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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东来 当前章节:154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36)

内廷自乾清门开始,也是溢金飞彩、珠光闪耀。乾清门居中,沿着它的东西两翼有东一、东二和西一、西二两条长街。内廷里的人都叫它内东路、内西路。内东路串起钟粹宫、承乾宫、景阳宫、永和宫等六宫;内西路连接着长春宫、储秀宫、咸福宫、翊坤宫等六宫。东西十二宫中,此时正人来人往,居住着两千多名太监,上千名宫女和数不清的妃嫔。后殿东耳房绥履殿如今是咸丰皇帝的寝宫,此刻不知有多少双妃嫔和秀女们的眼睛盯上了这里,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在皇上身边侍奉左右。

册封皇后之前,各宫妃嫔都在忙着排选秀女。挑选的场所在养心殿。这养心殿地处紫禁城乾清宫墙外的西南角。不要小视这养心殿,它虽非正殿,但自雍正王朝以后,历朝皇帝便在这里阅览奏折,处理朝政。今天这儿不见文武大臣出出进进,倒见美貌少女云集此殿院里,如一片彩云降落养心殿。

这些待选的秀女们,哪里受过这等待遇,冻得哆嗦,却又不甘心离去。定定地站在那里,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这其中有个胆大可爱的姑娘,调皮地跟老太监逗了起来,老太监本是心慈善良之人,见这姑娘也实在胆大得可爱,便笑道:“你是哪家的妞儿,离开父母才几天,就把我们老人不放在眼里了?”

姑娘撅起小嘴,答道:“怎么啦,我叫叶赫那拉氏,闺名叫兰儿,是已故安徽宁池太广道道台惠征的女儿,今年十七岁。怎么样?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老太监这才细细打量名叫叶赫那拉氏的姑娘,长得果然水灵秀气,生得齿白唇红,长脸,高高的个条,极其美貌。已走向成熟的年龄把她身上蕴藏的少女之美表现得很充分,正所谓花儿一般,花朵苞儿半放的那种可爱的姿态和色泽,全体现在她的身上了。当她和老太监撅嘴时,那一半是刚强气概、一半是娇软动人的言语举止,显得格外妖娆。一对略显大一点的黑眼睛,在浓而长的睫毛下面活泼地转动,满含着媚、怨、狠三种不同的摄人的魔力。老太监被她镇住了,想张口说她几句,话到嗓子眼里又咽回去了。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37)

他心想:这些年在宫廷见得多了,别看她今天是一个冻得发抖、饥渴难忍的小小秀女,一旦选入宫中,摸不准哪一天得到皇恩宠爱,转眼间就能吹你的枕头风,叫死叫活全凭她一张巧嘴。后来飞黄腾达了,弄得好还可以左右皇上,一品、二品的官也不在她眼里哩!

算是让老太监估摸到了,这叶赫那拉氏日后便是那慈禧太后,一跃而成为大权独揽的人物。不过此时,该她遭罪受惊,也是躲不过去的。

这丫头天生倔强,胆子又大,后来得罪了张总管,差点被扔出紫禁城,还该她命好,贞妃这时候过来巡查,千求万谢才留了下来,却也被分到了圆明园当差,那里地域宽广,终日见不到几个人,让兰儿压抑得很,不过这倒是个休身养性的好地方。

秀女分发完毕,接下来便是册立皇后的大典。曾国藩、吕贤基、李鸿章等忙得不可开交,有时粗活细活都要干,人累得直不起腰。此时紫禁城里最清闲、最舒心的恐怕就剩下咸丰皇帝奕和他的贞妃瑞芬了。挑选完秀女,两人便甩开了文武大臣、妃嫔、贵人、太监、宫女们,这会儿双双坐在东暖阁的龙床上亲热去了。

两人躺在床上,谈论着册封皇后的人选。奕悠闲地逗着贞妃。

奕皇帝倍感欣慰,难得有这么一个贤惠的、踏踏实实的人儿。有她在身旁,自己便没有后顾之忧了。他实在太喜欢她了,他决心已定,选她做皇后定会少许多不必要的纷争。

册立皇后的大典是在咸丰二年六月初十日隆重举行的。大清皇宫在这之前,早已张灯结彩,场面奢华、隆重,声势浩大。这当是普天下姑娘出嫁中,最为隆重,最大富大贵的一种仪式了。文武大臣、大小太监、宫女等浩浩荡荡地来到太和殿前,把整个殿前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负责大典活动的朝中各级官员约一千二百名,以大学士裕诚出任册立使,礼部满尚书奕湘为副使,曾国藩协助,吕基贤、李鸿章等听差。

李鸿章看得清楚,心中亦喜亦忧。喜的是场面宏大,一饱眼福,算是大大长了见识。忧的是自己正房、侧室尽娶在室,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如此地办一场新婚大喜。在合肥与原配夫人周氏结婚,在合肥老家也算得像模像样了,但怎比得今日之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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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内疚的是侧室吕淑云,家境、长相均能对得起自己了,而自己却不能尽一切所能为她讨一个脸面,甚至不算明媒正娶,至今也还没有正式通报给在老家的原配周氏。也就是说,假如哪一天能携淑云回合肥,左右沾亲带故的以及家里的老小还不知称她什么为好,弄不好还不承认她已是李家的媳妇。李鸿章想到这里,心中凄然,内疚万分。

眼下,是无比激动人心的情景:只见恩师曾国藩已率领官员列队了。李鸿章受曾国藩使唤,将刚才搬上来的金册、宝玺及金节等,一一恭敬地摆放在太和殿正中央和左右两旁的紫檀木案台之上。

一切都是严格按程序进行的。以上准备齐了以后,礼部满尚书奕湘领曾国藩、李鸿章等前往乾清门,在那里等候,迎接御驾。皇帝奕身穿朝服、头戴皇冠出来了。他今天满面春风,神采奕奕,乘金顶舆座出了内廷,亲手接过大臣们递上来的金节、金册、宝玺,一一细看了一遍,满意地朝着宣制官们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赏。宣制官站到殿中门的左边,大声宣制道:

“咸丰二年六月丁亥(初十日),册立贞贵妃为皇后,命卿等持节行礼!”

册封仪式热热闹闹地结束后,新皇后瑞芬就被众多宫女打扮得雍容华贵,接到了养心殿。

刚到养心殿,瑞芬的心儿又一次剧烈跳动起来。以前与奕在养心殿亲亲热热的情景立即映入脑海。养心殿她并不陌生呀!或许今天乘舆而来与往常不同:贞贵妃已变成了瑞芬皇后,以皇后的身份前来与他相会,今天是第一次。她激动地掀开锦帘,忍不住向养心殿望了一眼。养心殿门已大开,两旁百官站立迎候。她到了,以急切的碎步直奔养心门,见皇上正坐在那里含笑等待,心中涌起一股热浪,真想一下子扑过去。但她没有失控,她还没有忘记屈膝谢过皇上,向皇上请安呢!当她羞红了脸跪下去时,奕立即起身将她扶起,道:“免了,免了,你是当之无愧的!”

皇帝拉着皇后的手,面对面站着。两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对视着,用眼神传递着各自的喜悦之情。好长一会,两个人就是这样站着,太监王国营禁不住道:“皇上、皇后,奴才祝……”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39)

话没有说完,皇帝一挥手挡住。他这才意识到身边还站着那么多太监、宫女,门外还有那么多王公大臣。皇帝松了瑞芬的一只手,只用另一只手牵着她说:“朕陪你到后殿寝宫去看看,一切都是朕亲自布置的,不知合不合乎你的喜好。”

瑞芬道:“全凭皇上做主,臣妾无论怎样都是喜欢的。”

二人手拉着手到后殿东耳房绥履殿去。众太监、宫女不知何意,都跟着走。奕皱了一下眉头,向身后挥挥手,太监、宫女们这才退下。这寝宫大变模样了,一切摆设全是崭新的,龙凤床放在正中位置,粉红色罗帐内,可见龙凤百子织锦被叠放得整整齐齐,大概有四五床吧,全是苏州府为大典特意精工巧织而成,丝光闪闪。

寝宫里就剩下他们俩人了,在这里侍候着的宫女也退到了门外。皇后这才猛扑过去,紧紧地抱着皇帝的脖颈,把那樱红小嘴合在了皇帝滚烫的嘴唇之上。皇帝热烈地亲吻着瑞芬,道:“朕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要与你朝夕相伴,白头偕老。”

瑞芬毕竟还天真幼稚,听这话儿高兴得欢快异常,趁着皇帝抱紧了她,把两腿高高抬起,交叉着盘在了皇帝的腿上。皇帝也索性把瑞芬抱起来,在龙凤床边甩起了圈子,直到甩得头晕眼花了,才伴着俩人忘情的大笑声,一齐倒在了龙凤床上。

俩人相拥在床上,说不尽的亲热话。渐渐地,俩人都觉得有些累了。皇上道:“还是早点歇着吧,明早朕还要去乾清门听政,并选放去各省主持乡试的主考官。”

曾国藩、李鸿章他们忙了几天的大典,待到皇帝、皇后双双拥入寝宫以后,他们才得休闲。尤其是李鸿章,虽说比恩师小了十二岁,但因跑前跑后,干的力气活多,更觉得腰酸腿痛。一到家中,浑身像散了架似的。淑云倒还体贴,要刘斗斋打了几担水,烧得烫烫的,倒进浴桶里,让李鸿章好好地泡个澡。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40)

一个澡泡得十分舒服,在太师椅上靠了一会,反觉得来了精神,困乏全无。李鸿章对淑云道:“说这也怪了,刚回到家里,累得话都不想讲,这会儿稍歇了一会,一点也不累了。”淑云笑道:“你这是还年轻,正值力壮之时,体力恢复得快。若是到了七老八十的岁数,怕就累倒了,再也爬不起来了。既是饭也吃了,澡也洗了,快点上床歇息吧!”李鸿章早已摸透了淑云的温情,答应了一声便跃上床头。他一想到白天见到的立后大典的场面,又少了一些精神,有些心事重重的。淑云也已解衣上床,靠在李鸿章的臂弯里问:“翰林公在想什么呀?”李鸿章叹了一口气,道:“淑云,细想来真是对不住你。一个大家闺秀,跟了我一个穷编修做二房,既没有像样地办婚事,婚后也没有让你风光过一回。瞧今天的朝廷立后大典,那真叫开了眼界。唉,我若是能让你过上一天皇后的日子,也不枉做一个大男人了。”

淑云故作嗔怪地说:“那么,你得首先要当一天皇帝呀!否则,我是到老死也享不了那种清福的哟!”

李鸿章听这话后接连叹气。淑云道:“其实呀,我想得十分开,当那皇帝、皇后的也不好过。整天的明争暗斗,提心吊胆的。恩爱没个自由,做人没个真假。你也不要羡慕那皇帝,我也不稀罕那个皇后,平平安安过日子,舒舒服服做夫妻,比什么都好。”淑云用手推了推李鸿章,问:“你说呢?”

李鸿章道:“你说的也是实在话。不过我这心里,总觉得对不住你。干了两三年的编修了,还是不见长进。进了紫禁城,我认得皇上,可是皇上不认得我。这也罢了,收入也只够家用开支的,尚不敢大手大脚地花,恐怕这月用完了,下月没有了。从小到现在,为了这科举仕途操劳了二十年了,到头来一头钻进翰林院,都说是光宗耀祖了。可其实呢?一无重权,二无金钱。你说我这是混个啥呀?!”

“翰林公可是不能这样说,在我看来,你是才高八斗,心想事成。大清帝国几万万人,能进紫禁城,能入翰林院的又有几人?如今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且这个‘下’字下面,却是绝大多数。先前几年在安徽旌德乡下做姑娘时,穷的苦的难的满眼都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人家,那还少吗?但逢遇到水旱之灾,或兵荒马乱之年,方圆几十里,能有几家有吃饱饭的日子过?所以,如今不要单跟皇上、皇后比,那是天下绝无仅有。与他们比,越比越没有劲,越比越丧气。要跟普天下的一般人家比,你就会比出满足,比出信心,比出笑脸来。如今这京城里,该是最有奔头的所在了吧?许多人见了我的小日子过得红火,都还在眼红呢!”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41)

淑云又推了推李鸿章,道:“我说得对吗?”

李鸿章把这话听进去了,心中十分佩服淑云的劝导,心想:到底是从小读诗书长大的,不仅说话在理,心胸也很宽阔。他突然转过身来,将淑云一把揽在怀里,心潮翻腾,不觉涌起了一种甜蜜的温暖之意,与淑云紧紧相拥着。淑云娇喘低问:“我们熄灯睡了吧?”

李鸿章“嗯”了一声,表示了恩爱以后,渐渐进入梦乡之中。

李鸿章自从入了翰林院以后,生活很有规律。每天天刚亮就起床,给院中的花草浇点水,有时还帮着佣人们打扫院子。然后,走出胡同,到大街的林间下去走走。从正阳门内碾儿胡同西头的家门——京师里最中心的地带开始走,走不出半袋烟的功夫,便见着正阳门了。老百姓管这正阳门叫“前门”,相对于紫禁城为“前”,又是京师内城的正门。李鸿章几乎没有一天的早晨不来这里,但到这里就为止了,再走就是向家返回,到家正好吃早饭。

今天早上日头刚露半个脸儿,他就已来到了正阳门下。或许是稍早了一些,他有时间在这正阳门下多呆一会。他仰头看着这个建于明朝永乐十九年的正阳门,心头忽然觉得开阔了许多。不禁自言自语道:中国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如此建筑早在四百余年前就能拔地而起,为何四百多年后,反而让那洋人踩在了脚下?他正在嘀咕着,蓦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恩师曾国藩也散步于此。李鸿章拱手见过恩师,两人便一同走上一段。

曾国藩今早的情绪好像特别好,并肩走了一段路下来,便对李鸿章笑道:“少荃贤弟哇,我不久恐怕要去江西一趟。”

李鸿章大惊失色,问:“去江西做什么?”

“蒙皇帝圣恩,去江西做一次乡试的主考,该说是千里迢迢了。”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42)

李鸿章道:“这虽是千里迢迢,但却是难得的美差呀!谁不知道京官们清苦得久了,就那么一点俸银不够花销,都在钻山打洞想当一次乡试的主考。这回也算皇上讲了点良心,凭你鞍前马后地干了这么些年,也该让你去弄点‘棚费’了。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终于有这么一天了!”

李鸿章对恩师得到的机遇羡慕极了,眼珠子都兴奋得鼓了起来。因为这乡试的主考,明白地说,就是皇上为嘉奖久做京官的人,而诚心让他去捞一次外快的。不论谁的主考,一到那省里,上下都得热情接待,细心地侍候。最后,地方上要按比例向全省商民摊派一些银两,俗称“棚费”,在主考官离开时,赠送给主考官。除此以外,省里的督抚州县也有私下的馈送,还有盼望乡试得中,希望捞个举人的贡生们,也少不了偷偷地塞些银子给主考,不管有用没有,总算表达了心意。所以,不论谁去出任这个角色,一次回来,少说也可以收入数千两银子,多的上万。你说说,这样的差事哪能不令人做梦都要得到呢?

曾国藩得此美差并非偶然。

新皇帝奕即位,即留心观察了曾国藩,见此人果然可用,且忠心耿耿,学识渊博,尤其协办立后大典,功不可没,从撰写册文到吉日大典,带领吕贤基、李鸿章等跑前忙后,有条不紊,办得庄严而隆重。所以,在选放去各省主持考选举人的乡试主考官时,咸丰皇帝不仅传旨奖赏了曾国藩等人,而且亲点了曾国藩为江西的主考官。也是有意调剂、关照、起用他的意思。

曾国藩虽然忌讳说一个“钱”字,但也深知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况且,自己自京师为官以来,已有十三个年头没有回乡省亲了,心中也十分盼望能有一次衣锦还乡的机会,会会家乡父老、亲戚朋友。此番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壹话 鱼跃龙门 龙足一踏(43)

这事刚定下来,便在正阳门外碰到李鸿章了。李鸿章得知曾国藩不仅去江西主考,且能顺道风风光光,随行数人地回乡省亲,更是羡慕无比。这种羡慕之情表现在一般人身上,那是大惊,大叫,大喜地表示出来。李鸿章一切都暗中效仿着恩师,在“鬼精”这一点上,比起恩师曾国藩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他对此的羡慕是以淡淡的表示祝贺的话儿表达的,而把真正的情感藏在心中。

几年来,李鸿章审地度势,就自己未来的发展做过盘算,在京师中,只有曾国藩、吕贤基和自己的父亲李文安这三人可以真正依靠。而这三人中,首推曾国藩是最可利用的。如今曾国藩要暂离京城了,而且黄道吉日已经敲定:咸丰二年六月二十四日。一种失落的、空荡荡的感觉啃噬着李鸿章的心。曾国藩也注意到:他的嘴唇变成苍白色了,抖动着想说什么,但好像又说不出来。

他木然地陪着曾国藩走着,但一声不响,一句话不说。其实曾国藩已猜着了他的暂时失去恩师的情绪,所以,曾国藩也才打心眼里有些感动,以安慰的长辈似的口吻劝道:“少荃哇,我也不是一去不回返了,仅仅是前后三四个月的工夫,然后还要回来的。你好好地读书、视事,希望能见长进。”

李鸿章泪水出来了,但仍是不说话。直到已走到自家胡同口时,才含着泪花说:“恩师呀,六月二十四日,门生要去送行的。”曾国藩点点头,二人这才分手。

六月二十四日这天一早,李鸿章收拾完毕,淑云递给他一块方帕,他接过拢在了袖口,腰间系了一个香荷包,带了一把折扇,在大门外跨上了一匹栗色长鬃马,由刘斗斋随后,提了一包礼品,一声吆喝,向西而去……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1)

第叁话痛失家园投靠湘军

就在李嘉端为李鸿章请功后不久,太平军翼王石达开在皖南沿江一带奉命改守为攻,长驱直入地攻取了集贤关、桐城。清兵望风而退,向庐州城靠拢。舒城,是省府庐州城的西南门户,此时只有帮办团练大臣吕贤基在这里驻守。他手下兵勇死的死,逃的逃,已全无招架之力。李鸿章对岳父的处境十分挂念,听说他率官军迎击不利,两名从三品的游击在出城征战中阵亡。他便骑上快马,赶到舒城探望,帮助商议防御之事。一边又从刘铭传、张树声、周盛波手下共调集了千名兵勇,同期到了舒城,支援吕贤基。

翁婿二人见面,没有欢声笑语。吕贤基说到危难处,老泪横流,道:“少荃呀,你的心意我已经领受了,但这一千兵勇既救不了我吕贤基,也救不了舒城,或许也救不了你的庐州城。你不要管我了,反正我已活得够了,也不想再活了,你只要好好待淑云,我死也闭眼了!”

翁婿二人正说着话,忽有探子来报:“胡以晃、曾天养率领太平军已兵临城下!”吕贤基听报并不吃惊,表现得异常麻木,好像并不关他什么事似的。他只顾推着李鸿章的后背,催道:“少荃快回庐州吧!你快快逃走吧!”

李鸿章本想再多呆一会,怎奈岳丈大人催得紧急而又坚决,便含泪上马而去。舒城军中有不知情者,见李鸿章在危急关头抛下主帅吕贤基,逃奔庐州,纷纷私下责骂李鸿章,说他不仁不义,见死不救。其实不仅是吕贤基催他回庐州,李鸿章自己也重任在肩,心急如焚。他的兵勇驻扎在庐州城西北的岗集一带,眼下庐州告急,他的军中群雄无首,也急等他回去安排。安徽一地,因太平军屡屡得手,陷落了将近一半的城池,咸丰皇帝盛怒之下,将巡抚易人,由太平军的老对头江忠源接任。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2)

江忠源刚抵庐州,便接到曾国藩书信一封,希望他能与李鸿章“铖芥契合”,并力荐李鸿章。李鸿章与江忠源是在同一天接到曾国藩书信的。李鸿章心情异常激动,见信如见人,久久不能平静。他深知江忠源是受命于危难之时,于是暗暗决定,要鼎力助江忠源一把。所以,快马扬鞭赶回庐州,亦有情可原。

李鸿章父亲的情况更令他日日放心不下。李文安回安徽老家后,虽被推为团董,但伤感国事,忧郁成疾,病势一天天地加重。就在李鸿章前往蒙城、雉河集一带时,已经卧床不起。家中所有人都对他瞒得严严实实,不让他知道时局的危急。李鸿章日日奔波在外,母亲李氏及夫人周氏、侧室夫人吕氏也十分担心他。吕淑云尤其心焦,既忧父亲,又虑李鸿章。每日里满脸愁云,稍有鸡飞狗叫,她便心悸惊骇,担忧李鸿章及父亲吕贤基遭遇了不幸。

这日,李鸿章从舒城回到岗集,作了一番部署以后,至深夜才回到家中。两位老人家都睡下了,只有周氏、吕氏还与往常一样,守在灯下读书,等候李鸿章归来。李鸿章见了吕氏就道:“今天去看岳丈大人了。他那舒城也不安宁,我派去了千余兵勇相援,已布置停当,估计可以抵挡住的。”

吕氏听了很感动:“你能有这般心意,真让人高兴。”说完,安排了李鸿章洗脸、洗脚,准备迎李鸿章到自己房中休息。这夜残星冷月,万籁俱寂。吕氏与李鸿章都感到两眼朦胧,睡意困人,便解衣躺下。刚想闭眼,猛听得院外一阵犬吠,且几条狗越叫越烈。伴着狗叫声,又听得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传来。不一会儿,这脚步声似潮水一般地涌入院中。吕淑云披衣起床,推开纸窗向外窥望,依稀辨得出是在前方打仗的乡勇们回来了。还有几个人抬了一扇门板,上面好像躺着一个人,看不清是男是女,用白布盖着全身。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3)

吕淑云本能地唤起李鸿章,心儿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心想:不好了!谁?是死?还是活?但是,那明明是兜头兜脚,整个人用布覆盖住的,肯定是死了。她拉着李鸿章开门出屋,只见刘铭传、张树声等人呆呆地站在院子中间,也不说话。吕氏上前揭开白布,顿时觉得天昏地暗、五雷轰顶一般。只听她“啊”地一声哭了起来:躺在门板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吕贤基!

父亲死了,吕氏抑制不住痛哭,惊动了卧床不起的李文安。李文安用微弱的声音喊醒了夫人李氏,道:“你快去院子中看看,出了什么事了?好像是淑云的哭声哩!”

李氏慌忙起床,边穿衣服边侧耳听着淑云的哭声,心中一惊,来到院中。一切都瞒不住了。李鸿章见吕氏哭得凄惨,自己不觉也落下泪来,见母亲大人来到院中,便向母亲道:“淑云她父亲在舒城殉难了!”

这话如一声惊雷,躺在病床上的李文安听得真切,张大了嘴,“啊!啊”地说不出话,喘不过气来。见李文安老泪横流,李鸿章母亲李氏喊着跑到床边,用手轻拍着接不上气的李文安。李文安神情十分古怪,眼角挂着泪水,身子却歪倒在一边,用力扶也扶不起来。李夫人也急得大哭起来:“我的天啦,老爷子好像中风了,不省人事了,这该如何是好哇!快,快!快派人去城里请胡太医前来,快去呀!”

李鸿章闻声,奔到父亲的床前。老人淌着泪水,痛苦地、直勾勾地望着李鸿章,嘴大张着,却说不出话来。李鸿章连声喊着父亲,他一声也答应不出来。见情况不好,他忙转身吩咐刘斗斋与佣人萧升立刻骑马去合肥城里请医生。去安慰一下父亲及母亲大人后,他又急急忙忙来到淑云的卧房,见夫人周氏正与淑云在一间房里,相拥在一起哭诉着。李鸿章动情地拉起吕氏的手说:“淑云呀,我对不起你。白天时我去舒城,本该留下与老人一块儿抗敌的。但老人一定要我回来,我也的确有事要回岗集,孰料这一次竟成永诀!请你原谅!”李鸿章忽然想起了什么,急步来到院中,见刘铭传已带领弟兄们离去,只有周盛波、张树声还坐在院中,闷闷地抽着旱烟。他们见了李鸿章,慌忙起身,问:“可有什么吩咐?”李鸿章道:“吕大人是怎么阵亡的?”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4)

周盛波、张树声二人一听问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答话。李鸿章又追问一句,声音明显提高了一些,道:“该不是你们贪生怕死,把老人家推到绝境的吧?”

这句问话非同小可,周、张二人都紧张起来,道:“不是,不是!”

周盛波说:“李大人息怒,容我如实禀告。就在你前脚离开了舒城,太平军胡以晃、曾天养后脚就到了城下,枪炮齐鸣,仅半个时辰就轰塌了城墙,长毛军潮水一般地涌进了内城。两军在街巷中肉搏,终因我军寡不敌众,无力抗争,让太平军逼到了城东。团练大臣吕大人虽率兵在舒城,但无守土之职。因而我们都劝他放弃舒城,向庐州撤退。但吕大人不肯,知道城破,就坚持要学古人以身殉城。他自己不走,倒反过来劝我们先撤退。刑部主事朱麟祺当场战死,吕大人见他被太平军斩杀,更是痛不欲生。此时我们已被太平军逼出城外,舒城尽失,太平军在城中一阵欢呼。吕大人只觉自己无地自容,纵身跃入河中……我们从桥上快步奔到桥下,也跳入水中,但好一会才找到吕大人的尸体。幸好有刘铭传等指挥兵勇掩护我们,不然,我们连寻找吕大人尸体的机会都没有。大家乘黑夜突围出来,侥幸回到这里,在路上将吕大人潮湿的外衣换了,才抬进这院子中来的……”

李鸿章听得明白:岳丈大人虽是投河自尽,但也死得壮烈。他紧锁了眉头,吩咐人去东院设置了灵堂,又对周盛波、张树声道:“团练大臣吕大人以身殉城,死得重如大山。他不是跃入河中,而是不慎跌入河中!是跌入河中!记住了么?!”

周盛波、张树声心领神会,加重了语气道:“对!是失足跌入河中,跌入河中的!”李鸿章让周盛波、张树声二人去营里休息,自己返回到吕淑云的房中。

淑云还在失声痛哭。李鸿章把岳丈大人如何坚守城池,又如何“跌入”河中的情节绘声绘色地向两位夫人讲述一番后,又安慰了许久。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5)

周氏、吕氏哭过后,心疼李鸿章,都劝他躺一会。李鸿章一看窗外,天已微明,东院里忙着布置灵堂的佣人们来回奔走不停,父亲还急等着医生前来调治。他哪能躺下休息?他来到父亲的病床前,只见父亲双目微闭,病情没有丝毫好转。

刘斗斋及萧升二人连夜赶到城中,用一抬大轿抬着胡太医急奔蜀山脚下。到了李鸿章的府中,已是天色大亮。胡太医费尽了心机,用了多种名贵药材为李文安诊治,怎奈他体力太差,长久卧床,下床行走已是不可能了。

吕贤基在合肥没有更多的亲人,只有儿子吕锦文身在京师。这会儿,吕锦文正匆匆赶往合肥,尚在途中。吕贤基的丧事由李家操办,按说本不该,但也是没有办法。

一连几天里,李府东院里哭声震天,愁云惨雾,花钱雇来的几十名乡间妇女在灵堂中哭得更是凄凄惨惨。李鸿章在灵堂中无法落脚,次日便赶到庐州城里去了。因为舒城一破,庐州城危在旦夕,他要忙于御敌事务。吕贤基的丧事全交由李鹤章和四弟昭庆操办。合肥已是兵临城下,讲不得过分的排场,所幸是李府在合肥的威望,让吕贤基死后沾了不少光,也算得风风光光了。皇上得到申奏,追念吕贤基因公殉国,特旨赠以尚书衔。儿子吕锦文因其父之功,赏世袭骑都尉,并由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升为从五品的翰林侍读。朝廷还赐银三千两,命吕锦文带回合肥治丧。吕锦文一路快马加鞭,匆匆赶到合肥,不仅带回了银两,还带来了咸丰皇上御赐的祭文和清廷中大小官员所送的挽词、挽联。有许多合肥人是一辈子没有见过这样的风光的。

李、吕两家人研究了一下,因庐州城告急,不敢长时间祭祀,遂决定暂将吕贤基筑坟安葬在西乡蜀山半坡之上,待战事稍缓时,再择日移葬皖南旌德原籍。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6)

太平军果真蜂拥而来了,势不可挡。江忠源初进庐州,街巷尚不熟悉,便要匆匆应战了。他深知咸丰皇帝寄予他的厚望,决意率领他自江西带过来的一千多名兵勇,誓死抗争。

咸丰三年十二月十六日,即一八五四年一月十四日,太平军数万人马云集庐州。这庐州府城高池深,一看的确不同于安徽的其他城市。胡以晃、曾天养奉翼王石达开之命到达庐州后,马不停蹄地察看地势地貌,决定强攻,并同时打援。一声令下,数万太平军呐喊着向庐州七个城门同时发动猛攻。胡以晃统一指挥攻城,曾天养率兵勇将城外的清兵死死地挡在城外。咸丰皇帝深知庐州地处重要位置,若被攻陷,洪秀全的太平军在金陵便可长治久安了。因此咸丰皇帝不仅派出悍将江忠源出任安徽巡抚,而且调集了玉山、张印塘、音德布、舒兴阿、戴文澜共约万余清军紧急支援合肥,加上李鸿章、刘铭传、周盛波的团练,此时在庐州城外集结的清军总兵力已接近一万五千人。在庐州城中,江忠源所能指挥的清兵也有万人,人数虽然不少,但新兵所占比例过大,缺少训练,纪律涣散,兵无斗志。江忠源初入庐州,马上就发现了这一问题,但已来不及调教了。

到发动总攻时,太平军集结在庐州及周边地区的总兵力达到十万人。他们人多势众,加之一路破城,士气正高,且大多数人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显然占有很大的优势。胡以晃、曾天养命令全军在城外修筑两道防线,一道对城内进攻,一道对城外防御,各自为阵,伺机互援,有条不紊。

李鸿章率团练在城西北约十五里地处扎下大营。舒兴阿手下的清兵在蜀山脚下筑营,与太平军猛烈交锋。打了大半天,舒兴阿、李鸿章等都未能靠近庐州城一步,只能在原地抵抗。

夜幕降临了,太平军在组织着一场大规模的轰城。他们乘着夜雾,轰塌了庐州城水西门的城墙数丈,江忠源率兵阻挡,只打了几个回合,太平军便奋勇入城。到天明时,已全线攻占了庐州城。此次入城,寿春镇总兵玉山被当场击毙,陕西总督舒兴阿所率骑兵被击溃。清廷布政使刘裕钤、前任布政使李本仁、副将松安、都司戴文澜及马良勋逃跑不及,均被活捉处斩。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7)

新任巡抚江忠源被太平军兵勇穷追不舍,他虽时不时转身抵抗,一把大环刀砍来砍去,但早已血染征袍。英雄固健,但出路难寻,太平军几十人一直把江忠源追到包河岸边。他自知回天无力,丢了城池罪责难逃,只好投水自尽了。

李鸿章在岗集一带,明知蜀山脚下的家中定然有难,但想到恩师曾国藩要他鼎力相助江忠源的话,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他站在一个小岗顶上,亲眼目睹了不远的庐州城炮火连天的景象,但他无力去救。凭他那一点团练的兵力,怎么能冲垮翼王铁军?

移时,探子来报:“庐州失守了,新任巡抚江忠源投河身亡……”李鸿章闻讯,大吃一惊,从岗头上跌落下来。他清楚这个江忠源,满肚子才华,自从蓑衣渡那一仗成名以来,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刚当上巡抚才几天,这就一死了之了?!他为江忠源之死深感悲痛,也为自己的所需所求打上了一个问号:自己面临的又是什么?他失望至极,难道自己到头来也难免一死么?

正在李鸿章泄气之际,又有探兵来报:说李鸿章在磨店乡的老宅和蜀山脚下的新宅,都被太平军一把火烧成灰烬,亲人四处逃散。李鹤章与太平军拼杀,被人认出,身中数枪,受了重伤;他的妻子李氏不幸遇难……李鸿章痛不欲生了。悲恸之中,他不禁对太平军涌起了一股铭心刻骨的仇恨,这仇恨使他从彷徨之中走了出来。他咬牙切齿,决计与太平军争个你死我活。

又一个探兵来,才使得他渐渐恢复了常态:卧床不起的父亲、母亲、兄弟及妻子都还平安,在家丁们的保护下得以移居他处……李鸿章双手握拳,对天长叹:“多谢苍天保佑!”

硝烟过后,合肥照样是绿水环绕,绿树拥抱着。这座绿色之城是李鸿章的故乡,然而白天却只能是可望而不可及了。城外已开始望楼林立,到处是列队操练着的红头人。太平军在城内、城外修筑工事,建立炮台,俨然在经营着他们的“家园”。李鸿章第一次成了无家可归的人。甚至连这么大一座城市,也拒他于城池之外,不可亲近一步了。据随身的几个探子报:他们装扮成老百姓刚混到水西门的城墙下,就看到了太平军四处张贴的布告:要捉拿所有新老“妖魔”。开列的名单中,李鸿章一家就占了三口人:李文安、李鸿章、李鹤章。城里到处都在抓人,城外也在布防,对所有进出城人员进行盘查。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8)

李鸿章一直在寻找家人的下落。最早听说他们混入难民堆里,集体住在蜀山上的一个破庙里。后来又听说有家丁、佣人们帮忙,转到合肥西的一个乡下去了。但到底在谁家,在什么地方,李鸿章暗中寻找了几天也毫无结果。

这是一次刻骨铭心的生死离别,他越发感到世事维艰。他挂念着家人,料想家人也在为他的处境担心,一定同样在四处探听他的下落。然而,庐州易主,他人在故乡这块土地上,却不敢抛头露面,从早到晚躲躲藏藏,唯恐撞到太平军手里。幸亏有一天在北乡青州镇遇上了老同学蒯德标,这才有了安身之处。

太平军攻克庐州城的消息传到金陵城,洪秀全、杨秀清的精神为之一振。洪秀全大摆宴席,论功行赏。石达开开辟了安徽这片辽阔的后方基地,他就成了安徽这片土地上的最高统治者,代表洪秀全在那里运筹帷幄。石达开一占领庐州后,就在街头搭建起高台,让将士们登台演讲,宣传天朝政策。胡以晃、曾天养等还深入民间,访贫问苦,救济难民。按照洪秀全的谕令,石达开在安徽占领区宣布实行新的税收政策,其收取额度比清廷低得多;没有田地耕种的百姓还分到了一些田地,让穷人们欢欣鼓舞。整个地区很快稳定下来,开始出现一些生机。

然而,不久洪秀全的一封诏令又飞马送抵庐州。他要翼王石达开在安徽境内全面推行天朝圣库制度。石达开虽左右为难,但仍旧奉命遵守,结果民众普遍抵制。

石达开得到这个信息,决定易制。他在庐州易制获得成功,并全面推广,得到百姓的热烈拥护。

这一步成功后,洪秀全准备将队伍向江西、湖北推进。

不久,方案定下,两路主力大军同时出发,一路由韦俊、石镇仑率领,一路由曾天养、石祥祯、石凤魁、韦以德、林绍璋率领,再度入鄂,逼攻武汉。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9)

清军这边,早已得到报告。湖广总督兵败丧命,太平军乘胜再次攻占了汉阳、汉口、金口。两路太平军集结武汉之后,重新调整了编队:一路由石祥祯、林绍璋率兵进军湖南,一路由韦俊、石凤魁率兵驻守武汉,伺机向四川逼近。

合肥北乡青州镇,李鸿章在蒯德标家一住就是五六天。李鸿章心急火燎,在这里虽然平安无事,但消息全无,不知庐州府那边有何进展。这日,李鸿章在街头闲逛,隐约听到人们议论:清廷里的咸丰皇帝得知安徽大面积失陷,非常恼火,令满洲白旗人福济出任安徽巡抚,统带安徽军、政要务。李鸿章心头一惊,想到自己为拉刘铭传入伙拦杀瘦猴,恐怕已经得罪了福济大人。但转念一想:这时局正乱,瘦猴早已骨头打鼓去了,谅他不会为一个死人计较。况如今安徽人才异常缺乏,我李鸿章无论如何也是六品顶戴、朝廷的命官,福济尽可不用,也不至于反目为仇,拒我李鸿章于千里之外。

李鸿章清楚:福济系必禄氏后孙,字元修,道光年间的进士。他的出众之处就在于:曾出任过丁未科进士副考官,当过李鸿章的座师。他对李鸿章有很深的了解。正如李鸿章自己估计的那样:他不会因为一个已死的地方恶霸而与李鸿章过意不去。何况,此时正是急需用人的时候。福济在官场上浮沉多年,知道这个巡抚的头衔在没有夺回庐州之前是虚的,几乎一钱不值。他只有联络当地有识之士,把像李鸿章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有希望重新跨进庐州城,名副其实地当他的巡抚。所以,当他打听到李鸿章在青州镇一带寻找家人时,一面帮助打听,一面派人快马赶到青州,诚心实意地召李鸿章入幕,助他一臂之力。

李鸿章是求之不得的,他已落到如此地步,只要能有个名分,安下身来,便不会讲究价钱了。他急需一个政治和经济上的靠山,福济是他一心追求的目标。所以,在接到福济的邀请以后,他半天也没敢耽搁,快马加鞭,在六安城外的一个客栈里见到了福济。

李鸿章与福济一番长谈,已很投机。福济为其安排了手下,李鸿章由此鼓足了劲头。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10)

次日开始,李鸿章投入了紧张的准备之中。他召集到了刘铭传、周盛波、吴廷香、吴长庆、刘斗斋等人,会同莫清云、吉顺和副都统忠泰等人,加紧招募新兵,训练队伍,筹集粮草、军械。仅十多天,就拉起了一万余人的混合军。这当中有他的团练乡勇、刘铭传的铭军将士及莫清云、吉顺和忠泰的老牌子官军。

这已是咸丰五年的二月初,李鸿章与忠泰、刘铭传等分别向合肥东南的含山、巢县和西南的舒城进攻,一阵紧走慢赶,队伍在四日后都分别到达了指定地点。各路大军约定:二月七日同时向三个地方的太平军发起进攻,以此防止太平军互援。二月六日,李鸿章率莫清云、吉顺的官军马队抵达含山附近,在山岭间扎下大营,准备次日天明就开炮攻城。

这天清晨,东起含山县城的小东门,西至小西门,清军两千多马队兵勇向含山发起了狂烈的进攻。含山城内外,经过太平军的重新部署,防守也更加严密。太平军也早得探报,知道李鸿章已率清军而来。太平军因为西征,大部分兵力调走,城中只有一千五百名兵勇,但许多城市的老百姓参加进去了,而且有的百姓居然手持农具登上了城墙。太平军对这些参战的老百姓发放银两,这对调动老百姓参战的积极性起到了一些作用。因此,这场争斗既艰苦,又激烈,四座城门附近的拼杀尤为残酷。李鸿章的清军占领了制高点,又安放了三尊重达五千斤的巨炮,火力强大,太平军一时没有占到上风。在炮火的掩护下,李鸿章指挥兵勇靠近墙根架设云梯,一个接一个向墙上攀登。这些兵勇在离墙头还有丈把远时,就抛出带有铁钩的软绳。有时一抛,钩子挂住了守城太平军的衣裤,下面的清兵用力一拖,就连人带军械一起拖了下来。之后,清兵们就收起绳子,抽出腰刀杀了上去。李鸿章在城墙下看得十分高兴。他此时似出山之虎,在墙下奔跑,为清军呐喊。一些兵勇听到他的喊声,士气高昂,以一当十,一段又一段的城墙被李鸿章的清兵占领了。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11)

突然一声巨响,含山城的北城门被炸开,清军将士冲进大门,直奔内城。百姓们纷纷出城逃奔,人挤着人,有的不慎跌倒者就惨死在乱脚之下。含山城里的太平军无处藏身,头领与一千多名太平军将士,全部被杀。李鸿章兴奋不已,就如同大仇已报一般,失态地狂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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