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大哭,朝臣大哭……
正在走投无路之时,李自成派降监杜勋忽靓见。崇祯一见,逼视杜勋怒道:
“你已降贼,又来见朕,有何脸面?”
杜勋跪下,伏地泣道:“奴才也是万般无奈,城池被破,如若不降,必然身死!便不能再效忠皇上了。奴才先是假意降贼,密图后事啊!”
崇祯将信将疑,问道:“你这次来见朕,是为了什么?”
杜勋道:“奴才是缒城而入。传达李自成的意思。李自成愿与皇上议和。”
“什么?”崇祯吃惊地睁大眼睛,眼光中又放出一线生的希望,众朝臣也不由瞪大眼睛盯着杜勋。
杜勋接着说道:“李自成说,倘若皇上肯与他分地而王,让出西北让他称大顺王,并由大明向他进贡白银百万两,则他可以退至黄河以南。李自成还说,若皇上应允,他愿意率军出关与满清作战,驱除外夷,但……但不受大明皇室任何节制。”
“哦?”崇祯怔了片刻,又沉思地问道:“是这样?”他向后一靠,陷在龙椅里,半晌不语。
群臣在阶下也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起来。
其实,在崇祯内心,他是同意的,原来他曾把希望寄托在李建泰身上,但是李建泰不与李自成打一仗,便投降了;他也曾把希望寄托在吴三桂身上,但时至今日李自成业已攻到眼前,吴三桂的铁骑还不见踪影。他的一切希望,一切寄托,都化为泡影,今日还坐在龙椅里,但明日也许就不知身在何处了。更何况,若与李自成议和,他还可北上与满洲作战,以解夷人入侵之急啊!
同意吗?崇祯抬起眼睛,看了看众人。众朝臣正目不转睛仰望着自己。不行啊!我是什么身份的人?大明朝的皇帝啊!李自成又是什么?想当初是我的臣民,见了朕要行三叩九拜之大礼啊!就算今日兵临城下,威胁明京,也只不过是流寇毛贼而已,让朕与一流贼议和乞命,岂不惹天下人耻笑?
崇祯暗自摇了摇头:与李自成议和之事,自己决不能亲口说出,还须有一朝臣承担。
这时,杜勋说道:“皇上,和与不和,请及早决定,李自成以亲王为质,苦奴才过时不回,他便要杀死亲王啊!”
“啊!”崇祯震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首辅大臣魏藻德默立一旁,便问道:“魏爱卿以为如何?”
他一问魏藻德,众人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一齐把目光射向魏藻德。
魏藻德本就害怕皇上问自己,没想到还真就问了,顿时出了一头冷汗。他知道,自己是绝对不能发表意见的。崇祯刚愎自用,用人的同时又疑人,倘若此时自己说可以,倒没有什么,大家都拣条性命。可是一旦皇上处于无忧之境时,定然怪罪自己身为朝廷命臣,竞答应与一流寇议和,有失国威,到那时,自己百日莫辩,身家性命就难保了。
所以,他虽然听见崇祯的问话,却只是铁青着脸,一句话不说。
“事情紧急,魏卿一言可以决定矣!”崇祯又问了一遍,其意至为明显。
魏藻德如芒刺在背,额头细汗直冒,却依然沉默着。
崇祯连问四五次,他终不开言,脸色铁青!
杜勋见时间已到,便不再待候,叩别崇祯,出城回报李自成去了!
崇祯顿时如入冰窟,心中冰冷,绝望已极,他面如死灰,挨个一个一个瞧了众臣一遍,然后站起身来,一把推倒龙椅,丢下群臣,蹒跚着径自入后宫去了……
一个历史机缘,就这样被错过了。
要是魏藻德开口决定分治,或崇祯自己开口决定,历史,也许会是另一个样子。
黑色的日历就这样一页一页翻了过去。
甲申年三月十九日(公元1644年4月25日)。这是大明皇朝的第二百七十六年的最后一天。
大清早,崇祯帝坚持了他最后的早朝,但没有一个人来,他悲哀地走到景阳钟前亲自撞钟,一声一声又一声,钟声沉重而悠长,声声更如重锤,砸在他的哀痛的心上。……但仍然没有一个人前来上朝。这时,太监王承恩惶急地跑来,说道:
“皇上,曹化淳开了彰义门(广安门),贼军已破了外城。”
崇祯“啊”了一声,然后怔了一会儿,也不再敲钟了,还有什么用呢?
王承恩扶他缓缓回到乾清宫。这时,崇祯反倒不再慌乱了。他在御案前呆呆坐了一会儿,王承恩垂泪道:
“皇上,时势紧迫,奴才保护您出宫吧!”
崇祯脸色惨白地慢慢摇了摇头,然后眼睛一闭,流下两道清泪,凄凉地轻声说道:
“不用了!难得你一片忠心。你不用管朕,自己赶快逃命去吧!”
王承恩“噗嗵”一声跪倒,泣不成声地说道:“奴才不走!奴才生生死死,都要侍候皇上……”
崇祯心中又是酸苦,又是感动。自己做了十七年皇上,平时前呼后拥,万民朝贺,现在死到临头,身边冷冷清清,只剩下这么一个赤胆忠心的太监了。
他点点头,说道:“好吧!”又沉思一会儿,便提起朱笔,写上最后一道谕旨:
“谕: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夹辅东宫。”
他收起这道谕旨,又从一方小盒中拿出早已写好的绝命书,命王承恩缝在内袍衣襟上。
然后,他从容地穿过冷冷清清的宫殿,来到皇后寝宫,来到门外,已听见周皇后哀哀欲绝的哭声。他踌躇片刻,迈步过了进去。
周皇后一见崇祯,哭叫一声:“皇上……”
崇祯冷静地望着她,说道:“城破国亡,尔为天下国母,应自绝。”
皇后早知必有今日,她一面哭,一面说道:“妾事陛下十八年,陛下从不肯听妾一句话。今日到此田地,得与陛下同死社稷,亦无所憾。”
说完,田妃、袁妃、懿安后哭着奔来,一见皇上,哭得更厉害了。崇祯厉声喝道:“事已至此,哭有何用?皇后已经自缢,你等还不随皇后去,更待何时?”
田妃泪流满面哭道:“臣妾已知道了,妾本以为,有朝一日,病体康复,委能继续侍候皇上,白头到老,不想却是如此,臣妾只是想见皇上最后一面。”
于是,三人哀哀欲绝地叩拜崇祯,各自从怀中取出三尺白绫,便去自缢。一会儿,王承恩来报:“田娘娘、懿安后均已气绝,袁娘娘跌落下来,昏迷不醒!”
崇祯一听,也不答话,从墙上抽出一柄宝剑,直奔到三妃自尽之地,果见袁妃尚有一息,他眼睛一闭,一狠心,举剑便刺进袁妃心窝。那袁妃抽搐了几下,终于气绝身亡。
王承恩在旁,又惊又怕,慌忙转过脸去,不忍再看……
崇祯杀死袁妃后,冷静地传谕:“所有被幸御过的妃嫔宫女一律杀死!”王承恩忙答应一声,带了几个小太监忙去办理了。
崇祯又命一小太监立即传召三位皇子。一会儿,太子、永王、定王慌忙而来。崇祯肃然命令:“立即脱去皇子服装。”
太监捧来准备好的百姓服装,崇祯亲为三个儿子解衣换上布衣。他手扶三个儿子的肩膀,冷静而又语重心长地作了最后告诫:
“社稷倾覆,为父之过也。然我总算是尽心竭力了。你们今为皇子,明日即为庶民。离乱之中,应当混迹于百姓间隐藏姓名。见年长者呼之曰翁,少者称之为叔。万一你等苟全性命,找到忠心之士,应报国仇家恨!”他说到这里,语声有些哽咽。他将那道诏书塞到太子的贴身衣袋中,最后望了三人一眼,泪水涌上眼眶,他轻轻推了三人一把,哽咽道:
“去吧,莫忘为父今日之诫,好自为之……”
“父皇!”三位皇子泪流满面,依依不舍,心知今日一别,肯定不能再见了。崇祯挥挥手,一名太监过来,领三位皇子从侧门而出,到田弘遇(田妃之父)家暂避去了。
崇祯目送三位皇子背影消失,便径直来到寿宁宫,唤出十六岁的长女长平公主,长平公主出来时泪流满面,已哭泣多时。
崇祯平日最娇纵这个女儿,也最宠爱这个女儿。今日一见长平公主哭得可怜,真是又心痛又无奈,只说了一声:
“好孩子!你……为什么生在我的家里!”
突然他左手掩面,右手举剑便向女儿头上砍去。长平公主大吃一惊,叫了声“父皇”,一闪身,左臂已被齐肩砍下,顿时血流喷涌而出,她一下子扑倒在地。
崇祯咬牙举剑再砍时,却见长平公主脸色惨白,凄然一笑,颤声说道:“好父皇……”崇祯登时心如刀绞,泪眼模糊,长剑再也不忍砍下。
这时,王承恩正巧杀完了宫嫔,带着几名小太监赶来,见状大惊,奔上来跪在崇祯面前,哭道:“皇上,皇上!请放过公主殿下吧……”
另有两名太监已慌忙将昏倒在血泊中的长平公主救护下去。忽然,崇祯六岁的小女儿连哭带喊地跑来,叫道:“父皇!我怕,我伯——”
王承恩一见,忙喊:“小公主,你别过来……”话音未落,小公主已跑到近前,崇祯一咬牙,举剑便刺,小公主尚未明白怎么会事儿,便尖叫一声,结束了幼小的生命。崇祯也虚脱似地跌坐在地上。
王承恩见事不宜迟,忙起身与另外一名太监扶起崇祯,直奔宫外。早有马匹备好,几人上了马,手执三眼枪,直奔正阳门而来,企图突围逃跑。
到了正阳门,传令开门。门军道:“没有圣旨,任何人不能出城!”
王承恩又惊又怒又急,喊道:“皇上在此,还不能开?”
门军道:“胡说,这个时候,皇上怎么会到这里来?”
王承恩怒极,命人用刀砍开城门。门军大惊喊道:“城内有人叛乱,赶快架炮反击!”
崇祯等人大惊,慌忙离开正阳门,奔顺城门而来,情况依然如此。崇祯道:“还好,还好!这是巡城王章号令严肃,守门军还知法度!”
君臣数人无路可走。此时城内乱做一团,有几处火光冲天,李自成大军已从攻破的城门涌入。起义军都穿黑衣黑甲,犹如乌云蔽野,炮火羽箭,不住往城上射来,守军阵势早乱,哪里抵挡得住?
忽然间大风陡起,黄沙蔽天,日色昏暗,雷声震动,大雨夹着冰雹倾盆而下。城上城下,众兵将衣履尽湿。
已冲入城的大顺将士,纷纷在城中四下里放火,截杀官兵。各处街巷中的流氓棍徒便乘机劫掠,哭声叫声,连成一片。
崇祯等人无路可走,所到之处,均被乱军拥回或被大顺军拦挡,百计无奈,只好仍回宫中。
此时,北京城九门均悬起白灯,标志京城已被全部攻占,城上不再有明军设防。
此时天交五鼓,应该是甲申年三月二十日了。
崇祯自知命必不保,便遣散众太监,只有王承恩至死不走。二人在宫中坐了片刻,听着紫禁城外到处是炮火声,喧闹声。
崇祯站起身来,向宫外走去。王承恩也紧跟着走了出来。君臣二人缓步向景山而来。此时,崇祯是很平静的。宫里的一切都处理完了,剩下的只有带不走的紫禁城和无穷无尽的珍宝了。
他脚步走得很稳重,很坦然,他似乎不是在走向死亡,走向毁灭,倒是像一步步走向朝堂,走向曾是万民景仰的宝座。雪花无声地飘着,粘在他的头上,肩上,钻进他的衣领,他却浑然不觉,仍慢慢地走着,走着,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履痕……
崇祯、王承恩缓步走上煤山,回头遥望,眼见城里人马纷乱,喧嚣声远播数十里,似乎在准备欢迎大顺工入城。崇祯呆呆地望了一会儿,又收回视线,望了一眼紫禁城,他生于斯,长于斯,亦败于斯,这里有他童年的无忧无虑,也有他少年的发奋刻苦,为了中兴大明,他不知熬了多少不眠之夜,那乾清宫,奉先殿,那张御案,那把龙椅,而今已远离了他。他长叹一声,解下白绫带。搭在一棵松树横枝上,自缢而死。
王承恩含泪向皇上尸体三拜九叩,又遵嘱将他衣襟上的遗诏翻出向外,便也自缢于旁边树上……这时候,阴云四合,白雪微飘,煤山上一片寂静。
崇祯遗诏曰:
“朕登极基七年,致敌入内地四次(此敌指清兵——笔者注),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发披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遗诏下又有一页诏书曰:“百官俱赴东宫行在。”他的意思是让百官寻找太子,再图大业,这是崇祯死前最后的大梦。
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朝,就这样,在李自成起义军的迅猛进攻下,走完了漫漫旅途,而土崩瓦解了。
京城文武百官,偷生躲避者多,殉难死亡的少,然明朝忠臣还是比较多的,大学士范景文,十九日闻听城破,向紫禁城叩拜嚎啕,想自缢而死,被家人赵兰芳解救,作诗一首,有“谁言信国非男子,延息移时何所为”之句,又投井而死。
兵部戎政侍郎王家彦守得胜门,门破时,有起义军胁他投降,他却大骂不屈,投城而死。左都御史李邦华,听说城破,便沐浴更衣,在门上题诗道:“堂堂丈夫,圣贤为徒。忠孝大节,矢死靡他。”然后徒步往文丞相祠叩首再拜,口中吟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今日魂归天府去,子孙百世爷芳名。”立起身来,大笑三声,缢死祠中,三日后,脸色不变。他妻妾二人均缢死家中。
太常寺少卿吴麟征,十九日坐守西直门,忽然城破,急忙跑回衙署,将他原来所参驳的文书一一捡出,托付家人带走,却一句话不提家事。然后闭门作绝笔数语,道:“祖宗二百七十余年宗社,一旦而失,虽上有龙亢之悔,下有鱼烂之殃,而身居谏垣,徘徊不去,无所匡救,法应治罪。殓时用角巾青衫,覆以单衾,垫以布席足矣。棺宜速归,恐系先人之望。茫茫泉路,炯炯寸心,所以瞑予目者,又不在此也。崇祯十七年二十日酉刻,罪臣吴麟征绝笔。”正欲自缢,好友海宁孝廉祝渊来了,二人抱头大哭,吴麟征泣道:“我壬戊登第,尝梦一人叉手向背,口吟文信国‘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之句,问路人,说是隐世刘宗周。我与刘同出,而刘先隐。今山河破碎,不死还等什么?我曾上疏整饬江南,有人不许;我也曾请身任危疆,又有人不许,我毫无办法,只有待后来之人图国家大事了,仔细想来,我一生所欠,只是上疏少了一些,还有《党鉴》一书还未编辑成功。”说完,自缢而死。祝渊流泪为他收尸,自始至终,面目如生。
十九日那天,兵科给事中光时亨与王章并辔巡城。城破时,有义军喊道:“赶快投降吧!我们闯王自会重用你们的!”
光时亨心中害怕,忙下马跪地乞降,王章没想到这个一向反对南迁,力谏主战的光时亨竟然这么快便投降,不由大怒,破口大骂。农民军一箭射来,三章倒在地上,又有一名农民军赶上来砍了两刀,王章翻身抱住他,一同坠城而死,城上众人无不骇然。
像这种随着大明皇帝尽节靖忠者,那几日真是不计其数。他们,这些大明王朝的殉葬品,也随着大明王朝的毁灭而烟消云散了,一代曾经灿烂过,辉煌过,继而衰落,纷乱的大明王朝,就这样,无可奈何地退出了历史舞台,划上一个悲怆的句号。
京都悲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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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灭亡了,但甲申年的黑色却并没有消退。
甲申三月十九日(公元1644年4月25日),就是崇祯自缢于煤山的同日中午,李自成大军举行入城仪式。
他命人挑选一千名精锐骑士,个个精神抖擞,黑衣黑甲,跨下棕色骏马,威风凛凛地从正阳门入城。
老百姓纷纷在门上贴了“永昌元年大顺王万万岁”的黄纸,在门口摆了香案,有的还在门口放了酒浆,以劳大军,孩子们又蹦又跳,唱道“早早开门迎闯王,管叫大小都欢悦”。
李自成随千名先导,纵马驰来。
他骑的那匹高大而又剪短了鬃毛和尾巴的骏马,浑身深灰,带着白色花斑,毛多卷曲,很像龙鳞,所以名叫乌龙驹,李自成身穿青布面羊皮长袍,头戴白毡斗笠,高个子,宽肩膀,颧骨隆起,天庭饱满,鼻直口阔,深眼窝,浓眉毛,双眼神采飞扬,脸放红光。
他的身后,紧跟着大顺丞相牛金星,军师宋献策,权将军刘宗敏,制将军李岩等,个个雄姿勃发,豪情壮志,尽显于眉眼之间。
李自成走上城头,眼望城外,但见成千上万部将士卒正从各门入城,当此之时,他不由得志得意满,仰天大笑。闯军见到大王,四下里欢声雷动。
李自成兴奋异常,他看到京城居民长长的欢迎队列与“大顺永昌”香案,心情十分激动。他从箭袋中取出三支箭来,扳下了箭簇,弯弓搭箭,将三支箭射下城去,大声说道:
“众将官兵士听着,入城之后,有人妄自杀伤百姓,奸淫掳掠的,一概斩首!以此箭为令!”
众百姓及数十万兵将齐声大呼:“大顺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下得城头,在众人拥卫下走向承天门。他抬头一看,正看见“承天门”三字,回头对牛金星等人笑道:
“我若能为天下之主,当一箭射中天字!”
他的神箭善射是久富盛名的,谁也不会怀疑他射不中。左右一片欢呼。
然而,事情却奇怪得令人不可思议。
百发百中的李自成于百步之外拈弓搭箭时,他是势在必得的。但当一支利箭带着啸音飞向承天门的“天”字时,却牢牢地钉在了“天”字底下。他膂力强劲,这一箭直插入城墙。
众人一见,都一下子愣了,李自成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竟不知何以解脱了。
还是牛金星反应机敏,他只是稍微怔了怔,眼珠一转,马上拱手笑道:
“恭喜大王!这天下真是非您莫属啊!”
李自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牛金星笑道:“中天字之下,意为稳坐天下也。岂不可喜?”
众将士一听,又是一片欢呼,李自成这才重新放声大笑,率队进了承天门。
其实,在李自成内心深处,有一个脆弱的世界。这个脆弱的世界就是他迷信天命暗示,将自己的成败得失寄希望于天与神的暗示,这个脆弱的心理使他的坚强自觉受到极大侵蚀。
在李自成最艰难的时刻,也就是刚从商洛山中杀出重围时,军队损失过半,将领也死了不少,李自成是消沉的。这时候,宋献策来投,为他献上一条“泄露天机”的谶语:“十八子,主神器”。
“十八子”,正是“李”字的折开,“主神器”,是执掌天子权威的意思。姓李的人当为天子了。这是神秘的纬学之士从古代预言典籍中考据出来的。据说极为灵验,李自成立即人心大震,部下军士亦群情昂扬。
甲申年正月初一,李自成在西安举行称王建国大典。谁知这一天却是雨雪霏霏,令人好不扫兴。这时,牛金星又不知从哪里得了“天机”,送了一幅对联拆解这一天像。联云:“风云有会扶真主,日月无光灭大明”——大明当灭,真主当兴!李自成又是化愁闷为昂奋,断然誓师讨明。
今日入城,射“天”字而下,却被牛金星解为“当坐天下”——难道不对吗?天道玄远,谁说这不是一种神妙的暗示呢?
这种“成事在天”的脆弱,使李自成进北京后,再也没有艰苦时代的警惕性与顽强执着的精神,也没有刘邦、朱元璋那种同样是农民起义军胜利后的整顿与纠偏精神。他从内心松懈了,这就导致了北京城甲申年的又一个大悲剧。
李自成进了皇宫,径直去坐到龙椅上。随行将官都是百姓出身,哪里见过皇宫模样?他们一路走,一路四下欣喜又好奇地张望着,不时对那巍峨的殿堂,富丽堂皇的陈设发出啧啧赞叹之声,纷纷笑道:
“原来崇祯老儿住这么好的地方!”
“这下好了,这皇宫可是咱们的了!”
李自成坐好后,众将官一齐跪下,三呼万岁,李自成踌躇满志,大笑道:“众位爱卿平身!”
众人站起,分立两旁。这时,有几人推推搡搡带进来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这孩子一脸惊恐,衣衫不整地在殿下站住。
李自成一见,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一名将官答道:“是崇祯的太子,藏在田府,被我们搜了出来。”
李自成“哦”了一声,问道:“崇祯呢?带他上来!”一名太监在旁哆哆嗦嗦地说道:“皇上……哦不不,崇……崇祯已在煤山自缢而死了。”说着,递上遗诏。原来这太监在大兵进城之前,没有逃出去,慌里慌张地到煤山躲藏,恰巧发现崇祯与王承恩的尸体。
李自成一听崇祯死了,不由一呆,接过遗诏观看。那太子一听父皇已死,忽然伏地大哭,几乎昏厥过去。
李自成问道:“你家为什么会失天下,你知道么?”太子哭道:“只因误用奸臣奸相。”李自成笑道:“原来小孩子倒也明白。”随即正色道:“我告诉你,你父皇又糊涂又残忍,害苦了百姓。你父皇今日吊死,固然很惨,但他在位十七年,天下被逼吊死的,又何上千万?那可更惨得多啊!”太子俯首不语,过了一会儿道:“那你快杀了我吧。”
李自成见他倔强,笑道:“你还是孩子,又没犯罪,我哪会乱杀人。”太子道:“那我也求你不要惊动我祖宗陵墓,好好葬我父皇母后。”李自成道:“好吧。”太子又道:“还求你别杀百姓。”李自成呵呵大笑,道:“孩子不懂事,我就是老百姓!是我们百姓攻破了你的京城,你懂了吗?”
太子默然低头。李自成又道:“你下去吧,念你是先皇的太子,我封你一个王,让你也知道,我们百姓不念旧恶,封你什么王?嗯,你父亲把江山送到我手上,就封你为宋王吧。”
太监曹化淳站在一旁,说道:“快向陛下叩头谢恩。”太子猛一回头,怒视曹化淳,忽地回手一掌,拍的一声,曹化淳脸颊登时起了五个指印。
李自成哈哈大笑,道:“好!这种不忠不义之徒,打得好。来呀,带下去砍了!”曹化淳吓得脸如土色,咕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响头,额角上血都碰了出来。李自成一脚把他踢了个跟头,喝道:“滚出去,以后再见到你,把你剐了!”太子也随后昂首而出。
李自成对李岩道:“这小子倒倔强,我喜欢有骨气的人。”李岩道:“是。”
丞相牛金星道:“主上大事已定,明朝人心尽失,但死灰复燃,也不可不防。这孩子十分倔强,决计不肯归顺圣朝。只怕有人会借用他的名头作乱。不如除了,以免后患。”
李自成踌躇了一会儿,说道:“这倒也是,这件事你去办了吧!”李岩在旁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李自成转头对身后的矮子军师宋献策道:“听说崇祯还有个公主,不知在哪里?”宋献策道:“听一名太监说,她被崇祯砍断一只胳膊,被人救出宫去了。”
李自成颇为失望地“哦”了一声。牛金星笑道:“崇祯的皇后、妃子们都已自尽,但是有许多宫娥美女,都还留在宫里。如果仔细筛选,也不是没有好的。”
刘宗敏在旁大声说道:“陛下,大家伙都出生入死,拼了一条性命才杀进北京京城,逼死崇祯老儿,现在天下太平,率土之民,莫非工臣。这宫里的美女,陛下一人哪里要得了?倒不如也分给兄弟们一些个。”
李自成听完,哈哈大笑,说道:“那个自然,宗敏,你劳苦功高,分给你三十个美女如何?”
刘宗敏一听,大喜过望,忙叩头谢恩。李自成又笑道:“其他将士,人各有份!”这一来,众将士大为高兴,纷纷趴在地上叩头。
李岩一直冷眼旁观,这时,实在忍不住,便躬身说道:“陛下,目今我们刚刚破城,在北京立脚未稳,明朝余孽,还未根除。陛下应当乘胜追击,清除祸患,更何况,吴三桂已带兵到了丰润,怎样对付,陛下还应早作决定。现今一切还都无头绪,陛下不能就此罢休,宫娥美女,消磨将士斗志,将来……”
他话未说完,刘宗敏便不耐烦地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了红娘子嫂嫂,当然不用再要美女了。咱们可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又转头对李自成说道:“大明势败,成不了气候了。吴三桂更是小事一桩,不用放在心上,他若投降,那是识得好歹,否则的话,宗敏出马,还不手到擒来?吴三桂难道比孙传庭、周遇吉还厉害?”
李岩越听越气,刚要反驳,李自成笑道:“大家不必再争,到底该怎么办,我心中难道没数?”李岩一听,也不好再说什么,闷闷不乐地退回一旁。
李岩是李自成手下将领中最有政治头脑和战略才干的人。他出身官家,为人正直、热情,中过举,是文武全才。当年他为劝赈得罪富户,被下到狱中,后被百姓解救,投奔了闯王李自成。
他刚投奔李自成,颇受重用。他也很佩服李自成的领导才能。很敬佩他爱抚士卒,一心为民众着想的作风。他死心踏地地跟着李自成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就是想要与他一起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推翻明朝,建立一个处处为民谋利的大顺政权。
现在刚入北京,闯王不是着手进行政事的处理,却只是先给众壮士分起了宫娥美女,这十分令李岩吃惊、不解。但是,现在闯王正在兴头上,他不能太扫他的兴了啊。
三月二十日,大顺王朝出了安民榜,“誓不妄杀一人”,令百姓放心。大顺承相牛金星出告示曰:
“凡一应在京文武官员,俱于二十一日齐赴东华门,各报先朝职名,愿为官者,量才擢用;不愿为官者,听其回籍。隐匿不报者,全家诛戮。特示下。”
次日黎明,文武大小官员,谁敢不来投报职名?只见李自成上坐,牛金星、刘宗敏、李过、白广恩、官抚民、梁甫、董天成、马岱、姜襄等等,左右两班列坐。将报名的官员一个个唱过名去,牛金星执笔批点,用者送吏政府,不用者发与李过、刘宗敏,听候处理。这日共录用四品以下降官九十二人,以后又陆续任用三百多人,派往省府任地方官者多达四百余人!李自成没有自己的官员可用,没有长期根据地训练的吏员,不用明朝遗臣,又有什么办法?
三月二十三日,刘宗敏又擅自逮捕明室大臣故吏八百余人,严刑拷打追赃;限大学士交银七万两,科道官员交五万两,翰林学士交万两,一般官员交一千两。刘宗敏想当然地认为,凡是当官的,都是有钱的,他们的钱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现在他翻身为主,就不必客气,可以毫不留情地勒令他们全部上缴,这是一种贫苦农民对官吏的天然仇恨。
三月二十四日,由牛金星主持处斩皇室武职官员五百余人。因为李自成认为,他手下的武职大将已经够用了,而且这些明朝武官一贯都是带兵打仗,与他为敌的,他不能不杀死他们借以泄愤。
李岩对此深表不满,也曾多次上疏功谏过李自成,但李自成却不以为然,认为他真是小题大作,妇人之见。
并且,起义军进城没几天,便不守军纪了。
他们占住民房,抢夺财物,奸淫妇女,有人稍加反抗,他们便冠之以“明朝余孽”的罪名,肆意杀害。“不伤百姓,不扰百姓”的纪律土崩瓦解,一时间,北京城的大小胡同,一片哭喊诅咒之声。
李自成这时在干什么?这时他既没有派人招降吴三桂,也没有发兵平灭江南残留的明朝势力,而这些,应是一个有远见、有政治头脑的帝王首先应该做的,而他没有,他进京之后这些日子,置关外危险于不顾,却只顾在北京城享乐,宫娥美女,左拥右抱,一味熟悉起帝王的宫殿和生活方式来了。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李自成如此,他手下诸将,也纷纷效仿。这些人,大部分在参加义军前做过强盗,此次进城,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和奇妙,焉能不折腾一番?李自成不管手下诸将,请将也就不管手下兵卒,因此,北京城里登时闹了个乌烟瘴气,人仰马翻,老百姓们前几日那种欢欣雀跃的激奋情绪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悲哀愤怒,和对农民军的咒骂。
李岩目睹此情此景,真是食不甘味,夜不安枕啊!他对妻子红娘子说道:“陛下如此放纵将士,军纪涣散,百姓怨气冲天,必将失去民心啊!”
红娘子点头,忧虑地说道:“而今关外大敌当前,江南明军未平,陛下却不思政事,只在宫中享乐,如何是好?”
李岩说道:“我身为二品制将军,不能眼看陛下犯错而不提醒,明日我便上疏,令陛下三思。”
红娘子十分担心,说道:“牛金星素来与你不睦,平时也经常在陛下面前说三道四,陛下对你已有成见,你老上疏,小心被牛金星再在这上面作文章。”
李岩冷笑一声,说道:“牛金星向来华而不实,大言浮夸。今日陛下做的不对,他身为丞相,竟听之任之,我就看不过眼!大王怎么又会偏听偏信?我明日偏要上疏。”
红娘子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道:“那么你要出言谨慎。”
第二日,李岩果然给李自成写了一道奏折,奏折上,说述了这几日起义军在城里的胡作非为,抨击了诸位大将在其位不谋其政的作法,又婉言批评了李自成纸醉金迷的生活,最后,又郑重提出四大策略,奏道:
“一,扫清六宫,修葺皇城,而后择日正式称帝典礼;制定礼法,禁止任意破坏。
二,故明皇室除死难归降官员外,宜查清政行,分为三等,贪官追产入官,抗命为敌者定罪,清廉者免刑。
三,各营兵马应退守城外守(要)塞之地,听命出征;借住民居,恐失民心。
四,应招抚吴三桂部,许以父子封侯,应封大明太子为王爵,为明室守宗库,世代袭之……若如此,则一统基业可成,干戈之乱必息。”
李自成看完奏折,脸有怒容。引他注意的不是李岩的四点建议,倒是李岩对起义军与他本人的批评,心想:自己苦战这么多年,终于进了这向往已久的紫禁城,登上了梦寐以求的龙椅,难道不可以享受一下吗?倘若这也要批评,那么这么多年的浴血奋斗到底为了什么?
牛金星在一旁冷笑道:“李将军现在倒唱起高调来了。自进北京城之后,他便瞧不起其他诸将,自命清高。我们一些义军兄弟借住民房,跟老百姓借几两银子,跟大娘姑娘们说几句话,有什么了不起?咱们本就是老百姓出身,住到老百姓家里,那还不是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吗?可是,李将军和他的部将一见兄弟们与大娘姑娘们说话,就出来干涉。”
李自成冷哼一声,说道:“当真是自命清高!”牛金星摇头笑道:“若只是自命清高,倒也好了!”
“哦,那还有什么?”李自成大惑不解地问道。
牛金星故意压低嗓门,神秘地说:“他这是胸怀大志,笼络人心啊!”
“什么?你说什么?难道他……他有篡位之心?”李自成惊得从龙椅上直立起来。
牛金星忙以手示意他不要高声。李自成复又坐下,冷哼一声,说道:“这是在我的皇宫,你怕什么?你有什么话,只管说来!”
牛金星道:“陛下可记得当年在河南,宋军师说得那句谶语,‘十八子,主神器’吗?”李自成点头道:“记得。”
牛金星道:“这道谶语,本是天机,指得是陛下灭明朝,兴霸业,可是制将军却私下对人说道,这句话不是说得陛下,而指的他自己啊!”
“什么?他……他好大胆!”李自成怒不可遏,须发俱张,腾地从龙椅上站起,大喊:“来人,把李岩给我带来!”牛金星一见,慌忙阻止,说道:“陛下不可!现今李岩到处笼络民心,在老百姓中间颇有威望,现在捕杀他,怕引起民愤。”
李自成瞪着眼睛说道:“那么,我就养虎为患吗?”牛金星摇摇头,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只要陛下留意,他总会暴露出来的。”
李自成没有办法,只好暂时忍耐住了。不过,从此之后,李自成便有杀掉李岩之心了。
过了几日,宋献策、李岩等人上书李自成,提出招降吴三桂的谏议。李自成也知道到了解决关宁铁骑问题的时候了。就算他再不把吴三桂放在心上,那也毕竟是与满洲做战的英雄将领,八万铁骑驻在丰润,不能说不是一个很大的威胁啊。
但是,怎么解决?是和是战?
李岩与宋献策认为应召降吴三桂,这样不费一兵一卒,既可以利用吴三桂抗击清兵,又能节省兵力,去平覆江南。李自成认为言之有理。既招降吴三桂,那么首先就是保护好吴府的安全,并劝吴襄写信劝吴三桂投诚大顺。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散会的时候,众人纷纷走了,独宋献策滞留不动,待人散尽之后,李自成问道:“宋军师有什么事吗?”
宋献策道:“陛下既已决定招降吴三桂,那么献策有一事不敢再瞒。”李自成问道:“什么事?”
宋献策道:“前几天,权将军到吴府去,看见吴三桂爱妾陈圆圆美丽无双,便强抢回府,至今没有送还。若吴三桂得知爱妾被抢,定然不降。”
李自成一听,不由勃然大怒,说道:“宗敏做事,也太过分了。我已分给三十个美女,难道还不够吗?怎么竟抢到吴三桂头上去了?真是不识大体!”又回头叱宋献策道:“你既早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宋献策嗫嚅道:“献策也是刚刚知道……”
李自成生气地说道:“我倒要见见这个陈圆圆到底是什么人物,竟让宗敏这么不顾大局!”
原来,刘宗敏是大顺军的二号领袖,出身贫苦,性格粗犷暴躁。他是几乎所有大战的实际统帅。进了北京,他开始一意孤行,居功自傲,甚至连李自成都不放在眼里了。
在这个花团锦簇的皇城中,刘宗敏与李自成一样分到三十个漂亮的宫女。刘宗敏久经战阵二十年,除了鲜血就是死尸,哪里享受过此等温柔香艳?
刘宗敏虽然已到中年,但体格强壮,精力充沛,他不分昼夜地与三十个美女狂欢取乐,做了他所能做到的、能想到的一切,也做尽了那些少女们为了取悦新主人而自动献媚生出的新奇点子与花活……
他甚至虐待她们,让她们全部脱光身子像狗一样爬在大毡上,任他挨个欺凌。当然,他也让她们无休止地折腾他,用各种手段与部位刺激他,令他兴奋,令他迷醉。这些女子都是从十几岁入宫,从未与异性接触过,根本没有享受过男欢女爱的滋味。她们玩得入迷而又沉醉,心甘情愿地让刘宗敏肆意摆布,抚弄,甚至以此种温顺受辱而取悦这位粗猛的黑汉子将军。这些美女之间,还为得不到刘宗敏的这种待遇而争风吃醋……
然而渐渐地,刘宗敏厌倦了。他发现这些美女个个都是处子之身,他知道,这是因为崇祯瞧不上眼,从未幸御过。她们之所以没有被赐死,也是这个原因。他们虽然漂亮,但在皇宫里,也只能算个二流货色!
刘宗敏想要的,想玩的,可不是这种女人。在他最基本的性欲得到满足后,他便厌倦了,他开始想要更漂亮的、最漂亮的。然而,皇后、贵妃都死了。最漂亮的女人不再存在了,这令他十分恼火。
一天夜里,他深入皇宫,找到一位曾经侍奉崇祯的小太监,沉着脸问道:
“宫中美女云集,数以千计,且都是选自全国,为什么我没见到一位倾国倾城者?”
小太监一听,心中犯了合计,宫中之女若非佳丽,又怎能选进宫来?如今这位将军已非进京之时那要求了。可是倾国倾城又有谁呢?他一时记不起有谁会比这三十个女子更漂亮,所以,便支吾地答道:
“先帝勤于国政,日理万机,素恶女色之欲,故宫中倾国倾城者就难见了。”
刘宗敏听罢,甚觉懊丧,哀声叹气地嘟囔个不停,不满之情溢于脸上,善测心事的太监见状,已从刘宗敏的言表上判断出他的心事,也深知今日若不能找出个超群之女,恐难过关。他眉头紧皱,搜索他记忆中的佳丽,那后宫中的一个个形像在脑海中浮现,但一个个又很快消失了。这些人与刘府上的三十位女子也不过是同一水平,满足不了刘宗敏。
小太监的脑子从宫内搜到宫外,哎,有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庆幸那一刹那的念头。既已找到了人,献殷勤的事还能不干?于是他向前凑了凑,小声对刘宗敏问道:
“将军可曾闻知北京城有位倾国倾城之女?”
“废话,知道还问你干啥?”刘宗敏见那太监故弄玄虚,十分不耐烦,不过一听“倾国倾城”四字,顿时精神倍增,急于想知道这女人是谁,又急忙问道:
“既然你已知晓,还不快快讲来?”
太监忙回答道:“北京城有位名闻全城的江南名妓,名叫陈沅沅小名叫作圆圆。人们都说她声甲天下之声,色甲天下之色……不过,奴才只是偷看了她两眼……”
“怎么叫偷看?”刘宗敏既好奇又粗暴。
小太监随即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末了,太监吞咽着口水看着刘宗敏媚笑道:“大将军,圆圆那身段,那肌肤,那眼神,那腰,那腿,那屁股……嘿嘿,说不出,说不出……”
小太监说得入神,刘宗敏听得动心,立时,他不禁兴奋地大叫道:“来人!立即开赴吴襄府第!”
吴襄在吴三桂成名后,便退居北京做了个闲散官员,日常替儿子留意朝中动态而已。近日他正替儿子担心,大顺军进北京,吴三桂应该怎么办?李自成总有点气像不对,进城便分宫女,抢财物,不像成大事的人。
更何况,吴襄还替儿子担着另一层心,那就是三桂的新妾陈圆圆在吴府住着,实在不敢泄露。乱军进城,奸淫掳掠,难免不到处搜求美女啊。
陈圆圆自从被田妃送回田府后,不久被吴三桂热恋而“抢走”。如何“抢”的,自有后话再提。且说吴三桂与陈圆圆结合,美人遇英雄,两情相悦,大遂所愿。两人爱得神魂颠倒,日日夜夜,形影不离,若非辽东战事吃紧,朝中催吴三桂立即北返,两人几乎忘了人间纷扰。吴三桂毕竟勤忠王事,自知万马军中风险环生,带心爱女人上阵会有诸多不便。没奈何,两人含泪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