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大军在天色将晚时退到了永平。
败走永平
永平在山海关西南不到百里处,是山海关的门户。
李自成退到永平之后,整理队伍,发现损失将近十万人勇,兵土们人心不定……李自成与牛、宋会商。牛金星、宋献策均以为吴三桂有清军为援,兵势猛锐了,而大顺军则新败不稳,不宜与吴三桂决战,应该与其讲和,争取时间。
李自成反复权衡,只有讲和为上策。
这时候,吴三桂已带大军追到永平城外,包围了永平。吴三桂的关宁铁骑这次损失了将近一半之多,现在只有4万骑兵了。多尔衮拨出一万清军马步兵,派英王阿济格统领,隶属吴三桂,请吴三桂追击包围李自成,多尔衮自领大军暂驻山海关。
多尔衮自有深意。吴三桂不言降清,就让他与李自成决一死战吧!阿济格统兵辅助,一是支援,二是观察,看李吴大战究竟会怎样:情况不清,不宜急进。
却说吴三桂也不想立即与多尔衮谈这种轧他想击败李自成,再找出太子,恢复明室政权;然后再与清军讲酬谢条件。不消灭李自成,一切都谈不上。
且说李自成主意已定,立即召集刘宗敏、李过等主将前来会商。农民军各将此时已听到吴三桂兵临城下的消息,他们各有所思。
刘宗敏虽在北京花天酒地,时仅月余,仍不失他那虎威之气,他并没有深思山海关一战失败的原因主要在农民军本身,而只是认为吴三桂是在满洲人的帮助下侥幸取胜,他有些不服气。
李自成听着刘宗敏那慷慨激昂的话,不禁蹙眉。他说:
“我看,咱们是不是双管齐下,一方面做好出战准备,而另一方面也与吴三桂进行交涉,或许可以暂且议和,退回京城再作计议。”
正在李自成深思时,军师宋献策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考。他抬头看了看诸将,也表了态:
“讲和也是缓兵之计,待不成再行攻伐。”
李自成同意,诸将也同意议和。
李自成派出的使者是大顺政权兵政府尚书张若麒。此人精明干练,能言善辩,讲和谈判倒是用其所长。他本是明朝遣将,李自成攻陷北京后,归降了李自成,而且还做了大顺政权的兵政府尚书。
张若麒立即到城外二里外吴三桂大营求见。
此时正是深夜时刻,中军大帐灯火依旧。
吴三桂在考虑怎么攻城。
“报大帅,李自成派使者求见!”
使者?使什么?吴三桂一顿,命令:“请他进来!”
张若麒进帐,见吴三桂帐中极为简朴,心中颇为感慨。他拱手说道:
“大顺兵政府尚书张若麒奉命来与将军议和。”
“议和?怎么议?”吴三桂一声冷笑。
“以目下形势论,大顺军虽新败然其主力仍在。大顺军欲退出北京,与将军以复明之机,两军罢兵,不让清室外夷居间得利。将军以为如何?”
吴三桂没有说话。良久,他说:“请贵使稍候,容我与众将议决。”
张若麒刚一出去,吴三桂令众将集议。
有人主张不能议和,其理由是李兵新败,士气大衰,正是追穷寇之机。也有人主张议和,理由是大战使兵力消耗不少,极需休整。两派意见相持不下,吴三桂令诸将退下,待他思虑而定。
吴三桂对李自成是深恶痛绝的,按其心意当然是能在水平一举歼灭。可是理智告诉他,李自成虽新败,但其中部队仍有数万之多,如果固城而守,很难攻下。而他自己在山海关大战中的损失也不少,现在只有四万余人,再战下去,恐也难支。而且在清兵之侧,多尔衮多次意降,虽没达到目的,然而老谋深算的多尔衮又岂是容易对付的人?
在山海关大战中令吴军为先锋,这本无可非议。可是,当吴军与李兵交战后,他坐在那里不出击,放吴军被围数重,精锐部队损失过半。在两败俱伤时,他坐收渔人之利。如今兵临城下,如果再战,不保存点实力,恐怕又遭多尔衮暗算,思虑之后吴三桂觉得为今之计,和为上策。
主意已定,吴三桂立即召集诸将,取得一致意见即同意议和。
随即召来使者张若麒,提出交还太子,撤离北京,互不侵犯的议和条件。
张若麒飞速回营,报告李自成。
第二天,由牛金星起草一份议和文书。李自成与吴三桂在城外两军中间地带会面。
先由牛金星宣谈盟约:
“大顺朝与大明平酉伯吴三桂达成合议:自誓以后,各守本有疆土,不相侵越;大顺朝已得北京,准于五月一日交还大明世守;京师财货归大顺朝;人民备从其便;如清兵侵掠,合力攻击,人戚相共,甲申年四月二十四日。”
李自成与吴三桂先后划押用印。
两人执手对饮,共告天地。
水平盟约顺利达成了。
历史似乎要有一个新天地了。
十、旧时月色
李自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一字一句地道:“给我放火,把这皇室全给烧光。”
审时度势,绝处逢生,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就是智者的雄才与韬略。
面对国仇家恨,吴三桂联清抗李。
或许,他别无选择。
面对咄咄逼人的满清大军,吴三桂不得不和李自成——一个夺占了他心爱女人的情敌握手言和,一场大决斗换成了永平城下的盟约,虽然他恨得咬牙切齿。
或许,他同样别无选择。
吴三桂是清醒的。
他身感历史带给他的危机与机缘。
如果说李自成和多尔衮是两个沉重的天平的话,那么,吴三桂则恰好是不断在这两个天平上衡量着自己的份量。
他必须度过这场历史的危机。
他也必须抓住这个历史的机缘。
吴三桂是有份量的。
李自成归京 吴三桂背盟
连绵不断的闯营从湿润的茫茫晨雾中显露出来。
夜晚的云朵为了寻求人体的温暖,在这片营地的上空度过了一宵。现在太阳就要出来了,晨雾卷起了它的帷幕,迟缓地飘散开来,在营帐上留下了一串串白色的露珠。一层灰蒙蒙的蒸气依稀可见,从树梢,从潮湿的土地上徐徐升起,飘向云雾,随即又飘散开来。随后升起一缕缕黑色炊烟,散发出一股股诱人的肉香。
天空中弥漫着灰烟,远处的山兵仍然笼罩在暗影之中。
一只麻雀穿街而过,随后传来了黎明的第一声马嘶。
一簇簇篝火都渐渐熄灭了。这时一层土褐色的灰雾笼罩了大地,李自成的军队又在晨曦中酣睡了一会儿。
而此时的中军大帐内依然灯火通明。闯王及诸将已一夜没合眼了。
身穿青衫的李自成左手托腮,右手按剑,坐在椅上沉思不语。那大沿的毡笠就撂在身前的案边。
刘宗敏打着阿欠站起来,伸伸懒腰,说:“李哥,要是依着俺,咱们再集合弟兄,回头将吴三桂这兔崽子打个落花流水,然后将那些满洲人赶出山海关,我们保你做皇帝,你看如何?”
李自成摆摆手,道:“捷轩,不可鲁莽。吴三桂虽不足畏,只这清兵倒也难缠得很,是咱们的心腹大患。况且咱们已与吴三桂订了盟约,不可不守。”
“什么鸟屁盟约,我……”
李自成瞪了刘宗敏一眼,刘宗敏便再也不敢往下说了,忙低下头坐了下来。
一旁的军师宋献策上前说道:
“闯王,依我看,咱们还是应回师北京为妙,军士们已很疲惫,应稍稍修整一下。”
李自成微微点点头。
李自成对这位跛足军师十分器重,这家献策原来是江湖上靠行卜算命骗人为食的江湖术土,投靠李自成后,李自成封他作了军师,这宋献策倒也真的献了许多良策,很受闯王赏识。
“不过,不过……”
宋献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闯王的脸色。
“不过怎样?”
李自成注视着其貌不扬的军师。
“咱们虽然与吴三桂订下盟约,却也不可放松警惕,以防吴三桂背后掩杀。”
刘宗敏在一旁插嘴道:“量吴三桂这小子也不敢。”
“如何不敢?你抢了他的女人,他岂会善罢甘休,如果不是这样,吴三桂早已来降,还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损兵折将?”
刘宗敏大怒:“你……”
李自成不耐烦地摆摆手:
“不要再吵了。这样吧,天亮后,马上拔营起寨。袁宗第、高一功作先锋,我与李岩将军率中军,刘宗敏与李过殿后,天已不早了,大家都去吧。”
众将们都纷纷走出大帐。刘宗敏最后一个站起来,他依然是怒容满面,恨恨地瞪了军师宋献策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咚咚咚大踏步走了出来。
浩浩荡荡的农民军连夜向北京城进发。
一路倒也平安,没有发现吴三桂追兵的影子。
四月二十六日午时,李自成的军队已接近北京城,那城楼上的“闯”字大旗正迎风飘摆。李自成不禁轻舒一口气。
而此时留守北京城的牛金星、刘芳亮已出城门十里迎接。
大军过后,城门吱呀呀紧闭,吊桥也高高地挂起。李自成又召来刘芳亮:
“明远啊,马上从老营抽调一万精兵,加强戒备。”
刘芳亮答应一声,急驰而去。
李自成率部将在文体殿外下马,在太监和宫娥们的引导下,进入殿内。李自成居中坐了龙榻,旁边的侍女忙递上一碗茶来。李自成没去换装,身上依旧是那件天蓝箭衣,他顺手摘下大绒帽,侍女们忙捧过去,立于一旁。
闯王见众将都露出困倦的样子,忙命众人回营休息,众人都欣然而去。
此时,牛金星与刚布防回来的刘芳亮请安完毕,站在一旁。
李自成问道:
“我走后,北京城的这些明朝降官是否对我大顺有不满的言辞?”
牛金星忙进前答道:
“回闯王,这些降官倒也安分守己,并没有私下联络,也没有半句对我们不满的话,想来他们是很感激闯王您对他们的恩惠。”
“那样就好!”李自成点点头,“不要将他们与皇亲国戚,还有那些所谓的开国功臣等同视之。”
“是。”
“还有,你把梁兆阳召来。”李自成吩咐道。
这梁兆阳也是明朝降将,官拜中允,为人清廉,颇有帅才,李自成对其有所耳闻,此番召来,是想看看此人究竟如何。
只见不多时,太监引一人入内,此人进得殿来,倒头便拜。口呼:
“罪臣梁兆阳,叩见大顺天子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一旁赐座。”李自成在宫多日,熟悉了宫中礼数,这两句说得倒也有板有眼。
“罪臣不敢。”
来人站起身来,仍低头拱手,样子十分恭顺。
“抬起头来。”
“是。”
李自成低头看时,却见此人四十上下,中等身材,浓眉丰额,目似朗星,鼻直口方,大耳垂轮,气质不俗。李自成不觉心中对这位降臣有了三分喜欢。
“你可是中允大人梁兆阳吗?”
“不敢!正是罪臣。”
“梁兆阳啊,我想问问你,大明江山近三百年的基业为什么会丧在朱由检手里呢?”
“这,这……”
“你不必多虑,只管大胆讲来。”
“是。天子必须以德治天下,江山才能坐稳,而先帝崇祯并非因为失德,而是因为刚愎自用,不恤民情,才使君臣间不能沟通,而导致天下大乱,民生涂炭,灾露并至,大明千百万领土才为您所得。”
李自成回答道:
“我并非有什么野心,只是为民请命,逼不得已,才率饥民起义。”
梁兆阳忙叩头说:
“天子您救民众于水火,实在是百姓的福分。您的军队从陕西、山西一直到北京,一路之上过关夺寨,威不可挡,却又不伤害百姓,百姓都感恩不尽,因此日月都唱‘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在百姓心目中,怕连历史上的名君尧、舜、商汤、周武都不能与您相比。”
“这你可是过誉了,”李自成笑道,“你连李岩编的民谣都知道啊!”
“不知这首民谣是否也是出自李将军笔下”,梁兆阳又摇头晃脑地吟道……
“哈哈哈,这正是李岩所作,”李自成乐道,“难为你也记得住。”
“臣遇到像您这样的圣主,那是我作臣子的福气,我愿殚精竭虑尽忠大顺,以报答您对臣子的圣恩。”
李自成十分高兴,命梁兆阳一旁看坐,以茶款待,君主二人谈得极为融洽,不觉中已到掌灯时分,梁兆阳见天色不早,忙起身告辞,梁兆阳要行君臣大礼,李自成忙挡住:
“你我君臣往后不用再行此俗礼。”
梁兆阳一愣,忙向闯王打躬告辞,李自成也举手作揖作为回礼。
李自成用罢饭后,坐在灯下翻阅奏章,忽然一个太监悄悄走了进来,将一信柬放在案上,又轻轻退了出去。
李自成拆开一看,却原来是梁兆阳写来的一首诗。
李自成微微一乐,将信放在一边,埋头又翻阅起奏章。
不知不觉中,天已大亮,李自成揉揉发红的眼睛,推开面前的奏章,站了起来,轻轻将案前的灯吹灭,信步踱了出来。
初升的旭日刚从云朵中露出半边脸,天空明净澄清,闯王的心境也不觉明朗起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高夫人从侧门轻盈地走过来,她见丈夫布满血丝的双眼,知他又一夜没睡。高夫人轻轻叹了一声,将手中的黄色大氅轻轻披在李自成的身上。
“怎么,又一夜没睡?”高夫人心疼地问道:
闯王默默点点头,轻轻将高夫人的手握住了,高夫人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不禁将头轻轻靠在了李自成的肩上。
正在这时,刘芳亮忽然匆匆走了进来,他见李自成和高夫人站在庭中,忙上前躬身行礼:
“闯王!高夫人!”
李自成见刘芳亮慌慌张张的样子,刚刚才放松的心不觉又收紧了,他放开高夫人的手,问道:
“出了什么事?”
“回闯王,吴三桂率军来此,已离城不远。后面还有多尔衮统军十四万随后就到,这里还有以太子名义张贴的布告。”
李自成吃了一惊;
“拿来我看。”
李自成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我吴三桂这几日就要进入北京城,北京城内所有民众,都要为先帝崇祯服丧,各臣子要准备仪仗迎接太子入朝。”
李自成看罢,勃然大怒,破口大骂:
“吴三桂啊,吴三桂!你这卑鄙无耻,反复无常的小人!快备马,去老营。”
李自成立时在中军帐中坐定,并命中军擂鼓升帐,鼓声响后不久,众将上披挂整齐,来到帐中,众人交头接耳,不知出了何事。
李自成拍拍桌子,众将忙住了口,李自成说道:“吴三桂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现已兵临城下,哪位将军愿生擒此贼?”
语言未了,从武将军中站出了三位,李自成看时却正是刘宗敏、李过、李岩。
三人从闯王手中接过令箭,率七万大军出得城来,布下二十八座大营,与吴三桂之军形成对峙。
闯军大骂吴三桂反复无常,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此时吴三桂的心情。吴三桂是憋了一肚子委屈而来。
原来,当吴三桂与李自成刚刚签下盟约,便早已有探马飞驰至多尔衮大营,将这一消息报告给摄政王多尔衮。
多尔衮大为震惊,心想这吴三桂也太难驾驭了,满清大军还在其侧,他竟敢我行我素,我如不制止,事必坏我大清计划。
多尔衮没有丝毫犹豫,即率十五万大军将吴三桂的关宁铁骑紧紧地围了起来,三百门红衣大炮也将炮口对准了吴三桂的大营,只等多尔衮一声令下,便将吴三桂这座大营夷为平地。
吴三桂此时正在帐中与朱三太子慈烺闲谈。慈烺坐在吴三桂的虎皮交椅上,吴三桂则在一旁侍坐。
慈烺忽然对吴三桂这张太师椅上的虎皮发生了兴趣。原来寻常的虎皮都是黄章而黑纹,这张老虎皮却是白章黑纹,甚是奇特。
慈烺很是惊讶,道:
“爱卿,怎么这张虎皮会是这样,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虎皮。”
“回殿下,这是臣驻守山海关时,在宁远附近猎到的,这种白老虎名字叫‘驺虞’,极是少见,得到者会大吉大利,圣上要是喜欢,微臣愿奉献给殿下。”吴三桂毕恭毕敬地答道。
正在这时,军士报告说多尔衮已兵围大营。吴三桂不觉心惊:这多尔衮来得好快呀。
吴三桂还没作好应对这策,多尔衮的使者已来帐中,吴三桂还没有来得及与军师们商量一下,便匆匆忙忙跨上战马,驰向多尔衮的大营,在路上,吴三桂便暗暗决定,无论如何要据理力争,对多尔衮应晓以大义,但最好不与他翻脸。
吴三桂翻身下马,掀帘进入帐内。
吴三桂立刻感到气氛有点不对,帐中像埋藏着火药,随时都会爆炸,众位满族将领,手按佩刀,满脸杀气,对吴三桂怒目而视。连洪承畴、祖大寿等这些降将都将头扭向一旁,避开了吴三桂的视线,而居中高坐的多尔衮更脸色铁青,冷若寒冰;
吴三桂忙上前施礼:“王爷!”
摄政王多尔衮只冷冷地哼了声,要是换了往日,多尔衮一定会给吴三桂让座款茶,问寒问暖,问长问短,十分的热情,而今天的摄政王可是一肚子的气,再者也是为了给吴三桂点颜色看。
“王爷,不知你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吴三桂呀,吴三桂,你好大的胆子。”多尔衮见吴三桂还在装糊涂,心中更加有气,手拍书案,怒喝:“你可知罪!”
“末将向来谨小慎微,却不知何处得罪王爷,还请王爷指示。”吴三桂一副诚惶诚恐、毕恭毕敬的样子,心中却想,要装糊涂就装到底吧。
“好你个吴三桂,我且问你,你与那闯贼永平盟约又该怎么解释呢?”
吴三桂不慌不忙的回答:
“王爷,请您息怒,我觉得有件事必须向您讲明。”
“讲!”
“王爷,您不会忘记吧,想当初我向您借兵讨贼,那时,我与您讲得明白,您助我攻下北京,等我恢复明室后,我们明朝与您划疆为界,每年送您岁币与锦缎,您也同意了,现在,我与李自成订下盟约,这是我大明朝内部的事情,王爷您似乎没有必要为此大动肝火吧。”
多尔衮被吴三桂这番有理有据的话弄得无言以对,许久,他才说:
“吴三桂啊,你的美梦做得不错嘛!要是没有我们大清军鼎力相助,吴三桂你此时大概不会站在这里与我讲条件吧。你早已变成了刀下之鬼,想那李自成,本是你明朝的百姓,不安分守己,却去勾结刁民,聚众造反,攻陷京城,逼死皇帝,杀死皇亲国戚,抢夺民财严刑逼供,罪大恶极,法不容诛,我体谅你是明朝名臣,与闯贼有亡国之恨,然势单力孤,本朝才助你剿贼,你本应感戴莫名,尽力杀贼以报我朝圣恩才是,不想你却与李贼私定什么盟约,且还想与李贼勾结,对抗我大清,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现在还有何话要说!”
吴三桂默默不语,心中暗骂:这个老奸巨滑的东西,昨日的山海关战役,我与李自成激战,他却按兵不动,等我们双方拼得精疲力竭时,他才杀出来,收取渔翁之利,使我损兵折将,此时他却以功臣自诩,真是脸憨皮厚,不要脸之极。
多尔衮见吴三桂沉默不语,以为他怯了,冷笑一声:
“吴三桂,我劝你不要不识时务,我大清不是灭不了明朝,也不是灭不了李自成,你吴三桂,嘿嘿……你这四万关宁铁骑,不消半个时辰,我让你不复存在!”
两旁的武将齐把腰刀拔了出来,“呛啷啷”对准了吴三桂,吴三桂的两位亲兵忙上去挡在吴三桂面前,吴三桂轻轻把他们拉在自己身后。
“吴三桂,现在你还有两条路可走,继续追杀闯贼,一则可报你亡国之仇,再者,我保证封你为平西王,后代子孙长享荣华富贵,如果不然,嘿嘿……”
“我希望王爷能给我点时间,容我到营中与众将商议一下。”
“去吧,一个时辰后来见我,如果到那时还没结果,你可别怪我不给你机会。”
吴三桂又骑上战马,率亲兵奔回自己的大帐。
郭云龙等大将都聚在大帐中,正焦虑不安,见主帅回来,忙围上来问个究竟,吴三桂摆摆手,坐在椅子上沉思不语,众将也不敢上前打扰。
良久,吴三桂才重重叹了一声。是啊,吴三挂心中跟明镜似的,自己的四万关宁军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多尔衮的十几万大军相抗衡,再者自己这支军队还肩负着复明的大计,岂可轻易地去以卵击石,吴三桂又摇摇头.唉!自己本想借清兵报君父之仇,恢复明朝统治,尽管自己的目的是如此坦荡纯洁,虔心诚意,谁曾想结果却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以至受天下唾骂,是啊,在这场复杂莫是的政治斗争中,年仅三十二岁的吴三桂显得太幼稚了,他绝不是老奸巨滑的多尔衮的对手。
吴三桂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他将刚才的事告诉了手下众将,众将也都默默无语,吴三桂命人去请多尔衮,就说自己已决意讨贼。
不多时,多尔衮带五百铁甲军来到帐前,吴三桂忙出帐外迎接。
吴三桂深施一礼:
“王爷恕罪,末将真是糊涂之极,与李自成签盟是小人一时错乱之举,现在我愿意放弃永平盟约,明日起,我便进军北京,与闯贼决战到底,将其擒于马下,献于王爷。”
“很好!很好!”多尔衮哈哈大笑,一把揽住吴三桂,肩并肩进入大帐。
“我就知道将军不会与那闯贼共伍,怎么样,进军北京有什么困难吗?你只管谈。”
吴三桂忙将多尔衮让于虎皮交椅上,说道:
“王爷不必劳挂,我没什么困难。”
“这样吧,我再给阿济格五万人马,配合你作战,听你的指挥。”
吴三桂知道多尔衮是信不过自己,派兵监视自己,不过也没办法,只好拱手称谢。
吴三桂大军逼近北京城,见闯军布下二十八座大营迎战,心想;李自成啊,我可对不住了,我也是身不由己呀,吴三桂把手中令旗一举,自己的宁远铁骑,便潮水般地涌进李自成的大营中。
刘宗敏提刀上马,率兵迎战,刘过敏虽骁勇,却敌不住吴三桂部将杨坤、郭友云龙的围攻,混战中刘宗敏被杨坤刺中肩头,血流如注,刘宗敏负痛大叫,急舞双刀杀出一条血路,败向城中,吴三桂亲舞斩将刀率生龙活虎的关宁铁骑掩杀上去,连踏了闯军八座大营,李过、李岩看吴三桂来势凶猛,忙也带军撤围城中,吴三桂要尾随掩杀入城,却被城头上密如雨点的箭弩挡了回来。
吴三桂忙命部下停止追杀,打扫战场,扎下大帐,吴军捡得刘宗敏等所遗弃的刀枪剑斧、锣鼓帐篷等物无数,吴军大敲得胜鼓回营。
李自成与众人在老营中,听城外喊杀连天,正不知结果,忽见两士卒扶着血染征袍的刘宗敏进来,李自成不禁眉头一皱。忙命军中大夫给刘宗敏包扎伤口,刘宗敏在一旁不住声地骂娘。
不一会,李过、李岩也进得营中,向李自成躬身行礼:
“末将不才,大败而归,请闯王降罪。”
李自成摆摆手,道:
“算了吧,坐在一旁歇息吧。”
军师宋献策上前道:
“闯王,这吴三桂背信弃义,撕毁永平盟约,应当给他点颜色。”
“是啊,这吴三桂也忒嚣张了,来人,给我火速将关厢民房与羊马墙拆除,免得让吴三桂架火炮,于我不利。”李自成吩咐道。
“把吴三桂全家都给我带上墙头,我今日倒要看看,吴三桂这小子是不是吃了称陀铁了心?”
“还有……”李自成顿了顿,看了刘宗敏一眼,然后命令道:“把陈圆圆也给我带来。”
一旁正在疗伤的刘宗敏听罢所言,大吃一惊,忙问道:
“李哥,万万不可!”
李自成看刘宗敏焦急万分的样子,心中很是不快,心想,捷轩以前并不是这样怜香惜玉的,那次在勋阳,形势相当严峻,官兵势力强大,连高迎祥、张献忠都投靠了明朝,当时刘宗敏同样也举棋不定,李自成见此情况,忙拉刘宗敏到祠堂中,对他说:
“宗敏啊,算命的说我能做真命天子,不想现在却一败再败。这样吧,咱们求个卦,如果神明说我不吉利,你就把我杀了,拿首级向官府请功,你看如何?”
刘宗敏听后也半信半疑,于是二人共同跪地祈祷一番,然后抽签,李自成一看是上上签,连抽三次,都是大吉大利,当时刘宗敏跳起来说道;
“大哥,看来上天也保佑你,我一定誓死跟随你,决不反悔。”
李自成拍拍刘宗敏的肩着,说:
“好兄弟,只是现在官兵四处围阻,除非各自为战,要不也不能突围,你看我的妻子孩子都不在身边,只身一人,倒也不会拖累于人,只是兄弟们都带家眷,都是累赘,一时了突不了围,你看是不是应该将她们分散开呢?”
刘宗敏道:“只要你能做成皇帝,君临天下丢下老婆孩子又算什么。”
回营后不久,刘宗敏便拎了两个人头来见李自成,李自成见是两颗女人的头,心中一惊,“捷轩弟,这是何意?”
刘宗敏说:
“这是我两老婆的人头,我杀了她们就没了牵挂了。”
李自成听了,很是伤心,道:
“你这糊涂之人,我只是说让她们散到百姓家中,你却,你却……你让我怎么对得起弟妹?”李自成禁不住落下泪来。
为了闯王,当时的刘宗敏连老婆都杀了,而现在的刘宗敏却婆婆妈妈,舍不得陈圆圆,李自成心想:这陈圆圆不可留,留下来会坏大事。
李自成瞪了刘宗敏一眼,挥手道:
“速去办!”
亲兵领命而去。
刘宗敏懊恼地跺了下脚,抱住头蹲了下去。
陈圆圆刀下求生路
吴三桂正在命令兵士们准备云梯,想一鼓作气将北京城拿下来,忽然,北京城墙上旗旗乱晃,矛戟林立,一面“闯”字大旗迎风飘摆,旗下现出一蓝衣毡笠之人,吴三桂细瞧,正是闯王李自成。
李自成走上城垛,大声喊道:
“城下人等听着,速叫你们主将吴三挂上前答话。”
吴三桂忙驱马上前,向上答道:
“城上可是李自成吗?”
李自成见是吴三桂,不禁怒火中烧,喝道:
“好你个背信弃义的吴三桂,我把慈烺交付与你,你竟敢撕毁盟约,尾追我军,杀我人马,伤我爱将,该当何罪?你这种无信无义之人,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我,我……”
此时的吴三桂心中有天大的委屈却也说不出来。
“吴三桂,你看这是谁?”
吴三桂举目观瞧,却见全家三十多口人都被押在墙头,他们全都披头散发,五花大绑,每人身后都有两名刀斧手,手拿明晃晃的钢刀放在家人的脖子上,城上哭声一片,吴三桂心如刀绞,向城头大喝:
“李自成,你拿我家人要挟我,是什么大丈夫行径?”
“嘿嘿!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不讲信义,我也只好如此,吴三桂你现在投降还不算晚,否则,哼!我将你全家满门抄斩。”
吴三桂不禁暗暗叫苦,如果不降,全家三十多口就会马上人头落地,全家数十人为我一人而死,那我岂不是不孝,可是如果降了,我这支关宁铁骑,就会被清军灭掉,恢复我大明江山社稷岂不落空,这支队伍是我大明的命根子,我决不能丢掉它。吴三桂犹豫不决,脑海中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此时,城上的农民军观注着他吴三桂;吴三桂的部下观注着吴三桂;一旁的阿济格手执马鞭观注着他。此时吴三桂的一句话,一个手势,都将对整个历史起着重大的影响。
后面的朱三太子慈烺此时也坐卧不安,他见吴三桂仍低头不语,忙策马上前:
“爱卿……”
吴三桂抬头见脸色苍白的太子欲言又止,于是心中暗暗下了决心:大丈夫报国,忠孝不能双全,看来,我只有做出牺牲了,亲人们哪,我吴三桂对不住你们呀,你这李自成行此卑鄙手段,如此只知掠掳的乌合之众,定成不了什么气候,我岂能投降此等眼光短浅之辈。
吴三桂暗暗咬咬牙,命道:
“来呀,给我把那城头之贼射死。”
身后立刻涌上五百弓箭手,这五百弓箭手个个箭无虚发。
只听“嗖”“嗖”“嗖”弓弦响过,箭带风声飞向城头。飞箭将李自成身前的亲兵射死了许多,惨叫声不绝,几名亲兵尸体栽下了城来。李自成的身影从城头上消失了。
过不多时,只见城堞上露出一人,披头散发看不清楚,那人口呼:
“吾儿救我!”
喊声未了,刀光闪处,人头已落,血淋淋的人头被人抛了下来。
吴三桂大惊,“爹爹!”
这时,墙头上接二连三的人头被扔了下来,吴三桂只觉天旋地转,嗓子眼发甜,一口血“哇”地喷了出来,随后身子一歪从马上栽了下来,众人忙抢了吴三桂回到营中。
等吴三桂悠悠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众将见他醒来都松了口气。
吴三桂睁开眼睛,呆滞的目光扫了下四周,忽而坐起来,拥被大哭。
众将忙跪地劝阻。
“元帅节哀!”
“将军不要哭坏身体。”
良久,吴三桂才止住哭声,擦干泪痕,问道:
“可将尸首抢回?”
“回元帅,都已抢回,安于后帐。”
“那好,明日买些上好的棺木,将他们入殓了吧,我定要抓住李贼,砍下他的人头,祭奠老父的亡魂。”
说罢,吴三桂止不住又落下泪来。
众人忙又一番劝慰。
吴三桂摆摆手,说:
“我也乏了,你们先歇息去吧,杨将军你留一下。”
众人忙纷纷告辞。
杨坤捧一碗药喂吴三桂喝下,问道:
“元帅留我何事?”
“我想问你,后帐可有,可有圆圆的尸体,我想去看看。”
“回元帅,我仔细搜索过城下,没发现有夫人的尸体,想夫人吉星高照,定当平安无事。”
吴三桂手抚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噢,但愿她没事。”
而吴三桂又哪里想得到陈圆圆死里逃生的一幕。
陈圆圆被押上城楼时被排在了最后,她拼命往前挤想看看心爱的三郎,却被兵士粗暴地推回了队尾。
家中人等知死期已至,全忍不住哭作一团,而此的陈圆圆的心却异常平静。
陈圆圆抬起头来,见一朵白云悠悠飘向远方,不觉心生感慨:自己一会儿也就会化作一缕轻烟随风而逝了,其实死又有什么可怕的,死对我这种罪孽之身该是一种解脱。
前面的一个个被砍下头,扔了下去,陈圆圆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那一刻。
终于,陈圆圆被最后一个推到了城堞前,圆圆向下张望着,她多么想最后一眼看到自己的吴郎啊,她只看到吴军乱轰轰一片,不觉心中很是失望。
李自成一声令下:
“行刑!”
陈圆圆轻轻闭上眼睛,好久没有声响,圆圆睁开眼睛,却见身旁的刽子手只睁圆了两双眼睛呆呆地望着她,沾满血迹的鬼头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被圆圆的美貌惊呆了。
陈圆圆心思电转,想道:我陈圆圆入得红尘来,备受凌辱,别人见我都一副色迷迷的样子,他们都是贪图一宿之欢,而只这吴公子对我却一往情深,从没人像他这样真心待我,与他在一起,我才有了人生的快乐,我要争取活下来,哪怕我与吴郎见一面再死在他面前呢,求上天保佑我,保佑我能与吴郎破镜重圆。
想到此,陈圆圆忙喊道:
“慢着!我有话要与闯王说。”
李自成闻听,忙命人把她带过来。李自成问道:
“你有何话说?”
陈圆圆跪下叩头道:
“回闯王,我觉得今天您杀我很容易,也没什么可怜惜的,只是,只是……”
“只是怎样?”
“只是怕对您有所不利?”
“为什么?”
“贱妾听说吴三桂将军已率部众来归降于您,想为您效犬马之劳,只是因为我被刘将军接入营中,才使吴将军一怒之下,与您有了隔膜,因此才有了今天的局面,妾心里十分不安。如果今日您杀了我,吴将军必然会与您决一死战,拼个你死我活,您不如留下我,让我去劝说吴将军,使他不与您为敌,您看如何?”
李自成见面前的陈圆圆,虽衣衫凌乱,倒更有种楚楚动人的神态,当下暗暗思量:吴三桂这小子倒是个性情中人,爱美人不爱江山,可说是天下第一情种,北京不宜固守,我怕的只是吴三桂会在我撤退时追击,放了这女子,虽不能劝得吴三桂投降,倒可阻止吴三桂跟我死缠烂打。
当下,李自成拿定主意,命令道:
“来人,把她带下去吧。”
“是!”
亲兵答应一声,给陈圆圆松了绑绳,把她带回了老营。
一代佳丽陈圆圆就这样大难不死,虎口逃了生。
悲怆万分的吴三桂一夜不眠,刚一合上眼就见父亲披头散发呼:“吾儿救我!”他又醒来止不住痛哭一场。
追杀李自成事大,让死去的人士为安更是大事。
第二天吴三桂立时找了一班哭灵的人,他们朝门跪着,仰天拍地的痛哭,俱动悲情。
吴三桂身穿重孝,他觉得很对不起死去的父母,是自己没能保全他们的性命,他跪在盛装着父母的棺木前,放声大哭。
正在吴三桂悲痛异常时,安顺子走到吴三桂身旁低声说道:
“大人,有一个道人求见。”
吴三桂怒道:
“今天谁也不见,你用乱棒给我把这不晓事的家伙赶走。”
安顺子又小心翼翼地道:
“这道人可不比一般……”
安顺子正说着的时候,只见一瘦骨嶙峋神采安详的道人走了进来,并大声道:
“父母大事,怎可随意而安!”
吴三佳一抬头,见此道人仙风道骨,眉字间流露着一种超然,怒气顿消,忙道:
“请问先生有何见教?”
道人朗声道:
“现总兵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右股有三十六黑子,不是人臣便是人君,贫道愿助一臂之力。”
吴三桂见道人说自己有帝王之相,而且还知道自己身上的痞痣,心里自是一惊,心想自己真是遇见了高人,忙道:
“先生请进!请……”
吴三桂忙把道人让进里屋,请道人给他指点迷津。
吴三桂恭敬地请道人上坐,亲手斟上茶问道:
“请问先生大号?”
道人左看看,右看看道:
“无名无姓,无影无踪。”
说完自是一乐。
吴一桂不懂这隐语,不懂也不好多问。
天气炎热,四处杀人,嗜血的苍蝇四处乱飞乱撞,这屋间里也不例外。嗡嗡营营好像撒沙子。
吴三桂边饮茶时,还得不停地用手哄苍蝇,以免落入茶杯之中。
这道人从袖中掏出两支筷子,将苍蝇随飞随夹,一夹一个,没有夹不住的。他把夹住的苍蝇全部装进了左边的衣袖之中,倾刻问房间里便安静了,他用心地呷了一口清水,对吴三桂说道:
“请问总兵大人,你贵庚几何?”
吴三桂道:
“四十有六。”
道人掐了下指头,道:
“金溺水下,见出水上,木不得全所制也。”
道人说到这儿,望着吴三桂道:
“依贫道之见,尊驾的父母该葬于西方金气之地。”
吴三桂确实信服了这位道人,他忙道:
“全听凭先生吩咐。”
道人沉吟了下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