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决定向清朝乞师,是在形势日益紧张,深感危机的情况下作出的。清朝能否同意出兵,在吴三桂看来,确有相当把握。首先,清朝与农民军各有着根本不同的利益,清朝不会愿意看到一个农民政权成为他的新对手;同样,农民军也不会容忍关外的清朝觊觎它的利益。三桂利用清兵打农民军,就成为可能。其次,三桂的亲属如哥哥和姨夫、他的舅父祖大寿一家及他的好友张存仁、洪承畴等都已降清,他们肯定会劝说清朝君臣同意出兵。再次,清朝已屡次向他发出过招降的信息,对他抱有好感,他自信自己在危难之时,清朝也会积极考虑给予帮助。退一步说,即使这些情况都不存在,三桂也只有冒险一试了。
三桂命书吏起草了一封自清朝摄政王多尔衮请兵的信,全文如下:
三桂初蒙我先帝拔擢,以蚊负之身荷辽东总兵重任。王之威望,素所深慕,但春秋之义,交不越境,是以未敢通名,人臣之谊,谅王亦知之。
今我国以宁远右偏孤立之故,令三桂弃宁远而镇山海,思欲坚守东陲而巩固京师也。不意流寇逆天犯阙,以彼狗偷乌合之众,何能成事!但京城人心不固,奸党开门纳款,先帝不幸,九庙灰烬。今贼首僭称尊号,掳掠妇女财帛,罪恶已极,诚赤眉、绿林、黄巢、(安)禄山之流,天人共愤,众志已离,其败可立而待也。我国积德累仁,讴思未泯,各省宗室,如晋文公、汉光武之中兴者,容或有之;远近已起义兵,羽檄交驰,山左江北,密如星布。
三桂受国厚恩,悯斯民之罹难,拒守边门,欲兴师问罪,以慰人心。奈京东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我国与北朝通好二百余年,今无故而遭国难,北朝应恻然念之,而乱臣贼子亦非北朝所宜容也。夫锄暴剪恶,大顺也;拯顺扶颠,大义也;出民水火,大仁也;兴灭继绝,大名也;取威定霸,大功也。况流寇所聚金帛子女,不可胜数,义兵一至,皆为王有,此又大利也。王以盖世英雄,值此摧枯拉朽之会,诚难再得之时也。乞念亡国孤臣忠义之言,速选精兵,直入中协、西协,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门,灭流寇于宫廷,示大义于中国,则我朝之报北朝者,岂惟财帛?将裂地以酬,不敢食言。本宜上疏于北朝皇帝,但未悉北朝之礼,不敢轻渎圣聪,乞王转奏。《清世祖实录》,卷4,13~14页。
书毕,三桂特遣副将杨珅、游击郭云龙为使臣,大约在四月十一二日,离开山海关,星夜疾驰沈阳请兵。
这封信颇形诸于绘声绘色,把三桂对农民军的仇恨和请兵急切而诚恳的心情都写得淋漓尽致。
这是一封请兵或“借兵”的信,不是请降的信。何以见得?
第一,三桂以“亡国孤臣”的名义,恳请清朝出兵,帮助他报君父之仇,以图明朝“中兴”,恢复其统治。此无意降清甚明。
第二,三桂称清为“北朝”,与“我国”——明朝对称,南北两政权“通好”二百余年,但泾渭分明,即使明朝已亡国,他仍属明朝,与清无涉,这又明确自己的立场不容混淆。
第三,三桂给清兵规定了进兵路线,一从“中协”即喜峰口、龙井口等处,一从“西协”即墙子岭、密云等处入口。这两条路线是清兵经年屡次入口征明的旧路,三桂却牢牢地控制着“东协”即山海关与界岭口等重要关隘。从山海关至京师便捷,独当正面进兵。从西协、中协走,已属侧翼,要绕路,误时日。显然,三桂自为主,而把清兵置于“客兵”的地位。从三桂的这个安排,也看不出他与清为一家之意。
第四,最后,三桂郑重声明,“我朝”报答清兵“兴亡继绝”的扶助之功,不只给财物,还将“裂地”即割让领土酬谢。三桂俨然以明朝的代言人许以优厚的条件,此与降清毫无共同之处。
通览全信,丝毫也看不出三桂欲降清的蛛丝马迹,迄今,有的把三桂的请兵说成是降清,未免言之过早。
且说李自成在北京为三桂降而复叛已深感不安。及至他的使臣被杀、三桂斥父的信传来,知道事已无法挽回。这时,每天都有一次、多至四次快马飞报三桂募兵声言“规复京师”的消息,他更是心烦意乱。百官多次“劝进”,他也无心即位,一再展期,他最担心的是,如果三桂投向清朝,造成吴军与清军的合势,直入北京,后果不堪设想。招降的路已堵死,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以军事手段解决吴三桂问题。于是,他调集部分骑兵先行。《国榷》,卷101,6070页。
李自成决策出师山海关,遭到他的几位重要谋臣将领的反对。李岩提出四项主张,其中一项主张是:“吴三桂兴兵复仇,边报甚急,国不可一日无君。择吉已定,官民仰望登极。主上不必兴师,招抚三桂,许以父子封侯,仍以大国封明太子,奉明祭祀,世世朝贡,与国咸休,则一统之基可成,干戈之乱可息矣。”力主政治解决,不宜派兵攻打。自成看了他的奏疏,很生气,拒绝了他的劝告。《流寇志》,卷11,183页。牛金星也劝自成:“我新得京师,人心震叠,彼必不敢轻动,亟即真而颁爵赏,示激劝,编师往击,未晚也。”《谀闻续笔》,卷1。宋献策一言挑明:“皇爷(指自成)去,皇爷不利;三桂来,三桂不利。”《东明闻见录》。这些意见,自成都不听。开始,自成并没有想到与吴三桂打仗,更没想到与清军打仗,乃至决定出师,也没有做认真准备,对打大仗缺乏足够的估计。他以为占领北京,大局已定,“天命”归己,只需再派一支部队去山海关,便可马到成功,三桂束手就擒。因此,他打算派刘宗敏、李过出征。不料“诸伪将耽乐,殊无斗志”《小腆纪年附考》,卷5。,在讨论出师时,“仓皇无定”《流寇志》,卷11,183页。。四月十二日,自成集群臣再议东征吴三桂,“刘宗敏等逡巡未应”。自成无法,只好“亲行”出征。他授明降臣张若麒为“兵政府尚书”,随他到刘宗敏等诸帅处,敦促他们出征。《流寇志》,卷12,158页。这些因素已埋下了失败的种子。
在自成决策出师的当天即十二日晚,为“绝内患”《甲申核真略》,32页。,将勋戚大臣、锦衣卫堂上官、大学士陈演、定国公徐允贞、新建伯王光通、博平侯郭明振、清平伯吴遵周、永宁伯王长锡、平江伯陈治、都督袁祐、周铭、周铎、周铉等共60余名明朝大员,斩于西华门外。李过将“中吉营”拷讯的明官员彭琯、李逢甲、申济芳等53人全部绞死。自成将尚未处决的原明诸官员都集中到刘宗敏处,“纍纍坐路侧,按籍次第杀之。”到二更时,才停刀,释放了其余的人。《流寇志》,卷12,185~186页。就在这天夜里,北京城外到处张贴吴三桂讨伐农民军的檄文,约“士民缟素复仇”,有的人秘制素农,准备迎接三桂进京。《国榷》,卷101,6073页。
吴三桂檄文至北京,“近京一路尽传”,人心越发惶惶。《流寇志》,卷12,185页。同时,谣言纷起,更助长了人心不稳,连自成的谋士宋献策也私下对人说:“我主马上天子,惜其杀戮太过,益造祸耳。尚有三年富贵,过此恐予术未必验也。”此话一传,“贼心益摇”《流寇志》,卷11,184页。。
十三日,天刚亮,李自成正式出师,共计马步兵六万李自成出征兵数,各书记载是:程源《孤臣纪哭》、《四王合传》、《明史纪事本末》、《罪惟录》、《石匮书后集》等记为6万。《流寇志》记5万,声言10万;《吴三桂纪略》记“发兵10万,号30万”;《定思小记》记10万、《遇变纪略》记10万。综合各书所记,其6万为北京发兵之数,如加上派往山海关的唐通、白广恩余部2.3万人,已近10万之数。,先出东长安门,他亲率精兵七千,“擎刀牵马,列长安街”。在大将刘宗敏、李过等一批将领的簇拥下,自成出正阳门,留守京师的牛金星、宋企郊等官员送至金水桥。百姓闻讯,多跑到东西长安街上观看……
在李自成和他的重要将领后面,还有几位引人注目的人物,他们是崇祯的三个儿子:太子朱慈烺、永王、定王,以及三桂的父亲吴襄,各骑一匹马,随后而行。自成把他们挟往山海关,目的还是指望利用这几个重要的人质,对三桂作最后一次的争取。自成要让三桂亲眼看到亲生父亲还牢牢地掌握在他的手中,如念父子之情,投降还不算晚。同时,他也暗示,如仍迷途不返,他会随时将吴襄处决。自成携带明太子及二王,也是出于同样的用意。三桂通过使臣和散发檄文,已向自成提出索要他们的强硬要求。三桂意在把太子控制在自己手里,以为“中兴”之计,一旦把太子朱慈烺拥上皇帝宝座,他自然就成了拥戴的元勋。自成是要三桂确信,太子及二王还健在,如愿效忠故主,就乖乖归顺。他们各怀有个人的政治目的,能否如愿,还是让事实做出回答吧!
李自成率大军经通州,至密云,过永平,浩浩荡荡,朝山海关进发。一场关系命运的决战正在日益临近。
十一、接引清兵
当吴三桂遣使郭云龙、杨珅驰离山海关前往沈阳请兵时,清朝刚出动大军,已离沈阳,踏上了进关夺权的征途。
还在三月中旬,清朝获知明放弃宁远进关的消息,就已判断出明朝面临严重危机,时刻密切地注视着局势的发展,并“下令修整军器”,储备粮饷、马匹,预定四月初旬“大举进讨”明朝。《清世祖实录》,卷3,21~22页。在此之前,正月间,主持朝政的摄政王多尔衮曾遣使携带书信,取道内蒙古地区,寻找农民军,企图实行联合伐明,从中分享胜利果实。这表明清朝统治者急于推翻明王朝,又力不从心,才出此计策。但李自成根本不予理会,遂使此项谋划落空。《明清史料》丙编第1本,89页。而李自成率百万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捷足先登,已于三月十九日进入京师,形势发展之快,大出清朝的意料之外!这个消息,大约在三月末至四月初传到沈阳。多尔衮闻讯,迅即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对策。当时,刚到盖州(辽宁盖县)汤泉养病的重要谋臣汉官范文程被召回,参与“决策”。范文程老谋深算,胸有成竹,侃侃而言:“自‘闯寇’猖狂,中原涂炭,近旦倾覆京师,戕厥君后,此必讨之‘贼’也。虽拥众百万,横行无惮,其败道有三:逼殒其主,天怒矣;刑辱缙绅、拷掠财货,士忿矣;掠民资、淫人妇、火人庐舍,民恨矣。备此三败,行之以骄,可一战破也。我国家上下同心,兵甲选练,诚声罪以临之,卹其士夫,拯厥黎庶,兵以义动,何功不成!”又说:如果国家只想留居关东,不图大进,那就“攻掠兼施”;如想统一全国,“非安百姓不可”《碑传集》第3册,李霨:《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肃公墓志铭》。。
范文程首议,乘明朝刚被推翻,局势混乱之机,挥师进关夺权,建立全国统治。他提出的这一战略目标,无疑大大鼓舞了以多尔衮为首的清朝统治集团的勃勃雄心。而他阐述农民军“三败”的论点,又从思想认识上加强了他们夺权的信心。会后,文程言犹未尽,于四月四日《清世祖实录》,卷4载范文程的奏疏为四月四日,可知此次重要会议必在四月一至三日举行。书千百言,再次阐明他的基本战略思想:
乃者有明,流氛踞于西土,水路诸寇环于南服,兵民煽乱于北陲,我师燮伐东鄙,四面受敌,其君若臣安能相保?……此欲摄政诸王建功立业之会也。窃惟承丕业以垂休万者此时,失机会而贻悔将来者亦此时。何以言之?中原百姓蹇离丧乱荼毒已极,黔首先依,思泽念主,以图乐业,虽间有一、二婴城负固者,不过自为身家计,非为君效死也。今明朝受病已深,不可复治,河北数省,必属他人,其土地人民,不患其不得,患我既得而不能有。夫明之劲敌,惟我国与流寇耳。如秦失其鹿,楚汉逐之,是我非与明朝争,实与流寇争也。战必胜,攻必取,贼不如我;顺民心,招百姓,我不如贼。为今之计,必任贤抚民,远过流寇,则近者悦而远者来,即流寇亦入而为臣矣。……不然,是我国徒受其劳,而反为流寇驱民也。使举其见在者而驱之,后乃与流寇争,非计之长也。往者弃遵化而屠永平,我兵两次深入而返,彼地官民,必以我无大志,所为者金帛女子耳,纵来归顺,亦不久留,其不服者容或有之。彼时得其城而屠之,理也,其何敢以谏?但有已服者,亦有未服而宜抚者,当严禁军卒,秋毫无犯,又示以昔日得内地而不守之故,及今日进取中原之意,官仍为官,民仍为民,官之贤能者用之,民之失所者养之,是抚其近而远者闻之自服矣。如此,河北数省可传檄而定也。……
此行(指即将出征)或直趋燕京,或相机攻取,要当于入边之后,山海、长城以西择一坚城,顿兵而守,以为门户,我师往来,斯为甚信。惟摄政诸王察之。范文程奏疏全文详见《清世祖实录》,卷4、《碑传集》、《八旗通志》等书。清官方文献收录其奏疏时,已几经挖改删削,而上述三种所记,亦略有出入。惟“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藏内阁大库残余档案,内有世祖实录稿本四册,封面题“二次本”,收录范氏此次奏本,虽经改过一次,但比上述三种所记更接近原文。故本书摘引时,亦照“二次本”。此转引自[台湾]庄练水:《吴三桂封王》,1972年版。
范文程在这份奏疏中,强调此次进兵,与往次进关伐明根本不同,不在得金帛子女,而要的是得“河北数省”(如《清世祖实录》所改:“大河(黄河)以北”),占据中原,有半壁江山,才进而有全国。他疾呼:这次进关,是清朝兴亡的紧要关头,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成大功而建一统江山在此时,失机会而遗恨将来亦此时。他正确地指明,清朝的敌人已不再是明朝,却是更强大的农民军,同它进行角逐而决最后胜负。为保证清朝实现自己的战略目标,他规定了具体的政治政策,并建议在军事上或直趋北京,或在山海关以西选择一座坚城,驻兵固守,作为关内外之间的门户,以保持前方与后方的畅通无阻。
范文程深刻的阐述,从思想上和政治上武装了清朝统治集团,后来的事实证明多尔衮完全采纳了范文程的意见,一切都按他的预见而逐一实现。
在清朝勃兴史上,具有命运攸关的一次进军即将开始。多尔衮果断作出决定,下达紧急动员令,征调兵马迅速集结。四月七日,举行庄严仪式,向太祖、太宗神灵祭告出师;八日,七岁的顺治皇帝驾临笃恭殿,大会诸王诸将,向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颁赐“奉命大将军”敕印,以自己年幼,授权多尔衮“代统大军,往定中原”,战守方略,一切赏罚,“俱便宜从事”。多尔衮受敕印,行三跪九叩头礼。顺治帝又赐给黄伞等御用之物,以重事权。其他随征将领也都按军级赐给衣服、鞍马等物。《清世祖实录》,卷4,7~9页。参见李《沈馆录》,卷7,2838页,载《辽海丛书》第4册。
九日,多尔衮率多罗豫郡王多铎、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续顺公沈志祥及范文程、洪承畴等一大批满汉蒙古将领,还有留质于沈阳的朝鲜世子李,齐聚堂子,奏乐行礼,再向天行拜。拜礼毕,炮声大作,多尔衮统率“满洲、蒙古兵三之二,及汉军与恭顺等三王、续顺公兵”启行。《清世祖实录》,卷4,9页。
清军出征兵力实数,官方文献不载。以清入关前总计兵员12万计之,满洲与蒙古八旗兵抽调2/3,应为8万人;汉军八旗全部,加上恭顺等三王、续顺公沈志祥部约4万余人,此次投入的兵力约在10万以上。《沈馆录》,卷7,2841页。“孔耿两将四万骑,领率大炮车子大路直行。”此四万骑当包括尚可喜部及续顺公沈志祥部在内。又云:清兵前后“军兵之数十余万云,而蒙古人居多焉”。渡辽河后,又有朝鲜国王奉召派出兵员600人随征。《沈馆录》,卷7,2839页。据李氏朝鲜方面报道:清朝征集“男丁七十以下,十岁以上,无不从军。”清朝“前后兴师,未有如今日之大举”吴晗辑:《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上编,卷58,3734页。。可见清朝在它所统治的范围下达了全面的动员令,出倾国之师,志在必胜。不过,它不会把六七十岁的老人、十几岁的孩童投入前线,而让这批老少辈人代替出征的青壮兵留守后方。可以肯定,留守沈阳及各城镇的兵,除了少量的青壮,多属老弱病。出使朝鲜的清使臣郑命寿对朝鲜使臣不无忧心地说:“成败之判,在此一举。”吴晗辑:《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上编,卷58,3734页。这番话,反映了多尔衮为首的清朝统治集团孤注一掷、冒险一战的共同心情。为夺取全国政权,不惜倾国出动,把清朝的命运寄托于这次战争。
师出沈阳,每天大约以60里左右的速度行军。此据《沈馆录》之《西行日记》所记每天行程而计。时值仲春,不时刮起大风,广阔的辽河平原一无遮拦,尘土随风而起,加之军兵车马浩浩荡荡,搅得灰尘乱飞,弥漫如雾,连人的眼睛都无法睁开,行军也难以加快。此时,多尔衮对于山海关方面的情况还一无所知,不敢贸然疾进,边行军边探听情况。沿途只见野兔、野鸡到处奔窜,还组织行猎,鸡、兔无一逃脱。《沈馆录》,“西行日记”,卷7,2839页、2841页。
四月十三日,大军已渡过辽河,前进至辽河西120里的地方宿营。《沈馆录》,“西行日记”,卷7,2839页。多尔衮身任统帅,全军乃至清朝兴亡命运系于一身,他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压在肩上。实在说,他对此次事关重大的进兵似乎还感到没有把握。这也难怪,因为清兵多年来一直同明兵作战,已熟知它的作战特点,但从未与农民军交过锋,能否取胜,他确实有几分担心。他无法入睡,便请来洪承畴,征询他的见解。洪承畴原是明朝蓟辽总督,在松山决战中战败被俘,降了清朝。他出任蓟辽总督前,已任陕甘三边总督,统率明军征剿农民军达十余年,积有丰富的经验,一度把自成军打得溃不成军,逃到商洛山中隐藏。多尔衮正是考虑到洪承畴了解农民军,才召他来谈谈想法。承畴稍事思索,便一口气说了下面的一段话:
我兵之强,天下无敌,将帅同心,步伍整肃,流寇可一战而除,宇内可计日而定矣。今宜先遣官宣布王令,示以此行特扫除乱逆,期于灭贼,有抗拒者必加以诛戮,不屠人民,不焚庐舍,不掠财物之意。仍布告各府州县,有开门归降者官则加升,军民秋毫无犯。若抗拒不服者,城下之日,官吏诛,百姓仍予安全;有首倡内应立大功者,则破格封赏,法在必行,此重务也。况流寇初起时,遇弱则战,遇强则遁。今得京城,财足志骄,已无固志,一旦闻我军至,必焚其宫殿府库,遁而西行。贼之骡马不下三十余万,昼夜兼程,可二三百里,及我兵抵京,贼已远去,财物悉空,逆恶不得除,士卒无所获,亦大可惜也。今宜计道里,限时日,辎重在后,精兵在前,出其不意,从蓟州、密云近京处,疾行而前。贼走则即行追剿,倘仍坐据京城以拒我,则伐之更易。如此,庶逆贼扑灭……
初,明之守边者,兵弱马疲,犹可轻入,今恐贼遣精锐伏于山岩狭处,以步兵扼路。我国骑兵不能履险,宜于骑兵内选作步兵,从高处觇其埋伏,俾步兵在前,骑兵在后,比及入边,则步兵皆骑兵也,孰能御之!若沿边仍复空虚,则接踵而进,不劳余力,抵京之日,我兵连营城外,侦探勿绝,庶可断陕西、宣府、大同、真(定)保(定)诸路,以备来攻,则马首所至,计日成功矣。流寇十余年来,用兵已久,虽不能与大军相拒,亦未可以昔日汉兵轻视之也。《清世祖实录》,卷4,11~13页。
洪承畴这篇议论是在范文程奏疏的第九天发表的。他再次强调申严纪律的极端重要性,要改变清军以往抢掠财帛所造成的令人惧怕的形象,以新的面目出现,这就是要扭转范文程奏疏中被删掉的“顺民心,招百姓,我不如贼”的不利清军状况,要同农民军在政治与思想上“角逐”,是不容忽视的“要务”。其次,承畴以他的经验,指出了农民军“遇弱则战,遇强则遁”的作战特点。同时,他根据同农民军多年打交道的经验,正确地分析了农民军得京后“财足志骄,已无固志”的致命弱点,料定它一经听到清军将至,必携财焚宫殿而遁,清军应限定时日,以精兵为前驱,速行追剿,即使农民军据京师不撤,更给清军造成攻破和消灭它的最好机会。但是,他也明白地告诫多尔衮,农民军战斗力很强,不可与明军等同看待,轻视不得。为慎重起见,保证清军万无一失,他建议用马步更迭之法,防止误中农民军埋伏。遗憾的是李自成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尽管如此,承畴从军事上不得不防,实为计虑周全之法,亦见承畴用兵之细密。关于进京路线,他认为,须从蓟州、密云接近京师的地方突破。这一方略,当然没有把三桂开关请兵考虑在内,换言之,他没有料到三桂会有如此惊人的举动。说明直到十三日,多尔衮、洪承畴等对山海关情况还是一无所知。
洪承畴一席谈,确实进一步坚定了多尔衮的信念,大军按着奔蓟州、密云的方向前进。
十五日早晨五点以后,大军进至翁后(辽宁北镇附近),才行军五里,突然停止前进,众将士都感到很奇怪,随军的朝鲜世子李指使翻译官徐世贤探听消息,听范文程神秘地告诉他:山海关总兵吴三桂遣副总兵一人,游击一人来,说山西“流贼”犯围皇城,三月攻陷,皇帝与后妃自缢。国事至此,已无可为,“贼”锋东指,列郡瓦解,惟有山海关独存,而力弱兵单,势难抵挡,今闻大王(指多尔衮)业已出兵,若及时促兵来救,“当开山海关门以迎大王,大王一入关门,则北京指日可定,愿速进兵”《沈馆录》,卷7,2840页。。
原来,来的两个人正是郭云龙、杨珅。他们兼程疾驰,终于在翁后遇到了清军,面见多尔衮,递上吴三桂的信。多尔衮展读后,一下子了解了目前形势变化的真相,大感意外。他为李自成攻克北京,逼死崇祯帝及后妃自缢不由得暗暗吃惊,而对先帝(清太宗)曾一再招降而不顾的吴三桂如今自找上门来,又是一阵惊喜。但他细细推敲三桂的信仍无降意,感到困惑不解。这位年仅三十余岁的摄政王确实精明过人,他思前想后,没有轻信三桂千恳万恳的话语,却是更多地想到了此中有诈,又不便说明。他很友好地安顿好郭、杨二位使者休息,便急忙召来阿济格、多铎等人商量。结果,他们都无法确认吴三桂的真实意图。明清长期处于交战状态,双方积怨甚深,很难取得相互信任。三桂一直同清军作战,拒降坚守,这封求援的信来得太突然,他们思想上毫无准备,仅凭一纸书信,怎能叫他轻信!最后,议定取慎重戒备态度,先搞清虚实再说。于是,多尔衮把杨珅留作人质,派其妻弟拜然与郭云龙一起回山海关探视真情。《沈馆录》,卷7,2840页。尽管多尔衮对三桂疑虑重重,他凭其敏锐的目光,仍然看到了某种希望,这就是他信中所说,未必都是假话。况且又有人质在手,谅三桂也不致大胆轻举妄动。他入关心切,决定冒险一试,不按三桂所约走中协、西协,而是改变行军路线,转向山海关。为加强清军的攻击力量,以防不测,又遣学士詹霸、来衮前往锦州,调汉军携来攻城用的红衣大炮,发往山海关。《清世祖实录》,卷4,14页。
多尔衮在关键时刻改变行军路线,已显示出胆识超人。如照原定行军路线,或按三桂信中所示,就会造成战略上的重大失误,其结局如何,就很难预料了。清军继续以原行军速度前进。次日,十六日,进至西拉塔拉。多尔衮给吴三桂复了一封信,派人飞马送去。
多尔衮在信中写道:
向欲与明修好,屡行致书,明国君臣不计国家丧乱,军民死亡,曾无一言相答,是以我国三次进兵攻略,盖示意于明国官吏军民,欲明国之君,熟筹而通好也。若今日则不复出,惟有底定国家,与民休息而已。予闻流寇攻陷京师,明主惨亡,不胜发指。用是率仁义之师,沉舟破釜,誓不返旌,期必灭贼,出民水火。及伯(指三桂)遣使致书,深为喜悦,遂统兵前进。夫伯思报主恩,与流贼不共戴天,诚忠臣之义也。伯虽向守辽东,与我为敌,今亦勿因前敌,尚复怀疑。昔管仲射桓公中钩,后桓公用为仲父,以成霸业。今伯若率众来归,必封以故土,晋为藩王,一则国仇得报,一则身家可保,世世子孙长享福贵,如河山之永也。《清世祖实录》,卷4,14~15页。
无须怀疑,这封信必出自汉官之手。在多尔衮周围,有汉官范文程、洪承畴、孔有德等一批谋臣战将,他们随时都会向多尔衮提出自己的建议。此信撇开三桂所提的具体条件而不论,简要地概括了范、洪几次建言和奏疏所阐述的基本思想,向三桂昭示了大清出兵之本意,打出了“期必灭贼,出民水火”的旗号,从而与三桂提出的为君父“报仇”,与“流贼”不共戴天的呼吁取得了完全一致。但这封信的主旨,还在最后几句话,即劝三桂“来归”(投降),以裂土封王的最高奖赏诱其动心。劝诱三桂投顺,是多尔衮执行皇太极清太宗在世的一项既定政策。他感到在三桂眼前遇到危难,无所凭依的情况下,进行劝诱,可以说是抓住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三桂投顺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十五日晚,多尔衮下令:“明日当倍程”前进,但次日行军没有加快;从十七日开始,清军行速稍加快,每天行八十里,十九日中午进至锦州,在城中歇息半天,第二天早才开拔。《沈馆录》,“西行日记”,卷7,2840页。多尔衮不急于进兵,目的还是等待他的妻弟拜然随郭云龙探听消息后,再作决定。一般史书及近著都说多尔衮接三桂信后,即兼程进发。此说非是。朝鲜世子李随军出征,逐日记录,自十七日始,行速稍快。而至二十日于连山接三桂第二封信后,才真正是“兼程”进兵。此纪为实。所以他边行军边等待,看不出他内心的急切心情。当天中午前后,清军已至连山驿城(今辽宁锦西县,位宁远即今兴城北),忽见原使者郭云龙与新来的孙文焕两人飞马而至,叩见多尔衮,十万火急地说:“贼兵已迫,朝夕且急,愿如约促兵以救!”《沈馆录》,卷7,2840页。说着,呈上三桂的第二封信:
接王来书,知大军已至宁远,救民伐暴,扶弱除强,义声震天地,其所以相助者,实为我先帝,而三桂之感戴,犹其小也。三桂承王谕,即发精锐于山海以西要处,诱贼速来。今贼亲率党羽,蚁聚永平一带,此乃自投陷阱,而天意从可知矣,今三桂已悉简精锐,以图相机剿灭,幸王速整虎旅,直入山海,首尾夹攻,逆贼可擒,京东西可传檄而定也。又仁义之师,首重民安,所发檄文最为严切,更祈令大军秋毫无犯,则民心服而财土亦得,何事不成哉!《清世祖实录》,卷4,15~16页。
从三桂的这封信中,多尔衮已知道农民军正逼近山海关,三桂处境危险。这次,三桂要求多尔衮尽速进兵,“直入山海”。这比前一封信提出走西中两协的路线是一个根本改变。仅此一点,已使多尔衮清楚地感受到了三桂救兵如救火的焦急而紧迫的心情。同时,他也为先辈数十年欲得山海关的夙愿即将实现而深受鼓舞!多尔衮还感到满意的是,三桂把他的军事部署通知给他,约清兵与他“首尾夹攻”农民军。多尔衮稍感疑惑的是,三桂尚未答复他提出的归顺的事。真的,三桂在信中只字未提。不过,信中有“京东西可传檄而定”,清军如申严纪律,秋毫无犯,就会民心服,财物与土地并得等话,最后一句是:“何事不成!”语意深长,包含了多少内容!一切都在不言中,只可意会,不便言传。多尔衮似乎领会了三桂的妙意,便不苛求于他,眼前的关键是彻底击败农民军才是上策。他不再疑虑,当即下令急行军,轻骑疾驰。入夜,大风刮得很猛,尘土蔽天,夜色如漆,睁不开眼,咫尺不辨。驰行达夜,人马饥渴,到半夜时,经宁远城又飞驰而过。拂晓,至沙河所城外,此处距山海关仅一百里左右。多尔衮传令住兵小歇。这已是二十一日,天刚亮,又急行军四十里,稍作短暂休息,然后,继续疾驰,连续越中前所、前屯卫、中后所,至傍晚,夜幕低垂时,已抵山海关外十五里的地方,多尔衮下令停止前进。至此,清军疾行一昼夜,奔驰两百里《沈馆录》,卷7,2840页。!
就在多尔衮接到三桂第二封信时,即十九日,三桂已得到李自成率大军正逼近山海关的情报,事不宜迟,他“传令聚讲武堂,合关辽两镇诸将,并绅衿誓师拒寇”。有诗为证:
仓府净如洗,
室家奔匿多。
关辽五万众,
庚癸呼如何。
事势不容诿,
捐输兼敛科。
要盟共歃血,
士民尽荷戈。佘一元:《山海关志》。
这首叙事诗,真实地记录了当时吴军处境艰难,缺饷,仓库如洗,百姓逃出躲避,形单力孤。三桂只好向绅衿与未逃的百姓征集“捐输”,以继饷源;把当地百姓武装起来,以资兵源。在农民大军压境的情势下,三桂冒险同农民军决一死战。他把求生求胜的希望还是寄托在清军及时赶来参战。
在吴三桂两次遣使的接引下,清军终于在很短的时间及时到达山海关前,已听到“关上炮声,夜深不止”。从远远传来的隆隆炮声,可以判断吴军已与农民军交火。多尔衮这步棋走得完全正确。如果他仍走原道,进入内蒙古地区,与三桂遣使不能相遇;如果多尔衮听信三桂意见,走中、西两协路线,势必不能在李自成大举进攻山海关的关键时刻赶来。三桂难免有被歼的危险,整个结局很可能就会是另个样子。但多尔衮的决策,不仅拯救了三桂,也为清廷定鼎中原提供了可能。一个偶然性因素,三桂遣使,被多尔衮捕捉住,并用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多尔衮的谋略,可谓巧妙之极。
多尔衮率大军抵达山海关前,倒是更警惕起来。虽然清军连日夜地急行军,已经疲劳不堪,他仍令清军“披甲戒严”,以防不测。到半夜时,突然下令各营移营。他害怕偷袭,或担心被吴三桂欺骗,招致失败,就会前功尽弃,清朝的前途就会毁于一旦。到这时,多尔衮对三桂还存有某种疑虑,仍在保持戒心。多尔衮如此精明,虑事如此周详而细密,实在不同凡响!
由于清军及时赶到,一场由农民军、吴军、清军三方参战,而且又以后两者的联军专攻农民军一方的空前规模的血战,就要在这座雄关面前展开。
十二、血战关门
山海关是万里长城东段的起点,居诸关隘之首的“天下第一关”。它的关城与长城连接,浑然一体,构成了一座极其坚固而不可逾越的险关。
山海关的主体建筑关城,呈四方形,周长八里一百三十七步四尺,环以护城河,宽五丈,深二丈五尺。关城东西南北各设一座关门:东门叫“镇东”、西门叫“迎恩”、南门叫“望洋”、北门叫“威远”。在东西两门外,与关城紧密相连有两座小城,称罗城。它是为加强关门的防御能力而建的。在东门外的,叫东罗城,西门外的,叫西罗城。东罗城建于万历十二年(1584年),其城墙高二丈三尺四寸,周长五百四十二丈四尺,东、南、北三面各设一个门,门外有护城河环绕;再有水门两个、角楼两个、敌楼七个。在与东罗城相交接的城墙上,还有两座楼,用以屯兵设防。西罗城在关城内侧,西门外。迟至崇祯十六年才动工修建,只修了一个西门,明朝就灭亡了,工程随之而停止。
在关城南北两侧两里处,长城的内侧,南水关、北水关附近,各建一座小城,称翼城。南侧的,叫南翼城;北侧的,叫北翼城。城墙高二丈余,周长三百七十七丈四尺九寸。各设南北两个门。南北翼城是驻关的防兵屯驻之处,它从南北两个方向拱卫关城。参见罗哲文:《长城》,北京出版社,1982年版。
山海关城,依山临海,与长城连为一体,于城外设城,门外设门,构思奇妙,防御十分严密,自成一完备体系。只要有足够的军队防守,任何强大的敌人很难破关。自清太祖努尔哈赤,特别是到清太宗皇太极时期,一直在窥视关门,一心想得到它。可是,他们深惧山海关防御无暇可乘,坚固无比,从不敢履险攻打关城,每次进兵总是绕道内蒙古地区,从长城薄弱的龙井关等处入口。他们望关门而兴叹二十余年。像清军如此强大善战竟不敢兵临关门之前!李自成亲率农民军前来攻关,不能不冒几分风险。
在吴三桂探知李自成率军攻关的消息后,一方面派人出关向清朝请兵;一方面又派出高选、李友松、谭邃环、刘泰临、刘台山、董镇庵等六人作为他的代表,前去李自成军营诈降。[光绪]《永平府志》,卷58,“高选传”;卷65,“李友松传”。目的是先稳住李自成,延缓其进军,争取时间,既加强关城防御,又便于清军在农民军抵关前赶来。高选六人,“行至三河(河北三河县)遇贼”[民国]《临榆县志》,卷21,“事实篇·乡型”。,与农民军相遇,见李自成,诡称吴三桂愿意投降,希望不要进攻。李自成对此真假难辨,虽不敢全信,仍对三桂抱有希望。不过,他并没有放弃军事进攻,他还是把这六人带在军中,企图亲去招降三桂。因为受到这六人的诈降欺骗,李自成没有急于行军,行速缓慢,给三桂腾出了请兵与备战的时间。
李自成率大军行军九天,迟至四月二十一日才到达山海关。黄昏时清军才至山海关外十五里的地方。李自成兵临山海关前,迎接他的不是吴三桂或他的代表,却是在石河西已摆开阵势的辽兵!他当即识破了三桂诈降的诡计,这时,高选等六人企图逃跑。自成大怒,下令逮捕他们处死,其中一人没抓住,身中三箭,跑掉了。[乾隆]《永平府志》,卷18,“李友松传”。
正像三桂给多尔衮的第二封信中所报告,他已遣精锐兵马出关城,在山海关以西,即石河西岸占据战略要地。三桂部下一位姓佟的副将,并由一个姓臧的将官协同,奉命率部“列营排阵”,自龙王庙至谭家颇罗,又征召当地乡勇三万余人,协助吴军。三桂虑及关城兵少,粮饷不济,就求助当地士绅,组成地主武装,其中有不少知识分子——“生员”参加组织“乡勇”,他们助饷白银7850余两,稽查战马120余匹,以助吴军,他们共同督率这支“乡勇”,经过短期训练,投入战场。转引自[台湾]李光涛:《明末流寇始末》下编,96~98页。
李自成到达山海关时,曾派使者最后一次通令吴三桂投降,遭到拒绝。发现吴军已列阵迎战,不再对三桂抱有幻想,迅即部署兵力;一在石河西,以主力作正面进攻,一派唐通率少部骑兵迅速从九门口出关,绕到关外,至一片石立营,《清世祖实录》,卷4,16页。截住三桂东逃之路,与关内一侧农民军夹击吴军。
战斗首先在石河西(今山海关区燕塞湖一带)展开。
这是一场拼死的恶战,吴军与农民军部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以战胜对方。据战后三桂部将姓臧的报告:他与其他将官作前锋,与农民军“死战”,“连杀数十余阵”。农民军又发动突袭,冲入佟副将营内,他发现后,急率兵解救,将农民军击退。又据三桂的教官战报:他督率的乡勇同吴军配合作战,向农民军发起一次次冲锋,生员谭有养、刘以祯等冲入农民军营中被击毙,还有一些生员被击伤。
战斗从早晨开始,一直激战到中午,吴军与乡勇有些招架不住,西北防线被突破。有数千名农民军骑兵飞奔至关城的西罗城北侧,正要登城,守御此处的吴将又以伪降欺骗攻城的农民军将领,暗中传令偏将从北坡鱼贯而下,偷袭农民军,同时,城上守兵轰击,农民军的进攻被打退,遭受严重伤亡。
农民军大战石河西,李自成又以部分兵力攻打北翼城。“此城逼山受敌”,农民军集中兵力直取,欲打开一缺口,占领山海关,因此“日夜狠攻”。负责指挥守北翼城的山海关副总兵冷允登拼死防守,屡次击退,又屡次进攻。至次日晨,农民军蜂拥强攻,竟直扑到城下,有的已登城,情况十分危机,冷允登只得率亲丁拼力堵击。“正在呼吸存亡之间”,急请三桂拨兵支援,及时赶到,才把已爬上城的大批农民军击落至城下。《明清史料》丙编第5本,414页。当地乡绅马维熙、刘克礼、吕鸣章等十人率乡勇“总理”和“协理”镇城与东、西罗城,而东罗城“孤当贼冲,危机劳瘁,倍于两城”《明清史料》丙编第5本,449页。。马维熙等备击农民军,保住了东罗城。
吴军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承受住了英勇善战的农民军的不间断的重击,与之大战一整天,曾几度危机,又几度转危为安。战况已显示出吴军的顽强战斗力,称得上是一支劲旅。这是其他各镇明兵所不能比的,也不是农民军向北京进军中所遇到的那些一触即溃的明兵。战况表明,吴军并不是如人们所想像,以为它不堪一击,农民军可以轻而易举得到山海关。事实的确不是这么简单。农民军要想彻底击败吴军,必须要付出更高的代价。
当天晚上,三桂见农民军锐气正盛,便把主力撤回关城,双方转为炮击不止,爆炸声在夜空中轰鸣,如天际的雷声,显得沉闷、有力,似乎大地也为之抖动,刚进至距山海关十五里外的清军不由得一阵心悸……
有诗为证:
逾日敌兵至,
接战西石河。
伪降诱贼帅,
游骑连北坡。
将令属偏裨,
尽歼副城阿。
遥望各丧胆,
逡巡返巢窠。
我兵亦退保,
竟夜严巡呵。《临榆县志》,卷8,《舆地编·纪事》。
这十句诗说的正是二十一日一整天的战事。不事渲染,也无夸张,为我们再现了当时双方争战的一幅清晰的画面。
多尔衮刚出营,三桂的哨骑便来报告农民军已占领一片石。他当即命令诸王各率精兵向农民军发起攻击,图赖率前锋兵与唐通的骑兵数百人相遇,一举将其击败,生擒两人。《清世祖实录》,卷4,16页。又,《国榷》、《庭闻录》及《圣武纪》皆说唐通部两万人于一片石立营,并与清兵进行战斗。考其两说,李自成派唐通统率数百人出关一片石,兵力如此之少,不足与关内一侧农民军夹击吴军,似不大可能。《明季北略》载三桂“突围”出关外,面谒多尔衮,可见关外一侧仍受到唐通部包围。这表明清军已开始参战。这次战斗,规模不大,更激烈而又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战斗,是次日的第二次石河大战。
吴三桂料定明日必有一场恶战。他为清军迟迟不进关而十分焦急,一夜之中,连续多次派使者至清营,敦请多尔衮尽速入关。据载:“三桂遣使者相望于道,往返凡八次。”《明季北略》,卷20,495页。中华书局,1983年版。处事谨慎的多尔衮始信三桂请兵可能真实。至下半夜,他下令清军向山海关移动,黎明时,推进到离山海关只有四五里的欢喜岭。欢喜岭,又叫凄惶岭,位于山海关以东四、五里之地。以往出征或戍人至此,因离家乡而至塞外,心情“凄惶”,戍人返归故乡,至岭,眼望山海关,以举足到家而“欢喜”。见《临榆县志》。只见关上烟尘弥漫,听得“炮声大发”不绝。《沈馆录》,卷7,2841页。到这时,多尔衮还没有完全释去对三桂的疑虑,他与阿济格、多铎密议说:“莫非吴三桂知道我南来,故意设此圈套来引诱我吗?我兵曾三次围过北京,都不能马上攻克,李自成却一举破之。看来,此人的智勇必大过一般人。现在他统大军亲至,志不在小。他是否欲乘此次战胜的精锐,有窥我辽东之意?不如分兵固守,以观察动静。”多尔衮对三桂、李自成都表示了怀疑,为慎重起见,他命令部队驻扎欢喜岭,屯兵不进。“高张旗帜,休息士卒。”《明季北略》,卷20,495页。岭上有一座威远台,筑有城堡,原是山海关前的瞭望哨所。他与诸王进威远台,继续观察动静,又遣使前往山海关,进一步等待三桂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