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含山城内,李鸿章设下宴席,犒劳各路头领,又为所有士兵分发了赏钱。当晚,李鸿章接到巢县战场上的飞报:巢县战事紧急,强攻不下,请求李鸿章支援。李鸿章不敢怠慢,留下一千马队驻守含山,自己率兵勇连夜离开含山,直奔巢县而来。
李鸿章一路上的心情十分愉快,好像从来也没有像今夜这么舒畅过。一路思绪万千,不觉已靠近巢县。副都统忠泰早已命人打着火把在路上迎候。李鸿章立即吩咐变换队形,分别配合忠泰的部下投入战斗。李鸿章见了忠泰,二人商量决定:天明打响!
于是,下令所有将士暂时席地而卧,休息一会后,立即开炮。
李鸿章在迷迷蒙蒙的时候,只听得“轰”地一声,好似山崩地裂。他睁眼一看,天已大亮。这一炮正打在他的营帐不远处,钻出帐篷一看,连在不远处的两个帐篷已经着火,兵勇正四处躲避,有三个马队的士兵已被炸得血肉模糊。李鸿章一惊,用手比划着令炮手们开炮还击。就在这时,又一发炮弹从巢县南山城头上打来,落在离李鸿章三四丈远的地方。他只觉得有人猛推了他一把,他身子向前一倾,整个身子被人压在底下。随着一身巨响,尘飞土扬。响声过后,扭头一看,压着他的是刘斗斋。刘斗斋受伤了,腿上和臀部被炸伤,人已昏迷不醒。
刘斗斋救了李鸿章一命。李鸿章在站起身来,发现自己完好无损时,才意识到刘斗斋这一推,等于送了他一条命。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李鸿章动情了,急得掉下泪来,命人赶快将刘斗斋抬到帐篷中救治。忠泰在一旁安慰李鸿章道:“你别紧张,没有伤到要害部位,很快就会痊愈的。”李鸿章想到刘斗斋被父亲李文安救过一命的事,在心中感慨万千。人在这个世上,若能替别人做一两件好事,摸不准到什么时候便会受益无穷的。由此,李鸿章又想到了父亲,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一匹快马直奔李鸿章的营帐而来,在李鸿章身边停下。骑马人向李鸿章躬了一下身子,急切道:“禀报李大人,您的家人现在肥西紫篷山找到。福济大人差我前来报信,让你火速前去探望!”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12)
李鸿章喜极忘形。突然,他摇手道:“多谢了,但现在我正在攻城之中,军不可一时无首。你先去禀报福济巡抚大人,就说我李鸿章深深谢恩了,待收复了巢县,再去探视我的亲人们!”
“这样不行呀,福济大人有交代,定要我引你速去合肥西乡紫篷山的!”
“你先去嘛!打完这一仗不用你说,我也会快马回奔的!”李鸿章仍坚持不离战场。
“令尊大人在乡下仙逝了……”
“什么?!”李鸿章大吼起来,这回不是热烈地去抓送信人的手,而是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又喊叫一声:“什么?!”
送信人又把话儿重复一遍。李鸿章只感到天旋地转。父亲李文安已经去世的消息差点儿让他当场一头栽倒。
在回乡奔丧的路上,李鸿章的心情沉重得像灌了铅似的,泪水不干。
来到家人临时寄居的紫篷山下的一排平房里时,父亲的尸体已经下地了。福济派人找到李鸿章家人时,李文安过世已经七八天了。由于气温过高,尸体不宜久放,便在附近的小山坡上临时筑坟安葬。
李家老少齐聚,抱头痛哭。痛失亲人的悲痛让李鸿章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李鸿章才得知父亲大人是在睡梦中走的,走时没有痛苦,只在枕下留有字条,上面写的是:“贼势猖獗,民不聊生。吾父子世受国恩。此贼不灭,何以家为,汝辈努力以成吾志……”这算是给李家兄弟的遗训。
次日清晨,李鸿章独自一人来到父亲的新坟前。尖尖堆起的坟前,仍见纸灰萦萦。李鸿章想起一路走来的风风雨雨,不禁悲从心起,失声痛哭。
此后几日里,李鸿章天天来到父亲的坟前。周氏、吕氏知道了,跟亲姐妹一般,每次都手拉着手站在李鸿章的身后,跟着来到荒冢之外,远远地陪着她们的丈夫。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13)
设灵堂守孝的四十九天不知不觉过去了。以后的日子,便不能随意到坟头来了。这是合肥的风俗,只在每逢单七日那一天,才来坟上祭吊一次。
这天,家中又来一人,让李鸿章自回家守制后,第一次显露出了笑容。刘斗斋,自巢县战斗打到一半时下来,被人送到巢湖边上的一个渔民之家,养了一段时间伤,这才伤疤愈合,恢复如初,又奔李鸿章来了。
刘斗斋大难不死,而且还告诉李鸿章,清军大败,要不是他回家奔丧,恐怕也性命不保,是他父亲救了他一命。
李鸿章醒悟过来,身上已吓出了冷汗,长叹一声:“苍天保佑,父亲大人保佑!”
这天是父亲去世后第八个七日祭吊日。上午,兄弟几人连同刘斗斋等一行二十几人来到李文安坟头磕头、烧纸。祭吊完毕后,李鸿章坚持要在父亲的坟头旁坐上一会。他让其他人全部回家,自己静静地呆着。
坟头已经长出了一些青草,经几场雨水后,全然不像新坟了。或许是头天晚上与大哥聊天时间长了一些,聊到兴奋处,到下半夜都未能入睡。这会儿独坐坟旁,微风吹来,渐渐地向坟堆的嫩草上一歪,不觉睡着了。
他梦见了父亲,梦见李文安颤颤巍巍地向他走来。父亲手中高扬着一张字条,对李鸿章道:“少荃呀,为父来啦,来看看我儿今日如何?我儿终究命大福大造化大,将来必成大器!为父已为你写下训谕一幅,鸿章你定要铭记在心,照此行事啊!”说完,李文安随一股青烟隐身而去。
李鸿章激动地大声呼喊着:“父亲大人!父亲大人!”但,他再也听不到父亲的回声了。李鸿章急忙来看父亲给他的那幅字,只见上书:
“以贼为板,以曾为山”。
他看一眼就明白了:父亲是嘱他以继续讨伐太平军为今后升迁的跳板,而把恩师曾国藩当作自己前途的靠山。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14)
李鸿章大喊,道:“父亲大人,鸿章我记下了!”就这么一喊,他只见手中那字条自己飞走了,随风在空中飘浮,渐渐地看不见了……梦还未做完,妻子周氏推醒了他。周氏见李鸿章很长时间没有回去,独自找到坟地来了。她看到李鸿章在草地上睡着了,担心受凉了,便叫醒了他,一同回家去。回家的路上,李鸿章欲言又止,在心里反复推敲此梦的来由。当晚,兄弟们各自要回家时,他喊住了大哥,和他聊起了曾国藩的近况。
原来曾国藩看到红毛作乱,家乡一片狼藉,报国之心顿起,也回乡协办团练了。
一八五四年,即咸丰四年,曾国藩一到衡阳,就大量招募沿江习水的年轻人,又在衡阳、湘潭两地办起了造船厂,训练船工和水手,组建了湘军水师。李瀚章就是在这个时候到曾国藩的湘军里出任粮台,从此深受曾国藩赏识的。李瀚章一到曾国藩这里,曾国藩少不了要打听李鸿章的情况。当曾国藩听说李鸿章也回合肥老家协办团练后,非常高兴,道:“殊途同归,少荃壮志在胸,将来必有大用!”
李瀚章作为长兄,时刻挂念着弟弟李鸿章的前途。他一直在十分留意地为李鸿章寻找政治靠山,听说曾国藩与自己弟弟李鸿章有过非凡的师生之情时,十分高兴,不断把李鸿章对恩师曾国藩崇敬的心情转告曾国藩,以博得曾国藩的欢心。在李瀚章兄弟六人中,数李鸿章与大哥关系最为密切,往来书信不断。李瀚章把李鸿章往年的来信一一收藏在手,到曾国藩幕中以后,从中挑选出数封,给曾国藩过目。给曾国藩所看的家书中,李鸿章多次提及曾国藩对自己的学业帮助,人生修身处世的警示,师生友谊等。曾国藩看了李鸿章的一些家书,大为感动,情谊更为加深。只可惜造物弄人,曾国藩刚想重用李鸿章,李瀚章便接到消息回家奔丧,从此失去消息。
到了咸丰五年十一月初,李瀚章、李鸿章仍在乡守制,无所事事。而家乡庐州仍然被占,那是太平军的天堂,李鸿章兄弟几人只能望乡兴叹,一筹莫展。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15)
后来,李鸿章在家中再也待不住了。他一心想尽快收复庐州,于公于私,这收复庐州对李鸿章都显得异常重要。大哥李瀚章劝他:“你看人家曾国藩,守制三年未满,三请四邀都不动摇,还是皇上下谕,才勉强出山。你倒好,守制不过数月,就一天也坚守不住了,天天想着往外跑,不怕别人有一天指责你不尽孝道?”
李鸿章说:“国家事大,守制家事不可与之相比。父亲临终留下遗训,兄弟们都见了。不灭绝长毛,老父在天有灵,也不会安稳的。我能为国尽忠,便是最大的孝道,此理还用多说么?!”
于是,李鸿章一边在乡守制,一边派刘斗斋出门,四处打探消息,网罗原来的团练的人马,决定尽快促动福济出兵,收复庐州。不久,他与潘鼎新、张树声、吴长庆等团首取得了联系。到咸丰五年十一月间,已集合旧部团勇五百余人,在紫篷山一带加紧练习,配备军械,偷袭散落在庐州城外的小股太平军,以游击战法,频频得手,缴获颇丰。这消息传到安徽巡抚福济的耳朵里,福济大加赞赏,约李鸿章面谈,商定了日子,调集官军及团勇四千余人,分兵四路,终于一举攻下庐州城。李鸿章从战有功,受到奖赏,因功授予按察使衔。
李鸿章激动万分,不仅为自己的升迁高兴,更为自己能全家重返故乡兴奋不已。他进了庐州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庐州城选择购房或建房地点。其实,他早就想要在最繁华的地段上建造自己的家园。他买了大片土地,请来上百的建筑民工,加紧建设。李鸿章日日转到工地上来,亲自指挥,亲自设计,督促加快进度。大抵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李府在庐州城的新宅建成了,成为庐州城又一道亮丽的风景,老街坊们都以“李府半条街”来形容李氏住宅的恢弘气势。
李府建好后,城中官员及街坊邻居数百人前来道贺,李家热热闹闹地办了好几天的酒席。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16)
本来想接着将父亲李文安的灵柩移葬到葛洲去的,但李鸿章已抽不出身来了。他的团练已南北转战,但成效甚微,到处碰壁。收复了庐州以后,福济一头钻进抚衙,不再关心庐州城四周的战局,把抵御太平军的艰苦差事一脚踢给和春和李鸿章了。和春所带绿营兵的军饷、粮草虽然不很充裕,但毕竟有些着落。而李鸿章的团练在官军面前就如同小娘养的一般: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只有打仗,才派有他的任务。官军将士阵亡,抚衙给予一定的抚恤,团练乡勇惨死沙场,官府里一个铜板也不给。乡勇们怨声载道,士气全无,灰心丧气。
庐州城以南的巢县还在太平军手里。福济光知道下达命令让和春、李鸿章协同剿灭,其余的事情他却不管了。和春与李鸿章率两千多人马而去,还未抵达城郊,就被太平军几炮轰散了队伍。团练的乡勇们逃跑起来比进攻要快,还没有见到人家太平军人在哪儿,只要听到枪炮声就躬起了腰身,能躲就躲,能逃则逃。
李鸿章进退两难了,心中充满了懊丧,但又不愿意甘当落伍者。面对团练的生存困难,他只好四处求爹爹、拜奶奶的,设法募集一些银子勉强维持团勇们吃饭。由于手中无钱,无法扩大队伍,招募乡勇,多一个人多一张嘴,有嘴就要吃饭,李鸿章找不到更多的粮食来养活他们。能够使用的乡勇只有四百多人了,抵御太平军的苦差事却一天比一天重。到了咸丰六年八月间,李鸿章的团练几乎是名存实亡了。
在荒凉的明共镇向南延伸的乡间土路上,李鸿章威严而默然地伫立在路边,张目凝思,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心中充满了酸楚。长时间苦苦征战,昔日白净的脸盘,如今颧骨微耸、细须绕腮。整日憔悴的神情,让相处较好的团首们见了都觉得心疼。李鸿章不敢再想了,可虑的、可气的地方太多,想多了,恐怕由此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几个月后,李鸿章回到了庐州。他找到了一个局势稍微稳定的机会,将父亲李文安的灵柩葬到葛洲新茔去了。这使得他了却一桩心事。他期盼着永远在那块金龙地下安息的父亲能保佑他时来运转,官运亨通,翻开他官宦生涯崭新的一页。然而,令他想象不到的是,到咸丰八年七月,咸丰皇帝因福济驻守庐州,一筹莫展,将其免职,以翁同书继任安徽巡抚,督办军务。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17)
这本来又给他带来了一线希望,但仅一个月后,太平军陈玉成率部再次攻破庐州,李鸿章携老母仓皇北逃,最终是跑了和尚跑不掉庙:太平军一把烈火,将他费尽心血盖起来的城中新宅焚毁一空。明光镇,他携老母逃经此地,比咸丰六年路经此地时更惨,因而再次赋诗一首,其中两句道:“国难未除家未复,此身虽去也踟蹰。”
更令李鸿章心灰意冷的是:有人暗地里向皇上奏了他一本,说他亲丧而没有守制。如此不孝、不忠之人,岂能留在军中协办团练?李鸿章不得不离开庐州了。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奏报他回乡而没有守制的人,竟是他视作政治靠山的福济!官场险恶使李鸿章伤心无比。而福济也没有料到:在他刚刚奏报了李鸿章之后,自己也被免职,成了丧家之犬。这个以旗籍贵族而中进士的大员,在学问上倒不能说不学无术,但在那种纷乱复杂的动乱中,实在缺少应变之才,更不懂得用兵打仗之事,是个典型的贵族老爷。李鸿章后悔至极:在他手下近四年了,悔不该把宝押在他的身上!
一八五八年九月,即咸丰八年的八月间,李鸿章领着老母李氏、兄弟及妻妾们风尘仆仆地逃到镇江来了。
李鸿章是初到镇江,虽是人生地不熟,但眼前这美丽的风景使他一时忘记了连日来的旅途辛劳,甚至也忘记了无颜再见“江东父老”的耻辱。就在几个月前,太平军分别摧毁了清军的江北大营和江南大营,洪、杨大军声势大震,对安徽方面加强了攻势,安徽清军如惊弓之鸟,逃避尚且不及,何敢轻易言战?但他李鸿章挺身而出了。他为了显露自己的才干,依然力主出击,建议大举反攻,要夺回被太平军占领的安徽广大失陷地区。
只可惜,他李鸿章现在才醒悟:他实在还不懂得宦海浮沉的奥秘,不明白愈是“表现自我”,便愈可能成为同僚及上司所忌的“小道理”,从而成为众矢之的。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18)
李鸿章承认,自己在协办庐州团练的几年中,或许是犯了急于邀功的毛病了,以至在守制期间也跃跃欲试,不甘寂寞,主动请战了。
李鸿章自己也承认:在太平军的坚壁之上,他已经碰得头破血流了。满腔豪情壮志,几乎被扫荡干净了。暂来江苏镇江躲避一时,实属迫不得已。这儿与洪秀全的金陵小天堂在咫尺之间,但仍是处于清军的严密控制之下的。只有在这里,自己的老母、兄弟及妻妾们才能拥有一份安全感。而更重要的是,自己可以随时寻找到再度出山的机会,以图再举。
李鸿章是不甘寂寞的。镇江城内外集结了清军多路人马,他连日出门,走访清军各营统领,联络感情。各统领的盛情接待令他感动。
但他很快发现,他这个败军之将,是不可言勇的。
他来镇江不久后,又重新遭受了一种失望、落寞的痛苦。他为清军在江南、江北大营所遭到的失败而痛心疾首。近日里又听到清军将领张国梁、德兴阿、向荣等同太平军激战的消息,深为自己不能一显才干而暗自伤心。他等待着命运之神的到来。
他想到了父亲临终的遗训,想到梦中的父亲那“以贼为板,以曾为山”的叮嘱。眼下还能指靠谁呢?恩师曾国藩说不定才是自己真正的靠山。李鸿章一想到曾国藩就涌起一种由衷的渴望。不久,机会终于来了,他在镇江的清军营垒中听说:曾国藩的湘军在江西北部同太平军作战,终于攻陷了九江。这对李鸿章来说,真正是一剂强烈的兴奋剂。这倒不是因为湘军的这点胜利对他有多少鼓舞,而是因为湘军的统帅曾国藩当年曾与他有过师生关系,而这些年来,他一直期盼着曾国藩在走红以后能拉他一把。他确信曾国藩永远也不会拒绝他的请求。从自己已经过世的父亲开始,一直到大哥李瀚章,一直到自己那几年情真意切的崇敬,曾国藩早已与李氏家族结下了不解之缘。
李鸿章获悉曾国藩在江西打了胜仗是一次惊喜。而更令他欣喜若狂的是几天后,哥哥李瀚章意外地收到了曾国藩通过镇江官府转来的书信,要李瀚章赴江西总理粮台报到。尽管调的是大哥,尽管李鸿章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对曾国藩闪念过几丝抱怨,但他很快想通了。只要大哥能到曾国藩手下,自己迟早一天也必然能去。曾国藩信任、赏识李瀚章,而李瀚章毕竟是自己的胞兄。由大哥牵线搭桥,沟通自己与恩师之间的情谊,不愁曾国藩不收。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19)
或许曾国藩同样也是想调自己的。只是他与自己之间长时间信讯不通,或许还在为自己愿不愿去他手下而大伤脑筋呢!李鸿章这样猜测着,越想越兴奋。
大哥走了,不仅是他自己走了,还奉母同往,一起到曾国藩那里去了。李鸿章心中已做好了一种盘算:在不长时间后,他会通过大哥这块跳板,跃上彼岸的。
此后,李鸿章在镇江更为活跃了。他四处打探湘军的情况,了解、掌握着曾国藩的行踪。大哥不断有书信过来,更使得他很容易地掌握着曾国藩及其湘军的第一手资料。
曾国藩自衡阳石鼓嘴挥军北进后,水陆两万人马第一站便到了长沙。曾国藩此次进长沙城,已是今非昔比了。
也正是在这天夜里,仍沉浸在初战告捷兴奋中的曾国藩,受到了太平军的突然袭击。共死伤五百多兵勇。曾国藩平静下来仔细分析:太平军既然分兵占领了湘潭,北面兵力一定空虚,不如乘虚而入,攻破武昌,方才能震动天下。但部将李续宾却提出了另一个计划:探知有五百太平军驻守靖港,不如派出强兵扫平了靖港,鼓舞一下士气,再去攻打武昌也为时不晚!
曾国藩此时求胜心切,采纳了李续宾的建议,以五千人马剿洗靖港。可是,却遭到埋伏在此的太平军的重创。
曾国藩自衡阳出师以来,不过十天的工夫,与太平军两战两败,被逼无奈,差点儿投水自杀。消息传到长沙城,巡抚骆秉章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一班抚衙官员冷嘲热讽,使得曾国藩心灰意冷,无脸见人了。万念俱灰之下,仍想一死了之,他给皇上写下遗折,并给家人写了遗书。最后,是左宗棠使用激将法才使得曾国藩收了一死之心。
紧接着曾国藩在湘潭与太平军一战,大获全胜。收复湘潭,给曾国藩增添了信心。
可是接下来几经辗转,终于还是落败,不仅损兵折将,还中了官府中人的奸计。曾国藩心中郁闷,大病一场。
经过一番调整之后,曾国藩决定找亲信李瀚章商量。李瀚章极力赞成他的主张。曾国藩很满意他的态度,并将饷银这一军中最重要的问题交给他解决。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20)
李瀚章闻听曾国藩对自己的信任,说道:“请老师放心,门生一定为老师分忧。只是学生不才,恐怕难胜重任。在才学方面,我不及胞弟鸿章哩!”
聪明的李瀚章,很自然地点出了二弟。这使得曾国藩心头一惊,就如同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似的,一下子惊叫起来:“哦,对了,少荃贤弟现在如何?他人现居何方?”
李瀚章见鱼儿上了钩,便不急不慢地说开了:“鸿章自从回乡后,招了一帮兄弟办了团练,也打了不少胜仗,但父亲及岳父吕大人亡故,他在庐州这地方,官府黑暗,既无谋士,又无勇将。鸿章是长时间孤军奋战,四处无援。家父过世后,对他打击太大,一边守制,一边还时常出兵参战。那儿绿营兵大都是十足的少爷作风,贪生怕死亦罢,连一点苦都吃不了。上前线打仗,是个官,不是骑马,就是坐轿。大队伍在前,后面跟着十几顶小轿,您说这叫什么打仗?如此不败才怪呢!绿营兵不行,就把艰苦、危急的差事推到鸿章跟前。鸿章却不怕吃苦,一心报国。常对家母说:‘要以恩师曾夫子为楷模’。但他没有您的职权,更没有您的人际关系,率勇丁出师,一无粮草,二无兵饷,许多次在外,连他自己都吃草根树皮……”
李瀚章添油加醋地说到这儿,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弄得曾国藩都觉得心中难受。李瀚章接着说:“二弟这些年真是不容易呀!吃了许多苦头。家中新宅、老宅让长毛贼烧得一干二净。后来鸿章又拿出全部积蓄在庐州城里盖了私宅,又被长毛贼毁于一炬。他是个大孝子,老师召令我来湘军效力后,我自知他已无力孝敬老母,就把家母带来了。他痛哭了一夜,这几天就要到南昌看望老母。只可惜我也无法去南昌与他兄弟一见……”
李瀚章又落下泪来,用泪眼瞅瞅曾国藩,见曾国藩脸上立即露出了惊喜之色,于是,又重复了一句:“说不定他这时正在前往南昌的途中了,兄弟也不得一见。”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21)
曾国藩提高了嗓门,问:“少荃要来南昌看望老母?那么,我批准你在他到南昌后,代表我专程去看看他。如果少荃方便的话,可把他引来与我见面。我还真想念他呢!不知他有没有忘记了这个世上,还有一个曾国藩?”
李瀚章心中暗暗大喜:曾国藩已主动请鸿章前来见面,这就有门了。在听了后一句话后,他立即起身,道:“老师说的哪里话。我在乡守制时,天天听他念叨恩师,回忆在京城里拜您为师以及送您到卢沟桥握别的情况。他十分敬重恩师,潜心钻研恩师的道德学问。守制在家时,将恩师以前所讲授的学问一一回忆下来,写成笔记,择其要点,转录他人……”
曾国藩突然想到江忠源,道:“江忠源与我骨肉之交,在我组建湘军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惜刚到皖省上任几天,就命归黄泉。听说长毛贼还将他悬尸三日,有这事吗?”
李瀚章点了点头。
曾国藩又道:“我曾致书江忠源,推荐少荃贤弟助他一臂之力,遇有征伐之事,可携之同往。少荃知其事么?”
李瀚章已听出了曾国藩话中有话,隐约感觉到曾国藩在江忠源之死上,对李鸿章有一种抱怨。于是灵机一动,主动把话说开了。李瀚章道:“老师的书信鸿章也收到了,当时欣喜若狂,激动不已,正想去庐州城拜见江大人,不料他与团练勇丁已被长毛贼团团围住。当时长毛贼像是风驰电掣一般,从天而降。我已说过,庐州城绿营兵毫无作战能力,长期驻扎在城里找享受,官府里也是狗眼看人,把鸿章的团练当作小娘养的,安置在庐州城西北十几里以外的岗集,一般不准团练进城。鸿章是在自己被围之后,才得知庐州城也遇险了。对新任巡抚江忠源,鸿章只要有一线可能,当然会按恩师教诲鼎力救助的。可是,鸿章团练乡勇被围,溃不成军。他自己奋力冲杀,终于夺路而出,捡了一条性命。最后与鸿章一起冲出重围的只有二十多人。鸿章还想去救助江大人。可是,庐州已经失守了,江大人也已投水自尽了。二弟鸿章得知消息,真是痛不欲生!”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22)
曾国藩认真听着,皱着眉头,好像正在思考着李瀚章这段话中的真实性能有多大,显然半信半疑,最终道:“也难为少荃啦!其实我也知道,就是在那次庐州失陷中,你们家的老宅、新宅被毁成废墟,可怜啦,可怜啦……”
李鸿章的确上路了,大哥估计得没错。到镇江一带避难,本是家园被毁所逼。然而真正到了镇江后,也无事可干。按照大哥临行前与自己的约定,他这回是从镇江去南昌。大哥携母同往,把老母安置在江西南昌城中。李鸿章一方面是探母,更主要的是借此机会,设法拜见曾国藩。依李鸿章的估计,凭那一层师生关系,凭大哥李瀚章的从中撮合,曾国藩对他李鸿章一定会另眼相看,予以重用的。
这是一八五八年,咸丰八年深秋的日子了,从镇江到扬州之间的江面上,风卷巨浪,浩浩瀚瀚。几艘大号的乌篷船从镇江驶向北岸扬州瓜洲渡口。李鸿章身穿灰呢夹袍,外套玄缎马褂,头戴嵌玉瓜皮小帽,背着双手站在船头。他神情庄重,不停地眺望着远处隐隐出现的金山、焦山及灰暗的村落。两撇向下微弯的胡须和清瘦的颧骨微翘的脸颊,已和出京回乡时大不相同了。整个装扮也不及那时神气,唯有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的刘斗斋依然跟随在后,一如既往。
在波涛汹涌的扬子江面上望着慢慢退在身后的景物,李鸿章如这澎湃之水,心中鼓荡着一种激情和几分忧伤。
“难道李氏望族就要败在我们兄弟这一代手里么?”他喃喃自问。
李鸿章一路毫无头绪地思来想去。离开江苏地界时,不禁回首怒目相对:你江苏不用我李鸿章,自有用人处!这些年不是因为功业无成,愧见恩师,我从何想到要来你江苏谋个差事呢?!我李鸿章无非是想就近照应家眷,你那两江总督何桂清和那江苏巡抚徐有壬,竟没有丝毫要留用我李鸿章的意思,说什么庙小和尚大,容不下大才大德之人!
转念一想:天下乌鸦一般黑,江苏的官员如此,当初安徽的官员们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么?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23)
此次若能投奔湘军,李鸿章铁了心要干出一番事业来。有一点在李鸿章心里瞅准多日了:太平军内部出现了大裂变,内乱此起彼伏,东王杨秀清、北王韦昌辉先后被杀,翼王石达开已经领兵出走,太平军数万精兵宿将都在内乱中丢了性命,真是天助朝廷,天助曾国藩、李鸿章。
“长毛贼已元气大伤了,我李鸿章要乘虚而入了!”李鸿章自言自语着,不觉丢下了许多烦恼,心中涌起了一种兴奋的感觉。
咸丰八年十二月初,李鸿章一路风尘,终于到达了江西南昌。老母李氏早得了信息,天天都来门口张望。这一天终于盼到了二少爷鸿章的到来,母亲热泪盈眶,相依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次日,大哥李瀚章从军中赶来,兄弟见面,又是亲热无比。更令李鸿章惊喜的是大哥为他带来了恩师曾国藩对他的口头邀请。邀请他在看望老母方便的时候,去军中与曾国藩会面。这个邀请正是李鸿章所期待的。
因此,既是大哥专程前来,而且主要是为了传达曾国藩的盛情邀请,李鸿章便有些迫不及待了。李鸿章和大哥与母亲匆匆作别,使得李夫人又落了一堆的眼泪。
李鸿章跟大哥很快到了湘军营地,但曾国藩却因奉旨督师改援福建,去了他处。到底人在什么地方,一时半刻也说不准。太平军行踪飘忽不定,湘军水、陆两军也疲于奔命。况且,翼王石达开从金陵出走后,由苏、皖交界一带左右游动,后来竟一下子攻下了安庆。这消息传到清廷,咸丰皇帝大惊。摸不准是不是受了曾国藩的影响,咸丰皇帝对石达开格外看中。曾国藩曾对咸丰皇帝上奏有言:像石达开这样一个文武兼备且很年轻的人物,如果能遇上一个开明君主,必定是一代名臣。朝廷里见了这个折子,真不知道曾国藩到底是在吹捧石达开,还是奉承咸丰皇帝?反正,咸丰皇帝见了曾国藩这个奏折的确非常舒心,连连下了圣旨,要曾国藩设法将石达开招降。曾国藩已亲笔写下三封书信送到石达开军中了。由于这些缘故,他对石达开的行踪格外关注,时时不忘要招降石达开。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24)
再说,石达开的队伍是二十万人,比七八个湘军的总和还要多,哪敢掉以轻心呢?石达开如给曾国藩的面子还好,如果不给,他曾国藩的日子就更难过了。不说整个太平军,就是一个石达开所部,就够他曾国藩周旋一辈子了。所以,连日来,这位湘军的总头目是没有固定歇脚地点的,忽东忽西,忽南忽北,让对手们牵着鼻子走。
李鸿章满怀希望地住在湘军营盘中,大哥李瀚章也军务繁忙,三天两头不见人影。李鸿章原以为一到湘军营地,曾国藩一定是笑盈盈地在等待着他。到军中后知道曾国藩游动不定,心想不过三五天定会召见。谁知在营盘中闲住了一个月,竟得不到一个准确的消息。他心急火燎,真想重返南昌去陪母亲几日。但他又不敢走,心想假如明天恩师就来了呢?就这样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一直拖到了一个月过了,还是没有准信。
李鸿章焦急难耐时,忽然在湘军大营之中遇到了一个故友陈鼐,而且他也充过翰林院的庶吉士,又算是同僚。两人见面,甚是高兴,仔细地谈到了太平军现在的情况,以及曾国藩现在的处境,都感到心中不安。
李鸿章在陈鼐离开之后,陷入了沉思之中。看来长毛贼并非日落西山了。自己投身湘军,还要做一番更充分的思想准备。
就在他找到同僚的第二天,李鸿章收到了曾国藩写自江西建昌府城的一封信。信上要他立即赶到建昌去,由陈鼐陪他一同前往。于是,李鸿章骑上了一匹枣红马,踌躇满志地上路了。一路打听,一路快马扬鞭地赶到了建昌。在建昌东门外一座古老的祠堂内,李鸿章找到了恩师曾国藩的行营。他与陈鼐在祠堂前翻身下马,把马拴在了门前的旗杆上。
李鸿章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又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挺了挺胸膛,与陈鼐一起兴冲冲地进了内房。李鸿章明白,内房或内客厅是主人会见知己朋友、心腹要员的场所,一般外人是不得入内的。主人也不会在这样的地方会见一般客人。今天曾国藩既能让自己和陈鼐直接去内房与他见面,可见曾国藩不把他们看作外人了。他走到内房门口时,不禁又挺了挺胸膛,昂昂然阔步而入。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25)
坐在内房中的曾国藩已从中门看见了李鸿章,忽然觉出了李鸿章的一种得意洋洋的神情,脑中一闪,竟闪出了李鸿章在京都时那种志得意满、不可一世的傲气,不禁皱了皱眉头。但到底李鸿章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又是久别重逢的门生,曾国藩的些许反感瞬间即逝,马上露出了满脸的笑容,主动高声叫道:“少荃来啦!真正千呼万唤始出来呀!”
李鸿章慌忙拿右膝一跪,道:“门生拜见恩师大人!”
曾国藩上前扶起,一阵寒暄,便问起李鸿章的打算。
李鸿章立即起身,向曾国藩拱手道:“鸿章此来,就不打算回去了,若恩师可以收下我当差,门生我定要竭尽全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李鸿章如此表态,令曾国藩打心眼里高兴。其实他心中已有估计:李鸿章此次前来,不光是为了看望恩师,而是为了投奔湘军,为自己找一条出路。曾国藩了解李鸿章,也急切需要像李鸿章这样的人投身湘军事业。所以,曾国藩欢迎道:“少荃前来辅佐,大有用武之地,我这里早已为你敞开了大门。目前要进军皖中,我已做了部署,一场大战即将开始,且可能是残酷的,长期的。各位要有思想准备。但进军皖中,必先扫平景德镇,了却江西一带的后顾之忧,然后才能在安徽站稳脚跟……”
曾国藩说着,李鸿章倒并没有在意恩师说些什么,因多年未见,只留意看着恩师的面容,觉得恩师老多了。如果没记错的话,恩师今年该是四十七岁了。昔日庄重威严的神情如今已憔悴不堪了。
李鸿章看着曾国藩,不觉从眼角渗出了两滴泪水,道:“恩师这些年以一身系天下之安危,从脸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想想过去在京城里时,恩师吟诵诗书,那是何等的清闲大雅,自得其乐呀!”
曾国藩看出了李鸿章的动情,叹了一口气,拈着胡须跟李鸿章讲了这些年南征北战的艰辛,感慨之余,难免有些抱怨。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26)
听了曾国藩这些话,李鸿章确信是他的肺腑之言。他说的都是真话、实话、心里话,曾国藩是真正没有把自己当作外人,信得过自己才讲出来的呀!李鸿章很感谢恩师对自己一如既往的信任,慨然道:“恩师的功绩,尽人皆知;恩师的苦衷,学生我也能体会。恩师您是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将士,唯有对不起自己。学生认为,虽有怨声载道的经历,也最终必将被人理解。我此次投奔而来,从心里说是想为恩师分忧,为湘军效力。恩师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必定全力以赴。今后,恩师您就可以多多歇息一下子。天塌下来,让门生为您顶着,请您相信我!”
曾国藩听这前一段话,还觉得入耳。但听到这后两句话,不觉皱起了眉头。曾国藩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英气凌人、锋芒毕露的李鸿章,心中又涌起一种不满。曾国藩早就听说李鸿章回安徽后吃了不少苦头。他大哥李瀚章介绍的更多,本想此番投奔而来,一定少了不少锐气,多了几分稳重和谦逊。却不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纵使经历了那么多磨难,今天仍是这样心高气浮,太欠含蓄,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因此,曾国藩立刻沉默下来,一言不发。
沉默了一会后,曾国藩竟然委婉拒绝了李鸿章的请求,并先行告辞了。
李鸿章一愣,连陈鼐都吃了一惊。他们都熟悉:曾国藩会见知己朋友,从来就不用官场规矩,何以今日突然来一个端茶送客呢?李鸿章原以为千里迢迢奔来,久别重逢,恩师定会摆上一桌酒菜,亲自参加,为自己接风洗尘的。不料一脚踢给陈鼐,还让去城中租房住下,又不分派差事,李鸿章大惑不解了。看着曾国藩那头也不回的身影,李鸿章觉得自己尴尬极了,几乎无地自容。
李鸿章红着脸跟着陈鼐出门,牵了自己的马儿,一脚跨上马背,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曾国藩的行营。李鸿章回头瞅一眼行营,蓦地觉得这儿的一切陌生极了。他看见守卫们仍直挺挺地站在门口,目不斜视,感到今日的恩师不好接近了。于是,李鸿章对陈鼐道:“陈兄呀,恩师今天前后反常,正说得心里热乎乎的,不料最后却被他浇了一盆冷水。我此行看来不妙,眼下该如何是好呢?”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27)
陈鼐看出了李鸿章尴尬的表情,连连安慰。
一路上,李鸿章默默不语,他百思不得解恩师如此冷落自己的原因。
从节约费用考虑,陈鼐带李鸿章在建昌府城府前左街找到一个悦来客栈。来行营公干的官员临时歇脚,多数都是住在这家客栈的。陈鼐去找了店老板,不一会,老板笑盈盈前来,亲自把李鸿章领进了一个小四合院,打开北屋一间小房,倒也干干净净,家什齐全。李鸿章道:“挺好,挺好!”
店老板热情招待,派店小二好生照顾。两个人吃了点饭,又聊了一会。对李鸿章再三安慰之后,陈鼐才离开。
李鸿章在小店连住了数日,只有陈鼐和军中的故友前来看望,不见曾国藩有什么指示,不禁起了怨气,甚至恼火了。他暗自跺起了脚:去与留,讲明了!何必如此让我苦等,进退两难?!这天晚上,陈鼐又来看望李鸿章了。李鸿章铁青着脸说道:“陈兄呀,感谢这些日子来,你对我的关照!思来想去,曾大人是不会用我了。我准备明天启程回南昌,然后在看望了老母以后回安徽去了。我四弟昭庆还在南昌等我的消息。这么长时间没有一个着落,再也不能等下去了。等下去,不仅仅等得费了时日,也把一点薄面等尽了。明天一早,我也没有脸去向恩师辞行了,烦你代致问候。门生虽去,对恩师永志不忘。一定要讲清,门生不是生气而去,实在是等不及了,不放心南昌的母亲和昭庆弟弟……”
陈鼐一听这话急得脸都变了色,道:“少荃呀,无论如何,你千万不能不辞而别,待我连夜去找到曾大人,说明了情况。如曾大人同意你先回南昌,那么,我也不加阻拦了……”
他见李鸿章已动手收拾衣物,就上前一把夺去行李箱,将李鸿章拉到床边坐下,又说:“少荃,我劝你认真想一想,依我的估计,曾大人是必定要用你的。如若不用,在一开始就会打发你走的。他将你留得时间越长,就越不能打发你走了,且非用不可的。他难道不晓得你在这里,就是等他一句话么?这句话憋在他肚子里时间越长,说明越有分量;将你留得时间越长,说明他对你越是准备派大用场。俗话说:好事多磨。你千万不可操之过急,一定耐心等待一下。我这就去找曾大人,去为你问个明白。”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叁话 痛失家园 投靠湘军(28)
李鸿章对陈鼐的热情十分感激,道:“陈兄呀,你对我的情谊,不知这一辈子有没有能力报答了。那么,今晚我听你的,就是等上一夜,我也会听你消息的。辛苦你跑回营里问一问恩师,到底收不收我李鸿章?”
陈鼐出了客栈,骑上马就向曾国藩的行营奔去。他进了营门,灭了灯笼,大步跨进签押房,让人去禀报:要见曾大人。曾国藩早已吃过晚饭,正在读书,一听说陈鼐有急事求见,便召他进来。陈鼐见曾国藩一副悠悠自得的面容,出口就问:“曾大人!李鸿章已等了这些天了,您到底是留他?还是不留他?请您今晚无论如何给一个明确的答复!如果根本就不准备用他,尽快放人家走好了!”
曾国藩见陈鼐一脸的不愉快,也不生气,慢慢放下手中的书本,请陈鼐坐下,道:“我怎么可能放一个大才子走呢?当然要用的!李鸿章走不得,叫他既来之,则安之!”
陈鼐道:“既然要用,为何前后这么长时间把他撇在一边?”
曾国藩笑了,说:“我原来是让你给他租房子住的。住在小客栈里时间长了,就是破费了。现在既然等得急了,那我也只好直说不误。我原打算让他等得更长一点,少则两个月,多则三五月,让他闭门读书,做一些冷静的思考。少荃很有才气。他的才气不仅装在肚子里,也常常放在脸面上,这便是傲气。傲气不除,很难成为大器之人。所以,从他长远的发展考虑,我决计要磨磨他的锋芒。谅你还能记得,那天我们久别重逢后,我据实讲了一番心里话。他也应该由此想到他自己离京回乡后,也同样是吃尽了苦头,栽了跟头的。但话讲到最后,仍自负太高。若立即为他派了差事,他定难以循循默默、勤勤恳恳做事。小事不愿做,大事又做不来,这便糟糕了。我今天虽然要为他派事了,但也得从小事做起,让他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这样,对他今后会有好处的。真正的知己,应会如此去替人考虑。否则就是对人的不负责任,对一个有才气的人的不负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