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李鸿章:敢与世界列强一较长短的大清第一人(出书版)》作者:于东来【第一部完结】 > 李鸿章敢与世界列强一较长短的大清第一人(第一部分).txt

第 13 页

作者:于东来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又有人小声问:“自有生路是什么意思,是放大家逃跑?还是向日本人投降?”

丁汝昌听到了这些话,但他未做回答。他不能回答,只有把这些答案放在自己肚子里来揣摸。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固守威海是一个错误,而且得不偿失。北洋舰队在此坚守,下的无疑是一着死棋。要想让北洋舰队起死回生,走出绝境,唯有大批援军来救,对日军形成内外夹攻之势,才有希望救出这支已遭重创的海军舰队。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33)

丁汝昌几乎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援军来救这一点上了。

李鸿章几乎是一天一份电报,一再申明铁甲舰系大清帝国万里海疆的唯一屏障,必须全力保全,不惜牺牲一切。还在日军在荣成湾登陆之前,李鸿章就明确电告丁汝昌:“若水师至力不能支撑时,不如出海拼战,即战不胜,或能留铁甲舰退往烟台。”

南帮炮台失守,北洋舰队腹背受敌时,李鸿章仍电令丁汝昌:“万一刘公岛不保,要设法挟舰冲出,或烟台,或吴淞,勿被倭全灭,稍赎重愆!”

丁汝昌何尝不想率队冲出港外呢?但是,日军水陆两军早已把北洋舰队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了,冲出港口必是全军覆灭。自己的舰队航速慢,舰只少,火力弱,一出海便是四面遭击。留在港内坚守当然也是死路一条,但还可以等待援兵。若这时能兵从天降,以强大的火力扫平陆路日军,夺回被日军占领的各个炮台,这样,接济有了,兵源有了,北洋舰队凭借陆路大军做后盾,还有希望击退日本舰队。

山东巡抚李秉衡来电了,丁汝昌高兴得半宿没合眼。李秉衡告诉丁汝昌:北洋舰队若能坚持二十天,大队援军就可以到达。同时告诉了另一个消息:李鸿章已请求朝廷火速发兵,命北上的贵州总兵丁槐率五营、徐州镇总兵陈凤楼率五营、皖南镇总兵李占椿率步队十五营火速赶往山东来了,他们是专程来救援北洋舰队的。

丁汝昌屈指一算,自收到李秉衡电报之日算起,二十天恰好是正月十七日,即二月十一日。所以,丁汝昌才公开许诺,要士兵们坚守阵地到这一天,方才有生路。

丁汝昌是在屈指渴盼援军的到来。李鸿章自然也十分关切,可叹的是:除北洋舰队属于他直接指挥外,其他陆路兵勇的指挥大权已经旁落,李鸿章也是干急无汗呀!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34)

大批援军能准时到达威海沿岸么?在李鸿章看来,这还是一个难解之谜。而丁汝昌对援军到达与否,是坚信不移的。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所谓的大队援兵,对北洋舰队来说,只是天上的馅饼。陈凤楼马队五营,一月二十二日就已经到达潍县,李秉衡再三致电催行,称:“北洋舰队已十万火急,盼公来如望云霓!”但这陈凤楼一到潍县就按兵不动了,直到一月二十六日才拨出两营先行一步。但此时慈禧太后突然插上一手,电令李鸿章“加大天津沿海防守”!李鸿章深知慈禧太后是怕日军窜入天津,威胁北京,所以最终这两营人马被调往天津了。

丁汝昌根本无法设想这以后的现实。直到威海陷落,所期盼的援军也没有出现。大清的军队已腐败到这个地步,北洋舰队最后全军覆灭,便是不足为奇的了。

稍稍平息了将士们“逼宫”哗变以后,丁汝昌是在数着手指头过日子。二月九日夜,丁汝昌与刘步蟾商定:在“定远”号铁甲舰的中央部位装上火药,准备在万不得已时炸毁此舰,以免资敌。刘步蟾率士兵们把火药装好以后,绝望了。他是这艘铁甲舰的管带,又是右翼总兵。“定远”舰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悲痛欲绝,连夜服毒自杀了。临死之前,他安排好全舰将士转移岛上,并交代:“定远”号若自爆不彻底,要用水雷将舰体轰散,以免被日军捞获。他同“定远”号一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听得一声巨响,又得知自己的得力助手刘步蟾身亡,丁汝昌遭受的打击是致命性的。二月十日,日军水陆进攻的火力明显加大。一些贪生怕死的将士又来逼他投降了。丁汝昌见援军仍无踪影,而他许诺的最后期限就在眼前。他沉思良久之后,用自己沙哑颤抖的声音下达命令:“诸将候令,同时沉船!”

但是,一些怯懦无能、毫无骨气的将领得令后,暗自另搞一套:他们担心徒手受降,没有战舰拱手送给日军,性命一定难保。所以,他们完全拒绝执行“同时沉船”的命令。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35)

二月十一日,这便是援军应该到达的最后期限了。日军从上午九日开始,对威海港内的北洋舰队进行水面强攻。日军采取了狂轰滥炸的方法,想尽早结束这场战斗,摧毁北洋舰队。丁汝昌率兵拼死还击,想把一切可以利用的火力全部打到敌舰上去。就在这一天,英勇的水兵们仍击中了日军“天龙”号军舰,打死副舰长中野大尉等官兵四人,伤其四人。日本“葛城”号军舰也被丁汝昌的火力击中,打死、打伤舰上人员七名。日本“盘城”号也被击成重伤。

然而,所有的弹药都将尽了,再打下去,北洋舰队全军官兵只有徒手被擒了。就在这时,丁汝昌收到烟台密信,得知山东巡抚李秉衡已由烟台逃往莱州,援兵不可能到来了。丁汝昌此时反而镇定下来,召集诸位将领开会,决定最后的行动。大家认为:既然援军无望来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率残余几艘舰船拼命突围而去,或许可以幸存几舰,开到烟台去。这样,总比全军覆灭要好。

丁汝昌不考虑生命问题了。他已从多侧面分析了突围的问题,得到的结论是:只要舰船驶入海口,不可能突围而去,必然要被日军缴获。所以,他再次命令:赶快沉船,赶快把“镇远”号炸掉。

但是,诸位将领已各怀心思,没有人肯动手来炸船。一些士兵和水手们甚至拔出了腰刀,威胁丁汝昌:“不许炸船!”

“老天呀,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丁汝昌自言自语地说着。丁汝昌的想法是: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要争取战斗下去,与日本舰队拼一个鱼死网破。

一些洋人们又出面了,想极力劝说丁汝昌投降。丁汝昌摇了摇头。

丁汝昌对“投降”二字不仅鄙视,而且从心里面痛恨。

二月十一日又要过去了。这一天是日本的纪元节,联合舰队在举行遥祭仪式之后,发动了对刘公岛的第七次总进攻。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36)

就在这一天,丁汝昌接到了李鸿章发自天津的电报。这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收到李中堂的电报了。电报上说:“水师苦战无援,昼夜焦系,丁汝昌同马格禄等可带舰乘黑夜冲出威海,向南奔赴吴淞,只要能保住铁甲舰,其他舰船或损或沉,不至于资敌,就能符合皇帝之意。丁汝昌必不会再被治罪。十万火急,望速图之。”

这份电报是刘含芳派人从水路、陆路历尽千难万险才送到丁汝昌手中的。然而,这份电报能帮他多少忙呢?若能冲出重围,若能把铁甲舰带出去,还用您李中堂讲么?丁汝昌自言自语道:“我缺的不是主意,更不是命令。我缺的是援军!你们的援军上哪儿去了?难道那么多陆路大军都死光了么?!”

一想到援军迟迟不到,丁汝昌就火冒三丈。但他能有什么办法?若是一切都不顾了,一气之下,还真不如投降日军算了!

但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感早已穿透了丁汝昌的心。他的心在滴血,他不愿再伤害自己不屈的人格和自尊心。更何况,北洋舰队是他的生命,是他的信仰和灵魂的寄托。这里的一船一舰,一枪一炮,无不灌注着他的心血。如今,既然北洋舰队要不存在了,他的人生之旅也该就此了结了。即便可以苟且偷生,但活着还能有什么意义呢?

“镇远”号左翼总兵、舰长林泰曾忧愤自杀了,“定远”号右翼总兵、舰长刘步蟾也去了。这是两位名副其实的左膀右臂,都是用生命实践了自己的人生诺言的。

那么,丁汝昌自己呢?他在想着。

早在黄海大战之前,他就抱定了拼死一战的决心。半年前,他就派人把儿子、媳妇送回安徽老家,明确告诉他们:“我已以身许国!”威海被围之前,他派士兵把舰队所有重要文件送到烟台,表示了“誓以必死”的打算。几天前,他还给老中堂李鸿章发出电报,表示:“死守阵地,舰没人尽而已!”伊东佑亨多次来信劝降,他给伊东佑亨的回答是愤怒的炮声。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37)

所以,几天来劝降者络绎不绝,甚至以武力相威逼,他并不害怕。丁汝昌怕死么?他对持刀向他挥舞的士兵说:“你们要杀汝昌就快点动手吧!我岂会吝惜这把骨头?!但我要让你们明白,当你挥刀向我砍来时,会发现我的骨头不是软的。眼下只有战斗,投降之事决不能在我还活着的时刻发生!”

因为他大义凛然,有崇高的威严,所以令任何一个失去信心的士兵们都不敢对丁汝昌真的下毒手。

但是,现在已到了了结一切的时候了。

丁汝昌看着围在自己身旁的将士们,目光里充满了一如既往的信任和赞许。

丁汝昌微笑着看了一眼这些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将士们,一字一顿地说道:“与舰队共存亡,这是我的职责!”

说完,他退回屋里,掩上房门。

他喝下了满满一杯鸦片。

这鸦片的药力是缓慢发作的,恍恍惚惚之中,他好像看见了牛昶柄闪进门来。丁汝昌突然想起了一件大事:提督大印还在抽屉里!

牛昶柄正是为这件事进门来的,他找到了提督大印,说要将这枚大印毁掉。否则,丁汝昌死后,难免会有人要利用这枚大印,并盗用丁汝昌的名义,向日军投降。

黎明之前,丁汝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那是一八九五年二月十二日,凌晨四时许。

深冬里的太阳出来了,升起在威海的东方。那太阳鲜红鲜红的,像鲜血一般。

牛昶柄并没有毁印,他欺骗了已奄奄一息的上司丁汝昌。丁汝昌一死,牛昶柄成了掌印人。他把提督大印交给了洋人浩威。而且,牛昶柄等人事后为了推卸责任,竟串通一气,将主降的罪名强加在了丁汝昌的头上。根据呢,也就是所谓投降书上盖了这枚提督大印。既然丁汝昌投降了,所以在他死后,李鸿章也气愤不已。皇上下了圣旨:“丁汝昌既降而死,朝旨褫职,籍没家产。”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38)

没有正义,没有公理了么?可叹丁汝昌的儿孙们因此被逼得走投无路,还要背着一个本不存在的骂名。直到宣统二年,威海等地绅民和广东水师提督萨镇冰联名上书朝廷,强烈要求为丁汝昌昭雪,朝廷才恍然大悟,准予已死多年的丁汝昌恢复名誉,并恢复原官原衔。

与丁汝昌同时自杀的还有记名总兵张文宣。张文宣的死给李鸿章以很大打击,这不仅因为张文宣曾是北洋舰队里最出色的炮手,更因为他是李鸿章的亲外甥。为了这个衰落的朝廷,李鸿章付出的也太多了。

威海之战的最后一幕由主降派和洋人们在操纵着。丁汝昌自杀殉国,反而使这帮败类和洋人们看到了一线生机。

此刻,这帮人欢天喜地地聚集到牛昶柄在刘公岛上的家里。牛昶柄却不愿意执掌大印,他虽然渴望投降求生,可是又不愿意承担投降的罪名。于是,大家一致推选新任署理左翼总兵、“镇远”号舰长杨用霖出面主持投降事宜。

杨用霖严词拒绝,愤然离开牛昶柄家,回到了自己的舰上。一声枪响传来,杨用霖也不屈地去了。

面对这些悲愤而死的英灵,牛昶柄等人胆怯至极。其他活着的北洋将士们愕然了。一些人没有勇气与这些不屈的身躯告别。

浩威站了出来,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只要活命。这个骗子加无赖提出,盗用丁汝昌的名义向日军投降。而且,他还亲自起草了强加在北洋将士们和丁汝昌头上的投降书。

他为了达到这个无耻目的,要求所有人对丁汝昌的死严格保密。日本随军记者在事后详尽报道了他们向日军投降的情形,道:

“这一天午前八时三十分,一炮舰‘镇北’前樯悬白旗,后樯悬黄龙旗,拖一舢板自东南口驶出。将士们异口同声:‘这是中国军队的请降使者。’炮舰至英、德两国军舰旁抛锚,有九人改乘舢板,我鱼雷艇驶近舢板,拖向我旗舰。舢板前是白旗,尾部树一黄底黑龙旗。舢板接近后撤去白旗,摇橹靠上‘松岛’舰,有二人悄然登上左舷梯,舢板则退至‘松岛’舰旁停住。转瞬间,我十余艘鱼雷艇自各处岩石后驶出,在敌炮舰周围游弋,颇有剑拔弩张之势。不久,第一游击队司令官被传呼至旗舰,然后返回……”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39)

投降书是由“广丙”号舰长程壁光送出的。伊东佑亨接受了投降书,只见这份盗用了丁汝昌名义的投降书写道:

“本军门始意决战至船没人尽而后已,今因欲保全生灵,愿停战事,将在岛上现有之船及刘公岛炮台、军械献与贵国,只求勿伤害水陆中西官员兵勇民人等命,并许其出岛而去。是所切望。如蒙允许,则请英国水师提督为证。”

落款是“丁汝昌”的大名,提督大印也清晰地盖在上面。

伊东佑亨冷笑了几声,立即召集幕僚们开会,商讨接受投降事宜。这正是日本人所期望的。他们其实也无力再战了,不仅粮草接济不上,弹药也将用尽了。然而,中方主动投降了。

会上,坪井首先建议:“军舰、炮台等要接收,中国军队的军官们却要统统都抓起来!”

伊东佑亨摇了摇头,道:“丁汝昌是大清国的海军名将,自居北洋水师提督以来,辛苦经营,二十年如一日。今虽然被迫投降,但也绝不是可以任意受侮辱的将军。为促成此事,应以不激怒丁汝昌为前提。否则,李鸿章陆路援军一来,战败的可能是我们自己。”

伊东佑亨深知他们舰队的处境,不知丁汝昌已含愤而死,故做此表示。

“我请求把北洋的战舰、炮台统统收下,然后把投降的清军官兵统统押到日本去。”联合舰队参谋长说。

伊东佑亨点了点头。

下午三时左右,程壁光带着伊东佑亨给丁汝昌的受降书返回了刘公岛,还带回了伊东佑亨赠予丁汝昌的香槟酒等数种礼物。

“交收期限定在明天十时之前,恐难办到。”牛昶柄提出异议,大家也认为太紧了。

于是,大家推举程壁光再到“松岛”号上跑一趟,请求伊东佑亨宽限三天。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40)

丁汝昌已死的事情,大家认为已瞒不住了。程壁光再次乘“镇边”号炮舰到日本舰队停泊地点时,下半旗,并由浩威执笔,冒充丁汝昌写了一封复信。程壁光在见到伊东佑亨时诡称昨夜丁提督写完复信后自杀了。

伊东佑亨看见退回来的香槟酒等礼物,听说丁汝昌在写完上述复信后自杀,不禁一怔。于是给北洋海军写下一份复函,道:

“小官顷接华历一月十八日水师提督丁汝昌来函,但据携此函前来的使者口述,水师提督丁汝昌业已自杀,不胜哀悼。关于缴交军舰炮台及其他军器,申请展限至华历一月二十二日一事,当在所开条件之下予以承认。

“其条件即,限于本日下午六时由一负责中国士官前来我旗舰,就上述军舰炮台及其他军器之缴交,并就放还在威海卫之中国人及外国人事项订定确实条约若干项。

“小官致已故水师提督丁汝昌的最后一函说,缴交时刻及其他细节当于明日与贵提督协商协定,兹该官既已逝去,此等细节希与负有代理丁提督和小官协商任务的官吏协商。兹并须言明,为此项协商前来我旗舰的士官应为中国人,不得为外国人。凡是中国人,小官将予欢迎。”

伊东佑亨这一招让牛昶柄等一帮人滑不过去了。当天下午五点二十分,北洋海军以牛昶柄为投降谈判代表,在程壁光的陪同下来到日本舰队旗舰“松岛”号上。

牛昶柄自我介绍道:“丁提督临死时,把后事托付给了马格禄。现在,刘公岛陆海两军都由马格禄执掌。马格禄不是华人,不参与议事。我在刘公岛,职位仅次于丁提督,受降事宜,与我讨论即可。”

直到此时,这牛昶柄还是满口谎言。当他听到日军要把投降的官兵统统押送到日本时,顿时慌了手脚,道:“交出刘公岛、军械、军舰,我完全同意。只是不要把投降的官兵们押往日本,请贵军能垂恩典,允许他们回到烟台。”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41)

伊东佑亨抬起眼皮扫了牛昶柄一眼,觉得眼前这个代表自称在职位上仅次于丁汝昌,水平却比丁汝昌差了十万八千里。伊东佑亨认识丁汝昌多年了,不觉把牛昶柄与丁汝昌比较了一下,冷冷笑道:“倘若丁提督还在,他是知道目前日中两国,仍处于战争状态。因此,你不觉得你提的要求过分了一些么?”

牛昶柄不敢吭声了。

次日下午三时半,牛昶柄、程壁光再次前往日舰停泊地点,向日本舰队交出了中国将官、洋员名册及陆军编制表,并报告了负责武器、炮台、舰船的兵员的姓名。

看到伊东佑亨在翻阅这些资料时得意洋洋的神情,牛昶柄小心翼翼地问道:“昨夜所议,中国将士和外国人都不大同意,他们请求贵军能垂恩典,准许已降的兵员由海路返回烟台,与家人团聚。这也是望外之幸呀。”

伊东佑亨没法不同意这个请求。否则,上万军民统统押送日本,他的政府也不会允许的。伊东佑亨故作为难状,沉思良久,一拍大腿,答应了牛昶柄的请求,但要求所签《威海降约》各条款,中方要全部答应下来。

牛昶柄大喜过望,当即站起身来,向伊东佑亨深深鞠了一躬,随后,在由日军起草的《威海降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伊东佑亨一阵冷笑,随手将牛昶柄的一封来信扔给了随军记者。不多日后,日本的大小报刊上登出了牛昶柄的信:

“……‘广丙’舰属广东舰队,因此没有参加战斗。去年春末,李鸿章中堂校阅海军,即调‘广甲’、‘广乙’诸舰共来北洋,及校阅完毕,将要回粤,赶上两国战事爆发,因而暂时留居北洋。现在,‘广甲’、‘广乙’已经沉坏,粤东三舰只残留‘广丙’一舰了。广东军舰不关今日战事,若全舰沉坏,将有何面目见广东总督?愿贵官垂大恩,收其兵器铳炮,以虚舰返还,则感贵官功德无量。”

日军岂会返还“广丙”舰?一时间,在日本全国上下,将牛昶柄此信传为笑谈。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42)

二月十七日,北洋挽歌已近尾声。

上午八点半,日军舰队以“松岛”号为首舰,本队“千代田”、“桥立”、“严岛”,第一、三、四游击队紧随其后,排成单纵陈列,大摇大摆地开来了。这儿便是北洋舰队的大本营,是禁区,然而却让日本海军以主人的姿态进驻了。

刘公岛上,升起了一面太阳旗,日军各舰的桅顶上,也高悬着日本的太阳旗。下午一时,北洋舰队的“镇远”、“济远”、“平远”、“广丙”、“镇东”、“镇西”、“镇南”、“镇北”、“镇中”、“镇边”等十艘舰船被迫降下了黄龙旗,升起了太阳旗。由此,这些曾作为大清朝廷海防依靠的兵舰被编入了日本联合舰队。

下午四时,“康济”舰一声汽笛哀鸣,缓缓驶离威海港。

“康济”舰最后一趟载的是丁汝昌、刘步蟾、杨用霖、沈寿昌等人的灵柩。天空中,飘下一阵冷雨。

日本联合舰队降半旗、鸣礼炮,为死者送行。潇潇细雨突然间密集起来。人们说那是北洋将士屈辱的泪。

四天后,五千一百二十名北洋水陆将士和十三个洋人全部凄然登岸。

李鸿章的梦,在这场冷雨中彻底破碎了。等待他的,是更大的耻辱。

天津总督街陡然间冷静多了。北洋舰队覆灭,电报少了,登门者也少了多半。过了好长一会,才听到有脚步声上楼来。李鸿章扭头一看,原来是经方手捧着一个兵部的大信封,上面还用火漆烙了一片羽毛,一看便知这是军机处的加急谕旨。

经方面带忧虑之色,对父亲说:“六百里加急,军机处来的。”

李鸿章叹了一口气,道:“不用拆看就应该可以推测出来。北洋舰队完了,朝廷要拿我开刀了。做好准备,回合肥老家去吧。我还真想回去看看那包公祠,那逍遥津,那大蜀山哩。一八八二年时,由我私人出资两千八百两白银,把毁于兵火的包公祠修好了。对合肥的其他名胜古迹,我也投资不少,听说家乡人还为我竖碑纪念!”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43)

李鸿章说着,李经方已用剪刀挑开了大信封的封口,抽出军机咨文,自己先迅速地瞄了一眼,突然惊呼道:“父亲大人,这不是拿我们开刀的圣旨,恰恰相反,是赏还您三眼花翎、黄马褂,作为头等全权大臣,择日赴日本商定和约哩!”

李鸿章大惊,李经方却不能理会。在李鸿章看来,这比拿他革职处分还糟糕几倍。

李鸿章愤怒万分,拍案而起,随手抓过烟壶,重重地砸在案桌上。他吼道:“现在命我去签订丧权辱国的条约,不去,就是不去!谁要去谁去。我是坚决不会去日本的!”

经方在一旁劝道:“父亲,您怎么就知道去签订的,一定是丧权辱国的条约呢?说不定是真正的和约,条件不会太苛刻呢?”

“你懂什么?这个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中国是战败了,不是打了胜仗了。日本之所以向中国兴师动众,最后一招就是这个。天啦!这个差事无论如何不能落到我的头上呀!”

经方仍然坚持说道:“父亲不要生气,我看不一定会是丧权辱国的和谈。若是那样,就不用谈了。日本人写个东西递过来,由小日本说了算不就行了。朝廷何必还要任命您为头等全权大臣坐到谈判桌上去呢?”

李鸿章瞪着双眼,像要吃人似的,骂道:“贼娘养的,我看你真是个糊涂蛋!远的不说了,就从我已经历过来的一系列所谓的和谈说起:道光二十一年一月二十五日,英国战舰闯进香港,在船长拜尔秋的率领下,耀武扬威地占领了我们的领土。而此时离给英国以条约为依据占领香港的《中英南京条约》的签订,还有一年零七个月的时间。钦差大臣琦善在人家生米煮成熟饭以后,不是照样私许割地,默认那个《穿鼻条约》了么?此后签订的《南京条约》,使道光皇帝都痛不欲生,深感愧对祖宗。十二年后,英国驻华公使伙同法国、美国公使,又一次向大清朝廷发出了照会,要求修改《南京条约》、《黄浦条约》、《望厦条约》,增加了更加苛刻的条款。咸丰皇帝让洋人把手枪抵在了咽喉上,清军不战自败,英法等联军兵临京城,一把火烧了圆明园,竟在最后又‘烧’出了一个《北京条约》。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44)

九龙司割让了,还赔偿英法联军军费八百万两。奕王爷被迫在中英、中法、中俄《北京条约》上签字,大清国遭受了极大的勒索。咸丰八年五月二日与俄国人签订的《瑷珲条约》使大清国丧失了外兴安岭以南的广大地区,掠夺了我东北大片沃土。这个《瑷珲条约》墨迹未干,仅仅十五天后,俄国熊又以武力相威胁,故伎重演,陈兵谈判,使大清国土再失,《中俄天津条约》使我们一次丢失了四十四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同治十年,沙皇俄国乘我们新疆发生内乱,一举攻占了伊犁。大清特使崇厚视立权为儿戏,信口许诺,导致《伊犁条约》签了下来。大清国又是割地,又是赔款,几乎要整个国家倾家荡产了。光绪十年,由我和法国人签订的《中法新约》,虽经我据理力争,与以前所有条约比较起来,真正体现了我国的利益,那也仅仅是胜利者给失败者的一种安慰。你看看,你看看呀!自乾隆盛世以后,大清朝日落西山,仅列数以上条约,有哪一个和谈是谈出来的?有哪一个条约不是丧权辱国呀?此次更是刀架在脖子上了,去日本能有中国人好果子吃么?说不定更加苛刻。蒙受奇耻大辱,遭后人唾骂,我李鸿章弄不好还要搭上一条老命。所以,朝廷在这个时候给我官复原职,赏还顶戴花翎,还我黄马褂,实在是把我老夫装扮一下,让我替他们受过,把我向火坑里推呀!”

李鸿章所担心的事终于来临了。朝廷连下三道圣旨,严限他五日内到京听训。听谁的训?皇上、太后有话要向李鸿章当面交代。

他又住进了贤良寺。二十五年来,他究竟在贤良寺住了多少回?李鸿章自己也说不清了。贤良寺给他的总体印象不错,条件优越,照顾周到,小桥流水,环境幽静。但这一次住进贤良寺,他的感觉糟透了,处处不顺眼,事事不顺心,动辄就“贼娘养的”骂个不停。

他呆呆地坐在炕沿上,设想着将要由他来主演的一出屈辱戏,这或许是他有生以来最不愿干的一件事。窗外寒风在吹,树在簌簌作响,他感到了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场暴风雪就在眼前了。

刚刚赴日本和谈未成而灰溜溜回到北京的张荫桓、邵友濂面带着一脸的尴尬来拜望这位老中堂了。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45)

张、邵二人向李鸿章详细讲述了这次东渡日本的全部情况。只有一点,是他们在回国时才醒悟过来的:中国政府和谈使团,遇上了一个吃里扒外的和谈顾问!

李鸿章愤然道:“这些年来,我大清国一有与外国交涉事宜,这些列强们动不动就搬出国际公法来吓唬我们,老朽我处置外交事务这么多年来,听够了他们宣扬的那一套。他们常常指责我大清朝廷不明事理,不懂公法,是个十足的法盲。而他们自己呢?一再侵略我们,攻城略地,签订和约,割我大清土地,掠夺我们的财富,好像都是在‘依据公法’行事。公法是他们的‘保护神’么?非也!”

张荫桓道:“中堂大人所言极是。国际公法成了他们侵略和凌辱中国的武器,我们在被侵吞、被宰割,我们反而有罪了!这叫什么国际公法?!”

李鸿章叹气道:“唉!什么国际公法呢,那都是列强们围坐在一起制订的。受欺凌的国家在制订公法过程中没有发言权。而在执行过程中,又是由他们来执行。你看,这个所谓的国际公法事实上就是强盗的玩偶和工具。这些强盗们论势不论理,我要把这个情况向皇太后、皇上讲清楚。其实这么多年来我已不断地在讲,只可惜有些人根本不愿听,有些人听不懂,听懂了也无济于事。大清朝的强国富民之梦已经破灭,没有实力跟他们一争高低,只有听他们指责你,侵害你,盘剥你了!”

“这些洋人们,我们对他们敬如上宾,他们对我们却吃里扒外,拿我们当猴耍。”张荫桓说。

原来,张、邵等人去日本求和,朝廷为他们花高价请了一个法律顾问。他就是美国人科士达。

科士达是律师出身,曾参加过美国南北战争,获上校军衔,并历任驻墨西哥、西班牙和俄国公使。他卸任以后,成了中国驻美国公使馆的法律顾问。由于这一层关系,大清朝廷才聘请他担任中日和谈的法律顾问。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46)

但科士达与日本却有着很深的关系。就在陆奥宗光担任日驻美公使期间,科士达与陆奥宗光便处成了关系密切的朋友。日美在修约谈判过程中,科士达曾为日本人四处奔走,说服美国政府不要过多地侵占日本利益,使日本政府对科士达大为感激。

一八九四年十二月底,科士达接到大清朝廷聘请他担任中日和谈中方法律顾问的电报后,高兴地跳起来。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去拜访现任日本驻美公使栗野慎一郎。

“您来得不巧,公使今天一大早就外出了。”

日本驻美公使馆的门卫告诉他。他并不罢休,在当天晚上又来到日本驻美公使馆,与栗野慎一郎进行了半夜的密谈。

很快,栗野慎一郎给他的政府发出了密电,道:“我们秘密进行了推心置服的谈话。科士达向我保证,此次虽应清国之聘东行,但因与陆奥大臣有亲交之谊,对日本所怀之友谊将一如既往。”

陆奥笑了。精明绝顶的陆奥对科士达的保证并不信任,他当即电告栗野慎一郎:

“虽然,我认识到,作为我的私人朋友,科士达会在一些事情上对我们有所方便这一事实。但我认为,让我的一位私人朋友站出来,站在我们的敌人一边,是很失策的。因此,如有可能,我特别希望能阻止他来。为达此目的,需要花费必要的费用,我不会反对的。务望尽最大的努力,千方百计地阻止他协助中国的全权代表,应让他充分了解,在取得如此巨大成功的战争中,目前日本所处的地位和具有的伟大雄心,是很重要的。即使三个月前,当英国政府做出努力时,日本尚不愿接受以朝鲜独立、战争赔款作为终止敌对行动的条件,时至今日更加不可能了。因此,极为明显,在今日取得双倍胜利之时,日本至少要多得些东西。事实上,中国尽其最大努力而给予者,在日本看来仍是不够的。科士达应该记住这些,这是很重要的。但务须小心,勿以官方身份,而以个人意见告诉他。”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47)

收到陆奥的电报,栗野当天就秘密拜访了即将前往中国的科士达,把陆奥的指示作为自己的意见告诉了科士达。科士达心领神会,日本人给予了他巨额数字的金钱,彻底收买了他。科士达对栗野一再表示:“我认为日本政府当前所采取的种种措施是极为得当的。日本国家的富强将由此开始,这是我早已充分了解的。因此,我对清国之处境将给予相当的忠告,并全力斡旋,以使中国付出代价,使日本满意,继而答应媾和。”

栗野放心了,陆奥在了解到科士达的表态后也满意了。

科士达从美国启程,栗野亲自送到码头,与他握手道别。科士达带着日本人的托付来到了中国。他果然不负日本人的希望,在随同张荫桓、邵友濂赴日期间,不断将中国代表方面的主张及计划情况向日本密报,并积极将日本方面的意图灌输给中国代表,多次指责中国代表及大清朝廷办事不妥。

遗憾的是,张荫桓、邵友濂虽然已经察觉到科士达吃里扒外的丑恶行径,但并未说服朝廷对他实施防范。以致在李鸿章作为全权大臣赴日和谈时,所聘的法律顾问仍然是科士达。在和谈期间,这个科士达与日本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科士达暗中配合日本人牵制李鸿章,演起了双簧戏。事后,他对自己在中日和谈中所发挥的作用沾沾自喜,道:“假如不是我从中斡旋,和谈就完了,日本政府绝对捞不到他们所期望得到的种种好处。”

和谈结束后,恭亲王奕竟然一笔付给科士达十五万两白银的酬劳。他回国前,途经东京,又向日本人伸出了双手。伊藤博文在东京亲切会见了他,并给了他一笔好处费。

李鸿章事后叹道:“家中不和,外人欺辱;若想人尊,必先自强自重!”

而此时,李鸿章呆在北京贤良寺里,仍在盘算着如何能躲开这个难以肩任的差事。北洋舰队覆灭的阴影,仍然萦绕在他的心头。失去了这支舰队的支撑,他就如同失去了精神的依靠,实在没有信心在未来挺起胸膛前行。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48)

而事情却是不容商量地定了下来。还是在二月十二日,在光绪皇帝和满朝文武都无计可施时,慈禧太后在养心殿东暖阁召见军机大臣,专门研究与日本议和之事。

慈禧太后道:“既然日本人已指明让李鸿章赴日和谈,那就派李鸿章去吧!要免于对李鸿章的革职留任处分,赏还他的黄马褂和三眼花翎,一切开复,令他立即来京请训,做好赴日准备。”

奕一惊,道:“太后圣明。只是这恐怕与皇上的意见不符。就在不久前,已有人提出让李鸿章主办这次和谈,但皇上否决了。”

慈禧太后把脸一扬:“我既然召见你们,做出安排了,就能当得了这个家。皇上那边由我来说,不用你们管!”

奕听出了太后的不悦,不敢吭声了。

次日,一道圣旨急送天津。再次日,又是两道谕旨送来,李鸿章还是不愿进京。他电告恭亲王奕:“此时议和,简直就是乞降。想单单以口舌相争,老朽无法办到。”

在奕面前,李鸿章是不客气的,心中有话也敢讲。对此,奕已经估计到了。

消息在直隶总督衙门里传开,众幕僚们也反对李鸿章出面与日本人议和。连他的总税务司赫德也鼓动李鸿章拒绝承担这个使命。他说:“中堂大人,您此去将会招天下人之怨。东渡签约,是一件既危险又屈辱的差事,是沉重而不得人心的任务。和约一旦签订,不仅国人会大骂您是卖国奸臣,满朝文武也会把罪责强加在您头上的。尽管他们知道这件事让谁去都一样!”

李鸿章道:“此中厉害,老朽我比你们看得还清楚。”平壤战败,那个新科状元张骞还不明底细,就跳出来要弹劾他主和误国;旅顺失守后,御史安维峻等也上奏皇帝,说李鸿章的儿子李经方竟娶了一个日本女人,并在日本购置了房产,寄存了一笔钱财,早就想投靠日本,背叛朝廷了。皇上对此大为恼火,李鸿章极力申辩,说那是经方在日本任上期间,自由谈的女人。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49)

而日本女人跟日本的侵略军们并不是一码事。至于买了一处房子,并不豪华,是他夫妻俩生活居住的场所。存了点钱也是事实,既要生活,就必须花费,这是正常的。但光绪皇帝哪里肯听他的辩解?依然又一次摘去了他的三眼花翎,革职留用。当时他并不在乎,因为他手中仍掌握着大量军队,北洋舰队还在,洋务要靠他,外交也要靠他。他知道革去他的职务只是一种形式,丝毫不影响他大权在握,呼风唤雨。可是现在不同了,他的军队完了,根基也垮了,对洋务与外交的控制大权不少也已经旁落,朝廷不在乎他了。给他留一个位子,也仅仅是给他面子。这次如果再去日本乞降签约,成与不成都难以保住乌纱帽了,弄不好老命也要丢掉。丁汝昌当年率舰队访问日本,街头遭击,一贯仇视中国人的日本人见到中国人就要攻击,他李鸿章是记忆犹新的。他为此担心不已。况且,自道光皇帝开始,五十年来,有哪个与洋人打交道的大臣们有好下场的?又有哪一个不在死后仍然身败名裂?林则徐发配伊犁,耆英赐死当场,崇厚被定斩监候,曾纪泽郁郁而终,郭嵩涛投闲归里,死后慈禧还不准给他立传……自己岂不是在步这些人的后尘么?

七十三岁了,李鸿章深知自己已经不能经受折腾了。他只觉得心里发凉,沟壑纵横的前额上冷汗直冒。

没有退路了,退路已经被慈禧太后堵死了:“星速来京请训,切勿刻迟!”李鸿章觉得,如果自己再拒绝下去,慈禧太后便会把他撕成两半了。自己岁数大了,倒也不太紧要。而自己的儿孙们、亲戚们及那些仰仗自己谋了一官半职的朋友们就或许会受到连累。忍着一点吧!个人受些委屈,哪怕真的丢了老命,只要能保全家族、不要让别人受连累,也就得了。

“掉脑袋也只有去日本了。”他对儿子经方说。

李经方把父亲送到了北京,在贤良寺里陪伴着老父。

光绪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了他,军机大臣全班人马同时陪见。光绪皇帝显得成熟多了,在打量了一会李鸿章后,问:

“李鸿章,你久办外交,又曾出访过好几个国家,对当前中日议和有何打算?”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50)

李鸿章行了礼后,答道:“皇上圣明,臣以为日本来我国逞威撒野,为的主要是两条:一是要我割地,二是向我索银。如果不满足他们这两条,和谈么,那是谈不下去的。”

李鸿章向光绪皇帝讲出日本和谈的两个前提,是有根据的。美国驻华公使已向李鸿章透露:“日本希望赴日和谈的全权大臣,必须有割地权,否则就不必去日本了!”

光绪皇帝又问:“李鸿章,你既然已经估计到日本政府议和是为了割地,为了索银,那么,你认为他们想要什么地方?要我们赔多少银子?”

李鸿章答道:“眼下国外都在猜测,日本一是要台湾,二是要辽东半岛,这两个地方都能抢到手最好,如果两者只得其一,日本最想要的可能是台湾。而臣以为,日本人的胃口总不能大到这样的程度吧?狮子大张口是可能的,但依他们区区一个小国,能一口吃下我台湾么?强大的英国才占了一个香港,我想日本人总不会比英国人胃口更大吧?关于赔款的数目,请皇上恕罪,臣无法猜得准。但有一条可以肯定,他们要的不可能是一个小数目,可能很大,大到户部乃至各省地方都无法承受。日本眼下还很穷,有些老百姓生活过得还不如我国平民。他们此次是准备大捞一把,想通过掠夺我大清国的财富而富裕起来。臣是猜想,皇上明察。”

光绪皇帝始终没有打断李鸿章的分析。相反,正是李鸿章这段分析才使得皇上感觉到:李鸿章虽然老了,但脑子不乱,思路仍然清晰,分析问题有理有据,不禁点头道:“李鸿章,朕的想法与你一样,朕也以为小小的日本,总不能侵吞我大片疆土吧?不过,对此尚不可定论,要走一步看两步。朕还要问你,如果在割地和赔款两个方面,朕只准他日本人一条,依你看准他们哪一条好呢?”

“回皇上,那当然是宁肯多赔几个钱,也不能割地的。损失一点钱,我们苦一点也能过。而丢了疆土,我们就成了千古罪人了。”李鸿章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