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家的小寨子前,李鸿章惊喜地发现房子多了,圩子大了,青砖小瓦的房舍由两排扩为了三排,四合院由一个扩为两个。且房舍四周挖渠成圩,一个吊桥架在圩子南边。走过吊桥便是新建的门楼。远远地看这寨子的架势,谁都能断定这寨子的主人绝非乡村中的一般人家。
乡村中,一旦来了什么人,远远地就能看得一清二楚。李鸿章兄弟二人及亲兵、挑夫刚到寨子跟前,一家老小已走过吊桥,迎了过来。最高兴的大抵还要数老母李氏了,她虽已头发花白,但还是在几位儿媳的簇拥下出来迎接了。从老母满脸欢喜的神情上,他看出了自己重返家门给老母带来的慰藉。侧室夫人吕淑云拉着已过继给自己的经方就站在老太太身后。经方怯生生地从吕氏身后露出头来,以一种初见的陌生的眼光望向李鸿章。原配夫人周氏虽笑盈盈的,但气色好像不太好,脸面蜡黄,失去了三年前的那种红润。蕴章由继配夫人周氏搀着,未过吊桥,在门楼下侧耳扬脸,笑嘻嘻地静静站着。蕴章的原配夫人李氏在那场兵荒马乱的灾难中丧生了。李鸿章想到蕴章这些年太多的不幸,不禁在心肠里阵阵作痛。
“鹤章带队伍躲在山后面训练去了,他还不知道二老爷、五老爷回家来了。”刘斗斋欢喜异常地对李鸿章说。
李鸿章是带着令全家荣耀的军命回到故乡的,他的愉悦之情不能自已。两个女儿是一起扑到他怀里的。李鸿章对女儿们无限喜爱。
傍晚时分,圩子外面响起了一阵阵马蹄声。刘斗斋道:“三老爷操练回来了!”李鸿章立即迎出门外。鹤章见是二哥,惊喜异常,兄弟俩抱成了一团。此次回乡时间紧,任务重,因此一切儿女情长,家常叙说等,都得往后摆摆。晚饭后,李鸿章把鹤章、凤章叫到堂屋,泡上浓茶,边喝边商议编练淮军一事。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21)
正式话题还未谈开,李鹤章便神情紧张地说:“二哥,你赶快返回安庆吧!”
“为什么?”李鸿章大惑不解。
鹤章道:“你回安庆,招募新军的事情一样办成。我在这里与你保持联系,每期分批把新兵拉到安庆去训练。这儿是万万呆不得的!”
李鸿章急了:“你把话儿说得明白一点,我怎么就越听越糊涂呢?”
原来,太平军自安庆失守以后,知道自己已经丢掉了一块极为重要的阵地。安庆一失,沿途至金陵的城池中,也就算庐州最为重要了。因此,太平军理所当然地加强了庐州的防务,坚守庐州。
李鸿章全家自新、老两宅被太平军焚毁后,一直在紫篷山下居住,无法回迁庐州。因为,由紫篷山往北三十里的地方,全是陈玉成的天下。
经鹤章一解释,李鸿章终于明白了:他回乡之时,正是长毛们加强庐州防守、风声最紧的时候。自己的确不能抛头露面,万一引得长毛挥军杀来,不仅自己性命不保,还会连累年迈的老母及合家老小的。想到这里,李鸿章道:“鹤章呀,你既有了一千多名乡勇,为什么不与张树声、潘鼎新、刘铭传他们的团练联合起来呢?只要联合起来,力量就大了,这样也就能公开与长毛们开战了。若是在你的手上把庐州城攻下来,我保准你能得个四品、五品的头衔。”“谈何容易呀?各部旧团练人心不齐不说,没有人挑起这个头也不说,就缺那个钱呀粮的,这便联合不起来了。”
李鸿章笑道:“你需要的东西我都有,就把大家都拉到一块儿吧!”
李鹤章道:“所以说见了你回来,我才那么激动呢!你手持两江总督的委札,有钱有粮,有饷有军械,正儿八经,名正言顺,还有湘军做后盾,当然会一呼百应。别说两个半月,就是一个半月,也可以把新军拉起来的。”
李鸿章摆摆手,道:“你也别把此事看得如此简单。我组建起来的淮军,是要开赴上海,最终与湘军并驾齐驱的。它完全不同于你的乡勇、团练,必须要经过挑选,严格训练,编练成一支能打硬仗的正规队伍。”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22)
“还要训练、挑选呀?那么,在这庐州一带就更不能办了。不要还没有等你把队伍集合在一起,就被长毛军杀了过来。所以,我讲你要赶快回安庆,在湘军的大本营里找一块所在,然后通知这边的人马,一队一队开过去,集中到安庆编练成军,最为妥当。”李鹤章说。
李鸿章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会,然后站起身来,大声道:“就这么办了,到安庆去训练。一旦编练成军,由安庆直抵上海。”他抓了抓头皮,又道:“那么,这边拉队伍的事情,就全部仰仗老弟你和凤章了。在联络的过程中,遇事也可多找蕴章商议。我聘他为坐在家中的师爷,别小瞧他眼睛失明,可心里比谁都看得明白。他会为你们出主意、想办法的。按照父亲大人临终前的遗训,我兄弟六人应成为保家卫国、抗击长毛的军旅之家、光荣之家。淮军,最后也将成为我的‘李家军’!”
鹤章、凤章听了二哥鼓舞人心的讲话,高兴得直想吼叫,以致在隔壁房间的老母都扯起嗓门喊:“你们兄弟几个疯啦!”
蕴章是个有心人,虽然病目而盲,但耳朵和心眼都好使。兄弟三人坐在堂屋中讲得津津有味时,他就坐在门口听热闹。当他听到二哥鸿章说要聘他当师爷时,再也不满足于在屋外偷听了,就摸着门框进了堂屋。李鸿章见了,赶快将他搀到椅子上坐下,把兄弟三人商量好的事简要重复了一遍。蕴章道:“你们是干大事的。我干不了大事,可以为你们做点小事。守好这个家,孝敬好老母,是我可以做好的。军务上的事情,让我递个话儿,我也定会全力去干!”
李鸿章非常动情,上前抓住蕴章的手,道:“蕴章呀,你真是我们的好兄弟!将来弟兄们有了前途,也少不了你的一份。就是我们落难要饭了,也要把碗头上最可口的那一份递给你。你尽管放心吧!”
李蕴章听了二哥的话,失声哭了起来。他为兄弟之间的血缘情谊而深深感动。
兄弟几人再往下叙话,便扯到挑选兵勇上来了。曾国藩有言:组建新军的规模是六千五百人左右,宁缺母滥。他主张: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必然正经人少,无赖之徒多。那样的话,兵员再多,也是枉然,反而坏事。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23)
李鸿章想起恩师的交代,就也学着恩师平时的口气,对兄弟几人郑重说到:“我的目标是在家乡招募五千人左右,一定要年轻力壮、精敏强干的。亲戚朋友中有投奔的,自然要网开一面,放宽条件,但也不可放得太宽,身有残疾或年岁太大,再好的亲友也不能收下。将来在上海站稳脚跟了,可以荐到那里去做点具体事情。我李鸿章是认乡、认友、认亲的!”
李鸿章讲到这里,李鹤章、李凤章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嗳,二哥呀,你一再说要掌握条件,精心挑选。那你这淮军到底需要什么条件呢?”
李鸿章道:“你二位这一问算扯到点子上了。什么条件呢?比如年龄在十六岁至四十岁之间的,个条不可太小,身体太弱不行,四肢有残疾不行,眼睛不好不行……”说到这里,他怕伤害了蕴章,又补一句,道:“我们兄弟蕴章是个例外。”
李凤章叹气,道:“唉,我做个土特产小生意还马马虎虎,如今要我挑选兵勇,就显得力不从心了。来者往跟前一站,我根据什么去把握他行还是不行呢?”
李鸿章在堂屋里踱了几个来回,道:“是呀,相人识人,此为最难。其中奥妙很多,不同的情形更为复杂,怎么去把握呢?”
蕴章沉默了一会,听了一下李鸿章的点拨,突然开腔了,道:“我以为,挑选兵勇,第一要看五官。五官端正为最好,还须双目神不外散,鼻梁要直。嘴唇嘛,以厚为好。厚嘴唇嘴拙,但勇猛而忠厚。第二条要看他的肤色,肤色以粗墨为好。双手以茧为好。我们不是去挑选文秀才,而是去挑选勇于吃苦耐劳的兵勇,当然以吃过苦的人为最佳人选。第三条就是看他说话。言语不多,说话中肯为最好,油嘴滑舌之人不能用他。请兄弟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听蕴章说话的兄弟三人,此刻都睁大了双眼,打心眼里佩服蕴章的见解。李凤章打趣道:“哎哟四哥呀,淮军还未组建呢,你这个师爷就上任啦?!”
李鸿章拍手道:“蕴章所言极是!”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24)
当晚谈到了兴头上,加之李鸿章已决定一两日内便返回安庆,必须把所有事情商量、交代明确。所以一谈就是大半夜过去了,不觉已是鸡叫时分。
李鸿章在家中只呆了一天半的时间,便匆匆赶回安庆。临行前,他给庐州团首之一的潘鼎新写了一封长信,称自己军务紧急,虽回乡但没有机会谋面,又匆匆回奔。
李鸿章按曾国藩的指示安排了之后,还要李鹤章、李凤章等按自己在安庆开列的名单,一一联络名单上的人,有事也可直接前往安庆与他商议。他特别请鹤章、凤章转告张树声:此次组建淮军事情重大,是一个数百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这个机会,便很难再寻到为国家建功立业的机会了。他要求张树声立即罗致自己身边的旧团练,动员更多的乡勇应招。
李鸿章回到安庆,一来一回不过一旬的时间。曾国藩听说李鸿章空手回来了,脸都惊得变了色。正在纳闷,李鸿章来到签押房,向恩师深深鞠了一躬。坐定后,李鸿章把庐州的情况向曾国藩禀报。然后叙述了自己布置罗致旧团练、鹤章组织自己的乡勇千余人即将加入新军的过程。曾国藩十分欢喜,道:“你已经算马到成功了。我马上安排你的营地,一切粮草先期运达,就在安庆编练吧!”
李鸿章道:“既然安排营地,我就搬出总督衙门,与新勇们同吃同住吧!”
曾国藩笑道:“少荃呀,你莫性急,你此次回来得正好。你走了以后,我这签押房里还真的忙不过来了。这几天,你边联络组建新军一事,边在我身边忙忙,手头上的一些文案事务,还非要你来动手不可。其他人做的,我看不上!”
忽然曾国藩叹了口气,对李鸿章压低声音道:“少荃,朝廷出了大事了,一直向各省各地封锁消息。那肃顺等已经人头落地了,栽在了圣母皇太后兰儿手里。兰儿和恭亲王两个失意之人终于串在一起了!而且那兰儿已经在用尽手段杀了肃顺等人后,在宫中掌握了实权,开始垂帘听政了!”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25)
李鸿章听了,不惊不叹。曾国藩却不停地摇头,继续唉声叹气,道:“如今我湘军虽光复安庆,你也出马组建新军,择日就会编练成军开赴上海,一切都有了好的兆头,却不料皇上龙驭上宾,肃顺人头落地。不知我等日后吉凶如何?”
在略作了片刻的沉思后,李鸿章道:“恩师当不必忧虑。朝廷此变已成事实,不可逆转了。所幸是我们与那肃顺没有太多的瓜葛。正值国家大乱之年,恩师您手中握有重兵,门生以为两宫太后和小皇上也会把您捧得高高的,视您为大清这半壁江山的依靠的。”
曾国藩苦笑一声,道:“少荃呀,我所忧绝非是我个人的荣辱成败。只是我朝二百余年来尚无太后临朝听政的先例。纵观史册,凡女主临朝,国家必遇大乱。愚兄所忧正在于此。”
“依门生之见,天下乱与不乱,非决于男人或女人为主。不说远的,就说道光、咸丰两朝,不是男人为上么?天下照样大乱。所以,无论当今天下是男人做主也好,女人当家也好,只要有才便好,使国家强盛,百姓安居乐业就好。恩师您是领兵打仗之人,如今长毛乱于内,夷人侵于外,我大清二百年江山岌岌可危,您就显得更加责任重大了。眼下要考虑的倒不是叔嫂合谋,政变于宫闱之事,而是如何发展湘军,扩大战果,最后捣毁金陵之事。只要像恩师您这样的重臣把担子挑起来了,大清朝廷即使遭遇暴风骤雨的袭击、天崩地裂的灾祸,也可上下同心,朝野合力,共度危难,使国家稳如磐石的。如此,恩师您对朝廷的贡献,将远胜过攻取一城一地。千年青史,将永远记载恩师您的赫赫功绩的。”
李鸿章越说越激昂,而曾国藩则愈听愈冷静。他嘴上虽未说,心里却暗自佩服李鸿章看问题的透彻。
接连几天,从京师频频寄来的上谕从一个方面证实了李鸿章一些分析、推测的正确。从内心来讲,曾国藩所忧的是自己和湘军的命运,他不清楚这两宫太后,尤其是那个慈禧太后会对自己怎样。现在看出来了。上谕上写道:“曾国藩以两江总督协办大学士”,“曾国藩节制四省军务”。接到这一封封上谕,曾国藩的眉头顿时舒展开了,心中欢喜。这日,他又收到京中私函一件,看后他暗暗庆幸。读完来信,正好李鸿章进屋。他对李鸿章先是感谢,剖析自己目光短浅,然后对李鸿章大力夸奖。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26)
李鸿章喜上眉梢。恩师这番勇于剖析自己的事是很少见的,对他李鸿章心怀感激是真的。李鸿章心中暗暗得意。二人正在喝茶说话,忽见陈鼐来到签押房中,说庐州来了一个汉子,叫张树声,要求面见李鸿章。
李鸿章一阵大喜,向恩师一揖道:“故乡来客,一定是为了率勇投效新军的事。我告辞回房,去接待一下。”说完,便大步迈出签押房,果见张树声已在自己房间里等候了。
原来,张树声自得到李鹤章、李凤章的传话以后,知道李鸿章已受曾国藩之命组建新军,非常高兴。他当即召集皖中诸豪商议,大家一呼百应,决定推选张树声前往安庆,当面向李鸿章表达投效之意。李鸿章高兴极了,道:“树声啊,你有如此心意,正是我所渴望的。在庐州的诸多团练中,你的团练声势独隆。可以说,大家在心里都尊你为盟主。所以我匆匆回乡时,立刻想到了你,虽不得晤面,但请胞弟二人恳请你率众加盟新军,从此携手干一番大业。”
李鸿章不仅热情接待了张树声,还把他介绍给了曾国藩。张树声对大名鼎鼎而又重权在握的曾国藩仰慕已久,不想自己竟得到了他的接见,不由得激动不已。当着曾国藩的面,张树声回禀了自己在庐州罗致旧团练,振臂一呼,左提右挈的情况,很受曾国藩的赏识。曾国藩道:“壮士独立于江北,勇斗长毛,可敬可佩。真是当年渡江北伐匈奴的东晋名将祖逖再生转世呀!”
张树声得此夸奖,受宠若惊,表示回庐州后,还要将刘铭传的团练罗致进来,尽快聚集安庆,各建旗鼓,投效湘军。张树声返回庐州前,李鸿章写下书信一封,让张树声带给刘铭传,表达了招募他入盟的愿望。收信后,刘铭传见李鸿章心怀诚意,思贤如渴,爱将如命,当即复信李鸿章,表示将自己团练全部人马带来安庆,听从差遣。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27)
一八六二年二月,李鸿章所募的淮勇陆续抵达了安庆。其中有刘铭传的铭字营、张树声的树字营、潘鼎新的鼎字营、吴长庆的庆字营等。
庐州的各团练乡勇到达安庆后,李鸿章设下宴席十余桌,曾国藩亲自出席,并发表了讲话。酒宴正在进行中,忽有刘巡捕来报:“庐州团勇首领李鹤章及胞弟昭庆在宴堂门外候见。”
李鸿章立即离桌,亲自出门将两位胞弟迎进宴堂,并将鹤章单独介绍给曾国藩。曾国藩见新军初见规模,且兵勇声势不凡,心中欢喜,当即增拔银两,落实器械之用、粮草之数,一切按湘军的规矩,甚至在训练场地、营寨等方面的安排上,还要优于部分营头。
二月二十二日,李鸿章经曾国藩批准,正式搬出两江总督衙门,移驻安庆北门外的营地。他前脚到达,曾国藩后脚便亲临北城门外的新军营地祝贺。李鸿章感动得落下了热泪。
李鸿章陪曾国藩在自己的营地里走了一圈,虽还未经训练,但新勇一听说是曾国藩亲临营地祝贺,都很激动。二人所到之处,掌声雷动,口号声阵阵。这让曾国藩顿时喜笑颜开。
李鸿章见恩师高兴,就把自己思量了很多天的请求提出来了。跟随恩师多年,李鸿章对曾国藩的脾性摸得很清楚,所以自重返曾门后,他一直潜心把握,认真揣摩恩师的喜怒哀乐,尽可能投其所好,以赢得恩师的欢心和对自己的垂青。他预感到,趁今天恩师高兴,提出请求,即便可能让他作难,抑或在平时根本就是不可张口之事,今日就很有可能被他答应下来,说不定当场就能办成。李鸿章想好了,就郑重地开腔说话了:
“门生要把这新军的初步情况报告恩师!”
曾国藩笑道:“愚兄洗耳恭听!”
“此次奉恩师之命筹办淮勇……”李鸿章刚一开口就被曾国藩拦住话头,他道:“不!不是淮勇,而是淮军。我已听得你的将士们私下里自称淮军了,知道是你的主意。在我看来,‘淮军’的叫法很好,正合我意!湘淮本系一家,淮由湘出,尤有水源一道之谊。就叫淮军好!”
李鸿章略有些不自在,道:“新军尚未编练,未经恩师点头,是不敢自定称号的。今恩师既喜欢‘淮军’的称号,那就依恩师的意思办了。”他稍稍停了一下,扭头看恩师一眼,见恩师在专注地听,才接着上面的话详细地报告了军中情况,然后提出了要调拨营队的想法。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28)
曾国藩一惊,按住心头一想:李鸿章是真会想点子,叫他招募新勇,他却把主意出在了老湘军身上。而且出口就是几营。本来他想,淮军一去,出面的当然是他曾国藩。万一到那里不堪一击,他曾大帅的面子也会随之丢尽。所以,曾国藩早已准备为李鸿章增调十几名骨干,去营里充当营头、哨长之类。他未曾想到要整营整营地调到淮军里去,归他李鸿章节制。但如今李鸿章已把话儿讲出来了,又正值创办之初,兴头正高,不能扫了他的兴头。于是,曾国藩在沉思了好长一会后,道:“你想我调拨哪些营队呢?”
李鸿章一听,知道曾国藩已经应允,便大胆地提出要程学启来新军中,统带两营。另求亲兵两营。曾国藩不仅允其所请,还额外多调四营,共调出八营的兵力,统统归入新军中,让李鸿章统领。其中有曾国藩自己的亲兵两营,由韩正国统带,充任李鸿章的亲兵。另有开字营两营,调自曾国荃手下,由程学启统带;林字营两营,由滕嗣林、滕嗣武统带。这林字营系江苏巡抚薛焕从湖南招募来的,原为四千人,经曾国藩裁减至千人,编入淮军;熊字营由陈飞熊统带;垣字营由马先槐统带,系奉曾国藩之命从湖南招募的。又经过一番裁减,新办淮军最后实际成军十三营,计六千五百人。
这日,曾国藩把李鸿章叫到自己的签押房中。李鸿章进门一看,上海的钱鼎铭又来安庆了。李鸿章道:“不是说好了两个半月以后开赴上海,你怎么才过月余就跑来搬兵了?!”
钱鼎铭打躬作揖,笑道:“李主帅果然出手不凡,振臂一呼,新军就组建成功了。老实说,自在芜湖码头与您握别,我是天天在打听您组建新军的进展,直到几天前,得知已有六千五百将士聚集于安庆城北金保门外的营地里,上海各界士绅欢呼雀跃,巴不得大军立即就飞到上海去呀!”
李鸿章道:“上海各界心情可以理解,我也心急如火。但不知各方面准备妥当了没有?”
钱鼎铭道:“都准备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连贵军如何开赴上海,我们也都做了安排,已花十八万两银子雇了七艘洋船,交由李主帅运兵。”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29)
“多谢想得周到,但如何开赴上海,还得由我恩师定夺,暂时不能敲定此事。”
曾国藩这时才插话,道:“上海方面出手也太大方了一些,运送这几千人,竟要花去十八万两白银!况且,如今仅仅是‘八’字才有一撇,还谈不上何时赴沪哩!”
钱鼎铭无言以对了。他哪里知道,曾国藩、李鸿章心中不满的是:你一再吹嘘上海一年厘金数十万两,愿花十八万两高额代价去雇洋船,可怎么这回一来,却两手空空呢?!
李鸿章见钱鼎铭并不提新军的粮饷一事,遂道:“其实呀,我新军在恩师的督导、支持下,的确组建迅速。但目前也有诸多困难。比如说这粮饷不济,就是一大困难。你们上海唯恐发兵不速,我亦急欲就到。但目前连行装都难以筹措,便举步维艰了。”
钱鼎铭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解释道:“近日上海受长毛进逼,中外商货顿滞,无法交易,致使厘金收入急剧下降。但吴煦大人已经答应,立即筹措十万两白银,以济湘军粮饷之困。新军出兵所需费用,也由上海各界官绅筹集,李主帅尽管放心。”
曾国藩、李鸿章这才露出淡淡的笑意。曾国藩让钱鼎铭去北门外营地看看,他便跟李鸿章乘四马骡车去了金保门外。到了那里,只见到处彩旗招展、喊声阵阵。各营各队正在操练,步伐整齐。钱鼎铭看了顿时来了精神,道:“依我之见,这新军与老牌湘军没有什么区别,或许稍加训练后,比老牌湘军还勇猛善战。”
李鸿章见钱鼎铭称赞自己的新军,便提高了嗓门,道:“本来这湘淮便是一家嘛!我的淮军与恩师的湘军在许多方面都是一致的。湘军全体只服从于我恩师,而我这淮军今后也只服从我李鸿章了。所以说,将来到了上海,不用说地方官绅,就是两宫太后调兵遣将,也要通过我来调遣,别人休想直接指挥的!”
钱鼎铭作揖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兵为将有,将为帅有,天经地义。这一点,我已与上海地方官员有言在先了。届时,无人敢对您的淮军指手画脚的,全凭您一人呼应全军将士。”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30)
钱鼎铭跟着李鸿章观看淮军新营,不觉让李鸿章聊出了兴致。对这军中营制和各军情况,钱鼎铭没来安庆请兵之前,竟一无所知。于是当李鸿章聊起军中的细则时,他又免不了一番恭维。
李鸿章心中有数,他知道自己初入上海,必须借助这个请兵人的扶持,稳住阵脚,打开局面。所以,李鸿章才在淮军创建之初的百忙中,陪这位请兵人长谈参观,悉心回答疑问,甚是热情。
淮军已成,就到了该讨论进兵方式的时候了。安庆与上海不仅相距遥远,而且间隔着洪秀全的控制区域。要突破重重围阻,千里跃进上海,其艰险让李鸿章大伤脑筋。曾国藩想让李鸿章先从水、陆两路或任选一种办法进军上海。
二月二十四日,曾国藩致函吴煦,说起了饷银和淮军去上海的事情。
原来,自吴煦等出面雇下洋人轮船后,报到巡抚薛焕那里,薛焕以费用太高为由,拒绝批准。这吴煦也是朝三暮四,很快也为之动摇,舍不得花这笔银子。
到了三月一日,吴煦派专人给曾国藩送来加急信函,称洋轮三月三日可抵达安庆,请求曾大帅发兵。仅此一条,曾国藩仍会按兵不动的。他一直等到吴煦真的把他最渴盼的那件事解决了:首批捐赠湘军大营的十万两白银到达安庆。恰巧朝廷也在此时来了上谕,催促淮军抓紧开赴上海。所以,曾国藩再也不敢耽搁时间了,他与李鸿章商定:三月四日在安庆镇海门外码头举行隆重的发兵仪式,并设宴犒劳淮军将领,士卒分灶会餐后,启程上海。这个时间,距曾国藩原来要求的二月底成行的时间,已晚了四天。
这日,太阳刚刚升起,淮军十三个营的六千五百多名将士已聚集在安庆金保门外的操练场上了。一场盛大的阅兵式就要在这里举行。
按照计划,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在新军统帅李鸿章等人的陪同下,要检阅新军。曾国藩还将设宴为李鸿章和各营的营官饯行。自从决定了出发日期以后,淮军各营都进行了紧张的准备。他们依次排定队形,现场操练表演,还扎起了五彩牌楼,用木料搭起高台,在牌楼后面拉起帷幕,把一切都布置得雄伟而庄严。在湘军里,多年来调兵遣将十分频繁,新组建兵勇开赴前线的情况也接连不断,但为刚刚招募组建的新军举行如此宏大的仪式的事情还极少见过。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31)
早饭过后不久,金保门外操练场上已出现一块块由队伍排列起来的方阵。各营为了使阅兵仪式整齐、庄严,正在抓紧练习队形。操练场周围,四面八方的老百姓都涌来观看。一时间阅兵场地边已是人山人海。
一会工夫,钦差大臣、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便带着卫兵浩浩荡荡地到来了。曾国藩今天神采飞扬,他头戴着正一品红珊瑚顶戴伞形红缨帽,身穿绣有仙鹤补子的绀色九蟒五爪袍,脚套粉底皂缎靴,气势非凡。
他下轿后,以审视的目光,先扫了一眼耸立在眼前的怀宁酒楼,还有眼前黑压压的士兵和人山人海的百姓,胸中成就感顿生。
李鸿章今天头戴的是正三品蓝宝石顶戴红缨帽,身穿绣有孔雀补子的暗红色九蟒五爪袍。他看见曾国藩已抬腿迈上酒楼的台阶,楼内不知名分的官员早已躬身在两旁等候,立刻转身向后面的轿子张望。人都陆续下轿了,有李续宜、杨岳斌、彭玉麟、鲍超、多隆阿,等等。好像有统一部署似的,所有文武僚属今天都穿了清一色的崭新的朝服,头戴不同品级的红缨帽。这些人大都是湘军中的名将、老将了。在他们的记忆里,在湘军里举办如此隆重的盛会,好像仅有两次:一次是湘军刚组建时,从衡州石鼓嘴血祭出师,一次是武昌城颁赠腰刀,且那两次规模都不及这一次宏大。
大家一个个按顺序进了酒楼,再向楼上登。曾国藩突然停住了脚步,侧过身来,用右手往前一伸,对正走在他身后的李鸿章客气道:“少荃呀,今天你先请!”
李鸿章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不仅没有敢向前跨出一步,反而慌忙向后退了一步,道:“门生岂敢?恩师请前行!”
曾国藩笑道:“少荃呀,今天我请你先行是有道理的。因为淮军就要开赴上海了,我们为你饯行,理应让你在前。”
李鸿章急了,先向恩师作了一揖,紧接着又慌忙躬下了身子,道:“恩师笑话门生了。门生虽组建一军,但永远也要依附恩师,依附湘军。门生怎敢在恩师面前争这个脸面?还是恩师先请!请!”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32)
曾国藩笑着点点头,似乎很乐意见到李鸿章在出兵之前有这个意识。他不再谦让,举步登上楼梯,头也不回地直奔上首的一桌,笑盈盈地在上席位置坐下。
今天的怀宁酒楼一、二两层楼共摆下三十桌丰盛的酒席。湘、淮两军营官以上的将领坐在一楼,共计二十五桌。另五桌在二楼,有曾国藩、李鸿章、皖省及安庆地方官员和钱鼎铭等人,七艘洋船的船长也应邀在二楼就座。
整座怀宁酒楼气氛热烈,欢声笑语。热气腾腾的各色菜肴是精心准备的。席间,李鸿章忙得不亦乐乎,依次一桌又一桌地去向同僚和部下们敬酒。
曾国藩与李鸿章即将分别,有话要说,便互相牵着衣袖离席上了三楼的茶房。各色的水果拼盘和一壶香气扑鼻的黄山毛峰茶已摆放在茶几上。二人对面而坐。李鸿章乘着酒兴,高声说道:“恩师今日之情,门生终生不忘。淮军尚无半点战功,恩师就办了如此隆重的宴会,下午还要举行阅兵仪式,门生就是粉身碎骨了,也不足以报答您啊!”
李鸿章说着说着,就落下泪来。要不是还有些清醒,加之又喝了几口香茶,他怕是会一下子伏到曾国藩膝盖上去,动情地大哭一场。李鸿章到底是不易失态的。当他刚想这么表示自己的感激心情时,立即将已移过去的身子抽了回来,重新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曾国藩问道:“少荃,你即将去上海了。我想问问你,上海的防务情况你知道吗?”
李鸿章点头道:“门生已悉心了解了一点。人事上的薛焕、何桂清、吴煦三人不去说了,单说说防务。目前上海的防务大抵有五个方面:一是朝廷在上海的防兵,原为薛焕的第三标,经过扩大后有近四千人。二为团练,因是按亩出人,估计总数可达十万人,但平时不能全面集中,多数是边耕边战,不可依靠。三是英、法洋兵,主要是保卫他们本国在上海的租界,约三千人左右。四为华尔为头领的洋枪队,一部分是洋人,大部分是中国人,混合加起来,大抵有五千人。五是中外防务局,由英国参赞巴夏礼发起,有钱有物,但没有什么兵力。别的就没有什么了,只听说从扬州、镇江、杭州等地又陆续调去了一些官兵。”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33)
曾国藩道:“少荃呀,愚兄真的彻底放心了。你人虽未进上海,但已经对上海的防务了解得如此清楚,足见你是有全面盘算了。我想再问一句:你去上海后,打算重点依靠哪一方面力量呀?”李鸿章道:“哎呀,这一点门生还没有认真考虑过。因为听人介绍,也未必完全准确。如果让我谈谈感觉的话,门生准备多加强同华尔洋枪队的合作。还请恩师点拨。”
曾国藩脱口赞道:“很好!还点拨什么?你就应该把华尔的洋枪队当作依靠。到上海后,尽可能与那里的洋人搞好关系。听说长毛们也在暗中拉洋人入伙。你必须把洋人拉过来,共同对付长毛贼。我听说华尔的洋枪队不仅军械先进,兵勇也很能打仗,比薛焕手下的绿营兵要强一些。我分析过了,这些洋人来到中国,不是要我们的江山,而是要金钱。长毛们就不同了,他们是既要江山,也要金钱。从上海、宁波、杭州方面来看,洋人们在中国,是倾向我们而不倾向于长毛的,他们在许多战场上都能协助我们剿灭贼逆。当然,洋人们也很滑头,有些暗地里也在勾结长毛,讨好长毛。我们提高一些警觉便可以了。我要提醒一点,我虽主张依靠洋枪队,把他们拉过来为我们所用,但不是说一切都放手让他们去干。比如说,要收复城池了,这就不能依靠他们,更不要让他们去占住城池。只可用他们防守上海。你已知道,洋人本性贪劣,那吴煦在这一点上,已经吃了许多大亏。你去了一定要注意,不可把他们的胃口吊得太大,要防止仅有的那么一些厘金,都落到他们手里去了。总之,临行时愚兄送你四句话:一是言忠信;二是行笃敬;三是会防不会剿;四是先疏后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鸿章道:“门生明白,而且记下了。”
曾国藩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又问:“去了上海,你拟驻营何地?”
李鸿章尚没有反应过来,随口答道:“当然在上海择一处建筑,作较长期准备,与各营将士同甘共苦了!”
曾国藩笑着摆了摆手,道:“少荃这次就错了。不知你想过没有,上海是一个通商码头,财货丰富,但三面临水,易攻难守。它在军事上远不如镇江重要。我这次叫你救援上海,不仅仅要你保住上海一地,还要全力配合曾国荃等,择机围攻金陵。所以,你在上海站稳脚跟后,要将你的行营设法移到镇江去。好歹镇江离上海也不远。而且,要想金陵与上海两头兼顾,只有镇江最为合适。”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34)
“镇江不是有冯子材在那里驻守吗?”
“这不要紧,我会奏请朝廷,把冯子材调走,让镇江成为你一人的大本营。”曾国藩说道。
李鸿章道:“门生尽力遵办,待到上海稍作安顿后,我立即移驻镇江,兼顾两头。只是上海那边,何桂清丢城失地,滥杀士绅,朝廷已对他愤恨之极,可当作一只死老虎,不去理他。但薛焕毕竟追随何桂清多年,又身为巡抚,恐难以与我真心合作。若是事事为难我淮军,在镇江驻守也不会很方便的。”
曾国藩点头道:“我正要跟你谈这个事情。苏抚一职,由薛焕来干已经不现实了。左季高已任浙江巡抚,眼下再也没有合适的人选来出任这一要职了。愚兄有一个考虑,要奏请朝廷,推举一个人出任苏抚。”
李鸿章的心顿时剧烈地跳动起来,巡抚一职非同小可,比淮军统帅要有头脸得多。他隐约感到恩师要推荐的人选就是自己。可是,据实把自己掂量掂量,觉得自己还不具备那个资格,更无战功,想这巡抚一职,也不大可能。于是,他以一种平静的口气道:“巡抚一职,至关重要,恩师若能推举一个与门生合得来的人选,我就算是有了依靠了。”
曾国藩听了,转念一想:不妨试探试探这位门生,于是道:“那么,你以为谁去出任这一职务合适呢?”李鸿章心头一凉,但很快恢复镇静,道:“林文忠公之婿、前赣南兵备道、门生的同年沈幼丹较为合适。此人既有恩师之风,为人耿直,又在湘军中办过军务,对恩师您忠心不二。他出任苏抚一职,是很合适的。”
曾国藩点点头,道:“沈幼丹是个人才,但愚兄对他已是另有考虑了。你还有其他人选可以说出来听听么?”
李鸿章抓耳挠腮,心想:恩师在苏抚人选上果然没有想到自己,不觉心中有些失望,便答道:“门生还从未留心过此类事,一时想不出来哩!”
曾国藩大笑起来,道:“少荃呀,难道你从来就没有考虑过你自己可以出任苏抚吗?我以为你就是最佳人选。”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35)
李鸿章大吃一惊,浑身顿时热血沸腾,心跳加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曾国藩见李鸿章不答话,也知对他来说,这消息是太突然了一些。于是道:“少荃呀,其实这几天来,我已经反复考虑过此事了。你才大心细,劲气内敛,是很适合做地方官员的。原来你没有这个条件,才能够了,但无实力。现在不同了,你手中有了一支淮军,这便是资本。奏请到朝廷去,不会被忽视了,十有八九要下诏令的。我若不是有一支湘军,朝廷也不会给我那么多头衔。我不是说大话,你出任苏抚一事,只需我轻轻一奏,保准让这顶帽子很快落到你的头上。你放心去上海吧,静等佳音。我让你移驻镇江,也有这个意思在其中。”
李鸿章听了乐在心头,觉得自己这会儿高大了许多。激动的情形下,他浮想联翩,遂起身对恩师道:“若是恩师把苏省一块地盘托与门生了,门生一定守卫好它,整顿好它,让恩师放心。”
曾国藩又小心交代了需要提防的事情,尤其是上海那两个难缠的人物。见李鸿章一一记下,才放下心来。
李鸿章打心眼里佩服曾国藩在临别之前给自己的诸多提醒。此时,只见曾国藩只管用五个手指头顺着胡须,好似还在思考着要讲话,便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恩师了。恩师拟请奏我做巡抚一事,门生心中没有什么底,请恩师再训示几条要领吧。”
曾国藩听得李鸿章这回是主动请教,也知李鸿章是发自内心的,就不紧不慢地对他传授起为官之道。
曾国藩的话,李鸿章句句听得真切,句句入心。这些话初听是平常之理,细思一番,便觉深刻而又全面了。李鸿章还想就厘金、地方下级官员任用等一一请教恩师,但已经来不及了。淮军各营早已列队等待,在准备接受着曾国藩的检阅了。
排列成方阵从检阅台前正步走过时,队伍不再回头,直奔金保门,然后穿城而过,一路开往镇海门,到达安庆江边的码头。在那里,七艘洋火轮鸣笛致意,六千五百多淮军正式登船赴沪。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36)
李鸿章也随后坐上大轿,跟随着曾国藩的大轿,夹在最后一个方阵之中,缓缓向江边而去。到了城南江边码头,送行人员正列队站在码头上,不断向淮军将士挥手致意。曾国藩把李鸿章送上跳板,微笑着与他握别,依依不舍。
曾国藩忍住了激动之情,又道:“少荃,祝你一路顺风,祝淮军旗开得胜!”
李鸿章流泪了,回道:“恩师山样恩德,海样情谊,门生没齿不忘!”隔着跳板,他向曾国藩深深地鞠了一躬,半天才直起身来。江面上,汽笛长鸣,七艘洋船一齐起锚,缓缓离开了码头。
一八六二年四月上旬,即同治元年二月下旬,李鸿章率淮军将士鼓轮东下,浩浩荡荡地开进上海城。此时,太平军忠王李秀成已经攻下并占领了上海周围的嘉定、青浦、奉贤、南汇、川沙等县,北路直逼静安寺,南路进抵松江天马山,计划对上海展开全面围攻。眼下上海已是岌岌可危了。上海城外早有炮火烈轰,昼夜不绝,城里人心惶惶,中外人马奔来跑去,调兵遣将,将各路交通关口戒严起来。
士绅们花重金雇佣了洋将,指挥兵勇分驻在小东门、老北门、老西门以至大南门。他们既已掏了大把的银子,就不仅仅是要洋兵守在城里站岗放哨,而是希望他们能出城猛扑,把长毛们打退。但洋兵洋将岂敢出城门半步?整天把城门关得死死的,只守不攻。面对前来求助的上海各界官绅们,洋人通常斥道:“太平军不是没有进城么?若是冲进城来,黄浦江上停泊着我们的兵舰,随时都可以再派洋兵助战!”
此时的上海,根据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把城北广大地区划给了洋人,使之成为可供洋人长期盘踞的三个租界。到李鸿章的淮军抵达上海时,三个租界中的华人已超过五十万人。中国人花钱买自己的地皮建房生活,使英、法、美三国大捞了一把。租界由此开始畸形地繁荣起来。由于真正的洋人为数极少,租界实际上成了华人居住区。华人们愈来愈感到租界未必能保护得了他们。长毛一旦攻入城内,也不一定会因这是租界而不敢侵入。所以,上海三国租界内同样是笼罩在一片惊慌之中。
《李鸿章》第一部分 第伍话 编练淮军 升任苏抚(37)
李鸿章的淮军就是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到达上海的。上海的官员、民众仿佛看到救星来了。只见淮军的六千五百多兵勇,一律灰布包首,蓝布窄袖褂子外面加穿一件红条镶边的勇字背心,长裤绑腿,足着草鞋。远远地看去,除衣着敝旧、服色深浅不一外,倒也颇有气势。他们手持的武器大多是刀矛和土枪。土枪又分两种,一种是单人使用的小枪,一种是三四人合用的抬枪。也有一些旧式劈山炮,俗称红夷炮。使用这种炮,必须先在炮筒前膛塞填火药,然后灌入一二百粒葡萄大的铁丸,以火药引发,这便算开了一炮。打过一炮,再填火药,再灌铁丸,如此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