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皇帝又点点头,以从前对李鸿章少有的和善目光看着他,又道:“那么,宁肯多赔钱,日本人的索银总数会是多少呢?”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51)
李鸿章思索着:当年《南京条约》的赔款额是两千一百万两;第二次鸦片战争的赔款总额是一千六百万两;光绪元年日本进攻台湾,军费总赔偿是五十万两。相比较之下,日本人的胃口大不过英国人和法国人。想到这里,他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启奏皇上,我以为此次日本人索银,数字尽管很大,但也不会大于当年英、法两国提出的数字吧?如果再多,户部也掏不起了。”
军机大臣孙毓汶、徐用仪一直心思沉重,听到这里,才表示了他们的看法。他俩认为:这次求和,如果清廷不准割地,恐怕是谈不下去的。
李鸿章也有这个估计。光绪却出其不意地提出一个新想法:“依朕的希望,此时若能集中水陆兵力,与日本人狠狠打一仗,使日军重挫一场,或许事情就好谈多了。”
李鸿章沮丧极了,答道:“启奏皇上,北洋舰队覆灭之后,臣不敢再对现在的水陆兵勇有所粉饰了。目前受重创的不是日军,而是我们自己的各路兵勇。如果再打,臣不敢妄言取胜。”
光绪皇帝默然了,摆摆手,让大家跪安而出。李鸿章扭头看一眼年轻的皇上,觉得他也怪可怜的,一个人端坐在宝座上紧锁着眉头。
李鸿章与各位军机大臣们一同来到军机处议事厅。军机大臣们见李鸿章仍紧锁眉头,便一个个小心翼翼地开始讨论起来。
翁同说:“赔款总是胜于割地。李中堂此行,要设法破了日本人要求割地的愿望。”
孙毓汶、徐用仪还是那个分析:不割地,恐怕日本人是不答应开议的。
大家在割地与不割地的问题上争论不休。对于不割地而势必将导致谈判破裂后的战争问题,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提及。他们都怕沾上了这个话题,甩都甩不掉了。
争论了好一会,奕仍想请李鸿章谈谈对策。李鸿章道:“我在想,日本人如果坚持割地条款,势必就要引起俄、英、法等国不安了。这些列强们也一定不希望把中国的地盘变成日本人的。因此,我认为可以先探一探这些国家的意见,并争取他们来牵制日本,利用他们的力量,迫使日本收回割地之议。”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52)
奕和翁同当即表示同意。李鸿章不是等闲之辈。他深知,以屈辱的条件签署条约,肯定要招来劈头盖脸的辱骂。尤其是“帝党”成员,更须提防。翁同是其中的核心人物,李鸿章争取事事让他表态,把他的话记录在案,日后作为证据。一则证明自己并非软弱、卑怯,二则以此证实自己的主张都是经过研究并获得过“帝党”成员们支持的。
此时既然奕和翁同都主张先探探列强们的意思,李鸿章便道:“事不宜迟,说去就去!”他第一站就直奔英国驻华公使馆。
但是,李鸿章对英国人彻底失望了。
英国驻华公使欧格纳表示:英国政府业已宣布中立,自然不便对中日议和之事有所干预,也不能说三道四。
李鸿章仍不死心,建议:“我们把台湾抵押给英国,由英国代为管理如何?”在李鸿章看来,把台湾暂存英国名下,日本就不敢动它了,总比彻底地、永久性地割让日本要好。
但是,欧格纳还是笑嘻嘻地拒绝了。英国为何对这桩送上门的好事都丝毫不动心呢?原来,英国政府在这之前对台湾做了一次考察,认为台湾没有什么战略价值,最多只值两千万英镑。台湾若被日本所占,对英国并无损失,他们犯不着为了台湾而得罪日本人。他们更怕把日本推进俄国的怀抱。
李鸿章又到了德国驻中国公使馆。德国人的态度更令李鸿章大吃一惊,他们说:“在我国政府看来,中日之战如果再打下去,或是清廷迁都,或是干脆把台湾割让给日本,别无办法!”
迁都,就是放弃北京,迁至西安。这是下决心抗战,但能否保全领土,仍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德国人的意思实际上只有一条:你们把台湾割让给日本吧!用领土换取平安。
李鸿章去征求俄国人的意见,请求牵制日本。俄国人对台湾更没有兴趣,既不愿意代管,也不愿过问中日和谈之事。
大清朝廷在冷静思考以后,觉得只有割让领土才能真正解决问题,于是,明确给李鸿章授予了割让领土的全权。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53)
李鸿章在朝廷允准割让领土之后,仍不甘心,他想争取以不割让领土为前提展开和谈。在北京贤良寺里,他给驻国外的中国公使们分别发去急电,命令他们去做所在国的工作,一方面争取第三国站出来干预日本对中国的侵吞,一方面看看有没有哪个国家愿意出面来代管台湾。
几天后,中国驻外的公使都分别给李鸿章回电了。总的情况是:各国都反应冷淡,仍然不愿意插手此事。
西方及周边各国袖手旁观的态度伤透了一个中国老臣的心。坐在贤良寺的暖炕上,李鸿章真想大哭一场。多年来经办外交,李鸿章对这些国家的公使们是敬如上宾,诚心相待,可换取的是什么呢?在中国危难之时,一个个都坐视不管了,甚至还想乘机大捞一把。
该启程去日本了。他要挑选随员,便请已去上海的张荫桓给他推荐人选。
张荫桓复电举荐两个人:徐寿朋和李经方。
徐寿朋当然很合适,有胆有识又精通国际公法。李经方是李鸿章的儿子,曾为驻日公使,日语、英语都讲得地道,也是最佳人选之一。张荫桓在电报中还特意加了一句:“去日本时,陆奥外相曾几次询问李经方。”
就这样定下来吧。
临出发前,慈禧太后称病不出面了。她也知道这是一件要遭后人唾骂的事情,一脚踢给了光绪皇帝:“国家大事由你做主,不用再事事都来找皇额娘商量了!”
生性懦弱的光绪明知太后在推卸责任,但也有口难言。他只觉得两眼一阵发黑,半晌缓不过气来。在与李鸿章启程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中,他讲不出一句话,只向李鸿章挥挥手,请他赶快上路。
然而,李鸿章却有话要讲:“启奏皇上,据日本方面透出来的风声说,日本此次议和,不仅仅是要台湾,而且还要我们割让辽东半岛哇!”
光绪惊得更说不出话来,只拿眼死死盯住李鸿章,像呆了一样。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54)
李鸿章心酸了,他可怜起这位论年龄算是他孙辈的皇上。既是皇上无话可说了,他便打道回府,着手在天津进一步挑选媾和使团的其他人选。
一八九五年三月七日,李鸿章回到天津后,首先给离得较远的马建忠发了急电。十三年前,朝鲜发生壬午军变时,正是李鸿章派遣马建忠赶赴朝鲜,逮捕了大院君,并将他押到中国来的。对于中日战争,马建忠是最知底细的,而且曾在中法战争媾和过程中当过李鸿章的助手。当年马建忠留学法国,专攻法律,并在巴黎取得律师资格。他还为鸦片税收一事,同驻印度的英国总督办过交涉。在朝鲜期间,他也有过与外国使团斡旋的成功经历。
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都讲话了:李经方是要去日本的。于私来讲,他可以照顾业已年迈的老父。于公来讲,李经方在日本政界的熟人、朋友很多,明白对日事务。他的品级也很高,要出任李鸿章的参议。这一职务,使他实际上成了副全权大使。由这一对父子出面议和,齐心协力,成功的希望要大得多。
罗丰禄是李鸿章做主挑选的。他长期在李鸿章身边充任幕僚之长,是直隶衙门里极有分量的人物。就才能和见识来看,他的特点是善于妥帖地处理细微的杂务,既得体,又热心,人缘很好。他出任参赞,比李经方低一个档次。
此外还有伍廷芳、于式枚等人,一律作为使团成员。
三月十四日清晨,李鸿章率领庞大的和谈使团登上了专门租来的德国商船“公义”号。
李鸿章一抵天津码头,眼睛就盯在了船头、船尾那醒目的“公义”二字,胸中如大海的波涛,翻滚不息。
离春暖花开的时节已经不远,但一场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却席卷了整个华北大地。就在李鸿章登舟赴日的这个清晨,阴霾低垂,天津港口好像变得异常沉默和孤独了。没有鲜花,没有仪式,甚至没有送行的队伍。李鸿章率领他的赴日使团缓缓离港。一声汽笛长鸣,就如同老人沙哑的哀号声。只见李鸿章的两行浊泪从苍老的眼眶中流下来,在皱纹密布的脸颊上凝结成一条线。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55)
这是委屈的泪,好像在他生命的长河中,必定要经受一场足以毁灭他一生荣誉的委屈。他个人受这场委屈也就罢了,而古老的大清国更是屈辱难当。站在船头,他面向西边在悲叹。这悲叹像一个阴影,与寒流融会在一起,俯伏在大清国的旷野之上,城市和乡村之上。
李鸿章将含泪的双眼投向渐渐远离的土地。
人到弯腰时,不得不弯腰了。日本的马关红石山就在眼前,一百多人的和谈使团将在这里登陆,然后去红石山下的接引寺下榻。这是日本方面指定的地点。在两国之间保持联系的,是美国驻北京和东京的公使。
日本外相陆奥几天前还在东京。欧洲各国的动向极其微妙,为收集更多,更准确的消息,各国记者已云集东京。日本政府宣布与李鸿章会谈的地点定在马关后,记者们便一窝蜂地往马关而来。
陆奥从驻日美国公使那里接到李鸿章已经启程的通知后,立即从东京前往广岛。在大本营,陆奥和伊藤博文首相又一次从天皇手里接过了担任全权办理大臣的诏命。
陆奥乘三月十七日的夜车去马关,伊藤则从宇品港乘船于十九日午后到达马关。他们在马关等候中国使团的到来。
载着清政府和谈使团的挂着黄龙旗的德国商船,几乎与伊藤首相同时抵达马关。日本的“太湖号”领航进港,但仍在船上呆了一天,到第二天下午才获准上岸。
“这是什么鬼天气!”李鸿章骂了一声,推开舷窗。直到中午,雾气还从海面上缓缓飘来,使整个港口乃至这座小城时隐时现。浓浓的雾气里,精巧的佛塔和古式的铁灰飞檐也影影绰绰,刺耳的钟声从不远处阵阵传来。
李鸿章的心情烦躁透顶,在船舱里踱来踱去,整个情绪就如同这鬼天气一样。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56)
今天是与日本议和全权大臣正式会晤的日子。日本方面对和约的内容只字不露,他的所有判断都来自他的揣摩。外交谈判,既不能知彼,一时间就不知如何下手了。
“但能争回一分,即少一分之害!”临上岸之前,他召集了使团成员会议,这样告诉他的随员们。他想,如果能在日本提出的和约的规定下,据理力争,挽回哪怕是一点点损失,也算是不辱使命了。会谈地点就在马关的春帆楼。这座楼房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在会谈之前,日本方面对春帆楼进行了全面的修整,从正厅到楼上的走道都铺上了嫣红色的地毯,装饰得十分豪华。
下午三点,李鸿章率李经方、罗丰禄、伍廷芳、马建忠及东文翻译卢永铭、罗庚龄,步入了会议大厅,在会议桌西向坐下。日方出席会谈的也是七人:伊藤首相、陆奥宗光及内阁书记官伊东已代治、外务书记官井上胜之助、外务大臣秘书中田敬义和翻译陆奥广吉、原陈政。他们在会议桌东向坐下。
双方没有任何客套的问候,一坐定就交换验看了对方的全权证书。李鸿章让罗丰禄宣读拟请停战的英文备忘录。罗丰禄一字一顿地念道:“于开议和约之始,拟请两国水陆各军即行一律停战,以为彼此商议和约地步……”
李鸿章想为大清国首先争得一份暂时的安宁。他在罗丰禄读完备忘录后,板着面孔向日方指出:“立即停止战争,应该是中日双方会谈的前提。否则,我们双方仍在开战中,必将严重影响到会谈。这也是根据国际惯例,交战国双方必须首先同意停战,才能进入正常的和平谈判阶段。谅我方要求是合情合理的,也是国际公法之规定!”
伊藤暗暗吃惊:李鸿章果然厉害!一开始就给日方一个下马威,让日方措手不及。日方以胜利者姿态出现,尚未考虑到李鸿章一张口就提出这个要求。因此,伊藤笑道:“此事容我方明日作答。中日双方今天是第一次会面。我本人与李中堂已经是十年未见了,不妨先闲谈几句。”李鸿章道:“十年未见,贵国已经今非昔比。老夫我已早过古稀,仍东渡来此,也算得是对首相的一次拜访吧。所以,借此机会,我想请贵国首先休战。”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57)
伊藤点上一支烟,慢慢吸了一口,皱了皱眉头,把上次与张荫桓、邵友廉会谈的旧话重提起来,道:“李中堂,上次张、邵二人来我国没有完成使命,持节空自归去,我们甚感遗憾。但当时贵国全权证书既不完备,又似乎没有诚心修好的表示。由此我想到一个问题:李中堂此次亲自出马,该不会没有诚心修好的打算吧?”
李鸿章徐徐答道:“我以为伊藤首相这是明知故问。我国政府从来都是恪守修好原则的。如无修好之心,大清皇帝便不会派我率使团东渡来此。我本人也是这样,如不是诚心想为大清国求得一份安宁,也不会来到日本。在我看来,中国与日本是亚洲的两个大国,相距很近,利害攸关。贵国近年来发展很快,已跻身于西洋强国之列,实在令人羡慕不已。然如伊藤及其他大臣所知,我国待革除之弊端很多,实行之中不如意的事情往往十居八九。我国当在一些方面向贵国学习,与贵国携手,共图进步。这样才能与欧洲争衡,防止白色人种的东侵。我想,贵国大概也应该有这个愿望。今虽一时交战,终不可不恢复和平。已经过去的一些战争,已对两国民众造成了极大伤害,民众需要和平安宁啊!”
李鸿章与张荫桓不同,他是四朝元老,又是内阁首相,在气势上、口才上都是有口皆碑的,连日本方面也不得不佩服。李鸿章讲到这里本准备暂停一下,让日方代表有说话的机会,但突然想到上次张、邵二人跑一趟日本却没有捞到说话机会,便干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这次中日之战,虽给两国民众都带来痛苦,但从国家军事方面来看,得到了两点可喜的验证。其一,证明欧洲人那种陆海军作战方式及攻击技巧,并非是白种之民所独擅,黄种人也可以运用,并以其独特的创造力获取成功;其二,贵国之长足进步,使我国从长夜之迷梦中觉醒,得益匪浅,看到了自己与贵国的差距,由此将发愤努力,迎头赶上来。因此,中日之战,将会成为促进我国发愤图强的起点,国家步入强盛的起点。现在倘能谋取两国永久和平,以其唇齿相依关系携手共进,不仅可以为两国发展提供良好的条件,也会对整个亚洲的和平、稳定和发展做出应有贡献。放眼东亚,最大的国家是我大清帝国。我国只有完备海陆军队,开发无尽的宝藏,并与贵国相互合作,才有可能如同巨人一般地站起来,与欧洲列强分庭抗礼。只要我国与贵国联合起来,实现这个目标绝非难事。”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58)
李鸿章侃侃而谈,伊藤不想听也得听下去。伊藤是谈判桌上的老手,对李鸿章一番宏论的含义焉能不知。他想把李鸿章的思路尽可能拉到自己设置的框架中来,在李鸿章收住话题之后,只淡淡地回答道:
“当年我去天津拜会中堂阁下时,已经就这些问题交换过意见。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时过境迁,这些事岂能一成不变?”
伊藤是要叫李鸿章碰一个软钉子,以此告诉他:当时是当时,当时日本还很弱小,所以希望与中国和平合作。现在不同了,明显弱小下去的是你们中国,而日本已成了战胜国,不想再坚持当年的主张了。因此,今天你李鸿章重提十年前的旧话,早已过时了。
其实李鸿章对此又何尝不懂呢?当年伊藤赴天津,与李鸿章大谈和平,乞求合作,他就压根儿没有相信。他不相信日本这个民族,能与中国真心谋求睦邻友好。十年前不信,现在就更不相信了。但既然是奉了太后和皇上之命来日本求和息战,明知是一段毫无指望的空谈,但他也不得不这样谈开来。
陆奥始终一言不发,伊藤是第一代表,他也不便插话。只是在第一次会谈结束后,他才在私下场合对李鸿章的讲话发表了评论。他道:“李鸿章的谈论虽然是今日东方政界人士的老生常谈,但是他如此高谈阔论,目的无非是借此引起我国的同情,间用冷嘲热讽以掩盖其战败者的屈辱地位。尽管他狡猾而机敏,却也令人可爱,到底不愧为中国当代的一个杰出人物。”
第二天,日方请李鸿章一行人移住到接引寺公馆。他原来坚持在谈判期间一直住在船上,但日方一再相邀,也只好听从了伊藤的安排,不便执意坚持自己的主张了。
下午,第二次会谈在日方安排下正常进行。在李鸿章的要求下,伊藤把一份答复中方停战的复议交给了李鸿章。复议如下:
“大日本帝国全权办理大臣体察目前军务情形,并顾虑因停战所生局面,兹将停战要款胪列如下:日本军队应占守大沽、天津、山海关,并所有该处之城池堡垒,驻上开列各处之清国军队,须将一切军器、军需交与日本军队暂管;天津山海关间之铁路当由日本国军务官管理;停战期限内日本国军队之军需军费,应由清国支补。”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59)
李鸿章面对日本提出的这个停战条件,惊呆了。一股愤怒的火焰在心中升腾。他想骂娘了,骂这个强盗也不如的日本。当他提出让日本停战的要求时,在心理上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估计日本方面会提出对已占领地点暂时不撤,给予军需补助等要求。他万万没有想到,日本人会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彻头彻尾地蛮不讲理。
压了压怒火,他当着日方代表的面反复重复一句话:“太苛刻了,太不像话了!太苛刻了,太不像话了!”他请伊藤、陆奥等设身处地的为中国方面及他李鸿章本人考虑一下。他生气地说:“贵方所指之天津、大沽、山海关三地,实为我京都之咽喉,直隶之锁钥,如果贵军占领这三处要地,中国则反主为客,岂不令人有身在异国领土之感受?而且,这三处都归直隶所辖,身为直隶总督,这样的停战条件,岂不让我丢尽了脸面?大清国自己的领土、自己的铁路和军事设施,为何要交给贵国军队代管呢?伊藤、陆奥大人,试问设身处地,你们将何以为情?”伊藤看着李鸿章气得通红的脸,回道:“两国相争,各为其主。国事与交情,互不相干!”伊藤心中估计:李鸿章要骂日本是强盗了。如果他敢骂,伊藤便会回他一句:“强盗就强盗吧!”但细察李鸿章的表情,气归气,到底还是压住了火气。伊藤接着说:“况且,李中堂东渡之时,两国并没有停战,我军正在大踏步推进。因而也请李中堂为我想一想:我们在没有停战之时,答应李中堂先议停战,这本身就是给了李中堂的面子,做了让步了。但停战是有条件的,我认为我们的条件并不苛刻。”
李鸿章道:“贵国要求我们真心求和,我以为贵国也应拿出一些真心议和的姿态。比如说你们已经提出的停战条件,这是以极苛刻的条件迫使我方放弃停战要求,是不是呢?”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60)
李鸿章一言道破日本方面的“天机”。他们就是要让李鸿章彻底打消停战的念头,直接进入议和条款的谈判,争取速战速决。在中国战场上,日军已无力再战。所谓“大踏步推进”只是吓唬中国而已。所以,他们要趁日军在中国战场上气势未减之际,尽快完成条约的签订。所以,伊藤建议道:
“既然我们的停战条件李中堂不能接受。这也无防,我们就直接进入和约条款的谈判吧。”
李鸿章也知道停战一事只有暂时搁在一边了。于是道:“我可以同意先行开始和约条款谈判,但中国方面提出的停战要求,还请伊藤、陆奥二位大人尽快给予商议,算是我个人请求二位大人从中帮忙了。”
在李鸿章看来,久拖不决,对中国是不利的。北京已经来电:辽东的日军正在向营口、辽阳逼近。如若再拖下去,这两地可能会失陷。这样,就更会抬高日本方面提出的要价。那么,让日军不战而进占天津、大沽、山海关,就等于要中国让出北京。大清国由此将名存实亡。李鸿章处于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其实,李鸿章并不了解另一个现实:把会谈拖下去,对日本方面是更加不利的。大清朝廷也不了解这个现实。中日战争已进行八个月了,日本军队虽然在辽东、山东半岛节节获胜,但对日本经济和物质上的损耗也是惊人的。这是其一。其二,说要向北京进逼,日本方面在吹牛。俄国正在盯着日军的行动呢!俄国人一直图谋把满洲划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日军在辽东无止境地推进,俄国人就不能坐视不管了。对于来自俄国的干预,日本人很清楚,因而提心吊胆。他们深知自己在冒险,俄国人已开始向远东调遣军队,大有与日军一触即发之势。除此以外,美国人也在不断提醒日本:在中国所进行的这场战争要适可而止,不可无限期地拖下去!来自世界列强的种种迹象表明,其他国家要干涉中日战争的危险已愈来愈大,英国、法国等也不希望日本人在中国抢夺的地盘太多。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61)
而一旦日本成了众矢之的,日本陆军派往中国的五个主力师团与国内的联系就将被彻底切断。那时,已进入中国的大批日军想回国也办不到了,很快会面临被全歼的危局。因此,伊藤与陆奥才定下了逼迫李鸿章直接进入议和条款谈判的策略。
可惜李鸿章被日本人的假相吓唬住了。来自朝廷的电报恰恰帮了日本人的忙,说日军气势空前,随时可能进攻北京。
李鸿章请求道:“让我再考虑几天,四天以后给予明确答复。”
伊藤道:“三天,只能是三天。越快越好。”
返回接引寺,李鸿章立即把日本提出的停战条件电告总理衙门,并告知:据日本报纸报道,日本又向大沽海面增派二十艘兵船,征清大都督小松亲王即将亲赴旅顺督师作战。
李鸿章上当了。日本对大沽既无兵船可派,小松亲王更没有去旅顺。这是日本报纸有意报道出来的假信息。他们是想借此恫吓讹诈李鸿章和中国政府。
李鸿章的电报让光绪皇帝大为震惊,当即吓得面色灰白。苛刻的停战条件和大沽危急的假相令光绪皇帝不知所措。他自言自语道:“不能再拖了,不能再拖了!”但怎样结束这场战争?他只有去请皇额娘定夺了。
慈禧太后正在宁寿宫看戏,光绪直奔宁寿宫,却被李莲英挡在门外:“老佛爷贵体未复,心神不佳,不能见驾,皇上请回去吧!”
慈禧太后深知此事棘手,只能躲在幕后。她仍坚持要把卖国求和的责任一脚踢给光绪和李鸿章。光绪怔怔地站在宁寿宫大门外,两眼一阵发黑。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62)
无奈之下,光绪召见了庆亲王奕、军机大臣孙毓汶和徐用仪:“你们几个立即分头去与外国公使们商量一下,求一个对策来!”
几个人分头去了。当天,外国公使们的意见报到了光绪皇帝这里。出奇的是,英、法、德、俄驻华公使们对日本提出的停战条件都不感兴趣,而一致认为应该先把日本方面的和约条款搞清楚。
于是,光绪皇帝要军机处赶快给李鸿章发电:“停战条件万难应允,总以先得议和条款为要!”三月二十四日,中日双方开始了第三次会谈。李鸿章正式提出撤回停战之议,希望日方尽快出示和约条款,以便中方及早研究答复。
伊藤得意地笑了,他在谈判桌上更加明显地摆出了一副战胜者的姿势,气焰也比前两次会谈更加嚣张,开口就道:“不知李中堂是否知晓,就在昨天,三月二十三日,我强大的日军猛烈进攻了你们的澎湖岛,守军或死或降,澎湖岛已被日军攻陷了。而且,目前正在向纵深推进!”李鸿章尴尬极了。坐在这里的谈判桌上,他是多么希望大清国的军队能打一两场胜仗呀!“无能的清军!”他在心里真想痛骂一场。战场上连连失利,让李鸿章在谈判桌上直不起腰来。满脸得意之情的伊藤见李鸿章收回了停战要求,便答应第二天向中方提供议和条款的全部内容。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伊藤以极其傲慢而又强硬的口气把话锋一转,突然把台湾问题搬了出来,道:“我大日本决定向台湾进发。但现在尚未接到来自台湾方面的消息,不知现在的台湾是否已经在我日军猛烈的炮火轰击之下了!”
伊藤说得轻松,李鸿章却听得心惊肉跳。他想:这日本人的胃口果然不小,看来国外早有的一些传闻并非是空穴来风。
但李鸿章仍然表现得异常镇定,反问伊藤:“几日前议及停战,贵大臣不肯轻许。看来你们是早有准备,就是为了进占我台湾岛吧?”
“绝非如此。我大日本军队是刚刚才做出决定的!”伊藤狡黠地回答。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63)
李鸿章看出伊藤不讲真话了,眼珠一转,道:“贵国军队要进攻我台湾岛,恐怕英国不会袖手旁观的。假如英国军队也要在台湾问题上插上一手,试问贵国政府将做如何打算?”
伊藤一惊,但很快恢复镇静,答道:“英国政府早已恢复中立,我们以为他们不会插手台湾问题的。”
李鸿章笑了,道:“不!依我看伊藤大人是过于乐观了。英国的利益中心在中国南疆,你们攻打旅顺、威海,英国人是可以袖手旁观的。而目前贵国要的是台湾,那正是英国人利害攸关的所在。你们打到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了,他们能坐视不管么?”
伊藤摆手道:“利害攸关者并不是英国,而仅仅是中国。”
李鸿章摇了摇头,道:“非也!须知,英国人就在香港,台湾与香港很近哩!”
伊藤冷笑在心:李鸿章分明是想以英国干预来吓唬日本,也未免天真了一些。台湾固然离已被英国占领的香港很近,同样不是也离日本很近么?于是伊藤回道:“台湾地近香港又有何妨?日本进攻的是敌对国的领土,我们会处理好与英国的关系!”
李鸿章明知这样的提醒对疯狂的日本来说,是不会产生明显效果的。但他仍然不甘心,于是索性把话儿挑明了说:“据我所知,英国反对别的任何国家进占台湾!”
伊藤大笑起来,一种笑不出来的大笑。笑了一阵后,他说:“他们要反对别国进占的岂止台湾?不论贵国版图内的什么地方,他们都是只希望自己割取,而反对别国进占的。但现在我国要去进占,有哪一个国家来出面干预了呢?”
伊藤话一出口,就知道大话吹过头了。其实日本最担心的就是别的国家实行武力和舆论干涉。李鸿章是极力想把第三国的干涉拉进谈判中来,以此牵制日本。他这样做,对日本人来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64)
伊藤此时想尽力向李鸿章表达一个意思:日本是不害怕任何国家干涉的,他们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真正让列强们出面用武力干涉,恐怕就没有人干了。仅就台湾来说,英国人的确是反对别国进占的。但日本去进占,情况就不同了。如果真的要英国与日本开战,英国马上会处于劣势。因为英国离台湾太远,而日本近在咫尺。故而日本估计,英国是不会轻易插手这场战争的。
李鸿章近乎绝望了,他为此作出的努力几乎无效。他该怎么办?无奈之下,他援引美国前总统格兰德“不可轻言战事”的话,指出日本对中国发动的侵略战争非仁人所为,是惨无人道的。他点了旅顺惨案,说日本人在中国滥杀无辜,奸淫烧杀,使千千万万个中国家庭家破人亡,有目共睹,举世震惊。
伊藤却把发动战争的罪责推与中国,但被李鸿章驳得无言以对。
第三次会谈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离开春帆楼,是三月二十四日下午四时十五分。李鸿章是乘轿离去的,要返回住地接引寺。
轿子是用蓝色丝布做成的,四面镶有一尺见方的玻璃。李鸿章坐在轿子中,可以看到外面,外面的人也自然可以看见里面坐着的人。
在日本的街头,坐这样的轿子是难受的。一路上到处是拥挤围观、指指点点的日本人。从这些人的脸上,李鸿章读出了日本人对中国的鄙视和仇恨。李鸿章实在弄不清楚:中国自古以来,从没有欺凌过这个民族,即便在以前强盛时,也没有动过这个民族一个手指头,为何这个民族似乎是天生地要与中国为敌呢?
望着街头两旁的日本人对他乘坐的矫子指指点点,李鸿章是既恼怒,又凄凉。他不禁自言自语道:“悲哀衰落的大清国哟,我成了你被人耻笑的展览品了!”
李鸿章催促轿夫加快步伐,赶快离开这令人生厌的街头。轿夫们小跑起来,前面不远就是接引寺了。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65)
突然,从街道左侧的人群中间闪出一个青年。他如同猛虎扑食一般,直冲蓝色大轿而来。他满脸凶相,手中还挥着一把手枪。轿夫们愣神了:居然有人敢冲撞中国政府头等全权大臣的专轿?
他不仅是冲撞,他还举起了手枪。坐在轿子里的李鸿章也看得清楚:这个青年是想刺杀自己的。
李鸿章本能地将身子向后靠去,想躲开这个日本青年的视线。但是稍晚了一点:枪声响了,一颗子弹打来,击中了李鸿章。李鸿章在剧烈的疼痛之中,分不清子弹击中了自己头部的什么位置,他只知道自己被击中了,一股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已经破碎的玻璃上。他仰倒在轿座上。
子弹是从轿外约两米远的地方穿过玻璃窗击中他的。李鸿章的左眼眼镜被击碎,弹丸击中他的左颊,深入到左眼下侧。李鸿章用手捂住左眼,满手都是自己的鲜血,身上的袍服有几处已被鲜血浸透。
“必死无疑了。”李鸿章心想。但他心神还算镇定,并没有昏迷。只是在轿子被抬回接引寺后,他才感到晕眩难支,昏了过去。
金边眼镜掉在轿座上,左边残留的镜片是鲜红的。所幸的正是这只镜片,减弱了子弹的势头,而且没有伤到眼球。
李鸿章遇刺时,李经方并不在现场。他是使团参议,而且在担任驻日公使时结识了陆奥,双方都是老熟人。因此,第三次会谈结束后,陆奥把李经方留了下来,商讨第四次会谈的具体事项。李经方呢,也正想借此机会,向陆奥探听一下日方的打算。所以,李鸿章坐蓝色大轿回接引寺时,李经方仍留在春帆楼。罗丰禄、伍廷芳、马建忠等人是乘坐人力车跟在大轿后面的,对已经发生的这场刺杀看得清清楚楚。
暗杀李鸿章的凶手名叫小山本太郎,其父在群马县当过县议会议员。本太郎进过庆应义塾,但不久就退学了。他拜评书艺人伊藤痴游为师,学了一段时间后,他又因无心钻研技艺,回到家中。这时,他加入了一个叫神刀馆的右翼团体。当时还没有右翼一词,所以一般人都把这个团体称作壮士团体。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66)
这个群马县的二十六岁的青年本太郎事先了解到中国的头等全权大臣将要乘轿从春帆楼出来,沿阿弥陀寺町向西,转过外滨町的拐角,进入他下榻的接引寺。于是,他提前躲在外滨町的拐角处。这里有日本的宪兵队,过桥的对面又有日本的警察派出所。从常识来看,是最不易出事的地方。
然而,正是在这个警戒森严的地段,小山本太郎还是抓住了行刺的机会,出手了。
李鸿章被小山本太郎疯狂的子弹击中时,儿子李经方正在春帆楼用日语同陆奥交谈。李经方的日语讲得十分流利。在这一点上,唯有曾国藩的长子曾纪泽可以与之一比高低。
春帆楼的走廊上突然骚动起来,有许多人在奔跑,大声喊叫。虽然下午的会谈结束了,但在如此重要的场所,大声走动都是不允许的。安排在春帆楼的人,都是经过专门挑选并且训练有素的卫兵、警察和外务省官员,他们是不会随意大声喧哗的。
“出了什么事?”李经方或许得到了一种感应,他抬头问陆奥。
陆奥也感到奇怪,一脸不理解的表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来了,门是被人猛地推开的。这里居然会有人来不及敲门就闯了进来,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了?陆奥刚要厉声叱责,但抬头一看见来人,他愣住了。从来人的脸部表情上,陆奥已经意识到一定有极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破门而入的是陆奥的部下,外务省的官员。只见他脸色苍白,好像是跑了很远的路才赶到这里的。他进屋以后,上气不接下气,僵立在那儿,许久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陆奥,又瞅瞅李经方。
陆奥问:“发生了什么事?”
“李鸿章中堂大人在十五分钟前,被暴徒用手枪击伤!”
“什么?!”陆奥和李经方几乎同时惊叫起来。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67)
陆奥愣了好长时间,然后才反应过来,连忙询问李鸿章的伤势如何。
“是左颊中弹,现在正在抢救,我方医生已经赶赴接引寺了。”
“凶手呢?”陆奥问。
“当场被捕,是群马县的小山本太郎。”
陆奥把脸转向李经方,道:“请阁下速回行馆,看护令尊大人。我这就去见总理大臣伊藤。发生这样不幸的事件,我表示万分歉意。不过,请中方代表放心,我们一定会严惩凶手的!而且,将以最快的速度让你们满意。”
李经方的嘴角在抖动,泪水已经滚落下来。他顾不上再听陆奥安慰什么,不打招呼就独自奔出春帆楼。
不一会,伊藤博文首相和陆奥宗光外相及内阁书记官长伊代治也赶到了接引寺。
李鸿章已经苏醒过来,子弹也已经取出,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
他双目都被包缠住了,听到伊藤和陆奥在他的床边向他表示道歉,致以问候,李鸿章说的第一句话是:“在日本,发生这样的事件,我在思想上多少是有准备的!”
李鸿章清醒地记得:四年前,在日本的大津,有个叫津田三藏的暴徒袭击了俄国的皇太子。有人说,对外国政界要人搞行刺是日本民族的风气。
伊藤和陆奥低下了头。他们承认,在今天的日本,国内的主战派气焰十分嚣张。特别是在日军内部,主战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们要求政府,不占领北京不可与大清国言和。小山本太郎正是在这样歇斯底里的战争气氛的影响下,决定行刺中国谈判代表的。他被当场捉住后就宣称:“日军放弃占领北京,意味着日本民族的耻辱,目前同中国只有打仗,绝对不可言和!”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68)
李鸿章在日本遇刺的事件发生以后,世界舆论哗然。这一恶性事件很快使日本政府陷入了被动。一个个谴责日本和同情中国的呼声响起来了。
一个国家,在一个交战国的议和代表来进行谈判的时候,其国人对议和代表进行刺杀,这是国际上公认的极端野蛮和极端丑恶的行径,不可饶恕。日本国内由此立即呈现出一派狼狈紧张的局面。两年后,陆奥在他的回忆录中谈到此事,依然心有余悸。他写道:
“我观察内外人心所向,认为如不采取善后措施,即有发生不测之危机。内外形势,已至不许继续交战的时机。若李鸿章以负伤作借口,中途归国,对日本国民的行为痛加非难,巧诱欧美各国,要求他们再度居中周旋,至少不难博得欧洲二、三强国的同情。而在此时,如一度引出欧洲列强的干涉,我国对中国的要求亦将陷于不得不大为让步的地步。当然,如果从纯理论上讲,可能有人认为这件事件完全是一个暴徒的犯罪行为,与我国政府或国民根本没有丝毫关系,只要对该罪犯科以应有的刑罚,就毫无其他责任。然而现在正在交战中的两国,特别是在战胜者的我国国内,对待敌国使臣,自应给予相当的保护和礼遇,此为国际公法的通例;而此种事变如果一旦激起社会之感情,当然不是以上一片理论所能清除的。而况位高望重之李鸿章大人,以古稀高龄初次出使异国便遭此凶变,显然容易引起世界的同情。故若某一强国想乘机进行干预,完全可以李鸿章大人负伤为最好的借口……”
陆奥站在李鸿章的床前,最担心此事会引发第三国出面干预。他当天连夜与伊藤商量对策。陆奥提出:现在对日本来讲,仅靠给予中国使臣的优渥待遇和外交的情谊,恐怕是无法让中国方面感到满意的,也无法向国际社会表示日本的歉意。因而,必须采取最具有现实意义的措施,以挽回日本的被动。
陆奥还说:“现在最主要的是避免李鸿章中堂提出回国的要求。如果他要回国,我国没有理由挽留,谈判便由此中断。一旦中断谈判,日军则又不宜坚持久战,必然招致强国的干涉。所以,应该立即无条件地宣布暂时停战。”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69)
伊藤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当即表示同意。于是,伊藤立即致电广岛大本营的文武重臣,向他们征求意见。战时大本营的西乡从道、川上操六和桦山资纪一致反对停战,唯有军界元老山县有朋意外地表示支持停战,或许是因为他刚从中国战场上回国不久,对日军在中国战场上所能承受的战争期限心中有数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