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顺!”李鸿章完全不假思索地脱口答道。
曾国藩暗吃一惊,没想到李鸿章答得如此干脆。他眉头一展,接着又问:“那么,你看肃顺这个人怎么样?对我湘军有利还是有弊?”曾国藩的本意是想引出自己与肃顺关系甚好的话题,估计李鸿章会毫不犹豫地大加赞赏,并极力描述下一步湘军由于肃顺,会好运连年的。不料李鸿章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叹让曾国藩又暗暗吃惊。
只听李鸿章道:“肃顺才华出众,这八位顾命大臣的实际首领,非他莫属。谈到湘军下一步的命运,表面上看起来,可能会有好转。因为,几乎所有在紫禁城里呆过的人,都知道肃顺与您的关系甚密。他能当家做主了,当然是对湘军有利……”
曾国藩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高兴地打断李鸿章的话,道:“不错,言之有理!那么,你说的‘表面’是什么意思?”
李鸿章道:“恩师啊,自从我看了这八位顾命大臣的名单以后,我就在心中增添了一种忧虑。正是这个才华横溢的肃顺,太专权,太跋扈了。在朝廷文武大臣中,他积怨很深,仇人甚多。所以,我说从表面上看,一定会对湘军有利,而实际上呢,由于他的敌对面太多,湘军恐怕也会因为他的偏袒而遭人暗算的。门生以为,正是由于肃顺与您关系甚密,您才不得不防。怎么防法?即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最好。对与不对,仅供恩师参考。”
曾国藩沉默了,紧锁着眉头。多少次了,他乐于跟李鸿章聊天,就因为李鸿章见识不凡,时常对自己有所启发。可是,今天李鸿章提出对肃顺不远不近、不亲不疏,认真分析起来,当是对的。但如今肃顺,已是顾命大臣之首,以前尚能对他高看一眼,格外尊重。现在反而保持一段距离了,这合适吗?曾国藩想到这里,把自己的疑问讲了出来。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4)
李鸿章笑道:“恩师不必忧虑。大凡顾命大臣,最终都不会有好结果的。远者如南北朝的傅亮、徐羡之,近者如本朝的鳌拜等,谁最终能顾命下去呢?谁最终能真正做主呢?依门生的看法,这肃顺不是顾命大臣,反而好了,要亲切地与他相处。如今他不仅是顾命大臣,而又是顾命大臣之首,这对他来说,犹如雪上加霜,结果难有他的好果子吃的。由于顾命大臣的地位太高,权力过大,既容易为别人所嫉恨,成为众矢之的;又难如新主之意,不为新主子所接受。顾命大臣事事按自己心愿替新主做主,即便新主不说,背后也会有人说话的。一旦新主羽翼丰满,根基巩固了,便会甩脱顾命大臣的束缚,甚至会对顾命大臣来一个秋后算账:把由顾命大臣做主定下来的事情推倒重议。办过的,也要追究罪责,此是必然。而这些顾命大臣呢?自恃于受命于前朝皇上,资历深厚,官大一级,往往不甚尊重新主,为新主有朝一日加害顾命大臣提供口实。对顾命大臣来说,或许就是自己搬起石头,最后砸了自己的脚。门生对这些复杂的君臣关系,自然不比恩师您研究得透彻。因是聊天,讲出来亦无妨,权作无关紧要的猜测。”
李鸿章这番话,引起了曾国藩一阵痛苦的思考。
曾国藩内心是沉重的:肃顺不能依靠,必须敬而远之,但新主尚是个孩子,自己的靠山在哪里呢?他叹道:“变故之年,我湘军无所适从了,不知新主的背后,有谁能替我湘军做主?”李鸿章道:“车到山前必有路。眼下最焦急、最有失落感的当不是恩师您,而是那些碌碌无为、平庸无能之辈。他们在前朝皇上手下或许春风得意,无功而受禄,能捞到的都捞到了。但到了新主手下,就未必不一落千丈了。因为,这些人没有本事,混来的名分,是没有价值的。新主一旦醒悟过来,就要砸他们的饭碗。而恩师您却不同了:无论新主是谁,都得用您,都得把您视为依靠。动乱时代,舍您其谁?您可高枕无忧,继续做自己的两江总督。说不定,从今以后,您会猛然发觉:原来这新主比前朝老皇上更看重自己。您干事更方便了呢!”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5)
人在某一点上转不过去时,一经相互交流,便豁然开朗了。曾国藩觉得李鸿章言之有理,心情顿时轻松起来。他不禁又对李鸿章大加赞赏了一番。
李鸿章拱手谦让。
二人说完便一起跨出签押房,由刘巡捕在前引路,一同向楼下大厅走去。大厅已布置成灵堂了。安庆城中的绝大多数文武官吏都已到来。曾国藩也不顾这些人,径直走到咸丰皇帝的牌位前三跪九叩,然后放声大哭。本来,按礼节规定只象征性地哭几声就行了,不过曾国藩还是动了真情,眼角流出了泪水。众官吏一看大帅哭了,不敢不哭。哭不出来的,也阴沉着脸,跟在后面干号了几声。
曾国藩正在哭拜时,李鸿章急步上前,凑着他耳朵说:“胡林翼大人来了!”
曾国藩一惊,赶紧抹去了泪花,转身就要出门迎接。原来胡林翼本是来道贺的,可是却赶上哭拜皇上。他一来便在后面动情地哭拜起来。
这边,曾国荃去安排酒宴,不一会就来签押房请他们入席,为胡林翼接风洗尘。酒宴上,宾主频频举杯,李鸿章乘机向胡林翼表达了感激之情,多亏胡林翼与恩师书信往来,从中劝说,才促使曾国藩大人捐弃前嫌,写信邀他重返湘军。
酒宴结束后,曾国藩邀李鸿章、陈鼐二人去签押房陪胡大人叙话。曾国荃有军务在身,提前走了。其实曾国藩也不想让他参加,怕他见识偏颇,口才不佳,让人笑话。曾国藩的本意还是就朝廷的重大变故叙说叙说,一则平定心情,二则掌握变故底细。大家都是老友,老友畅谈,可不加防备,畅所欲言。
曾国藩首先开言:“饭前,或许润芝兄已抵近安庆了,我正与鸿章在议当前变故之事。鸿章见解独到,让我很受启发。”
李鸿章笑道:“那都是在恩师把握之下,随便说点自己的感觉。还望听一听胡大人的高见。”胡林翼笑道:“我知鸿章独具慧眼,一定会娓娓道来。不要尽把好话说给涤生兄听了,对我这个远道而来之人守口如瓶呀!”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6)
众老友在一起感慨皇帝的薄命,原来这皇帝爱好女色。自打登基后,由于太平军逼近京师,洋人打进内陆,内忧外患,长江上下游遍地烽火,便对国事沮丧绝望。心情郁闷时,就只有纵情女色,极意淫乐,以求解脱烦恼。原先的嫡福晋萨克达氏病故后,册封了温柔娴静的钮祜禄氏瑞芬为皇后。瑞芬皇后本性懦弱,哪管得了后宫里一大批美貌女子?咸丰皇帝可谓是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玩一个。甚至连答应、常在的房间,他也能过夜。不料宫中又出了个兰儿,姓叶赫那拉氏,即已故安徽徽宁池广太道道台惠征的女儿。这兰儿极有心计,一入宫就野心勃勃,收买了太监安德海,让他从中促合,施展了十八般迷魂的手段,终于把皇帝拉下了水。从此,皇宫里多了一个懿贵人了。皇帝一连许多天,天天让这已住进储秀宫后院丽景轩中的懿贵人缠得不能脱身。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年的兰儿,后来的懿贵人很快怀孕了。咸丰六年三月二十三日,她诞下了皇子载淳,也就是今天的新主。按照惯例,母以子贵,兰儿被封为懿妃,次年又晋封为懿贵妃。这个懿贵妃得益于皇后宽宏大量,很快脱颖而出,渐渐逼近了皇朝权力的顶峰。
有了儿子后,咸丰又从苏、杨两地美女中挑选了“四春”,浸润淫欲不能自拔。前方传来清军溃败的消息时,积郁成疾的咸丰皇帝便开始吐血,不久便久别于人世。
曾国藩等人了解了皇帝的死因和皇宫内幕,不禁感慨万千。紧接着,他们说起李鸿章的见解,胡林翼深表赞同,并讲了自己在宫中的所见所闻,更加证实了李鸿章的推断。
曾国藩联想到与肃顺的关系,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胡林翼见了,干脆把肃顺的事说得更明白一些:“涤生、少荃、陈鼐呀,其实肃顺所面临的难堪还不在于那些对他心怀不满的文武大员。他的危险最终将来自两个人……”
曾国藩抬手做了个动作,示意胡林翼不要讲出来,让他猜猜看。曾国藩道:“我猜其中之一就是那个野心勃勃的懿贵妃吧?!”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7)
胡林翼道:“不错!您与鸿章先后离开紫禁城回乡时,她才是什么?贵人都沾不上边。莫说你们和我都不认识,就连宫中的妃嫔们也没有把她当作人物看。不料竟然给皇上生了一个皇子,连皇后也干急无汗了。皇上一生就得了这么一个皇子,所以,她更加放心,不怕有谁来与她儿子抢夺皇位。母以子贵,根子就出在这儿了。但此人到底不是皇后瑞芬,她入宫用了手段,上皇上的床用了手段,这回朝廷变故,她自然更会用手段的。”
李鸿章不解地问:“她一个女人家,在朝中没有靠山,上头还有一个皇太后,旁边有一个本身就不会厚待她的肃顺,她能用何等手段?”
胡林翼道:“至于可能用什么手段,现在还猜不出来。皇上还在吊丧之中,八位顾命大臣天天绑在一块,集体研究、决定重大事情,她还是无从下手的。但我有一种预感,女人要么不做事,做出事来比男人手段更狠毒。瑞芬皇后过于软弱,软得让人扶不起来;懿贵妃过于逞强,她一逞强或许就连男人们也要被比下去。从许多事情上看:她已对肃顺恨之入骨了,有朝一日,绝不会轻饶了肃顺。此乃肃顺前景不妙的原因之一。”
胡林翼说到这里,反背着双手在签押房里踱来踱去,曾国藩见状,道:“您不是说肃顺的危险来自两个人,还有一个是谁?”
胡林翼扭头问李鸿章:“少荃,你恩师已猜出了一个,你再猜一个!”
李鸿章紧锁了眉头,作思考状,随后他缓缓地说:“有一点感觉,或者说是纳闷,放在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我从见了兵部咨文公布八位顾命大臣的名单时起,就在想一个人:大行皇帝在临终前指派了八位顾命大臣,却只字未提在京师办理夷务的恭亲王。按理说,咸丰皇帝在安排托孤时,第一个就应该是他自己的弟弟恭亲王。可是,事情却是这样的出人意料:八位顾命大臣,竟然将恭亲王排斥在外,这当中一定有原因的……”
胡林翼惊喜异常,打断了李鸿章的话说:“少荃不凡,如此肯动脑筋而且如此敏锐!不错,正是这个恭亲王,当年已为继承皇位问题引发了不快。先帝登基十二年来,恭亲王与先帝是面和心不和,有时候连面也不和。尤其是从咸丰五年开始。”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8)
三人感慨万千,料定朝廷就要出现懿贵妃、辅政大臣、恭亲王三足鼎立的局面。
李鸿章道:“看来朝廷内部一场恶斗在所难免。但是恩师呀,您也不必太多虑。这些到底都只是朝廷中的事情,我们作为外官,既管不了那么许多,又不能不关心着一点。关心,目的在于调整自己,以防走偏。至于将来谁来主政,我还是那个看法:对您恩师来说,谁主政都得用您,甚至还必须依靠您!”
胡林翼十分赞同李鸿章的观点,而曾国藩却从李鸿章的话里,再一次看出了他的滑头。
曾国藩正在心中盘算,忽听胡林翼大声咳喘起来。李鸿章赶上前紧扶住,又斟了一杯热茶递给胡林翼。胡林翼摆手道:“没关系的,今天讲话太多了。瞧,我一个人讲的话比你们几个人加起来还多。现在只觉得胸部隐隐作痛,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曾国藩赶紧让李鸿章和陈鼐同送胡林翼去了隔壁拐角最里的一套客房休息,那里门外少有人走动,图个安静。
大变之际,一省巡抚军政要务太多,因此很快胡林翼就执意要走了。次日上午,曾国藩、李鸿章等在安庆的几十名大小官员,一起将胡林翼送到镇海门外的码头。
江边码头一别,大家都依依不舍。
船走了,几十位送行者默默地伫立于江边,直到船消失在烟波之中。回来的路上,曾国藩想到了与胡林翼多年相处的情谊,又一次落泪,仿佛这日一别就是永别。
事后他们才知道,与胡林翼在安庆镇海门外江边码头这一别,竟真的成了永诀!这日,武昌方面飞马来报:胡林翼自安庆回到武昌后,连日吐血不止,几天后便与世长辞了。噩耗传来,曾国藩号啕大哭,整个两江总督衙门哀声一片。之后,曾国藩连日苦闷,直到从热河行宫发来了上谕,嘉奖攻克安庆的有功人员若干,三省巡抚的实授也下来了,曾国藩才渐渐露出笑脸。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9)
还有一点令曾国藩高兴不已:朝廷的上谕堂而皇之地直称“湘勇”为“湘军”,这在以前的任何一道上谕中从未有过。这一点非同小可:以后便可以闪亮登场了,是湘军,而不是湘勇!
曾国藩本人的又一大收获是:朝廷给他运来了一箱新主颁赏的大行皇帝的遗念衣物。曾国藩手捧着这些遗念衣物,又大哭了一场。而后,他又欢天喜地。李鸿章始终在一旁看在眼里,想在心里。面对这些遗念衣物,曾国藩高兴得不知像什么样子,李鸿章却不以为然。但对于那些实授的官衔、嘉奖,李鸿章想得心都滴血了。李鸿章想到自己老而无功,不由得闷闷不乐。
不久,朝廷就发生了很大的变故,消息却被封锁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个消息传来,说懿贵妃已按大清惯例封为“圣母皇太后”,如今是两宫太后并尊。湘军中一切照旧,跟咸丰在世时一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只有曾国藩还关心朝中变故之事,因为他深知变故会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命运。于是,他向京师发出几封私函,打听宫廷的走势及内幕。
李鸿章起草了两份奏稿,要以曾国藩的名义发出。曾国藩看了,一是为胡林翼邀功,二是报告军情,他稍作了改动。李鸿章在曾国蕃改后,拿起奏稿,准备重新誊抄一遍。
抄完后,李鸿章正要去发出,曾国藩道:“少荃留步!”
“恩师有何吩咐?”李鸿章转身回来,站到曾国藩身旁。曾国藩抬起右手一指,示意他在椅子上坐下。
李鸿章略带惊讶地拿两眼望着恩师,就如小学生坐在老师身旁一样,准备洗耳恭听他的训示。原来,曾国藩是要仔细地为他分析军情。
听曾国藩说了一番话,李鸿章道:“这些情况门生也零零碎碎地了解一些。上海的形势是十分危急。而这个上海,又地处东南前哨,是当今最大的商业城市,又是敌对力量蚁聚的巢穴。听说上海的一些官绅面对长毛的攻势,已惶惶不可终日了。依门生看来,恩师身为两江总督,统辖江浙皖赣四省军务,并节制自巡抚、提镇以下各员,对上海乃至周边危急坐视不管,恐怕是交代不过去的。”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10)
曾国藩道:“仅上海危局也倒罢了,连你老家庐州一带也糜烂至极了。各处都危在旦夕,我却无兵可救,京内京外、江南江北的官绅有许多已经对我不满。我已是没有退路了,若官绅们闹起来,告到朝廷,那么就是我们被动了。所以,思来想去,有一件事只有请求于你了。”李鸿章道:“门生为恩师效力,何来‘请求’之说,有事只管吩咐,我当在所不辞。”李鸿章话虽这样说,心里却如同十八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他猜测着曾国藩可能会求他干什么事。不料话儿还未说开,门前来报:“曾大帅,法部主事钱鼎铭自上海来安庆求见。”
曾国藩一惊,暗自思忖:他来干什么?这位钱鼎铭,字调甫,道光二十六年的举人出身,曾任户部主事。其父钱宝琛做过湖北巡抚。后来,父亲去世,他丁忧南归,恰逢长毛大军席卷苏南,因而去了上海避居。因为此人精明干练,敢于任事,又善于交际,所以很受上海一带官绅的敬重。曾国藩预感到:此人前来,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传了钱鼎铭后,曾国藩仍坐在太师椅上未动。
李鸿章见与曾国藩的话没有谈完,又有人求见了,就准备闪身走开。曾国藩道:“少荃别走,一块儿见识见识这个上海的来客!这上海是我湘军的饷源所在,每年抽取的数字还不小,不可不见。”
不一会,刘巡捕把钱鼎铭领来了。几人相见,相互一揖,又讲了许多客套话,钱鼎铭才提出正题。原来是太平军进攻上海,上海危在旦夕,特来请求曾国藩派出援军的。同时,他还带来了上海各界绅士联名写给曾国藩的公启。曾国藩把李鸿章介绍给上海客人钱鼎铭,介绍中不乏夸奖,惹得钱鼎铭向李鸿章点头哈腰,一副媚态。
钱鼎铭把公启捧送给李鸿章后,又转身向曾国藩道:“滔滔江水为证,我钱鼎铭此次前来,立誓效法申包胥哭秦廷,请不动曾大帅派军救援,就下决心不回上海了!”
曾国藩听这话,知是钱鼎铭采用激将法了,皱了皱眉头,仍是婉言拒绝。
曾国藩拒绝了,但钱鼎铭毫不气馁,他自有最能打动曾国藩的一招。他又说:“曾大帅,上海华洋杂处,商贾云集,乃中国最大的财货所聚之地,每月厘捐所得不下六十万两。大帅纵使弃上海各界绅民于不顾,独不念富甲天下的滚滚饷源吗?而长毛若得上海,这六十万两或许八十万两就等于拱手送给长毛了。湘军不富,我等也略知一二,大多数水陆各军月月都为饷源发愁,每月只能勉强发饷五成,有的甚至已拖欠数月。湘军如能保住上海,便是保住了数目可观的饷源,从此不再为饷源发愁。请曾大帅、李大人思量,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11)
曾国藩矍然动容了,他心中一惊:这小小的法部主事倒不可小视。
见曾国藩心思已动,钱鼎铭便掏出一份签字画押的名单,捧送到他面前。
曾国藩眯起三角眼,把这份自愿捐输的官绅名单递给了李鸿章,示意他收下。李鸿章心领神会,立即将名单夹于案卷之中。
钱鼎铭注意到曾国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心想这下有门了,于是又加了一码,道:“如果曾大帅此次能成全我们安庆之行,派大军救援上海,一切军费开销全由上海支出,不需动用大营分文银两。不仅如此,为表示诚意,考虑到大帅行营目前军饷拮据,大帅可立即委托李鸿章大人随晚生去上海,先提取二十万现银解决急需。以后每月还格外奉送十万两饷银,以济大帅之用。晚生说话算数!这也都是各界官绅在上海商量好的,委托晚生办理罢了。”
钱鼎铭错误地认为曾国藩会见钱眼开了,因此他又追加这些条件。曾国藩在听完之后,并没有像他暗自猜想得那样:马上一拍即合。其实,曾国藩已陷入两难之中了。
曾国藩抚须片刻,又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屈指计算,原来是军中已无将领。
钱鼎铭看曾国藩不发话,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大失所望。他没想到绝招无效,曾国藩刀枪不入。失望之时,他仍再三哀求。
曾国藩向来不是耳朵根软的人,一旦拿定主意,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可是李鸿章心软了,他上前挽住流泪不止的钱鼎铭,动情相劝。
曾国藩转身离开,并要李鸿章陪同钱鼎铭。刘巡捕来找钱鼎铭吃饭时,见他坐着不动,满面愁容,便给他出了个主意,要他找李鸿章说情。
当天晚上,钱鼎铭与陪他同来的人立即表现出异常的热情,频频向李鸿章敬酒,大有反宾为主的味道。等酒喝到最后,钱鼎铭才把话儿端了出来,请李鸿章从中周旋,说服曾大帅发兵上海。
李鸿章答应下来了。这使得上海来客转忧为喜。一见李鸿章爽快答应,钱鼎铭立刻对李鸿章千恩万谢。
李鸿章之所以同意帮忙,一来看了钱鼎铭求得实在可怜,想从中做点好事,帮个顺水人情。二来认为上海危在旦夕,应该救援。三则是为了自己。上海请兵,营中无将可使,正好找到了一个请求出山的机会,说不定由此一帆风顺,前途无量了。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12)
李鸿章拿定主意,第二天上午便来找恩师。
李鸿章来到签押房,曾国藩正在抚须沉思。李鸿章开口道:“昨日恩师正在留门生说话,不料话未说完,就来了上海请兵的客人。不知恩师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李鸿章说着,自己拿了一把椅子,在曾国藩的斜对面坐下。
曾国藩笑了,道:“沪上官绅派来的这代表也真是难为我了。那钱鼎铭办事扎实,悲壮之举感人至深。其实我是陷入两难之间了,救则无力,不救,既不应该,又十分可惜。少荃啦,整个过程你都在场,我注意到你一直未作表态,今儿想听听你的高见。”
李鸿章笑了,道:“此事重大,自不是我所能插言的。不过昨晚一夜,我左思右想了很久,觉得恩师您不应该为这点明摆的事情陷入两难之间了。”
“此话怎讲?”曾国藩大惑不解,仰脸问道。
李鸿章道:“回禀恩师,鸿章我以为此事不难处置。”
“此话又从何说起?”
李鸿章反问道:“恩师是打算攻克金陵呢,还是打算放弃金陵,另作计划?”
“你这是明知故问。我当然要围剿金陵的!”
李鸿章提高了嗓门,道:“恩师既要最终吃掉金陵,就必须要先救援上海。”
“你今天怎么啦?老是跟我转圈子,一句话只说半句,让人听得不明不白,没头没尾。我问你:为什么要先救援上海?”曾国藩说着,瞪了李鸿章一眼。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13)
李鸿章并不理他,往前跨了一步,走到曾国藩案台边上,随手把案台上的一本书、一把尺子、一个墨盒统统揽到自己手下,给曾国藩摆开来讲话:“比如这是上海,这是金陵,两者中间的是苏常一带。如今洪秀全的长毛军虽仍盘踞金陵,但其主力几十万人马却让李秀成带去攻打浙江和上海。比如说,这回是我带兵去救援上海,只要我去了,无论能否保全上海,也总是能把李秀成的大军拖住不放的。现在您是决定不去救援,那么,上海最终会让李秀成得了去。他得了上海,站住脚跟,便无东顾之忧了。东面是大海,只有挥师西进。一往西进,当然就与我围攻金陵的人马接上火了。若正是国荃在金陵外围,李秀成从上海发兵,国荃的日子定然不好过了,必遭内外夹击。此是其一。其二呢,我去援救上海,站住脚跟了,便同样是节节西进,向苏州、常州围剿而来,收复了苏常一带,很自然就与国荃的大军浑为一体了。如此联成一气,既壮了国荃老弟攻打金陵的军威,援助他一臂之力,还同时切断了金陵贼寇的粮道、饷道和兵源。走到那一步,洪秀全只能坐以待毙,绝无死而复生、卷土重来的可能。因此,依门生之见,救援上海,正是为了夺取金陵。放弃上海,金陵难得。恩师万万不可轻拒上海的请求。你拒绝了他们,不仅是拒绝了富足的饷源,更是拒绝了最终克复金陵的重大希望啊!”
李鸿章这番话,把曾国藩讲得虚汗直冒。只见他三角眼眨个不停,眉毛一耸一耸的。沉思片刻后,他猛地拍案而起,把李鸿章吓得一跳。曾国藩道:“少荃,你这一番分析令我为之汗颜。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今天实话告诉你吧,我昨天叫你来叙话,是想探探你的心思。愚兄已思考多日了,想派你回庐州编练新军,招募七八千人的队伍。银子不用愁,我都替你准备好了。不知你肯不肯前往?现在上海的危急又摆到我眼前来了。那么,我想请你在安徽编练成新军以后,直扑上海,既把你的新军拉出去实际练一下,又解了上海被困之围。此乃一举两得。愚兄既已出言,就寄希望于你了!”说着,曾国藩双拳一抱,要向李鸿章一揖,吓得李鸿章飞快上前扶着,道:“门生以恩师之命为己任,岂有犹豫之理?只须您一声令下,鸿章整装出发,不肃清那一带长毛,决不回兵!”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14)
李鸿章激动万分,当场落泪。这正是他几年来梦寐以求的呀!他以炽热的目光投向曾国藩,充满了感激之情。
曾国藩坐了下来,抓过纸笔,写下了一份“委札”。他让李鸿章回安徽编练新军,期限是两个半月。
曾国藩此时好像心中一块沉重的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了长辈般的笑容。
李鸿章此时还哪管曾国藩给多长时间?他早已周身热血沸腾,仿佛看到自己的新军正浩浩荡荡地开赴上海!如今,他终于要手中有兵,可以指挥千军万马了。多年来渴望施展抱负的机会终于到来了。
走出签押房大门时,他猛觉得眼前金光灿烂,多日的烦闷一扫而尽。他正准备奔跑回房,把这个喜讯告诉同僚们时,突然又被曾国藩喊住。他的心一下提到嗓门口了,紧张得半死:莫不是恩师反悔了?只听曾国藩道:“你去立即通知上海客人,两个半月以后,一支新军将开赴上海!”李鸿章听了,高兴地答道:“遵命!”说着,飞快地奔跑而去。
李鸿章首先来到衙门客房,推开房门,满脸喜庆地对钱鼎铭等人讲了事情的经过。他们听了,惊喜异常,就在客房里,钱鼎铭立即掏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你推我拽地塞到了李鸿章的手里,道:“大人还要回乡,就当作孝敬祖上的一点心意吧!”
出了衙门客房的门,李鸿章直奔陈鼐住处。他眉飞色舞地讲了这件事,不料却从陈鼐那里知道曾国藩早有此意,只不过做了个顺水人情。
本来曾国藩想让胞弟曾国荃带兵援助上海,让李鸿章做副将的。可就在钱鼎铭等得了刘巡捕的点拨,在酒桌上请求李鸿章出面做曾国藩工作的时候,曾国藩收到胞弟曾国荃的复信:曾国荃坚决不愿意去上海,一心只想早日在金陵扎下大营,如围攻安庆的办法一样,久困金陵,逼其不攻自破。曾国荃在攻打安庆一战上尝到了甜头,主意已定了。
曾国藩无奈了:只有把第二位的李鸿章推到第一位,让他先募兵,后去上海救援了。李鸿章的愿望就是这样实现的。陈鼐在握别之际透露的这个过程不亚于在他头顶上泼了一瓢冷水。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15)
李鸿章仔细想想:比比程桓生、陈鼐等一大批幕僚,自己毕竟还算盼到了头。在湘军里做事,怎么好凡事与恩师的胞弟攀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就是自己把新兵编练成军了,难道不是同样要把兄弟、亲戚、朋友、乡里乡亲的摆在前头么?想到这里,他的心情顿时又愉快起来,连忙收拾行装,准备踏上新的征程。
归途的心情是极其愉快的,李鸿章感觉自己犹如刚刚被放飞的鸟儿,展现在他面前的是无限广宽的天空,任他飞翔。在安庆江边与前来送行的众幕僚、军中的同乡握别之后,李鸿章只带了两名亲兵、两个挑夫,就乘洋火轮顺流而下,往芜湖方向而去了。他听说老五凤章带继配夫人邓氏在芜湖宁安里小街上做小买卖,就准备从芜湖把凤章带上,一块儿回庐州肥西的紫篷山家中去。此次回乡招募新军,起先只知道高兴,尚未做过细的打算。但踏上归途后,冷静下来盘算,他心中方才觉得此行将伴随着无限的险阻与艰辛。他甚至感到,自己在短短两个半月的时间里能否如愿以偿,将数千人马招募到手、编练成军,还实难预料。他想到当初从京师回乡协办团练时,自己也曾多次去乡里招募过乡勇,那个难招的程度,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凄惨。兵荒马乱之年,有些乡村中皆是老弱病残和妇女小孩,适合招募为勇的三里五里碰不到一个。
在李鸿章的设想中,尽管困难重重,但他也拥有着争取成功的条件,其一便是自己毕竟有兄弟六人。这兄弟六人中,除老四李蕴章病目而盲,以残废之身留守家中外,其余五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的伙伴和助手。大哥瀚章和老六昭庆已在湘军中多年,都已初通兵法,连恩师曾国藩都时常夸赞。
昭庆前不久从安庆回乡一次,回来说老三鹤章在故乡很有长进,于庐州一带已招募了一千多乡勇,日日操练,土枪土炮也置办了一些,主要为了护卫桑梓,保卫村寨。鹤章的队伍大大小小也打过三四十仗了,手下培养出了一批勇敢善战的小头目。不过,鹤章苦于手中无钱,军械火器无法添置,乡勇服装无法统一,再加上名不正、言不顺,乡勇中多有怨言。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16)
“这下好了!”李鸿章在心里默念道。鹤章所缺少的,正是自己所拥有的。将鹤章的乡勇收编入军,是十拿九稳的事。以此为基础,等于迈开了招募兵勇的第一步。
还有凤章,从小也随父进京读过书,但弱冠南旋应试不果,便失掉了读书的兴趣。他体质强壮,个性鲜明,在父亲和哥哥鸿章回乡办团练时,他便是个头号的积极分子,曾跟随李鸿章转战过皖中和皖北,甚是勇敢。李鸿章心中不禁怪他:你本应是军旅之中的一名悍将,带着侧室跑到芜湖做什么生意呀?如果在家乡传出去,岂不是丢了自己庐州望族的面子?所以,李鸿章刚踏上归乡之路,就决定先到芜湖,把老五带回去。
有把握获得成功的又一个条件是:他在回乡协办团练的过程中结识了故乡旧团练的许多头领。一些地主士绅筑圩练兵,自称圩主,有些已初具规模。这些人与李鸿章都有过深浅不同的接触。在安庆登船前的那个夜晚,他特意静坐回忆,并用笔一一写下了他们的名字,像:马三佼、吴廷香、吴长庆、张树声、张树珊、周盛波、周盛传、刘铭传、潘鼎新、解光亮等。他们中间,或许有的已经徒党星散,各奔东西,甚至不在人世了,但昭庆告诉他:至少有几个人还在重操旧业。比如说张树声、潘鼎新、吴长庆和刘铭传等,都还各自训练了一批人马,在家乡颇为活跃。他把这些已经搜集在册的团练乡勇屈指一算,加上胞弟李鹤章的乡勇,总数已逾四千。
李鸿章还有一个已盘算几日的计划:既是组建新军,依据湘军营制,虽属湘军但又独立成军,就不能不从现有的湘军老营里调拨一些骨干过来,使新建的新军有一个可以借鉴的榜样,以陶冶淮勇技艺与风气。他估计恩师曾国藩会同意他的这个请求,或许也正是曾国藩求之不得的。
就在曾国藩决定让李鸿章回乡招募新军之后,李鸿章还溜出总督衙门,骑上快马,找过程学启。这程学启是安徽桐城人,字方忠。他年纪虽然不大,在地方上声名却颇大。他从小也读过几年书,虽未成科举及第之人,却具有游侠之风,办事干练,喜用奇计,更善结交朋友。
程学启原是太平军一员,但内心不满太平军,也看不起太平军。他不愿乡中父老在背后里把他称作“长毛”。因陈玉成暗中使用阴谋,使得程学启更加气愤,他索性投降了湘军。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17)
投降了湘军以后,程学启处境也不好过:因他曾在太平军中当过头领,曾国藩、曾国荃也不敢重用他,还处处防范。
由于李鸿章与程学启是同乡关系,自程学启收编到湘军之后,两人就有了接触。两人每次相见,一谈就是半天,推心置腹,甚为投机。通过交往,李鸿章确信程学启才华横溢,为人诚实,更精于带兵打仗。所以,在临离开安庆时,李鸿章特意找到他的营中,告诉他:自己马上回乡编练新军。新军一成,就请求曾国藩将程学启所部调拨给新军,让程学启来新军中合作、效力。程学启当然求之不得,他铁了心要追随李鸿章。
想到这里,李鸿章愁容顿消。他为这支新军已经起了名字:淮军。他更深深懂得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有枪便是草头王的道理。手中即将拥有数千的精兵,谁还奈何得了他?
上海来的钱鼎铭和同来的人是同李鸿章一道乘船离开安庆的。因为曾大帅已同意发兵救援上海,一支新军即将组建起来前往阻挡太平军,他们就等于大功告成了。眼下及以后要盯紧的已不是曾国藩,而是已启程返乡的李鸿章。李鸿章一走,他们当然也没有再呆在安庆的必要了,就与李鸿章同船,一路伴行,待李鸿章从芜湖下船后,再继续下行,然后回到上海。他们回去还要为李鸿章两个半月以后的到来做大量准备工作。
离芜湖只有小半天的路程了,钱鼎铭等点头哈腰地来到了李鸿章的舱间。钱鼎铭拱手道:“考虑到您连日辛苦,定要在船上睡一觉,不敢过多打搅,这才过来,请多原谅!”
李鸿章道:“其实我根本睡不着哩!担当组建淮军、救援上海的责任,凡事还不知个底细,怎么敢蒙头大睡呢?”
他们细问原因,才知道李鸿章为军饷发愁。他还问起了上海的事权问题。
钱鼎铭细细体会李鸿章的意思,如实答道:“上海的饷源的确很不统一。原因就是这几年上海能当家的大员太多,权力很不集中,分散得要命。按道理上说,这饷源都应该归薛焕巡抚一人控制,而实际上,他面临的是上扼下制,无所作为。”“上扼?”李鸿章惊诧不已,问:“莫非那何桂清跑到上海去,还以江督自居?”李鸿章记得在行营里时,曾国藩就曾对自己讲过:上海有三个人最为麻烦,一个就是前任两江总督何桂清,一个是现任巡抚薛焕,还有一人就是署理江苏藩司吴煦。所以,当钱鼎铭一提到“上厄”问题,李鸿章马上就明白了大概。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18)
原来何桂清虽然不好以两江总督自居了,但毕竟曾经当过。失了这一头衔后,他人也未走,常常以苏浙两省的太上巡抚自居。那薛焕与原浙江巡抚王有龄都是何桂清提携起来的人。他们俩感恩于何桂清,尤其是薛焕,好像还很讲义气,与何桂清私交也甚密,凡事都替何桂清包庇着。虽然明知道何桂清不是两江总督了,还事事请示,事事奉命,看着何桂清的旧面子行事。不久前,薛焕还联络王有龄,合奏朝廷,要求重新起用何桂清。朝廷下诏驳回,但薛焕仍不死心,自己单独再次上奏,说嘉兴方面的清军,一致要求何桂清复出督军,等收复了苏、常一带长毛以后,再进京服罪。对此请求,朝廷又不准允。不过,何桂清仍留在上海,实际还在那里控制着薛焕。这样一来,薛焕对大多数公事便无心过问了,也不敢过多做主。
还有那苏松太道署理江苏藩司的吴煦。此人一直是上海的地方官,而且还兼管海关,是标准的地头蛇。他官职虽在薛焕之下,但掌握实权,饷源也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利用自己手中掌握的银子,以重金招募洋将,出钱让洋人替自己打仗。对这种搞法,薛焕身为一省巡抚,也是很有意见的。但他有意见也没用,吴煦掌握海关厘金,并不理睬巡抚,他也没有办法。
李鸿章忽然笑了笑,道:“我恩师新奉节制四省军务,责任重大,统筹全局,当然要分轻重缓急。据我所知,如今来湘军中请兵的信函每天都雪片似的飞来,委派要员前来求助的也为数甚众,多数都提出粮饷已备,并许以种种保证。但真正请兵成功的,也就是你们这一次。二位面子不小呀!”
钱鼎铭等赶忙起身揖手,道:“李主帅从中帮忙之恩,当作涌泉相报。等到了上海以后,我们定要为您鞍前马后地效力。请李主帅放心。”
李鸿章道:“我倒并不担心我本人去了上海以后,会受到什么样的委屈。不过,治军贵得人和,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在我看来,极重要的还是人和。人要是不和,再好的队伍也难以取胜。而你们上海在这一点上恰恰是个是非之地,事权不一,办事必然棘手。若是这样互相推诿,我便就没有信心了。到那时,恐怕本人就要辜负你们的期望了。”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19)
钱鼎铭又一次起身打躬,道:“李大人,你别听我说上海情形复杂,其实只要您大军一到,一切麻烦都会迎刃而解了!”
“为什么?”
“哎呀,难道您还想象不到?一则他们无论何种人,都是早已翘首以待,没有一方不希望您的大军能一下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二则这次虽然是李大人亲往,但就如曾大帅亲往一样。您是代表湘军,代表曾大帅的。曾大帅的得意门生抵达上海救援,哪一个敢说三道四?我敢担保:就连薛中丞也会唯命是从的。不用说别的,就为了让那吴煦看看,他也会坚决地站在您的身后,全力给予支持的。当然,我们回到上海以后,还要向各方人士把丑话讲在前头:这次请兵成功,多亏李大人的功劳。您李大人到达上海,各方都要全力支持。否则,若惹得李大人撤兵回去,丢了上海不管,那时我们也再不干这等没有面子的事了。”
李鸿章要的正是钱鼎铭的这个保证。他相信他们回上海后,一定会在各方面为自己的淮军到来做好准备,并且在人事关系上扫平道路。因而道:“那就多多拜托了。两个半月以后,我会站在你们上海的城门之下的。或许,我还用不了两个半月,一切当然会抓紧办理。你们那边,要按我两个月之内到达上海去做准备,事不宜迟呀!”
“如此当然更好,能早一天,便是早一天给我们带来希望。我们回去后,会把各方面的准备情况不断禀报您的。”钱鼎铭说完这段话,洋火轮已经在芜湖停船,正在靠岸。双方就此握别,李鸿章由亲兵一前一后护卫着,在芜湖码头下了船。
在芜湖,李鸿章找到了胞弟李凤章。李鸿章三言两语,便把凤章说服了,他决定丢下手头的土特产小生意,跟二哥回庐州招募兵勇去。从芜湖到庐州,过江后的旱路约是两天的路程,骑上快马,在中途借住一夜,次日便到了庐州南边紫篷山的村寨。凤章抱怨二哥回奔得太紧急,一到芜湖,只吃了一顿早饭便匆匆上路。李鸿章哪敢耽误?组建一支新军总共只给了两个半月的时间。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20)
多误一天,便给日后多增添一份紧张。他也思乡心切。三年前他怀着悲凉的心情,自称是“书剑飘零旧酒徒”,“辗转兵间无所就”,无奈地离开这里。那时军事败北,仕途碰壁,同僚侧目,家园被毁,愁绪满怀。多番折磨之后,他才受到命运之神的惠顾,由镇江前往南昌,又通过大哥李瀚章的牵线搭桥,赶到建昌投身湘军幕府的。如今一切的坎坎坷坷都已经成为过去。虽说不上此次回来是衣锦还乡,但至少也是春风得意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