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李鸿章:敢与世界列强一较长短的大清第一人(出书版)》作者:于东来【第一部完结】 > 李鸿章敢与世界列强一较长短的大清第一人(第一部分).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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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东来 当前章节:156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曾国藩说着站起身来,引着李元度、李鸿章进了一间藏书库。这书库诗书成山,足有四五千册之多。最显眼的还要数曾国藩亲笔手书的许多条幅。李鸿章原来曾多次进过这间藏书室,但不曾见过曾国藩的书法条幅。正想问一声时,曾国藩开口道:“这些都是在恩师唐鉴的指点下一挥而就的。以前收在柜中,最近才装裱起来,悬于墙上,以示自勉。”李鸿章环视了一周,又有《立志箴》、《居敬箴》、《主静箴》、《谨言箴》、《有恒箴》各一首,笔迹流畅,龙飞凤舞,一手的好字。

李元度看了曾国藩的条幅后,很是钦服,大加赞赏。

李鸿章原本不大重视书法之艺,听李元度如此评价,也只好顺水推舟,说:“次青兄说得极是。不过我倒更喜欢《立志箴》和《谨言箴》两幅。这字才真叫做技艺精湛、笔墨酣畅、阔笔纵横、炉火纯青了。若能收藏一二,门生我定当视若珍宝。”

曾国藩道:“那好那好,我就为我们的新科进士送上几字。”他立刻铺开案台,写下了一幅,道:

“不为圣贤,则为禽兽。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涤生与少荃弟共勉。”

李鸿章眼儿睁得老大,只觉得这字写得果然端庄秀美,令人叹为观止。但他对恩师写的内容却不甚理解,有点不知所云的感觉。

曾国藩瞅了一眼李鸿章茫然的表情,说:“这是唐鉴恩师送我的字句,如今我直录于你。我也不很理会,但已有所悟。今天送你,不求理解,只当书法。”说完,曾国藩又取来一本字帖,递给李鸿章,要他回去好好临摹。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19)

李鸿章捧在手中一看,这是刘墉的《清爱堂帖》。李鸿章凝神观赏,看起来天趣自然,既有小桥流水之美,又有远山淡墨之趣,笔笔刚健有力,字字雄放,包含着长江、黄山风光般的豪壮气概和意境。他收下了这本字帖后,对恩师说:“门生明白了,一定好好临摹,朝试用功。如果能选中庶吉士,门生也不敢懈怠,继续苦读苦练三年,力争在散馆后再考优等,留院做个编修,才是正途。请恩师放心,门生已立下誓言,不到正途时,决不罢休!”

曾国藩颔首,又赞扬了一番。

曾国藩说着转过头来,对李元度笑道:“次青老弟哇,你虽才高八斗,但在名场的争斗上就不如少荃啦。奉劝老弟回头是岸,若能步入科举之途,定当不在少荃之下。”

李元度皱起了眉头,一声冷笑道:“大师抬举我了。人各有志,我向来不以为自己才华过人,但也还能读书。只是对这个科举的考法不感兴趣了。这科举制度实在是害人不浅……”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了一下,见曾国藩表情还不算十分难看。突然神秘兮兮地问:“大师可知,前些年因乡试卷中犯了圣讳而落第的广东秀才洪秀全,如今闹起了一件稀奇事!”

李鸿章惊奇地望了一眼李元度,曾国藩却不动声色,淡淡地说:“什么稀奇之事?道来便是了!”

李元度道:“洪秀全落第之后,便对皇上心怀不满,到处煽风点火,在他那小村庄里闹腾起来了。起先,人们只发现经常有人从四面八方赶到这个村庄,都聚在洪秀全的名下。他们男女分座,每次先唱一首赞美上帝的诗,然后由洪秀全上台宣讲上帝的仁慈,劝大家改恶从善,真心崇拜上帝。有时候,他们还举行入教仪式,只见神台上放着两盏明灯,三杯清茶,新入教的人大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再把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忏悔状》当众焚烧。入教者必须跪下回答洪秀全的问话。问完以后,洪秀全就把一杯清水浇在他的头上,口中念念有词:‘要洗尽从前罪恶,要除旧生新……’入教的人站起来把清茶一饮而尽,并用清水擦洗胸口,表示已经洗净了内心,忠心不二了。”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20)

李鸿章听到这,有些莫名其妙,道:“这不是跟洋人的基督教洗礼仪式差不多吗?有甚要紧之处?”

李元度呷了一口香茶继续说道:“正是。这些人和基督教徒一样,都只信仰上帝和耶稣,不要当今皇上。洪秀全也是在去广州参加考试时,偶尔从一个基督教徒手里得到一本传道书,回去后决定不求功名,组织拜上帝会的。他有个好友叫冯云山,和另外一个朋友,都积极参加进来,在附近乡村中进行联络,宣传宗教,反对朝廷。”

“这不是在煽动造反么?!”曾国藩拍案而起。

“这还了得,若是在京城,有一百个洪秀全的脑袋也要砍下来的!”李鸿章说。

李元度又说:“听说今年初洪秀全又去了广西桂平县的一个金田村,在那里与冯云山正式组建了一个拜上帝会,发展了三千多人啦。他们不再是只讲上帝了,而是聚众占领村舍,罢免乡官。”

“那广西的官府干什么去了?”曾国藩问。

“吃干饭去了,如此聚众煽动民心,官府眼睛瞎了吧?”李鸿章也插言道。

“官府注意到了,弄成这整个县、乃至几个县的大动作,官府岂有不管之理?官府已把冯云山抓住了。可洪秀全还逍遥法外,设法拿钱买通官员,又把冯云山放出来了!”李元度说。

“可恨这县、省的官府中也有见利忘义的势利小人,查了出来,该当杀头之罪。”曾国藩愤愤地说。

“坏就坏在这儿了。官府查办不力,拜上帝会的活动越来越猖獗。冯云山放了出来,活动更加频繁,还聚集在一起高呼口号,公开捣毁庙堂偶像,同有钱的地主及官府发生对抗,大有推翻官府之势。那儿的官府衙门,整天关门闭户,见了拜上帝会的人们绕道走,正不压邪了。听说洪秀全已公开声称要成立什么‘团营’,集中组建队伍,欲与当今朝廷一比高低呢!”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21)

曾国藩已听得很不耐烦,他几乎是狂吼起来:“这洪秀全犯上作乱,痴心妄想。一百三十年前的三藩之乱,最终也没有夺了天下。这洪秀全一次科场失利,泄起私愤,也不过是螳臂当车、飞蛾扑火,没有好结果,成不了大气候的!”

李元度摇头道:“大师呀,不一定呢!依我看,那洪秀全终非池中之物,他的志向,是在九五之尊……”

曾国藩再也不吭声了。他把眉头紧锁着,咧着有胡茬的嘴巴,露出白晃晃的牙齿,眯着两只三角眼,陷入了痛苦的沉思之中。

在曾国藩家的一顿午餐吃得很没有兴致,满桌的菜肴,李鸿章和曾国藩似乎都少了往日的胃口。整个气氛令人压抑,笼罩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之中。或许曾国藩比李鸿章看得更远、更透一些,吃完饭他对李鸿章道:“回去潜心准备朝试,看来这个天下是有你的用武之地的。时势造英雄,莫管将来世人如何评说,正所谓‘只问耕耘,不问收获’。少荃贤弟切记!”

李鸿章打躬作揖,颔首谢恩,表示永志不忘。

翌年,李文安服丧期满,从浙江学政赵光处重返北京。父子二人团聚事小,同在京师为官实在令人高兴。道光三十年,李鸿章以优异成绩被授翰林院编修。

入了翰林之后,李鸿章第一次穿上朝服,脚蹬布靴,头戴顶戴进了武英殿,任国史馆编修。这差事清闲得要命,是一处读书的“世外桃源”。此时,这泱泱大国东南西北的风云变化如何?扑朔迷离的《穿鼻条约》是真是假?飘扬着“米”字旗的英国战舰,怎就能耀武扬威地开进了中国美丽的香港岛?还有那刚刚签订不久的《南京条约》,为何使几万万中国人败倒在一个英国女人手里?广东省花县的那个火秀娃子怎么样了?他正闹腾到什么地步?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上旱灾怎样?水灾怎样?人祸又是怎样……?这一切,此时的李鸿章都可以不管不问。他的任务就是:做翰林,搞篡修。正所谓“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22)

翰林院里聚集着众多来自全国的义士俊杰,这使李鸿章感到自豪。面对如林名师、如云嘉朋,李鸿章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决心要干出一点名堂。

他写了《通鉴》一书后,又精心写作了一篇《文以载道赋》。这篇洋洋大观的长文在翰林院国史馆传开后,反响很大。他反对雕章琢句而内容空虚的文风,赞赏以委曲婉转、平易流畅的文体宣扬纲常伦理、孔孟之道的唐宋八大家及桐城派古文。李鸿章特别推崇唐代古文大家韩愈的《论佛骨表》和北宋古文大家苏轼的《代张方平谏用兵书》。他认为《论佛骨表》尊儒排佛,道理深刻,读来气势感人,鼓舞人心。

李文安知晓李鸿章的想法后,赞赏之余,不由慨叹道:“你恩师曾国藩公与我私下谈起过你,说你为人处事心气高傲,性格疏懒,为人也不够实在,表现得用心眼多,真说真干少,细节上还不大检点,这些都是要努力克服的呀!”

李鸿章的脸上略布下了一丝阴云,低了头说道:“父亲大人教导的极是,等于为儿迷途指津了。”

一连几天里,李鸿章为此寝食不安。恩师指点的这些毛病他心里也绝大多数承认,只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心不舒服。这天吃过晚饭,他有意走出城外,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散步。时值深秋季节,草木凋零,北京城外一片萧条。李鸿章触景生情,脑子里浮起了宋玉悲秋的句子:“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送将归。”吟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宋玉毕竟是宋玉,我李鸿章正值青春年华,路还很长,不会被埋在书堆里一辈子走不出来。

想到这里,他蓦地大喜过望,犹如一根拉紧的弦猛地一松,一时不能控制,双手向空中一挥,双脚猛地跳起,向远方喊:“虎在深山,天生我材必有用!”

这一声呼喊在夜幕中传得很远,很远。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23)

北京城万籁俱寂。正阳门东的兵部街,由南边飞也似地来了一骑快马。街道两旁民宅里已睡熟的人们被马蹄声惊醒,侧耳一听那辔铃叮当,便知是外省的折差到了。果然,那骑快马越过兵部衙门,直奔各省驻京提塘官们的公所。快马奔至门前,骑马人猛地把马缰绳一勒,一声刺耳的长嘶,马背上的那人被掀了下来。一顶红缨帽子滚落在街门旁的阴沟里。此人也顾不上去阴沟里打捞顶戴,挣扎着爬起了身子,踉踉跄跄地摇晃着,向前跨了几步,人还未踏进门槛,一歪身便倒了下去,口中直吐白沫,一会儿不省人事了,吓得公所的门差赶忙围了上去。

这公所里的人有人认出了他,是广西那边的折差,姓田,因给僧格林沁当过亲兵,便叫作田军了。这田军据说很会些武术,平时习武弄掌,很是机灵,几次救下过僧格林沁的性命,保一次升一次官。此时他已不在僧格林沁部下,打道回府进了广西府衙做了个把总。由于是初来乍到,府衙里没有为他补缺,拿一个把总当折差使用。

北京的初春虽然还有些天寒地冻,可是这田军经长途奔驰,早已是大汗淋淋,人也累得昏倒在地。公所里的门差七手八脚地把田军抬进房里,一面撬他的牙关,一面把整瓶的“诸葛行军散”往他嘴里灌。这边在救人,那边有人慌忙从他的折包里取出奏折。奏折的外包装已被汗水湿透。广西的提塘官赶快接了过来,照例先看一看兵部所颁的“勘合”,然后用手小心地一揭,看到油纸包上的“传票”,不由惊得面如土色。

传票上盖有广西总督及府衙的紫色大印,上面还写明的是新任两江总督李星沅、广西巡抚郑祖琛、广西藩司劳崇光等会衔由广西拜发。拜折的日期是三月四日,还特别用红枣一般大小的字批明:“八百里加急飞奏,严限三月十三日到京。”

如此加紧飞奏,谁敢怠慢?这提塘官一见如此奏折,赶忙从腰间摸出银表看了看,长短针都指在十一上,只差一小时,一交午夜子时,便算违限了。一旦超过了期限,历朝以来的老规矩:军法从事。怪不得这田军不顾性命,累昏在公所门前。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24)

现在是折差已到,责任全落到提塘官的头上了。他是广西督抚派驻在京城的官员,专门负责传递有关本省文书的,以本省武举人、进士或低级候补武官充任。一想到“八百里加紧”这几个字,提塘官的细毛孔都张开了,眼睛同火一样红了起来,上颚骨同下颚骨呷呷地发起颤来,失声喊道:“是不是广西桂平县那边出事了?!”

他这失声一喊,惊动了其他省的几个提塘官,于是一齐围拢上来,想看个究竟。但这提塘官把手一推,吼叫起来:“快点闪开!”他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了。谁不知这驿递的规矩特别严厉,最紧急的用“八百里加紧”。这仅仅限于奏报督抚、将军、学政在任病故、阵亡,以及当地失守或者光复城池。其他一律不得滥用。广西提塘官自到任以来,还没有接过一次这样的奏折。“六百里加紧”仅次于“八百里加紧”,非重大情况绝对不会破例使用,严限到京的。这提塘官上任以来也仅接过一次有如此严限的奏折:那是京城里传说广东花县的落第文人洪秀全跑到广西,意欲组织暴动,公开提出反对朝廷的主张。李星沅和郑祖琛用纸包火的办法,向道光皇帝报送了一个“六百里加紧”的奏折,谎称广西暴乱倾向早已制服,刁民一扫而尽。提塘官送这奏折到道光皇帝手中,他信以为真,心中甚喜,准备飞报下谕,以奖赏李星沅等的功绩。从上次这“六百里加紧”到现在不过三四个月时间,京城里传知:乱匪不仅没有被剿灭,反而势如破竹,蔓延整个广西,有向边省发展的苗头了。提塘官心想,上次报了个假情报,这会儿该是对皇上实话实说了吧?

他正在猜想,有人推了他一把,道:“还不快快递上,不要命啦?!”

“是,是!我这就飞奔进宫去递。”说完,广西提塘官抬脚就跑,立即消失在夜幕之中。提塘官传递文书要经过层层关卡,传来传去,已经是下半夜快一点钟了。殊不知宫内今晚似乎也不同寻常,大总管正率领有关各处首领太监,在乾清门外丹陛旁肃立伺候,大内东、西十二宫万盏黄灯齐亮,灿然如同白昼一般。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25)

广西奏折已由内奏事处太监呈到大总管手上,正巧毓庆宫北殿皇四子手下的回事太监赵荣兴也站在一旁,问:“什么?八百里加紧?还很少见过这新鲜事呢!道光老佛爷此时龙体欠安,病情凶险,非同往常,哪还有精力管你这八百里加紧哦?!”

内奏事处太监王国营听这话,无奈正色道:“我已问过外奏事处,广西的提塘官亲口所言,那边飞奔而来的折差田军为赶限期,已累昏死了过去。一定紧急万分,请快快呈上!”

赵荣兴见这王国营回话口气很生硬,便道:“那好,你自个儿呈吧!现在宫中上下已陷入惶惶不安的忧思之中,担心着皇上的安危,你还拿什么八百里加紧吓唬谁呢?!”

二人说得不愉快了,大总管摆了摆手,道:“我来接内奏事处这个黄匣子吧,假使不接,内奏事处的责任未了,延误了期限,他内奏事处是万万担当不起的。”

王国营谢天谢地,立刻把那黄匣子双手举过头顶,单腿跪下,呈给了敬事房大总管。这大总管也有自己的心思:八百里加紧无论怎么僵持,最终还是要接下的,否则自己的责任也不可推卸,此其一。其二,都在传说皇上病危,又传皇四子奕立为皇太子。皇帝一死,奕就是皇上。所以这毓庆宫北殿里的回事太监王国营才敢如此狗仗人势,出言不逊。自己接了黄匣子,既压了压王国营的威风,也有机会到皇上身边看看究竟,机会难得,不可错过。其三,若是这奏折奏得皇上高兴,弄不好还有奖赏,如此何乐而不为呢?

大总管接了黄匣子,就命小太监送内奏事处的太监由西二长街出月华门回去,自己则进了敷华门,绕过了四壁绘满三国演义故事的曲径回廊,到了道光皇上的寝宫。这里果然气氛异常沉重,御医们步履匆匆,大小太监不开笑脸。坐更的太监见大总管来了,迎上前几步,说:“皇上病重。”

大总管道:“我知道了,但这里有要紧事呈奏,非得要请驾不可!”坐更太监也很为难,但大总管的话也不能不听,只好硬着头皮进去叩报。

过了一会,坐更太监出来了,忙给大总管磕头说:“大总管好运气,皇上这会儿清醒多了,还能喝汤,说既是八百里加紧,那就进去回明吧。”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26)

大总管大喜,小声对坐更太监说:“好,明儿我给你奖赏。”说完就随坐更太监进了皇上的寝宫。道光皇帝果然面如土色,整个脸盘儿一点儿血丝都没有,此时正由几个宫女、太监在给他喂汤。见有人进来,皇上仍微闭着双眼,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哪里来的……奏折?”

大总管把黄匣子高举过顶,直挺挺地扑通跪下,低着头回话:“广西折差飞报皇上的。”说完,他打开了黄匣子,取出奏折,拆除油纸的包装,这才见到一块夹板。夹板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黄丝绳,丝绳挽结成一个龙头,只需轻轻一扯,就全松开了。他又从夹板中取出一个黄纸包封,里面是两黄一白的三道奏折。黄奏折照例是请皇上、皇后的安,叫请安折,没有具体内容,只是礼节性的问候。大总管递上去以后,皇上看都未看,就丢在床边。再取就是最里面的一道白折。皇上已无力自己看奏折,示意御前大臣念。这一念不要紧,却把在场的人吓得目瞪口呆。

奏折上告知:广西桂平县的拜上帝会已经死灰复燃。洪秀全号召各地会员到金田村集中,成立了一个“团营”。团营里的人都在私下议论,说不久就要举行起义反清。为此,几十里开外的乡民有的扔下了农活,有的变卖了家产,有的丢下妻小,纷纷奔向金田村。有一个叫谷架塘的人,还有一个叫赖元伟的人,女儿马上就要出嫁了,一听说金田村有个团营,立即烧毁了嫁妆,带女儿们一起投奔金田村。对于这种犯上作乱的行为,广西各部已采取坚决措施,可是到底无法制止。

这些人到金田村洪秀全的团营后,把变卖田产家业所得的钱财全部集中到一起,说是上交“圣库”,他们吃饭穿衣和杂用全都由“圣库”按规定发放。有饭同吃,有衣同穿,有钱同使,人人都兴高采烈。吃完饭,青壮之人加紧编练队伍,还用土法制造武器,俨然是一个大军营。这团营敢公然与地方县、府对抗,连清廷大军也不许入内过问。

李星沅、郑祖琛的奏折还说:上次所奏刁民铲除是事实,但几个月后死灰复燃也是事实。就在奏报的前天下午,洪秀全下令打开西北通道,分派队伍在村外扎营,开大会宣称:“天父赐给我们每人一件武器,要我们斩妖除魔,我们必须为上帝英勇战斗!”顿时,只听千万人同声高呼口号:“感谢上帝,求上帝保佑!一打南京,二打北京!斩妖逐魔!”有探子在大会散场后发现,洪秀全早已在金田村的犀牛潭埋下武器,有大捍刀、长矛、剑戟、板斧、铁杖、铁鞭上万件之多。武器上面用浮土盖着。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27)

洪秀全谎称这是上帝赐给的,要每人拿一件武器,加紧操练。

李星沅、郑祖琛等奏折后面请求皇上恕罪,表示伺机而动,迎头一击,剿灭民匪。

念完奏折,皇帝寝宫内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道光皇帝大口喘着粗气,气愤至极,差一点儿断了气。好一会,他才勉强用微弱的声音道:“李星沅继任钦差大臣,将功赎罪;革去郑祖琛巡抚之职,由广西藩司劳崇光署理巡抚之责……”

圣旨传了下去,这“九州清宴”慎德堂的道光皇帝寝宫里立刻不平静起来,据御医的诊断,皇上驾崩的日子已逼到了眼前。他仰卧在床上,背后垫了一大叠枕头,两只手抖个不停,好像因为心里难受要撕抓身上的被子。这双过去曾经重权在握、呼风唤雨的洁白的手,此刻已隐露出缕缕青筋。如今这双手看了让人害怕,变得骨瘦如柴,灰白不堪。他的嘴唇已经向里抽缩起来,每次都带着很大的痛苦在呼吸,就像有东西在嘴里却又难以吞咽一样,不停地一张一合。他的一双眼窝明显下陷的眼睛时睁时闭,一会儿瞧瞧这,一会儿瞧瞧那。有时又仿佛怀着无限嫉恨似的死死盯住某一个方向。就这样终于熬到了天明,他好像只剩下一颗赤裸裸的灵魂了。

到该吃过了早饭的时候,道光皇帝的脸上似乎有了一点起色,变得细腻了,有了一些微微的光彩。他甚至可以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想讲话了。此时自然无需他再张口指派什么,该往这儿汇集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来过了。跑得最快的、心情最复杂、最紧张的恐怕要数四阿哥奕了。几天里,他暗自派回事太监赵荣兴四处打探皇上的病情,一步也不敢离开毓庆宫北殿大院。直到下半夜鸡鸣时分,赵荣兴才匆匆掀开帘子进入东暖阁向他禀报道:“四阿哥,奴才打听实了,老佛爷快不行了,广西李星沅等的一个奏折更使他难过明天。哦,对了,那个落第文人洪秀全在金田村组织团营,要聚众造反了。哦,对了,还有宗人府宗令内务府大臣统统奉诏往圆明园受命去了,不知究竟要干什么。”

“知道了!”四阿哥奕答道。只见这奕此时身穿一件金黄色九蟒五爪的蟒袍,头戴一顶红绒结顶貂皮暖帽,足穿厚底建绒的尖头鸟靴,不过二十岁的年纪,长得白皙瘦长,很有些朝气。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28)

这夜的他心里矛盾极了,亦喜亦忧的表情始终挂在脸上。他有些失魂落魄似的,如痴如醉,一会儿想到自己可能该当皇上了,沾沾自喜,洋洋得意;一会儿又觉得老皇上危在旦夕,心中不免增添了几许忧伤。在他隔着花墙瞟一眼皇六子奕所居的南殿时,不免又添了一份担心:传言皇阿玛近来很看重奕,曾动意由他继位。

这种纷纷乱乱的复杂心情折磨着四阿哥。最终,他还是平静了下来。在座椅上靠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皇六子继位不大可能!乾清宫正殿上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立储匣始终没有人去动过呀。自从皇阿玛私下对他透露:皇位继承人是四阿哥,立储谕旨就放在匣子里时,他一天也没有忘记派人监视,看有无人奉命取下来置换。好久了,那立储匣可能都落满灰尘了,也从来未见过有人动过。

想到这里,奕放心了,大步迈向南炕,半躺半靠着。今晚谁也不许睡觉,皇阿玛病重,须随时听从召唤。众皇子不敢睡,也没有人能睡得着。奕拿眼望着炕几上那盆玲珑晶丽的御赐象牙牡丹盆景,脑袋瓜儿又转开了。父皇一生得了九位皇子,前边三个早就离开了人世。这样,他不是长子也成了长子,又是已故的孝全皇后所生,名正言顺,按常规也应由他继位。但近年来,父皇不知为何很宠爱皇六子奕。

奕是静皇贵妃所生,脑子聪颖,读书用功,仪表端庄,相貌与举止都很像皇上。可能正是由于这些缘由,皇上格外看中皇六子。其实奕与皇六子关系也算甚好,奕十岁时,生母孝全皇后病故,由皇六子的生母静皇贵妃一手拉扯长大。多少年里,他与皇六子同出同进,同读同玩,就像一娘所生一样。静皇贵妃在他生母去世以后,有机会统摄六宫,大权在握,可是也没有把他奕看外,反而给予了更多的关照。对于这些,已长大成人的四阿哥心里异常清楚。只不过,继承皇位不像争一块糖果吃那样无关紧要,这可是有你无我,有我无你的天大事情,来不得半点的马虎和谦让。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29)

四阿哥正沉浸在忆想之中,赵荣兴气喘吁吁地奔了进来,也顾不上礼节,张口就道:“四阿哥,诸位王公大臣已从圆明园回城了,径直进了乾清宫,殿上首领太监已命人去取梯子,要取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立储匣子了。诸位大臣都在现场,一起护送匣子去老佛爷的寝宫呢!”

“啊!那么赶快更衣前去慎德堂皇上寝宫!”奕慌了手脚,旁边早已站立一位女子,手持着风雪长袍笑盈盈地等待为他披上。这女子与一般的宫女不同,身穿绸袄丝裙,上套云纹黄缎坎肩,梳一条乌黑的长辫,耳鬓插了两朵红宝石宫花,脚穿厚底绣鞋,十分的甜美。她虽然只有十四岁多一点,但已透出少女的成熟和娴美。她之所以与一般宫女不同,不是因为长相,而是由于身份。她的父亲穆阳阿做过广西右江道的道台,入宫才一年多,四阿哥奕就为她那一股温馨的柔情所倾倒,想立她为侧福晋。奕的嫡福晋萨克达氏于年前去世后,年轻人感情的空缺是这个姓钮祜禄的姑娘来填补的。她的芳名叫瑞芬,四阿哥曾坚决地向她许过愿:如能登基,一定册立她为皇后,用一百五十两黄金制成金册,让她享尽荣华富贵。

现在机遇就在眼前了,略显忠厚老实的瑞芬仅仅是脑子里一闪念,并没有多想,只顾为奕披上外衣,送他出门。而四阿哥此时已到了高度紧张的关头,两旁的宫灯由太监、宫女们为他照着,他还是步履不齐,走到路沿下去。

进了父皇的寝宫,只见宗人府宗令定郡王载铨、内务府大臣文庆、御前大臣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军机大臣穆彰阿、赛尚阿、何汝霖、陈孚恩、季芝昌都在这里。这些人列队在前,跪成两排,面朝皇上躺着的方向,低头不语。

在后队跪立的文武京官们更多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四阿哥进来时,脚步仍然慌乱,一不小心踩到了一个人。只听这人“哎哟”一声,但一听便知他在强忍着疼痛,“哎哟”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就是被人称作“翰林公”的李鸿章。李鸿章被踩得心里发毛,但万不敢有半点抱怨,甚至没有敢抬头看看踩住他的是谁。他只知道此人官比他大,比跪成一片的所有文武大臣的官还大。否则,他进来时就不会直走甬道,旁若无人地往最前排而去。他心想:混在这中间的或许就数自己这正七品的编修官职最小了。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30)

原本是轮不上他来的。可以说,在这样的场合里,他是边儿也不应该沾上的。只是偏偏凑巧了:早上一进武英殿的国史馆视事,就碰到了自己的恩师礼部右侍郎曾国藩,与曾国藩一同路过于此的还有工部右侍郎吕贤基。

吕贤基,字鹤田,安徽旌德人。早年以翰林院编修改御史,近日才改任工部右侍郎,与恩师曾国藩在职位上相当,平起平坐的。李鸿章入翰林时,吕贤基正在任编修,同在武英殿视事,又是同乡,况且父亲李文安因安徽同乡关系与他也交往甚密,无话不谈。在一起共事的时间久了,吕贤基喜欢上李鸿章了。他见李鸿章年轻有为,文才尚好,也能写得一手好字,便把自己应干的那一份抄抄写写的事交于他干。吕贤基是与李文安同辈的,年岁也大了李鸿章许多。

这天,吕贤基与李文安又凑到一起了,两个人谈笑风生,好不开心,就家乡的事情怎么叙也叙不完。突然吕贤基说:“喂,老兄,我们两家结一门亲家如何?”

“怎么个结法?我的几个孩子,大的去了湖南出任县令,其他均还在乡不能立事做人,只有老二鸿章算是有了些功名,可家中已有元配周氏了。周氏媳妇为我李家生过一个孩子,取名叫李经毓,可不久就夭折了。至今,因鸿章与我同在京城,不得返乡,小夫妻俩几年一面未见,更谈不上生儿育女了。”李文安如此说了。

吕贤基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想到了此事。鸿章已授七品编修,是个名副其实的翰林了。何况鸿章才华出众,熬到个侍讲、侍读的不成问题。那时,他就可以入值内廷乾清门西侧的南书房,与当今皇上朝夕相见了,永为京城官宦是心想事成的了。这样,鸿章在京城供职,身边没有个家眷照顾着,怕也不行吧。我已想好,把我女儿淑云许配于鸿章,也算满足了我的心愿。”

“如此不是亏待了小姐了吗?鸿章已有元配,且在乡时已向他那岳丈大人讲过,一般不再另娶侧室,与周氏白头偕老的。这回再娶了你的小姐,我李家自食其言不说,亏了你的小姐做一房侧室,不就更是错上加错了么?”李文安摆手道。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31)

吕贤基大笑起来,说:“文安兄呀,您也太过于迂腐了。他李鸿章以前在乡是个秀才,那时还未想到来京城做翰林编修。如今位子也变了,环境也变了,条件也变了,总不能再抱着一句不成文的话不放罢?再说,鸿章照现在的情势看。三年五载也离不开京城,总不能让他当一辈子实际上的光棍汉,身边没有人侍候吧?”

李文安抓了抓头皮,也笑了,道:“说来也是。家父过世我回乡丁忧守制时,那媳妇周氏还恳切地劝我,在京城为鸿章娶一房妾,让鸿章也有一个照应。”

“这就对啦!我已想好了,实际上有一个关系,也不一定要明媒正娶,过在一块了就行。”吕贤基道。

“本来就亏了你小姐淑云了,那还是要托个媒人过来,小范围地办一下。让鸿章从幕府搬出来,到正阳门内碾儿胡同西头路北朝南的寓所去住,把淑云用花轿抬过来,正式成立一个家庭,你我也有个两家往来共聚的地方。”李文安高兴地说。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没几天,吕家真的来了媒人,三言两语就把婚期定了,接着热热闹闹办了十几桌,小两口过得甜甜蜜蜜。

今天早晨在这武英殿碰到曾国藩和吕贤基,李鸿章稍稍红了一下脸。岳丈已离开翰林院,见面不太多。所以今天早晨见了,还是有几分激动,赶忙上前施礼。曾国藩一把上前搀住,道:“少荃贤弟呀,我这里就免礼了,向你岳丈大人拜一拜吧!”

吕贤基摆摆手,道:“自家人免了,还是办正经事要紧。”说完拉着曾国藩的胳膊就要走。可是,刚走出几步,这二人又回来了,道:“鸿章呀,你赶紧穿戴整齐,与我们一起到‘九州清宴’慎德堂去!”

李鸿章大惊,问:“那不是皇上的寝殿么?我如何能去得?”

吕贤基道:“顾不上那许多了,一会儿事情出来了,写写画画,忙里忙外,没有人手不行……”说到这,他小声对李鸿章耳语道:“可能要改朝换代啦!老皇上真的驾崩了,够你这编修忙些日子的!”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32)

李鸿章听了这话,拿眼望了望恩师曾国藩,好似在征求恩师的意见。曾国藩点点头,道:“就这样,一块去吧,各道关口我来打点。”

此时李鸿章跪在这最后面的甬道旁,给那四阿哥踩了一脚,真觉得有些冤枉。可转念一想,这种场合实在难逢,有人在朝廷做了一辈子官,也不曾见过如此场面,要不是恩师和岳丈大人在朝廷里有些头脸,怕是想带也带不进来呢。

沉浸在忆想中的李鸿章突然被一阵骚动惊了过来。忽听前面的人说:“皇上醒过来了!皇上醒过来了!”于是大家都想往前靠,想看一个究竟。无奈人人都不敢站起来,只拿个膝盖当脚板使,小心地慢慢向前移动。李鸿章也向前移动了大约几步远,队也不成队了,拥挤在一块儿,大家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在前面。这时,只见一个身穿金黄色蟒袍的年轻人走上前去,然后再跪下,拉着皇上的手,已泣不成声,道:“皇阿玛,四子在此,恭请父皇圣安……”李鸿章这才明白:刚才踩了自己一脚的原来就是四阿哥奕。传说由他继承皇位,如真是那样,今日倒是被“龙脚”一踩了。李鸿章想笑,但万不敢笑出声来。

又见定郡王载铨走上前去,好像是代表着满屋的文武大臣们奏道:“老佛爷,奴才与全体在京文武大臣们前来给老佛爷请安了!愿吾皇早日康复龙体,保我大清江山社稷永盛不衰!老佛爷呀,奴才们在这里候旨了……”

载铨说着也哭出声来,众文武官员预感情况不妙,都憋住了呼吸似的,满堂静得让人害怕。

道光皇帝终于断断续续吐着听不清的字眼,大意好像是说:朕快不行了,托各位大臣辅佐嗣君,共保江山社稷。他还用瘦弱的手指着什么,让载铨当众去办。他还说广西洪秀全什么的,点了向荣、僧格林沁、曾国藩等一串名字……李鸿章实在听不清楚。

道光皇帝真的驾崩了,临朝三十年整,终年六十九岁,庙号宣宗,通称道光皇帝。一个朝代结束了。满堂垂泪啼哭声。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33)

一个黄布包袱捧上去了,上面积满了灰垢。载铨用手拂拭了几下后,解开了一层黄布。里面又是一层红绫包袱,载铨又把它解开,这才出现一具璀璨夺目的小匣子。这匣子很精美,通体的金黄颜色,远看就像是一块硕大的金砖。这“金砖”上还有一把精巧无比的白铜滚轴五言四句回文密码小锁,不知这回文密码,是打不开的。载铨好像也不知道究竟如何能打开这只匣,他在等专门的工匠前来。这工匠是内务府营造司的人,他很快受命被人领上前去。工匠果然知其秘密,不用片刻就开启了。锁是打开了,但匣子还没有掀开。载铨与诸位文武要臣一同将其送到皇上寝宫的炕几上,然后诸要臣闪成“人”字形的两排,不挡大家的视线。有人上前去了,那是御前大臣怡亲王载垣,他好像是不敢碰一样,极其小心翼翼地移步向前,然后慢慢地伸出双手,把里面的金黄色盖子掀开,从匣子里取出了一张纸,这张纸很厚,像一块硬纸板似的,上面还有梅花图案。众文武官员急忙又向前靠近,李鸿章也顾不得许多,挤到前排去了。载垣把这纸片高高举过头顶,众目同观,只见上面有两行汉字,乃道光皇帝亲笔谕旨:

皇四子奕立为皇太子皇六子奕册封为亲王这两行汉字下边又用满文写道:

皇四子奕立为皇太子最下面的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

道光二十六年六月十六日御笔众人看清楚了,发出“啊”的一声。载铨却亮开了嗓门,道:“诸位大臣且慢,我这里还有一道立储谕旨,现在来看!”难道如此滴水不漏的立储谕旨不算数么?

载铨道:“大行皇帝临终前当着我和诸位要臣的面授予我一只锦囊,这锦囊里也有一道谕旨,如果与此匣内的谕旨内容一模一样,那就说明这立储谕未被人从中换过。但愿一模一样!”

载铨把锦囊高举起来,让大家看清,表示是老皇上临终时所授的那个袋子。他撕开了密封的盖有玉玺的纸条,从袋子里取出一纸宫笺,上面仍是老皇上的御笔,内容与匣子里的一模一样,半字不差。此时人们的目光一下子投向了一个人,他就是皇四子奕。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34)

李鸿章注意到这个即将成为皇上的四阿哥,那微笑突然间布满了他的整个脸庞,他那神情好像在告诉诸位大臣:我早就知道会是如此。他很得意。

众人不解,正在议论着,忽听宗令定郡王载铨以主持人的口气说话了:“诸位郡王大臣都亲眼所见了。现在我宣布:立储谕旨真实有效,皇四子奕立为皇太子!”在载铨的带领下,众大臣又一次跪在堂前,也是第一次给这位新皇上叩拜,齐声喊道:“恭——请——圣——安!”这喊声在老皇上寝宫里回荡,揭开了清咸丰时代的序幕。

出了慎德堂,走在这金光灿灿的黄琉璃瓦覆盖着的、密如茂林的大片殿宇宫阙之中,曾国藩、吕贤基在深思,初为京官的李鸿章同样在揣测。他们三人一路走来,谁也无话可说,都默默地踱着步儿。可以设想,此刻的毓庆宫中,正忙作一团,作为咸丰时代的最高主子奕,怀着既兴奋又不安的心情,跟了乾清宫的首领太监离开原只作为皇四子居住的毓庆宫,走向玉阶静穆的乾清宫,迈向又一代天子的宝座。

他们该有事情干了。曾国藩是礼部右侍郎,吕贤基是工部右侍郎,老皇帝死了,新皇帝登基,白喜、红喜都得办。死者为大,老皇帝的事得先办。朝廷有令:曾国藩协助主持祭祀大礼,吕贤基等各有分工。李鸿章成了恩师和岳丈私下里的帮手,布置现场,撰写挽联,都办得庄严而隆重。

仅一天时间,皇宫里的一座座用松枝和白花扎成的牌楼耸立起来了。万盏宫灯一律换成了白绢制作的素灯,长长的、高高的招魂幡随处可见。乾清宫前的草坪正中搭起了一座比宫顶还要高的碑亭,碑亭里供奉着道光老皇帝的牌位。在这碑亭的四周,四座金山、四座银山一律用上等的色纸堆成,一经点燃,浓烟中窜出火光,将黄白相配的锡纸送到空中,在空中翻卷飘飞。在位三十年的老皇帝就这样去了。李鸿章一边忙碌着,一边仰头看这纷飞的烟火灰烬和那铺天盖地的白色幔帐,自言自语道:“是非功过,让后人如何评说?陛下您是随风而去了,今人却在由屈辱构筑的痛苦中继续艰难跋涉……”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35)

过了一会,李鸿章来到高大的碑亭前,见碑亭之上供着影亭,影亭里竖着的是道光皇帝的画像。他仿佛看见的是个饱受屈辱的皇帝,一个愧对祖宗的皇帝。入翰林,李鸿章读史,深知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从道光皇帝开始意味着什么。他只有一点郁积在胸:“何以一向跻身世界文明古国之列,有泱泱大国之称的中国一朝落到如此地步,在列强的欺侮面前又为什么如此软弱,如此招架无力呢?”

月余后,紫禁城变了世外桃源,一派祥和喜庆的气氛。李鸿章一进紫禁城,就想到月余前那道光皇帝弥留之际,他是让恩师曾国藩、岳丈大人吕贤基“拉差”进去的。现在回想起来,那一趟去得还值得,尽管让“龙足”踩了一下,但那毕竟是刚才登基的咸丰皇帝的慌张所为,自己亦算得今生有幸,亲眼目睹新老交替的难得情形。现在的四阿哥已不再慌张了,他已坐上了江山,又要举行册封皇后大典了。紫禁城已不是老皇帝驾崩时的那种情形了。到处布置一新,喜气洋洋。李鸿章今天进得紫禁城,感觉非常新鲜,就好像是平生头一回进来似的。还离这明清两代的皇宫老远时,他就贪婪地眺望着,听说这地方占地一千余亩,有高大屋宇九千多间,建筑面积就超过两百三十亩,周围宫墙都达六里地长。远看去,四角矗立着风格绮丽的角楼,墙外有十几丈宽的护城河环绕着,形成一个独立于京城正中的森严壁垒的城堡,令人望而生畏,不敢亲近。

这次又是恩师曾国藩、岳丈吕贤基把李鸿章拖来忙活的。恩师这次露脸了,显眼了,作为礼部右侍郎,协助册立使主持整个大典活动。李鸿章能忙上的活,依然是写写画画,贴贴挂挂。眼下最热闹的还在内廷的东西六宫里头。金灿灿的琉璃瓦覆盖下的东西六宫,在阳光的抚摸下华光闪烁,富丽堂皇;高达四十余级的太和殿龙墀三重,丹陛五出,恢宏壮丽。这个在康熙三十四年兴建的大殿,底座竟然是高约六七尺的汉白玉台基。台基四周矗立着成排的云龙云凤望柱。台阶中间以巨石雕刻着蟠龙,衬托以海浪和流云,这便是只能供皇帝走的御路。册立大典将在这太和殿举行,一帮工匠早已把殿内的木柱、蟠龙藻井等用沥粉金漆粉刷一新。殿中最显眼的恐怕就是金漆雕龙宝座了,那是皇权的象征,也只有皇帝才能入座,此刻也清扫得一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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