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客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贡若甫的脸色起初非常难看,但他看了一眼后,不由得心中大悦。贡若甫是苏州有名的花花公子。他早闻陈圆圆貌美如花,今日一见,果然是位绝代佳人。
贡若甫怔了一会儿,态度立刻变得和蔼多了,即吩咐侍从让圆圆坐在离筵席不远的一把红木椅上。
贡若甫的精神为之一振,只见圆圆玉笋般细长的手指,轻理了一下琵琶的八根鸡筋弦,又轻轻地拨动,调好了弦,然后有礼节地站起对席间的人一鞠身,然道:“请公子点曲名吧。”
贡项甫并不太懂弹词,想了半天,也不知说什么,只好说:
“随便弹一个来劲儿的吧!”
其实,他哪还顾得听什么曲儿,他被圆圆的美貌已经搞得神魂颠倒了,手中的酒杯长时间停留在空中。
圆圆随即弹出《如梦令》一曲。
贡若甫被迷醉了,他那双黄浊的眼球,像两颗佛顶珠似的,发着幽然而扑朔的光,瘦削的皱脸显出无限的贪婪之色。他真想拉着陈圆圆那双雪白似玉兰瓣似的手,然后将她搂入怀中,再去把她剥个一丝不挂,然后再……
想到此,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淫荡的笑意……
邻座的陪客朱龙用眼斜看着贡若甫,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于是他歪过头把嘴凑到贡若甫耳边:
“公子可有纳此佳人之意?”
“仁兄说得不错,可如今陈圆圆名噪一时,恐怕难以弄到手啊!”
“公子这又何必呢,依我看,落凤堂班主张九庚是个爱财之人,况且贡大人乃是台洲太守,谁人不敬畏三分?公子何不——”
朱龙如此这般悄悄私语了一会儿,贡若甫点头答道:
“仁兄高见!”
两天以后,贡若甫遣家人将一千两白银送到了落凤堂,张九庚起初不解其意,那家人说道:
“我家公子自那天见到圆圆之后,甚是喜爱,想以此重金换取陈圆圆,希望张堂主应允。”
“什么,想要圆圆——”张九庚心里一沉,“此事还需容我三思再作答应。”
那位家人只好回府。
张九庚回到堂内,心情十分矛盾,最初他不想把圆圆卖出去,自己苦心栽培,终于使陈圆圆名扬梨园,声艺俱佳,如果留下她,肯定会使自己财源滚滚;可是,转念一想:这个女孩子色艳绝伦,终会成为别人口中之物,自己只是个梨园艺人,与那些王公府第相比,实在是太卑微弱小了。贡若甫是贡太守的儿子,怎能和他们闹不合,况且又有一千两银子,实在是不少,我为什么不来个顺水推舟呢?
想到此,张九庚已下决心将陈圆圆卖给贡若甫。
他先通知了贡若甫,说他答应将陈圆圆卖出。这可令贡若甫欣喜若狂,他马上招集自己的家人朋友,然后派上一队车马吹吹打打去接陈圆圆。
圆圆已知道这件事。她没想到师傅竟然如此狠心将她卖掉,又想起那日去贡府见到的花花公子们,心中无比悲哀,她只有感叹命运不好了。
当车马花轿来接她时,圆圆哭得泪人儿一般,师傅怕见她,没来送。众姐妹们纷纷来到门口相送。尤其是莲官,她拉着圆圆的手失声痛哭。
“姐姐,你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也不知那贡家是什么人!”
“小妹,我会回来看你的,我想他们不会对我不好,我会照顾自己。”
说到此,圆圆已是泣不成声。她慢慢地上了轿,随着车马离开了落凤堂。
陈圆圆被接进了贡府。
贡若甫高兴得手舞足蹈,他快步走到圆圆近前,语无伦次地说:
“老天爷竟把你这样的美人儿给我,我不知修了什么造化……”
他如同一只发情的雄狗似地,尾随着陈圆圆向父亲所在的正房走来。他不时用眼睛盯一下圆圆缓摆的柳腰与浑圆丰满的臀部,真想马上撩起圆圆那美丽的丝裙,看看里面的东西,不过,他要带圆圆去见他的父亲。
贡若甫的父亲贡修龄虽是位太守,但是经常阅读周易八卦,更爱麻衣风水,是位官中的道士,他的“见识”也就十分广阔。对于儿子买了梨园的陈圆圆,他耳有所闻,但他并没有阻拦,他想:不过是买了个女孩子凑数呗,所以并没有太在意。
走进客厅,那贡若甫见四周没人,一下子如醉如痴地搂住了圆圆,手迫不及待地按向圆圆的私处,圆圆像一尊女神一样推开了他,冷峻地对他说:
“请公子自重。”
贡若甫怕得罪了圆圆,否则陪他过夜绝对不会快活。于是,他只好坐在黄漆的四仙桌旁,等待父亲的到来。
这时,只听一声咳嗽,贡修龄从内房走了出来。
“儿啊!你买的那位女孩子来了吗?”
贡修龄走进客厅,坐在正中的一把太师椅上。一个丫头随后端上一碗茶来,他接过茶碗一手将它送到嘴边,一手微启碗盖,用嘴来回吹了吹热汽。
“爹,我已把她带来了,这就是陈圆圆——”
贡若甫说着,用手一指。
圆圆起身,上前几步,施了个万福,然后慢慢抬起头——
贡修龄不看则矣,一看惊得他心中怦然一震,他善于相人。眼前的陈圆圆使这个老头子大惊失色:
“我的儿啊,这样的女人你怎么能往家中买呢?”
“爹爹——”贡若甫不明白爹为什么会如此这般说。
“实话对你说,此女美艳惊人,非凡人可比,乃是大富大贵之命!你消受不起,否则必致灾祸,你快快把她送还原处,不要引来家门不幸!”
“爹——,这么个美人儿,怎么能?”
“正因如此,我才让你这样做,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贡若甫听了父亲的话将信将疑,但他又不敢违抗父亲的话,只好从命。
圆圆听后,心中真是悲喜交加,喜者,自己又可以回梨园唱戏了,和姐妹们在一起该有多好;悲者,自己只是别人眼中的玩物,有用就花钱买来,无用则随手抛掉……不管怎样,总而言之,还是喜大于悲。
这一次有惊无险,圆圆又回到了落凤堂。
此后,圆圆更加卖力地唱戏。她演的戏更多更好,除《西厢记》外,依次演了《牡丹亭》、《红梅记》、《拜月亭》、《汉宫秋》等有名剧目。而且愈演愈好。其间,她演得最好的当属《红梅记》,因此,陆次之称她为“面峰歌妓”。(注:面峰即今江苏省昆山县文笔峰)。
艺色齐名,使陈圆圆成为富豪们争相追逐的猎物。圆圆也开始了她曲折的一生。
同是天涯沦落人。
夏季即将来临,花开草长。青青柳丝织出一片轻烟,烂漫的花儿有如团团红云。
这一天,圆圆正坐在自己的闺房间读《玉台新咏》,忽然莲官笑咪咪跑了进来。
“圆圆姐,有位小姐来拜望你。”
“谁呀?”
圆圆放下手中的书,左手仍然拿着一个精巧别致,香味浓浓的小荷包,蹙了蹙弯弯的眉毛。
“来客没有说,只说是慕名而来。不过,她长得也算是容貌如花似玉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比圆圆姐稍逊一点儿。”
“机灵鬼,就会油头滑脑耍贫嘴。”
圆圆把小荷包放在桌子上。
“走,咱们出去看看!”
她和莲官来到院子里,只见一位小姐正背朝着他们站在花坛前面赏花。
这人究竟是谁呢?
只见那位小姐慢慢转过身来,面向圆圆,莞尔一笑,露出洁白如贝的牙齿,款款地说:
“久闻陈圆圆大名,特来拜望,不见怪吧!”
圆圆心里一惊:来客下着白罗裙,上穿淡绿对襟薄绸衫,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全堆在头顶,用一根赤金点珠凤头扁簪穿住,有如乌云中展翅飞翔的一只金凤凰,面若桃花,唇如涂脂,柳眉杏眼,但见她风姿绰约,淡雅如仙,令圆圆惊叹天下竟有这样的美貌。
“请问小姐是……”
“红尘女子董小宛,家住苏州半塘。”
“原来是董小宛。想不到你会来到这里!快请到屋里坐吧!”
圆圆一听来人竟是姑苏名妓董小宛,不再注意自已的表情、姿态,又激动又急切地把小宛让到屋里。
莲官也像见到了熟人似的,拿出干鲜果品,倒上茶。
“久闻圆圆姐‘色甲天下’今天一见,真是一点也不假!”小宛上下打量着圆圆。
“姑苏人哪个不知道董小宛清丽绝色,能见到你更是我的福气。”
“小宛已是随波逐流,身陷红尘难以自拔。闻得姐姐被卖入贡府又被送回,看来姐姐是个有福气的,我想一定要有个盖世英雄才能消受你这一代佳人才对!”
“妹妹说得哪里话来?我只盼望能有一处寄身之所就满足了。”
“我倒听说过当今有位宁远总兵吴三桂,相貌英武,是位英雄,值得一提的是,此人生性喜欢追求自己所动心的女子。”
圆圆听后,并没有对此太在意,在她的脑子里,只是模模糊糊地留下了吴三桂三个字。
“你这几年在苏州可曾遇到一位如意的郎君?”
“都是一些花花公子,他们把女人看成玩物,纵然你有再高的本事,他们也只是把你当作玩偶。”
“是啊!”
“我自小喜欢诗文音乐,听到姐姐色艺俱绝,特来向你学戏。”
“只要你愿意学,我可以帮忙。”
“多谢姐姐。”
小宛心里真的高兴极了,拉着圆圆的手,连声称谢。
“妹妹何必如此,我们都是同样的命运,能结识你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姑娘,我已是三生有幸了。论年纪我是阿姐,可是论才学性情,我可是个小阿妹哟!”
小宛笑道:“姐姐太谦了。”
“我想,我们这些女子虽身在红尘,但绝不能因此就自轻自贱。”
“姐姐说的极是”,小宛赞许地点点头,“我看姐姐就有这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我想拜姐姐为师,你看怎么样?”
“唉哟,这我可不敢当,以后你我就如同亲姐妹一样,你要是寂寞,便来这里就行了。”
两人虽是初次见面,但皆因相互久慕其名,一个色艺俱佳,一个才貌双全,况且都是落入火坑的青楼中人,彼此相似的境遇使他们一见面便无比亲热,两颗心挨得越来越近。
陈圆圆和董小宛的友情是真的,是实的。
已经一个月过去了,董小宛经常来落凤堂弹琴学艺,她不时向圆圆学习技艺,而圆圆则更是诚心实意传授。
小宛见圆圆真像自己的亲姐姐一般,心里踏实多了,自认找到了一位知己。
小宛与圆圆来往越来越亲密,他们经常一起谈论戏曲诗书,一起游览苏州名胜,拙政园、留园、狮子林、网师园、虎丘剑池等等地方都留下了她们艳丽的身影,从而给这本来很美妙的一个个好地方更增加了动人的色彩。
小宛年龄虽小,却颇通世故。她与苏州众多名妓皆有一些来往。小宛经常把自己的好朋友介绍给陈圆圆,于是陈圆圆在董小宛的引荐下,逐一认识了色艺非凡,气节独具,且更具有其他女性形像少有之政治头脑的李香君;认识了色艺俱佳而让王侯公卿垂涎三尺,且礼贤爱士的柳如是。这些女子皆是女中的丈夫,圆圆与这些人认识,一下党视野开阔多了。
六月二十二日,姑苏人称这一天为荷花生日,传说是荷花娘子降生的日子,人们都要焚香祷告庆祝这一天。
陈圆圆、董小宛、李香君、柳如是四位女子相约来到虎丘西施井畔。
他们来此干什么呢?
只因他们相识以来,感情越来越深,情同手足,小宛建议:“既然如此,我们何不结成金兰之契呢?”
李香君一听,笑道:
“好主意,我也曾这样想过,却被小宛首先提出来了。”
“古书上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故有‘金兰之好’,我们四人难道不是一条心吗?”圆圆也十分感动。
“依我看,我们就在荷花生日那天到西施并畔结拜,你们看怎么样?”柳如是说。
四人都非常愿意。
就这样,他们才来到这里。
他们都颇通诗文棋,选择的时间地点很有诗意,他们愿自己像荷花那样美丽清香,有出泥污而不染的品格。西施同他们一样,是战国时代的美人,也是一位以色事人的风尘女子,西施终于有了与心爱的人泛舟五湖的大好结局,这种结局不也正是这几位绝色美人所长久向往的吗?
他们四位姐妹跪在西施井旁边的青苔上,每人手中点着一支香。
“皇天在上,今天我们四位姐妹在此焚香祷告,结为金兰之好,有福愿同享,有难愿同当,愿上天作证!”
说罢,将香一同插在香炉内。
此时此刻,圆圆心情多么激动啊!从此,自己也有了姐妹,有了可贵的友情,前方路上也许还有许多挫折,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到这儿,圆圆的眼圈红了,一滴泪珠流过脸颊,停在了美妙的嘴角边,晶莹可爱。
周围观者众多,人们时有赞叹。
圆圆的名气也更大了,与其他三位姐妹合称“秦淮粉黛”,名动一时。
月遭三抢
然而,就在这时,她却被一个大恶人看中了。
此人是苏州一霸,叫江起光,人称“锦衣汪起光”。
汪的势力,在于他是崇祯宠妃田贵妃的妹夫,皇亲国戚,炙手可热!他风流倜傥,相貌儒雅,衣着讲究,人称“锦衣”,又加上他与锦衣卫的凶横相接,倒也贴合,因而“锦衣汪起光”的恶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一天,江起光正坐在苏州城内有名的“望仙居”内和同僚们饮酒,酒值酣处,江起光旁边传来的猜拳行令的声音越来越大。
“五魁手啊!”
“六六六啊!”
“八匹马——喝酒,快喝呀!”
江起光回头看了一眼,十分愤怒,心中暗骂这群王八蛋!
“汪大官人,您可知道本城名妓陈圆圆?”
“只是听说过,说她美若天仙,演技精湛,一直想见见,可是竟没找到机会。”
“这不简单?今天正是陈圆圆的名段《西厢记》,机会难逢,我劝汪大官人到落凤堂听一听这位佳人唱的红娘,保证您大开眼界!”
“噢——,当真?”
“当真呀!都说她声色堪称绝代,我想汪大官人见了,说不定还会动心呢?”
“胡说,我能干那种放屁的事吗?”
汪起光的这话其实好像在骂自己,欺男霸女的事,他也不是干了一回了。
“走,你们几个陪我去落凤堂听戏。”汪起光吆喝同桌的几位陪客,“咱们也看看,这个陈圆圆到底有多媚人。”
几位陪客不敢不答应,乖乖地点头称是。
于是,汪起光带着几个人,手中摇着大个儿折扇,大摇大摆地向落凤堂走来。
落凤堂戏园是苏州梨园最为气派的一个大戏园子。座落于南城繁华地带,对于它的名气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再加上由于《西厢记》一唱走红,致使每月看戏的人络绎不绝,要是再遇节日,可谓人山人海,老板张九庚也因而财源滚滚。
今天,戏园门口特意装饰了一番。
只见门口两侧各垂手侍立的两名小丫环,都一色着红袄绿裙,浓妆艳抹。大门粉刷一新,红得分外耀眼。门楼上飞檐斗拱,门前柱子上挂着两串大红灯笼,给人以喜庆之感。
门前行人来来往往,到这里无不驻足一看。平民百姓,达官显贵都喜欢到这里听戏。
戏园内已经坐了不少的人,二楼的大人们也来了不少。圆圆此时正在和其他演员们一起化妆,后台的人忙忙碌碌,为戏开演做着准备。
“圆圆姐,你不用化妆,就这么上去岂不更好?”一个小丫头说。
“哪有唱戏不化妆的?”圆圆一边往脸上抹着油彩,一边说。
“圆圆姐的模样长相哪像个当丫鬟的,倒确确实实的像一个富家千金,你应该演莺莺才合适!”
“师傅让我演什么我就演什么,自己怎能做主,况且我一直演红娘,怎么能像你说的那样想改就改呢?”
圆圆矫正了一下头饰,侧过脸对着镜子,又戴上一朵小花。
“大伙儿今天可要好好演啊,听说有苏州的李员外,还有宋大官人,陶知县,甚至还有京城来的大官呢!”
这时,班主跑进后台,嘱咐演员徒弟们。
徒弟们立刻骚动起来,惟有圆圆仍然沉着冷静地穿着行头,她清楚这些人都是什么嘴脸,虽穿着朝靴莽袍,其实都是一些卑鄙险恶之徒,但是一想到还有众多平民百姓是自己的戏迷,他们是真喜欢圆圆的扮相歌喉,有的甚至把一个月赚的钱用来看这一场戏,由于有了这些人,圆圆才有唱好的信心与勇气。
想到此,圆圆情不自禁地练了一个红娘上场时的动作,同时唱道:
“只着你夜去明来,倒有个天长地久,不争你握雨携云,常使我提心在口。你只合带月披星,准着你停收藏整宿?老夫人心数多,情性侈,使不着我,巧语花言,将设做有……”
圆圆唱的是《拷红》里的一折,这几句清唱却使得其他人无不喝采,班主点点头,然后走上前,对圆圆说:
“圆圆,我们这戏班之所以这么红火,可真是全靠了你了,师傅和徒弟们都很感激你呀!”
“师傅言过了。圆圆无父无母,被姨父所卖,能在此处安身,我已经知足了。”
“唉——”张九庚长叹一口气,“上次都怪为师财迷心窍,把你卖给人家!”
“圆圆明白,师傅也是迫不得已。”
“难得你如此通情达理。”
张九庚很是感动,同时又非常惭愧,他心想:这次可千万不能再把圆圆转让他人,就是再给多少钱,我也不能放他走了。
戏开演了,戏园子里楼上楼下人山人海,以至于过道中间都站满了苏州一带的戏迷,也有的是“圆圆迷”。
当锦衣江起光来到落凤堂时,这里正演到《拷红》一折。
班中人等一见是锦衣江起光,不敢怠慢,连忙把他们让到二楼雅座。
“大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没有什么,预备些水酒就行了。”
“是,小的马上去办。”
小伙计马上回去准备。
汪起光与陪客们坐好后,便开始看戏,此时红娘正在唱:
“夜坐时停了针繍,共姐姐闲穷究……”
汪起光立刻被吸引了,他不转眼球地盯着台上。
台上的红娘姿态娴雅、轻盈,妩媚的身段曲线玲珑,再看红娘的两眼,顾盼神飞,发髻上插了一支玳瑁簪子,闪烁着带穗的花瓣,丰姿恰如天上的嫦娥,人间的西施似的。
汪起光感到自己有一股抑制不住的冲动。
“这就是陈圆圆!”身边的陪客说。
“果然是位美人儿——”
江起光嘴角在抽动,那台上的美人儿已使他早已垂涎三尺,摇神动魄了。
汪起先虽然相貌看像个正人君子,但在这道貌岸然的深处,却是居心险恶,粗暴残忍,一个专横的恶棍。
“这个小丫头可真是不赖,要是归了我,那可胜过任何佳人啊!”
“上一次我已听说贡大人之子想得到他,出银一千两都没能办到,我想这次大人想得,再用钱买可不容易了。”
“我锦衣汪起光还能用钱买吗?要得到这个戏子不是易如反掌?”
“那大人的意思是——”
“你们过来,”汪起光把陪客叫到身边,如此这般地小声说了一番。
陪客们先是一惊,但也不敢说什么,马上回江府去了。
戏演完了,汪起光大为倾倒。他发誓要把陈圆圆弄到手。
圆圆唱完后,来到后台,众姐妹纷纷上前祝贺,称赞这次演得堪称一绝,圆圆粉面含羞轻轻摇头。
“这都是大伙儿共同的功劳!”
说着,便坐在镜前开始卸装。就在她刚刚拆下鬓角的小花儿时,忽然从外面“呼拉拉”闯进一群人来,这些人面目凶狠,手持棍棒,逢着拦住去路的举棍便打,一时间,后台大乱。
班主张九庚慌忙上前问道:“你们想要干什么?”
“我们要抓陈圆圆,快滚开!”
“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去你妈的!”一个打手上来就是一棍,张九庚随即倒下,几个徒弟上前欲救,也被他们打得东倒西歪。
圆圆先是一怔,她并没有多害怕,她想,躲也没有用,于是干脆一动不动。
几个打手忽拉一下围上来,三下五除二抱起陈圆圆便走,圆圆虽然反抗,但与这群打手比起来,实在是力气太小了,很快圆圆被捆上双手,堵住嘴,装入一顶花轿之中,众打手抬起轿子就走。
身后传来一片哭声叫声。
圆圆感到一阵眩晕,便晕倒在轿内。
汪起光终于用明抢的手段把陈圆圆弄到手了。
当大花轿被家丁们抬到汪府门关时,汪起光早在院内等候多时了。
“陈圆圆到!”一个家丁突然大叫一声。
花轿内的陈圆圆一听到吆喝声,猛一震惊,从昏迷中醒来,她禁不住暗暗撩开轿帘缝,一看,只见院子十分有气魄,中间是一座大堂,堂上雕着一条欲腾飞天空的黄龙。那黄龙张牙舞爪,眼若铜铃,气势威武非常。
圆圆见之,不禁暗暗吃惊,这家威严的气势,确非寻常。其然之状,可见一斑了。
圆圆正在这样暗忖着,花轿已抬到那边假山旁,只见一位半老徐娘妖艳地一边唤声“请小姐出来!”一边高撩开轿帘,扶着圆圆出来。几乎同时,家人婆妇立即上来为圆圆松绑,而一大群挤挤挨挨的官兵、士卒,还有穿红着绿的纨绔狎客,则争先恐后来看圆圆,也几乎与此同时,凡看到她的人都啧啧地称赞着:
“漂亮!漂亮!真漂亮!”
“这朵花,哪里搞来的?”
“哈,汪大官人总算弄到了这么个宝贝!”
“嘿!就这样抢了过来,也未免太那个了!”
“管他妈那么多干吗?要不是汪大官人,我们这些人到哪里去找女人玩呢!”
圆圆一切都听到了,一切都看到了!她没料到自己会遭此不幸,此时圆圆只觉天眩地转!只有那些贪婪和淫邪的目光,以及嘻嘻哈哈的狎客们的狂笑声。
她只觉浑身冰冷,紧接着是一阵不可名状的悔恨,怨怒!她想起了死去的父亲,一再嘱咐她做人要有骨气,要正直;她也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曾几何时她喜滋滋地教她嫁给一个心地善良的好男人;她想起了自己的师傅,苦心教她技艺,希望她顶起落凤堂这块牌子……哪料到自己却被人抢到了这种地方!
“请吧!小姐”,一个婆子说。
“把陈圆圆带到卧房去!”汪起光望着圆圆动人的姿态,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如果江起光对圆圆有真情,也许圆圆就心甘情愿为他做妾了。她心中盼的,原本就是一个真正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的英杰人物。若能与之成天地连理,此生足矣!
当圆圆见到江起光后,见他仪表堂堂,清俊英逸,天庭饱满,地角分明,一张方盘脸上,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炯亮而富有特别的风采!圆圆见后,精神不禁一振,对于这个气度不凡的人,圆圆竟然产生了一丝爱意,然而汪起光的为人与相貌却是大相径庭——
汪起光一见到圆圆,便欲不可耐,他真想一下就把圆圆剥个精光。
他狂笑地陪圆圆进了卧房,一进屋,便一下抱起陈圆圆像抱一只小天鹅似的将其扔到床上。
圆圆心里怦然惊恐,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相公,你不要——”
“不要什么,我只要你!”
汪起光的嘴唇翕动着,眼睛里充满邪光。
“你乃是堂堂官人,我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怎能与大人——”
“少放屁,我没功夫听你这套废话,你给我服服贴贴地,否则没什么好处!”
说着,他犹如饿虎扑羊似的,猛地扑到圆圆身上,先是疯狂地亲吻,接着便开始剥她的衣服。
圆圆的上衣一下被撕开了,一对洁白如玉的乳房一下显露无疑,汪起光欣赏玩弄了一会,便一嘴叼住那像小樱桃一样的乳头,圆圆大叫一声,痛疼难忍。
但圆圆竭力地忍着,像一个卧睡的女神,被恶鬼所污,她在冷静地积蓄着神力,一时竟一动不动。
汪起光面对这个美丽的肉体,立即脱光了衣服,像一匹雄狮一样,迅疾压在了圆圆光洁的身上……。
圆圆被这迅猛的一下弄得一阵刺疼,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来得及多想,江起光便疯狂地运动起来,搞得她疼痛难忍,以至昏了过去。
然而,汪起光急欲发泄自己的肉欲,他一边疯狂地动作,一边用嘴猛咬圆圆的脖子,咬她的胸脯,以至于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
终于,江起光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倒在了床上,旁边是一丝不挂的胴体,在床上,圆圆的两腿中间留下了片片血迹……她的眼角还停留着晶莹的泪珠。
当她看到自己一丝不挂地躺在汪起光的身边,不禁失声哭了起来,想到自己圣洁的身体竟然被如此蹂躏,她真想杀了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然而,她又没有办法,她只希望有一天汪起光会对她好起来。
汪起光只是一个专事玩弄女人,以女人来发泄兽欲的衣冠禽兽,他哪里知道什么情,什么意,也更谈不上懂女人的心,在他眼里,女人只是性交的工具。在他看来,男人离不开女人,就像人离不开吃饭一样,可以说,他需要的仅仅是个女人。
一连几个夜晚,汪起光都疯狂地与圆圆做爱,而且总是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
圆圆每次在汪起光睡着之后,都在暗暗地落泪,这种生活怎么是陈圆圆所能承受的呢?
然而她又能怎么样?她也想过一死了之,可江起光的家丁婆妇们看守甚严,她连走动都很难。无奈,她只有白天强颜欢笑,其实内心却苦不堪言。
可是,谁能料到,她竟又突然会被另一恶霸从汪起光府中抢走呢!苏州另一恶霸名叫麻衣。此人同汪起光一样,也是有权有势的色中之狼。
麻衣曾经大肆用钱财贿赂梨园班主张九庚,想以此得到陈圆圆。
园主也因此给了麻衣几次机会,让他能够接近圆圆,麻衣曾几次带陈圆圆出去陪酒唱戏,这令麻衣喜之不尽。
一日,麻衣正欲起身去梨园听戏,忽见家人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家人跑到麻衣近前,上气不接下气,以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令麻衣十分恼火:
“饭桶!废物!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样风风火火?”
“公子,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
“我听说落凤堂出事了,一帮人到了后台不问青红皂白,便抢人?”
“抢的谁?”
麻衣立时惊问。
“抢的正是麻公子的美人——陈圆圆!”
“什么?是谁干的?快说!”
麻衣一把抓住家丁的脖领子。
“是,是锦衣江起光!”
“他妈的!”麻衣气得大叫一声,牙关咬得哼哼直响。
“好啊!汪起光,你依仗自己是皇亲国戚,就横行霸道,目中无人,竟然今天欺负到本大爷头上来了,连陈圆圆也敢动,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一定要找你算帐,抢回陈圆圆!”
“公子,汪起光人多势重,需要我们从长计较——”家丁一看事头不好,劝道:
“胡说,难道我麻衣还怕他吗?”
话虽这么说,但他又不得不三思,只见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来人!”
“公子,小的们在!”
“给我备轿,我要去见宋公子!快!”
“是!”
家人们立即去办。
这位宋公子也是大富绅之家,平日仗恃钱财收养了一批恶棍为“家丁”。皆是如狼似虎的亡命之徒。宋公子曾与苏州的无赖地痞帮派结好自然也认识麻衣。
这日,宋公子正在家中与几个地痞打麻将,旁边垂手侍立着几个小丫环,为他们打着扇子。
“宋公子,外面有麻衣,麻公子求见!”
“噢,快请进来!”
说着,宋公子站起身,出来相迎。
“麻年兄,别来无恙!”
“公子一向可好吗?”
“挺好,每天只是饮酒搓麻,很少出去,今天,这不正和几位兄弟打麻将,玩了三圈了,年兄你便来了,不知年兄今日找我有何贵干呵!我想一定又是让我帮你去讨陈圆圆吧!”
“唉,实在倒霉,没轮到我,圆圆已被人先占了。”
“何人狗胆包天,敢夺麻兄所爱!”
“就是那锦衣江起光!”
“这个三八蛋!袁然抢到麻兄头上来了!”
“想我人单势孤,要夺回圆圆,哪有那么容易,我想请宋公子一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圆圆抢过来!事后必当重谢!”
“年兄说的哪里的话?麻兄既然有求于我;本当义不容辞。年兄放心,我即刻派人将陈圆圆抢过来即是。”
“多谢贤弟!”
“不必客气,来来来,你也来陪我玩两圈。”
随后,宋公子叫过一个家丁,密语几句,家丁领命行事去了。
夜晚降临,汪府大门已关。
汪起光带着一帮朋友去外面喝酒了,尚未回来。他经常这样,所以家人并不稀奇。
三更时分,夜深人静。
从汪府院墙上跳下来十多个人,个个手持短刀,汪府的人发觉了,有人立即大声叫喊起来。
“不好了,有贼!”
那几个贼人并没有害怕,而是走到大门口,一刀砍倒守门家院,随即撤掉顶门杠。
门被打开了,忽拉一下冲进来数十人,这些人比汪起光的家人凶狠多了,他们蜂拥着冲进汪府正房,为首的一人问道:
“陈圆圆在哪儿,快说!”
“她、她正在楼上弹琴呢?”
一位汪府家院用手颤颤抖抖地指着后院的阁楼。
“汪府的金银财宝在哪儿。”
“不、不知道。”
“你他妈的,找死!”说着一刀背将这个家院打倒在地。
“我知道,我在汪府当过奴才!”一位家丁说道:“我带你们去找钱财!”
“好!一些人跟我去找陈圆圆,一些人跟他走。”
圆圆此时刚弹完一曲,便准备休息,忽然听到前院人声嘈杂,心中打了个寒颤,不知又出了什么事?
正当圆圆从楼上往下看时,一位小丫头跑了上来。
“夫人,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打手,要抓您,您快点跑吧!”
“什么?”圆圆一听,差点儿没晕倒,几天以前在戏园被汪起光抢走的场面又浮现在她眼前。她知道,今天又会遭此劫难,跑又有什么用呢?圆圆想到此,不禁泪流满面。
一会儿,从楼下闯上来四五个家丁,不过这些人没有像江起光的家人抢夺陈圆圆时那么粗暴无礼,为首的一个人一抱双拳:
“陈圆圆,我们受麻衣公子之托,前来救你,请你跟我们走吧!”
圆圆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救她,只不过是抢罢了。
圆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随他们下了楼。
另一伙人,已经抢了许多金银财宝,都装入门口的马车内,大摇大摆地离去了。
面对众多凶狠的家丁,汪府的人顿时气焰全消,竟然没有几个人阻拦,真是令人慨叹!
陈圆圆被抢到麻衣家中,麻衣大喜过望,先是一番盛情欢迎款待圆圆。
圆圆对此十分冷淡,她相信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令麻衣十分扫兴,不过,他对陈圆圆甚是殷勤,陈圆圆简直成了麻衣金屋藏娇的宝贝儿。于是圆圆渐渐对他产生了好感。
再说江起光当晚回到家时,一见家中景像,气得暴跳如雷,他二话没说,连夜去找苏州知府,要求追查此事。
苏州知府与江起光一起,第二天便派人去抓宋公子。
宋公子知道后,十分后悔,因为他忘了这位江起光是皇亲国戚,实在不好惹,他只好去求老父出面调停软化。宋公子的父亲见儿子闯了祸,便出面来找汪起光。
“汪大官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就饶过小儿这一次吧!明日我备好酒宴,希望大官人赏脸,另外,我保证,让这个逆子把那个陈圆圆抢回来,‘物’归原主!”
汪起光见这老头儿保证将圆圆弄回来,也就没说什么,怒气也减了许多。
果然,不到半个月,陈圆圆又被宋公子一群无赖从麻衣的秘密住宅中抢走。
圆圆又被送到江起光家中。
一月三抢,陈圆圆真如一件稀世珍宝一般。
她不禁为自己的命运深深地感叹。
她望望苍天,苍天是那么黑暗而深邃,她看看大地,大地是那么空茫冷寂!她往前再看看那远处的灯火,一切却是那么遥远无限!她猛然觉得心地明清得有如此刻没有一丝云翳的夜空……
通过这几次被抢的不幸遭遇,陈圆圆终于看破了那起公子哥儿及其道貌岸然之官场人物的嘴脸,由此,她也理解了一个女人的美所具有的魅力。正因为她貌美绝伦,也才招致了蛱蝶纷至,野蜂簇拥,才使得自己被这几个恶人抢夺、玩弄,从而成为他们口中的食物,手里的玩物,使自己处于这样可悲的境地。
然而,她又不能不看到,正因为她美,因此,她在冥冥之中不能不意识到,这美的能量似乎又是无穷的。因为她美,那些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和粗犷威武而不可一世的将校尉官,也才一个个拜倒在她的裙衩之下。
于是,她似乎终于明白了美的意义,一个被誉为名妓者的真谛:有着这花容月貌,什么时候该冷,什么时候该热,什么时候又该矜待,什么时候又该含而不露,什么时候该舒卷自如,什么时候又该让美丽恰如其分……
由此,她才能完全书写美的真谛与意义。
陈圆圆住在一栋玲珑雕花的小楼上,名为“烟雨楼”。
楼上布设得典雅洁净,一张楠木条儿上,放着一只狻猊青铜香炉,香炉里樟脑香的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条儿一侧,陈列着笔架、石砚、素笺等文房四宝,正中,是一只带座的细颈胆瓶,插着一束不知哪里来的鲜花,那张嵌牙的床嵌着八仙过海,床对面悬着一幅绢裱的金碧山水画,好像是一位名家的真迹,而最令人注目是画旁的漆黑的墙柱上,挂着一张金面镶金嵌,光彩夺目的琵琶。
几天来,她一直在打听董小宛的消息,也想知道大姐柳如是和二姐李香君现在的下落,此时落入深宅大院的陈圆圆,多想见到这些情同手足的姐妹呀!
当圆圆得知董小宛也遭到苏州一位恶人霸占时,圆圆哭了,哭得伤心极了。
她没想到,姐妹们虽个个天生丽质,而这天生丽质却正是自己苦痛的根苗,为小宛哀伤之余,她也不能不慨叹自己命运的不济。
夜半人静,明月当空。
春夜似乎不管什么悲痛和冤屈,它总是带着温暖和馨香,随着柔和的月光,送进每一扇窗户。
“烟雨楼”上,陈圆圆双目凝视着窗外不远处那棵高高的白楝树,感慨万端,沉怀默想。是的,命运是不公的,可她却必须勇敢地去担当这不公的命运,正如那棵白楝树,不管风吹雨打,也要傲岸挺立。
她的心情十分不平静,于是她摘下墙上的琵琶,唱起了那首广为流传的《薄命曲》,其间,她似乎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她的手指在颤抖着,颤抖着……她的心也在颤抖着,颤抖着……
此时此刻,她的眼圈红了,美丽的睫毛湿润了。
紧接着,她擦去眼角的泪珠。
唱到最后,那半噙在双眸中的泪珠再也含留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
突然,“嘣”地一声,那根琴弦断了。她那凄婉的歌声,也随之中断,她怔怔地看着窗外的白楝树,任凭自己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流!往下流!
七、冲冠一怒
吴三桂牙齿咬得咔咔直响。骤然间,他转过身抽出兵器架上的斩将刀,突然发出一声只有听到过一只受伤的狮子的吼声的人才能想像得出的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