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夜,伊藤专程赶往广岛,向睦仁天皇禀报李鸿章遇刺及应采取的对策。睦仁天皇派出特使前往马关接引寺,看望李鸿章。伊藤则在广岛四处游说,说动了日本军界的首脑们。日本在权衡利弊得失之后,终于批准了伊藤、陆奥的停战协议。
这是古稀高龄、位高望重的李鸿章险些用一条性命换来的让步。
由天皇侍从武官带领的军医总监和宫内御医们也到接引寺来了,天皇的皇后亲手为李鸿章制作了一条绷带,护士们当场换下了李鸿章裹满了大半张脸的绷带,让他没有受伤的右眼露在外面。
他可以看到围坐在他病床上的日本官员和御医们。李鸿章淡淡地重复着已经表达过的意思,说:
“我这次奉大清皇上之命到日本来。临行时,我的中外朋友们都警告我:不要到日本去,这个民族与世界上的其他民族是不一样的!来日本可能会遇到谋杀。但是,美国、英国、法国的公使则对我说:你肩负重任,只管放心去吧!我们保证你去日本以后,不会遇到任何危险。你们看,我的中外朋友们的担心应验了,而那些公使们却把牛皮吹破了!”
李鸿章说痛快了,日本各方面人士却羞红了脸。日本人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想方设法把李鸿章稳住,不让和谈中断,以最大努力平息国际舆论的谴责。
军医总监石黑和佐藤、陆军二等军医正古宇田、内务技师中滨博士等,共同组成了一个强大的医疗班子,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卫在李鸿章的病床前。
日本警方怕再出纰漏,几乎到了神经过敏的程度,警戒声势相当浩大,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接引寺布上了岗哨。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70)
山口县知事原保太郎与县警部长后藤松吉郎立即递上请罪书,但仍不能抵消罪过,很快被撤职了。
伊藤首相和陆奥外相当面向李鸿章承诺:日本决定在和谈之前无条件休战。但由于日军正在进攻台湾,仅台湾不在休战之列。
同一日,日本山口地方法院以预谋杀人未遂罪判处凶手小山本太郎无期徒刑。
李鸿章感到了一丝欣慰。他转过脸来,对伊藤、天皇特使、陆奥等前来探伤表示感谢。但是,接下来他说的几句话却把日本方面的官员们吓得半死:“我的随员们在劝告我,让我搬回到船上去住。他们说日本的土地是不安全的,难免还会有新的暴力事件发生。另外,原定的谈判我无法出席了……”
伊藤和陆奥急得心跳加剧。伊藤拍胸脯表示已加强警力,确保中方全体人员的安全,请老中堂无论如何也要在接引寺休养。陆奥则请求把和谈继续进行下去,建议由李经方全权代理出席。
李鸿章沉思了好一会儿,应允了。伊藤、陆奥等心里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但来自欧美等国的谴责舆论通过日本驻外使馆不断地传到日本国内来了。
国际舆论普遍视日本为“恶人”。他们说日本“胜于武器之战,败于道德之战”。也有的国家表示,日本“戴着文明的假面具,时时暴露出野蛮本性”。
一张王牌握在李鸿章手中了。他想:自己是可以带着来自各国的同情,从日本撤回本国的。中方是因为日本的野蛮行径中断谈判的,铁证如山,日本难以自圆其说。无论是哪个国家站出来评论,谈判破裂的责任也应该在日本。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71)
但是,李鸿章却没有勇气亮出这张王牌。日军蓄意制造的种种扩大战争的假相把李鸿章蒙骗住了,也把大清朝廷和一大堆文武百官蒙骗住了。最主要的是把那个慈禧太后吓唬住了。中国方面获悉:日本的小松亲王刚刚亲自挂帅出征中国,他把日本近卫师团和北海道屯田兵全部动员起来,大举向中国出兵了。
但李鸿章和大清朝廷的当家人们有所不知的是:小松亲王如此不遗余力地向中国派兵,却使日本的本土上几乎没有军队了。日本自身的防务已空虚到了极点,这个情报早有驻日本的各国公使馆报给了各自的国家。这时如果有哪个国家站出来向日本大喝一声,日军就得赶快从中国撤退。
还有一个重要情报也让中国方面蒙在鼓里:俄国为了防止日本人无休止地侵占辽东半岛,已向中俄边界调集了三万兵力,这支部队是针对日军的。日本方面为此心惊肉跳,中国的大清朝廷和李鸿章却全然不知。
李鸿章现在想的是赶快进入实质性谈判,掌握日本拟定的和约的具体内容,尽早完成朝廷交给的这个差事,快快回国,离开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国家。朝廷军机处也连连来电,催促李鸿章尽快了结此事,结束中日战争。
于是,李鸿章在刚刚脱离危险后,就不想再躺下去了。他要带着伤痛重新恢复谈判。在他看来,这样才是为自己的国家贡献最后一份力量。李鸿章对国家、对大清朝廷的忠诚对日本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
这天晚上,李鸿章的面颊经几次换药之后感觉稍稍好了一点,没有前几天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了,只是钝痛在折磨着他,头脑感到有些阵痛。李经方让厨师为父亲煮了两碗燕窝稀饭,由仆人一口一口地喂他。他却挥挥手,让身边的人都退下去。他不愿让别人看着自己头裹纱布的狼狈样子,他更担心随员们受他这副狼狈样子影响,振作不起精神。所以,他有时尽管很痛苦,也坚持忍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72)
李鸿章知道饥饿了。躺在病床上几天没有吃上正经饭,肚子觉得空空的。仆人用汤勺把稀饭送到他的嘴边,他吃力地张开嘴,把冒着热气的稀饭咽到肚子里去。两碗燕窝稀饭不一会吃完了,李经方很高兴,李鸿章自己也觉得身上有气力了,精神好了许多。他提出要下床,医生不允许,但他坚持要到椅子上坐一会。
坐在宽大的沙发椅上,他伸出两只手想活动一下筋骨。但是仍不可以大幅度活动,那会挣得伤口痛。于是他老老实实地靠在沙发椅上闭目养神。他想着几天来发生的一切,打算给朝廷写一篇奏折。但受过这场意外的惊吓以后,他的脑子无论如何也集中不起来,思想跑得很远,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有点乱糟糟的。
他能给朝廷写些什么呢?对于紫禁城乃至北京的整个官场,他摸得太透了。光绪皇帝年轻气盛,空有一腔热血。本性的柔弱,使他注定支撑不起这么大的江山。有时看起来,年轻的光绪还是很有个性的,但是一见到慈禧太后,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十几岁时,听到打雷声都害怕,只想往人怀里钻。
李鸿章想起一个宫廷密闻:光绪皇帝结婚时,慈禧太后派人听闱。听到了半夜,只听得洞房花烛中的皇后长叹一声:“唉!这是怎么啦?这都是你们祖宗作的孽,这是你们爱新觉罗氏的家病。”阳刚不起,老之将至。曾国藩在早年曾悄悄对李鸿章讲过一句话:“牝鸡司晨,国之不祥。”果然,从咸丰皇帝到同治皇帝,再到现在的光绪皇帝,不仅自己不祥,还给整个大清国都带来了不祥。
对于一个没有指望的朝廷,李鸿章还能讲些什么呢?自己为大清朝廷已经贡献出毕生的精力,可因为国家的衰落腐败,使他个人遭受了无数的屈辱和残害。想到这,怨气顿时从他心头升腾起来。
三月三十日,李经方代表父亲与日本方面签订为期三周的停战协定六款。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73)
四月一日,中日双方代表重开谈判。这是议和以来的第四次会谈。李鸿章因伤痛没有出席。陆奥把日本提出的媾和条约方案亲手递给了李经方,并要求中方在四日内给予答复。
条约方案主要包括:清政府承认朝鲜之独立自主;清政府向日本割让奉天南部、台湾、澎湖列岛;清政府赔偿日本军费三亿两白银;中国向日本增开顺天府、沙市、湘潭、重庆、梧州、苏州、杭州七处通商口岸;日本商民运进中国各口岸的货物要减税并免除厘金,日本可在中国开设工厂,进行开采,从事各种制造业,并输入机器等权力。
李经方目瞪口呆了。这份条约正是与自己私交甚好的陆奥主持起草的,它也正是连日来中方代表们苦苦渴求得到的东西,而陆奥等人却一直守口如瓶,秘而不宣。如今亮相了,但李经方只扫了一眼,仿佛觉得它上面写满的其实就是一句话:“战争就是掠夺!”李经方不敢耽搁,立即将这个条约草案送回接引寺,给父亲过目。
因为左眼受伤的缘故,李鸿章十分吃力地看完了并不太长但字字揪心的条约,半晌无言。李经方突然发现,老父的一双青筋突暴的手已经抖个不停,全身也好像痉挛起来了。
良久,李经方才听到父亲在喃喃低语:“我办理大清国外交二十年了,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苛刻的条约。日本人是强盗呀!”
他对李经方道:“赶快电告总理衙门,并让朝廷将日本的这个苛刻至极的条约内容迅速密告英、法、俄三国公使,请他们尽快做出反应。”
李鸿章口述着给总理衙门的电文:“日本所索兵费过奢,无论如何中国万不能从……且奉天等为满洲腹地,中国亦万不能让……”李鸿章提出了自己这些主张。自己虽为全权大臣,但此类重大条款内容,必须由总理衙门奏明皇上、太后才能定夺。
发走了电文,李鸿章又主持起草了一个“说帖”递给日本方面,希望就条约内容同日本方面交涉。
仍然是李鸿章口述,道:“……以赔费太多,让地太广,通商新章与两国订约不符,要求日本方面重新考虑……”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74)
这个“说帖”写了数千言,对日方提出的苛刻内容一一加以驳斥。“说帖”由李经方直送伊藤和陆奥。但日方蛮横无理,当日就给李鸿章发来照会,胁迫中国面对媾和条约做出全面明确的答复。否则,立即进攻北京。
四天的最后期限已经过去了,大清朝廷议论多日没有一个结果。日本人逼着李鸿章,李鸿章在等着朝廷的指令。
北京的大清朝廷内部,此时正在对日本的媾和条约争论不休。文武大臣看法不一。光绪皇帝之意:“总在速成。”奕、孙毓汶等人断言“战”字不能再提,主张割让台湾,保全奉天。翁同则力陈台湾不可割弃,“恐从此失天下人心”……几种意见无法统一,光绪皇帝便难以做出抉择。
直到四月七日,朝廷才经慈禧太后恩准电告李鸿章:“南北两地,朝廷视为并重,非至万不得已,极尽驳论而不能得,何忍轻言割弃。先将让地以一处为断,赔费应以一万万为断……”
李鸿章接电后,又口述“说帖”,与日方交涉。李鸿章还提出了中国方面的和约修正案,一起送到了春帆楼。
“笔意精到,仔细周详,将自己想说的话尽情说出来了,不失为一篇好文章啊!李中堂果然才高艺精,佩服!”陆奥一边看着李鸿章的“说帖”,一边赞不绝口。
“但是,李中堂错了!我们不会被一篇好文章打动的。你看中国的李中堂,除承认朝鲜自主外,让地、兵费、通商权利这三项实质性内容,都被他否定了!”陆奥对伊藤首相说。
伊藤讲得更为干脆:“要让李鸿章和他的大清国明白自己所处的地位!”
陆奥表示同意,恶狠狠地击掌说道:“与其在空洞的理论上与李鸿章纠缠不休,还不如在事实面前使他自己就范!”
但是,日本人也只是自我打气而已,他们可以采取的军事行动很有限。商量来,商量去,他们决定先从使团的第二号人物李经方身上动脑筋。
四月八日,伊藤派人到接引寺邀请李经方到他的梅坊行馆面谈。坐在豪华无比的客厅里,伊藤满脸堆笑,对李经方说: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75)
“我们的媾和条件早在一个星期前就已提出,中国使臣至今还在同我们绕圈子,对实质性问题为什么一概加以婉拒呢?”
接着,伊藤很快收起了笑脸,气势汹汹地威胁起来:“此次停战,是我极力坚持的,完全是看在李中堂遭遇到不幸的面子上。军部大臣们也是由我出面,一个个做工作,他们才勉强同意的。现在离休战期限还有十一天,如果因为贵方浪费时日,以致再动干戈,恐怕这不是我们双方所愿意看到的吧?”
李经方哭丧着脸,答道:“请首相大人体谅一下。现在我父子二人的处境都极为艰难,朝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份苛刻的条约,我父亲也认为赔款和割地两项关系过于重大。他希望,在双方作出正式书面答复之前,再坐到一起磋商一下。”
“李中堂大人的心思我们是清楚的。他是想逼我们一步步退让,最后只允许割让辽东、台湾两处中的一个地方。但我方是万万不会同意的!”伊藤不容李经方插话解释,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向下一劈,道:“南北两地缺一不可,都必须割让给我们!”
看着伊藤这个蛮不讲理的样子,李经方觉得,如果再辩解下去,他会下令抓人了。日本人什么事干不出来?老父的伤口还没有好呢!他吓呆了。
伊藤知道自己有些失态,稍稍缓和了一下口气,接着说:“此次战争,我国所用兵费甚多,为出兵中国花了那么多钱,叫你们赔偿三万万两白银,那算是客气的了。即使有可能减少一点,那也绝不会太多。这是我国文武大臣经过反复商量所确定的数目。看在李中堂德高望重、亲赴日本谈判的份上,我才把实情告诉你们。所以,请你们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李经方战战兢兢,呆呆地望着伊藤。他在心里想:你们日本出兵中国,又不是我大清朝廷请你们去的。是你们擅自闯入,杀我同胞,占我城乡,凭什么要我们承担你们的军费?!然而这话他咽到肚子中去了,说出来的话却是:“首相大人,三亿两白银对我大清朝廷是一个天文数字哩!朝廷的户部,十年也没有这个收入哩!你让我们拿什么赔你呀?”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76)
“这些我们不管!”伊藤又一次凶相毕露了,几乎是吼叫起来:“哪怕你们中国卖人、卖地,也要把钱赔给我们。我希望中国的全权大臣能够认真考虑现在两国之间的形势,这就是:日本是战胜国,中国是战败国!中国有句俗话,叫做‘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个含义你们应该比我们懂得!”
说着,伊藤站起身来,急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面朝海港的那扇窗户。他把李经方喊到窗前,往海港一指,道:“你看!我们的军舰正在整装待发!”
李经方看见了,海港里仅停泊着三艘吨位不大的战舰,伊藤拿他当小孩来吓唬了。伊藤继续威胁道:“如果这次谈判不幸因你们拒绝我们的条件而破裂,只需我在这间客厅里一声令下,就会有六七十艘兵船驶往你父亲管辖的直隶,从天津登陆,人山人海、漫无边际的日军将向北京冲锋,一举捣毁你们的紫禁城。到那一天,我就会成为你们北京的主人之一!还有一条,既然谈判破裂,中国的使团全体人员就回不了中国了。在日本的安危我无法保证。即使李中堂乘船强行离开日本,我想,他出不了日本的海域,就会葬身大海了!”
伊藤赤裸裸的恫吓,其表情和语调完全不像一个首相,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老痞子。李经方本来红润的脸盘顿时变得惨白。他在心中暗暗为老父、也为自己叫苦。
“上茶!”直到这时,伊藤才好像恢复了人性,想到应该为自己请上门的客人泡一杯热茶了,于是吩咐了仆人。
李经方哪还有心思在这个鬼地方喝茶?他谢绝了上茶,哆哆嗦嗦地告诉伊藤:自己的父亲已经年过古稀,本来是极不情愿当这个全权大臣的,老人家又正值养伤期间,不要对他进行过分的威胁。他答应伊藤,回到接引寺后,尽快与老父商量一下,争取马上给日本方面一个答复。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77)
临走时,李经方又道:“希望首相大人不要以过激语言激怒我的父亲,他的脾气十分不好。激怒了他,很可能会导致谈判破裂。”
李经方缺少了骨气,在敌人的恫吓面前的表现,比他的父亲李鸿章相差太远了。
所以,在送走了李经方后,伊藤得意洋洋地骂了一句:“胆小如鼠的草包!”他想:我的目的达到了,就让一个胆小的草包去对付他那老奸巨猾的父亲吧!
李经方回到接引寺,绘声绘色地把伊藤的恫吓当作日本方面的“内部消息”报告了李鸿章。李鸿章此时正在为朝廷含糊不清、空洞无物的指令而生气。听了李经方的报告,两股怒火集中到一块儿了。他猛地高举起薄如羽翼的景德镇上等瓷茶碗,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大骂道:“贼娘养的!国将不国了,山河已经破碎,朝廷上下还在互相推诿!贪得无厌的日本人,卑鄙下流,想要我老朽一条命,拿去好了!”
四月十日,双方又举行了一次会谈。
李鸿章亲自出马了。他头缠绷带走进了春帆楼。双方代表坐定后,伊藤首先开了腔。他先向李鸿章带着伤痛参加会议表示敬佩,然后切入正题,道:“根据李中堂大人送达我方的和约修正案,大日本帝国政府进行了认真的研究,也提出了一个和约改定条款。根据这个条款,中国应将下属领土永远割让给日本:一、盛京省南部地方,从鸭绿江起,溯江抵安平河口,以此划线直抵凤凰城、海城及营口,并包括这三座城市;二、辽东湾东岸及黄海北岸在奉天省所属的各个岛屿;三、澎湖列岛、台湾全岛及所属各岛屿。此外,赔款总额减为两万万两。其他原条款不变。”
伊藤刚一念完和约内容,马上把日方的条款修改稿推到李鸿章面前,笑着说:“李中堂大人不必多加申辩了。我们一条一条商议,你只要答‘允’或‘不允’即可!”
李鸿章闻之一怔,明显带了火气,道:“怎么?为何不许申辩?那样的话,还叫什么谈判?又怎么能言‘商议’呢?!”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78)
伊藤道:“中堂大人如果真的想商议,要申辩,那你就只管开口好了,但我要告诉中堂的是,无论你怎么申辩,我方主意已定,不会再做让步了!”
李鸿章摇了摇头,仍坚持道:“你们出兵中国,中国因此劫难无尽。现在要我们拿出两亿两白银,恐怕难以办到!”
伊藤微微一笑,道:“日本政府也知道你们暂时拿不出这些钱。但事在人为,你们可以借洋债嘛。李中堂送给我们的修正案上说,若赔款一万万两,借洋债需二十年才能还清。既是如此,那就延至四十年还清好了。这样下了决心,就可以筹到两万万两了。据我所知,时间越长,洋债的利息还越低呢!”
“心狠手毒的日本人!”李鸿章暗自骂了一句,然后提高声音,说:“自中日开战以来,中国军队之所以难以再展当年雄风,原因之一就是国库早已空虚。如今说一万万两,是必须借洋债的。中国要因此背上二十年的沉重包袱,你们还觉得时间短么?”
伊藤又笑了一下,但脸上略显尴尬之色,道:“中国之地,十倍于日本;中国之民,四亿多人。这便是财源,一个无穷的财源。试想,这次要贵国赔偿两亿两白银,按人口计,每人不过半两白银,此难何在?而且,中国不是提倡‘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么?现在国家有难了,所有民众都应做出一点牺牲才是。”
李鸿章笑道:“伊藤首相为我们民众所算的这笔账,大概也包括中国的妇孺儿童、老弱病残在内吧?甭说人均半两白银,许多家庭连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即便有少数勉强可过者能拿出半两银子,但他们自己不活啦?孩子不养啦?老人不要啦?”
李鸿章说得很动感情,从他仅露在外面的一只眼中,已经看见有一颗晶亮的泪珠要滚落下来。伊藤一时无言以对。李鸿章接着说:“日本现在又要割地,又要赔款,还要占我大量通商口岸,这是逼人太甚,欺人太甚。”李鸿章再也压不住火气了,他用一只拳头重重地砸在谈判桌上,道:“就拿营口为例吧,中国在那里设关收税,它是中国饷源的重要之地。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79)
满洲大地,货物大都由此出口。你们又要中国赔款,又要夺关以得地税,还要在我国各重要通商地减免税收和厘金。如此一来,中国岂不是更加贫瘠?你们是诚心要搞垮中国啊!”说到这里,李鸿章又砸了一拳,以此发泄火气。
这次针锋相对的会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伊藤摆出了吓唬人的架势,告诉李鸿章:日本对这个条约是不会更改了。广岛已集结了六十艘兵船,兵马齐备。之所以还没有开赴中国,仅是双方已签订了暂时停战协议而已……伊藤这一着立即奏效,李鸿章由此开始让步了,声音也开始显得有气无力了:
“赔款还请减去五千万两,台湾仍然不能割让。”
“如果中堂大人坚持不允割让台湾,我们就只好派兵攻取台湾了!”伊藤这句话不是恫吓,而是事实。日军已攻占了澎湖岛,正在向台湾推进。
李鸿章道:“中日两国比邻,不必如此大动干戈。两国总归是要和好的。”
伊藤也缓和了一下口气,说:“赔款割地,犹如欠债,债还清了,两国自然就会和好。”
说完,伊藤突然站起身来,看样子是要结束这场太累、太长的谈判了。
李鸿章看到伊藤起身,也立即站了起来,又向伊藤追了一句话:“无论如何还请日本方面把赔款的数额再减一点。”
“无法再减了!”伊藤微笑着摇摇头。
日本给中国方面三天的考虑时间。
李鸿章心想:还考虑什么?既然寸步不让了,中国还有什么能力去考虑推翻这个令人难以接受的条约呢?
次日,伊藤派人送来一封他写给李鸿章的亲笔信,声明昨天日方递交的改正和约条款是最终决定的条款,中国的选择只有“允”、“否”二字,不必再做商议了。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拾叁话 北洋挽歌 屈约遗恨(80)
李鸿章立即下令将伊藤的改正和约条款及其声明原文照抄,电送北京的总理衙门和朝廷军机处。他请求朝廷:“我已力竭计穷,恳请速旨定夺。”同时,李鸿章告知北京:据伊藤称,广岛已派出运兵船三十艘驶往大连湾。如果中方再商改条款,日本即照停战协定中和议决裂办法行动。
在李鸿章的催促下,朝廷于四月十四给李鸿章复电了:“奉旨:原冀争得一分有一分之益,如竟无可商改,即照前约与之定约。钦此。”
谕旨既下,签订和约也只是一种形式、一个手续了。
四月十五日,中日双方举行最后一次谈判。如果不计李鸿章因受伤未能出席的那次谈判,这次应该是第五次谈判。
这天的会谈整整进行了五个小时。李鸿章再三争辩,伊藤毫不松口。陆奥在记述当时情景时这样写道:
“会见的时间虽长,散会时已到上灯时间,而其结果,他唯有完全接受我方的要求。李鸿章自到马关以来,从来没有像今天会晤这样不惜费尽唇舌进行辩论的。他也许已经知道我方决意的主要部分不能变动,所以在本日的会谈中,只是在枝节问题上斤斤计较而已。例如最初要求从赔款两万万两中削减五千万两,看见达不到目的,又要求减少两千万两。甚至最后竟向伊藤全权哀求,以此少许之减额,赠作回国的旅费。此种举止,大抵是出于‘争得一分有一分之益’的意思。这也实在是难为这位老中堂了……”
四月十七日上午十一时四十分,《马关条约》在春帆楼里正式签字。日方代表执笔签字的是伊藤,中方自然是李鸿章。这个条约共有十一个条款,主要内容是:一、清政府承认朝鲜独立自主;二、清政府将辽东半岛、台湾全岛及其附属各岛屿、澎湖列岛永久性割让给日本;三、清政府赔偿日本军费库平银两亿两,分八次交清;四、清政府开放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商埠,日本船只可以沿内河驶入以上各口岸;五、日本臣民可以在各通商口岸设厂制造工业品,并免征一切杂税。
清朝朝廷最想抵制的是割让辽东半岛。
努尔哈赤迁都奉天之前,都城设在辽阳。根据日本的方案,辽阳便处在割让之列了。这就是说,大清朝的第一个首都都割让给日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