原是一个“标员”,“年齿素轻,位权未重”,只因他配定南王之女,才执掌该王所属军队。接着,说他“终属外姓,论名分”,他无承袭勋爵之理;论军心,“多有未肯帖服之情”。鞠珣又引述广东广西总督金光祖的奏疏中揭发孙的许多不法事。他要求将孔四贞跟孙延龄“撤回京师”,孔有德所部官兵,或归并正黄旗,或分隶八旗,另派将军统辖。《清圣祖实录》,卷42,20页。孙延龄本不足道,朝廷并不担心他会生事,因此并不想急于把他撤下来,而是派官调查后“再议”。经查证,犯罪属实,将他罢职。三桂一叛乱,圣祖便改变了主意,特授他“抚蛮将军”之职,令其固守广西。《平定三逆方略》,卷1,18页。圣祖由轻视一变而为重视,其意仍是孤立三桂。况且孙延龄毕竟是定南王孔有德的旧人,并有孔四贞佐助,只有用他为将,统率孔有德旧部,可保无乱。笼络住孙延龄,亦能稳住军心。从集中力量打击吴三桂这个主要敌人的战略考虑,圣祖的这一政策是可取的。
以圣祖为首的清朝统治集团对吴三桂的态度,从一开始就采取了毫不妥协、坚决镇压的立场。其一系列措施,都表明他把吴三桂视为最主要最危险的敌人。圣祖发布的讨吴三桂谕旨已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即使不久又相继发生了陕西王辅臣、广西孙延龄、福建耿精忠等人的叛变,他仍然坚持把三桂作为主要的对手和打击目标。他所采取的一系列政策都是针对吴三桂的。这一点并没有错。然而,在平叛初期,圣祖和谋臣们对整个形势估计不足,总以为三桂一人造反,翻不了大局,平息不难。尽管他曾在几个战略要地部署兵力,不过是预防性的,不曾料到平息三桂叛乱如后来所遇到的困难,也不曾想到平叛时间如此之长。正是基于这个思想,他根本就不想和三桂和解。不久,叛乱几乎蔓延到全国,他才感到形势的严重,一度被迫向三桂作出和解的姿态。前后对比,很清楚地说明圣祖此时对整个形势估计不足。
一场关系清朝命运的殊死大搏斗正在展开,谁胜谁负,一时还难以预料,人们正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