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极为高明的政治谋划:既有大局观,又有理有据——“攘外必先要安内嘛”!从事实上看,也许确实应该这样。
有时候,政治家也会被权力争夺所迷惑,错的变成了对的,对的又变成了错的,想算计人,却被人将计就计。
洪承畴的奏疏送达朝廷后,朝廷认为有道理,同意吴军今冬暂停进军缅甸,令云贵各将积极做好安内工作。洪承畴的建议确实有其高明处,后来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不出一个月,到了顺治十六年(公元1659年)九月,元江土知府那嵩就起兵反抗清朝的统治。吴三桂闻讯后,立即统兵出击。九月十一日他自昆明发兵,十一月初五日攻克江城。那嵩及其妻子儿女举火自焚,部下将吏或降或死。那嵩苦心经营数年,可惜不到二个月就被吴三桂打得惨败。
那嵩之乱平定以后,云南暂告安定。因此清廷命洪承畴还朝佐政,云南之事交由吴三桂相机剿抚。
朝廷的命令传来,洪承畴立即准备离滇还京,作为一个旧交,而且受过恩耀,拜为门生的人,是应该去告别一下的,这一点吴三桂已经想到了。况且,三桂别有所图——洪承畴自降清以后,一直与清廷关系密切。虽不能说是心腹肱股要员,但也称得上是信得过的高参。通过昔日之交,来结今日之谊,以求从洪承畴那里得到内助,至少可以得到某些重要的情报。怀着这种心理,吴三桂踏入了洪承畴的府署。
洪承畴见到来话别的吴三桂,当然很高兴,虽然此人是他的门生,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人,但今非昔比,昔日的宁远总兵,早已是纵横天下,威名远扬的平西王了。
“多蒙老师指点相助,大恩不言谢。三桂正欲求计,望老师不吝赐教,若欲长驻云南,何以自固?”吴三桂话说得坦率真诚。
洪承畴又一次感到吴三桂变得眼光深远了。想得好,问得及时,在朝廷将云南交付治理之时,却能够不得意忘形而长思远虑,此人不可限量啊!那么何以自固呢?如今云贵已定,永历流亡在外,苟延残喘。翌日大兵一发,永历及其残余灭之在即。如此清朝的一统大业就算完成了。俗语说得好:“狡兔死,走狗烹。”要使走狗不烹必须不时地出现狡兔。思虑至此,洪承畴抬起头来对正眼巴巴地等待回答的吴三桂说道:“不可使滇中一日无事!”
吴三桂洗耳恭听,当洪承畴将那一字千金的九个字说完后,吴三桂频频点点头,再次拱手带着感激之情说道:
“三桂顿首受教!”
从以上二人的对话来看,可以再次感到洪承畴与吴三桂非同一般的关系,其实他们之间如此开诚布公,决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所谓“冰冻非一日之寒”。
他们的交往还得从崇祯未年说起。
崇祯十三年(公元1639年),当明末农民大起义进入低潮,两支最大的农民起义军势力:张献忠一支不答城受挟,另一支即李自成农民军在潼关原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十八骑躲入商洛山,农民起义军已不再对明朝政权构成威胁时,崇祯又想和辽东寻求攻势的清朝军队决一雌雄,因此调了镇压农民起义有功的洪承畴为蓟辽总督,统率所属部队进入辽东。
当时,吴三桂还是一个副将。他原是平辽总兵官毛文龙的手下,当时他和尚之信、孔有德、耿仲明同为毛文龙手下四大骁将,后来毛文龙被洪承畴的前任袁崇焕以骄横自专罪名所杀,尚、孔、耿三人俱怕牵连,都投了建州女真,惟有吴三桂没有叛逃。
吴三桂在洪承畴到辽东不久便登门拜见,并拜洪承畴为师。
洪承畴并未瞧不上这位副将,因为他在驰聘中原之时就听到吴三桂的大名。勇冠三军,孝冠天下之人,他怎能不知?况且,他虽身为总督,然而直接统属的部队并不多,他就任蓟辽总督专办辽东事宜,不依靠世守辽东的一批将领,又能办成什么事呢?
吴三桂在洪承畴手下从副将一直升到宁远总兵。
吴三桂“借兵时”,若非洪承畴从中阐明利害,多尔衮也不会答应吴三桂,事态发展将很难预料。
他们的关系是不言而喻而又心领神会的。
洪承畴虽不想复明,主要还是不能,但他需要政治上的同盟军,吴三桂毕竟同他是一路人;吴三桂虽有复明之志,但却要复由自己主率的“大明”。洪承畴心中明白这一点,也愿为他助上一臂之力,尽管洪承畴早已断了抗清之念,早已经是大清国的耿耿忠臣,可他心中同吴三桂一样,有愧于大明,有愧于死去的崇祯皇帝,大清虽好,终不是汉家人的江山,倘若吴三桂真能复明,又有什么不好。
送走了洪承畴,吴三桂也走到了自己的人生路口!
十四、无边落叶
牛皮弓弦被吴三挂绞住——收紧——他两手一用力,一声低沉的惨呼从永历帝的喉咙里发出来,紧接着,一颗人头直落地下,这位帝王的头颅竟被绞断了。
是的,吴三桂已经来到了他人生的十字路口。他已经位极人臣,做了一方的士皇帝,然而,在他那灵魂深处,那复明的宏愿却无时不在震撼着他,召唤着他。
然而,这大清的帝国却已是日益巩固了,虽说他吴三桂手掌重兵,可他敢于或是有能力去挣脱这大清帝国的操控吗?
吴三桂在徘徊着,犹豫着。
或许,他还必须观望些时日。
或许,他羽翼未丰。
他还必须保存自己的实力。
吴三桂并非只是一介武夫,他对政治同样也极有兴趣,我们虽不能说他就是一位卓越的政治家,但起码,他还是有着相当的政治才能的。因此,当他攻城略地,为清廷征讨江山的时候,他无时无刻不在他那灵魂的波涛中施展着他的政治抱负。
吴三桂绝对是清醒的。
丛林悲歌
云遮雾障的热带丛林。
树木参天,丛林绵延相续。昏暗不见天日的环境让人生畏。山道隐隐约约,使人感到几十步之外甚至几步之外,就是不可知的地段。两人并行,一个转身,一个人就可摆脱另一个人。
极目遍山,绿色挟着湿气扑面而来,对于生长在大平原的北方人来说,云南缅甸边界的大丛林实在太绿了,绿的使人透不过气来,使人真想看到一点黄土黑土,想看到秋风中的一片黄叶,想看到北风中的一片片雪花……可是没有。有的只是绿色,绿树绿草绿藤绿地,空气是绿的,雨水是绿的,连毒蛇飞虫都是绿的,整个儿就是一个令人窒息的绿色海洋!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绿色世界中,此时却行进着一支队伍。这是一支奇特的队伍。
他们全部是软甲短衣,手执藤牌与短刀大斧,一支像队夹在队伍的当中,大像身上的骑士们手执长矛,身披皮甲;大像的身上驼着粮食和备用器甲。这支队伍没有打出旗帜,但从发式装束上却使人认出是清朝的军队。
这是奉命开往缅甸作战的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军。这时是顺治十八年(1660年)十月,距洪承畴北去已是六年多,六年多来,吴三桂一直没动逃到缅甸的南明流亡力量,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愿动,洪承畴的忠告一直回响在吴三桂的耳际。逃亡的永历帝是他手中的一张牌,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打出的。他一直在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来积蓄自己的力量。但云贵与大西南多是穷乡僻壤,老使他感到力不从心,而这些年,形势发展不断有利于清廷。全国基本平定,统一秩序基本建立。虽说这时的政策还远没有达到后来的明智伫政,但总是有了大眉目。
清政府终于向边将藩王们动手了。
顺治十七年(公元1659年)兵部与户部以云南俸饷过大,岁达九百余万的理由,合议撤满洲八旗驻防兵还京,裁撤云南绿旗兵五分之二。吴三桂闻讯甚是不安,他不能坐视朝廷将他费尽心机集聚起来的一点兵力裁撤掉。他一方面疏奉朝廷以边疆不宁为借口拒绝裁撤,另一方面又与其部下会商自固对策。谋士刘率初给吴三桂献了一计:“出兵缅甸,绝人观望。”吴三桂对此计大力赞赏,洪承畴的忠告在耳边回响。是啊,如今永历帝尚在缅甸,李定国、白文选仍在边境骚扰,这“狡兔未尽”,怎么能“烹走狗”呢?我何不以此来自固?于是他给朝廷上了一道奏疏。
吴三桂的上书打动了顺治皇帝和清政府的执政大臣们。多尔衮这时已经死了。顺治批示:下议政王贝勒,大臣及户、兵二部速议。
最后合议的结果是:同意吴三桂进兵缅甸;由户部向云南拨饷银三百三十万两;由学士麻勒吉、侍郎石图等前往云南与吴三桂面商机宜。
派来的大臣当然不是真的来面商什么机宜大事的。其监察性质,吴三桂心里当然很明白。
吴三桂为了自固而请兵入缅,现在不得不进发。顺治十八年九月(1660年10月),吴三桂在清将爱星阿“配合”下统兵入缅。
永历帝是一个优柔寡断的皇帝。
自顺治十六年永历帝逃到缅甸后,他就被缅王以国宾的形式软禁了起来,整日孤守着空屋囚室,以泪洗面。永历帝的流亡大臣们则被囚在一山林中,那里像一个集中营。这伙腐败成性而又毫无谦耻的贵族老爷们依旧整日寻欢作乐。自到缅后,他们就以为万事大吉了。当看到缅甸土人男女之间混杂互市,不穿衣服,竟然纷纷效仿,每天坐在草地上靠说庸俗下流的故事相互取乐,要么就张灯“设宴”,男女相拥,全不顾羞耻地乱来。史书称这些人身处异域而燕雀自妄,无以出险如念者。依靠这样的大臣,岂有不亡国的道理?
南明余部在晋王李定国的带领下在丛林中挣扎生存,坚持训练军队,还在等待时日。李定国率军入缅后,同白文选余部合兵一处,尚有五万余众。李定国、白文选曾以剩余兵卒企图抢回永历帝,又怕与缅王绝交,更对永历帝不利,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人家的屋檐下,不能不低头,所以只带兵强行见过永历帝一面。永历帝见到李定国、白丈选和士卒们形同难民,衣衫破旧疲惫憔悴,不由放声大哭,将士们看到永历帝形同囚犯,也一个个饮泣不止。
吴三桂的军队开进大山已经近一个月了,为了出奇制胜,他们没有沿着官道走,而是在土族向导的引领下,插进了茫茫的丛林。
登山的第一天,沿着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虽难以行走却还顺利。从第二天开始,进入了原始森林,古木参天,不见天日。一进入这个阴霾潮湿的环境,动、植物腐烂的气味就扑面而来,使人恶心而欲窒息,加这头顶上数不清的青皮猴子,发出如儿童啼哭的叫声,更叫人发悚!满地都是厚厚的落叶,走在上面如同行走在柔软的床垫上,很不得劲,因此行不多时,士兵们就一个个又恼又急,哼哧哼哧地骂着娘。过不多久,大家行走在这“软垫”般的落叶道上,便有如履薄冰之感,不免战战兢兢,因为往往有一些深坑被落叶覆盖,犹如猎兽的陷阱,有的甚至是不可探测的深渊,人一坠入便难挽救。
森林在人们印像中,往往只认为是飞禽栖息,走兽出没的神秘所在。然而科于北方中原的人们来说,很少会有人真正理解大森林的可怕,更对原始森林的恐怖难于设想。
吴三桂率部闯入原始森林,那暗无天日的陌生环境令人生畏。一棵棵参天大树密集地挡住去路,丛生的杂草绊得人几乎寸步难行。加之黑暗中传来各种禽兽哀鸣嚎叫,更是慑人心魄。好在这不是几个人,几十人、几百人的探险队,而是一支浩浩荡荡的数万人大军,才不会被恐怖的环境所吓倒,虽然行走缓慢,队伍却在披荆斩棘地向前行进。
先头部队担负起“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任务——手持大刀的士兵披荆斩棘,开出一条真正的“前人未走过”的道路。过悬崖时还要架设扶手,以免坠入万丈深渊。有一些真正的独木桥,也是部队极难通过的,必须附加原木。原计划抢在雨季到来之前走出大山,没想到这年雨水来的早,实际上进山不几天倾盆大雨就铺天盖地而来。缅甸雨季的飘泼大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天空好像被戳了个大窟窿,雨水从这个大窟窿里一刻不停地倾泻下来。每天从明至昏,从昏至晨,下个不停,只有大雨转中雨、转小雨,再转大雨……周而复始,并无止尽。在旱季可以行走的山沟,竟然白沫飞腾,犹如瀑布,因此过沟也必须架桥。但因水势湍急,架桥不易,往往桥刚架起,便被急流冲垮,经反复架设方能成功,所以行军之慢,出乎任何人所预料,往往每天行进不过数里。
头几天大家只把巨蟒猛兽看作最可怕的威胁,所以将士们都警惕着,防备遭到猛兽的突然攻击。其实森林中的动物在大部队入林时发出的嘈杂响声和火光的照耀下,受到惊吓早已经远避了。只是在夜间将士们才会发现周围远处闪烁着野兽那对可怕的发红绿色的目光,对着他们虎视耽耽。由于将士们的注意力都在猛兽方面,对那密密麻麻爬在树上的黑色蚂蚁却掉以轻心。将士们也发现沿途有一堆堆白骨,这对军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可怕之物,既然有飞禽走兽出没,有白骨是很自然的事。但却没有人注意到这样一个问题:只见白骨而不见一个动物的尸体——哪怕是腐烂的,或者是皮毛,这是为什么?其实与那些细小的虫蚁相比,洪水猛兽真是太微不足道了。密林能挡住阳光,却挡不住雨水,将士们脚下注起了水坑,蚂磺飘浮出来了。因为军兵都是赤脚草鞋,蚂蟥便叮咬赤脚,大家的注意力被环境所分散,而且蚂蟥咬人时并不怎么痛,甚至比蛟虫叮人的感觉还要轻微一些,所以往往不会被人及时发现,即使出现了,也不能拍打,因为蚂蟥经拍打或拉拽断了身子,它的头钻进皮肉继续繁殖为害人体。于是将士们走过的地方,很快便被血水染红了——名符其实的血路!
万人大部队行军作战声势浩大,但进入原始森林后,仿佛进入了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什么力量都使不出来。
进入深山野林的第一天,吴三桂就感觉到情况有点不妙。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有一个心愿:早点走出大森林,否则,在这里面呆得时间一长,非出乱子不行。
吴三桂的担忧果然应验了,没过多久,队伍开始出现病号,也就有了落伍的将士;在这样的环境中落伍,几乎便是“死亡”的代名词。在大雨中行军,加上疲劳,人的体质逐渐衰弱,尤其是被蚊虫叮咬后,感染上“瘟症”的人越来越多,死亡的人数日益增多,从每天几人增加到十几人、几十人、上百人。由于药物缺乏,许多将士高烧几天后便死去。
一件件残忍事件接踵而来:伤病员没有人肯抬。有的人提出:好人都还说不准,伤病员哪能活着走出去。于是伤病员被弃置。有的还能挣扎,柱着棍子追随队伍;有的在地上滚爬,哀嚎着:“弟兄们!弟兄们!请不要扔下我!不要扔下我!”因为谁都知道,在这种环境里,掉队即是死亡,何况有病呢?
死人的事已经不足以引起任何人注意了。在行军路线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倒毙者。
更惨的是森林中有无数蚂蚁和不知名的爬虫,向倒毙者进攻,一个倒毙者在两个时辰内便只剩一堆白骨了,这就是那些白骨之谜!面对这样的惨状,吴三桂心急如焚,他意识到自己的队伍进入了没有敌人的恐怖战场。惟一的解脱方法就是加紧行军,走出森林,负责开路的千总被吴三桂连着斩了三个,队伍的行进速度总算加快了一些。
又行进了五天,出乎意料,竟在山里发现成群结队赤身裸体的山民,这些山民男男女女仅在下身围一块遮羞布,见军队路过也不惊慌,都站在山上好奇地观望。将士们对这一发现自然也好奇,议论纷纷,甚至想去接近了解慰问。吴三桂闻知,惟恐将士惹出是非,节外生枝。既然有了人烟,说明就要走出森林。他急忙下令:快速通过,严禁与山民接触。
部队历尽千辛万苦,经过近两个月的昼夜行进终于到达平原。前哨来报,队伍抵达缅北的加迈,距缅都孟坑城还有将近二百里。
吴三桂下令:就地扎营,队伍休整。各营的损亡人数陆续报了上来,总共损失了五千八百多人……这时已经是顺治18年底(公元1661年正月)。一道檄文飞到缅甸王宫,吴三桂命令缅王交出永历帝,否则将挥师大举进攻!
这时,南明晋王李定国和原孙可望的部将文昌王白文选合兵一共不到五万。李定国得到吴三桂大军入缅的军报,同白文选商议后,准备强攻缅王莽应时的宫城,以接走永历帝,不使其落于吴三桂手中。李定国派出的暗探潜入了“集中营”丛林,约定永历君臣从丛林密道偷渡锡薄泊江,他率军在渡口接应。谁知永历君臣疏忽大意,人还没动,消息已经漏出去了,迫不得已,白文选奉李定国之命在江上架起浮桥欲强渡入林,却又被丛林缅兵毁断浮桥。李定国只得正式函告缅王送交永历君臣到军中,否则就要攻城。
缅王面对吴三桂,李定国的两面压力,反复权衡,最终决定抗李从吴。
缅王急切之间召集了十五万民众和兵士,在丛林的外围建立起木城,一直延伸到李定国军营丛林前,又组织了千余头大像与各种火器刀矛兵刃,连同民众男女,在丛林外横布二十里进行挑战,一时间鼓声震天,喊杀不断。李定国、白文选所率皆百战之兵,虽然人数不多,兵器不良,但面对十五万乌合之众毫无惧色。他们布成千人方阵,手中尽管只有长刀、矛槊、白兵(短木棒),却勇敢地杀入缅兵长阵之中。战马交蹄,刀戟来往,闪出一道道寒光,士兵们有的默不作声,拼命厮杀,有的打着赤膊狂叫着横冲直闯。被砍中的,有的落在马下,立时又被乱马踏成肉泥;有的仍在马上忍痛挥刀;有的被削掉了头颅,砍飞了天灵盖;有的被刺伤了手臂,砍断了大腿。战场上到处是鲜血喷涌,人们的脸上、身上血迹斑斑。地下到处是马尸人尸,惨号哀叫,喊声、杀声夹着鼓声、兵器撞击声……半日激战苦斗,缅兵开始败退。
夜幕降临,李定国军大败缅兵,杀死一万余人及缅将,缅兵缅民全部崩溃,但却将永历帝转移。
李定国、白文选决定渡河继续向丛林追击。
追击月余,缅人在丛林中游击不出,李定国再次遣使索要永历君臣。缅王则要求李定国先行退兵,李定国军因粮草不继,又兼携带家属同军而行,老幼为累,困苦不堪;又发生了军营瘟疫,死亡严重,只好率余部退走到远离丛林的渺赖山整体。
大丛林中的悲剧仍在继续。缅王因兵败而被其弟莽猛白杀害。莽猛白自立,决定全部杀掉永历的流亡大臣,只剩永历一家为人质。永历君臣在丛林逃跑之中已精疲力尽,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这天清晨,缅王派来的使者通知:他们要和永历君臣在河边共饮咒水——法师作法于水中称咒水——盟誓,互相保护。永历君臣信以为真,以为在晋王兵压境下,莽猛白要和解,高高兴兴地去了,心中还以为可以饱餐一顿蛇肉。谁知莽猛白早已埋伏好士兵,永历君臣一到,缅兵一起动手,以三十人捆绑一人,将流亡大臣自滇王沐天波,大金吾马吉翔以下,四十二人全部杀死,哭声传到一二里地之外。被杀的大臣之中,只有沐天波一人手杀数人,然后自尽,其他人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砍掉了脑袋。至于自尽的,更是不可胜数。
永历帝面对惨状,放声大哭,要与皇后共同自缢,被手下的太监拦住:“皇上为社稷而死,理所应当,可是太后年岁已高,皇上死了怎么办呢?既弃社傻,又弃国母,不可以呀,还是保住龙体以待天命吧!”永历帝听罢,半晌说不出话来,同皇后相对而位。
经过这一场杀戮之后,永历之众大小只剩三百余人。莽猛白将皇后为首的二十五名嫔妃囚在一间小屋之中,其余的皇族全囚在一座木楼中,永历帝本人则被囚在楼顶。
丛林的夜晚,永历一族三百余人同声大哭,声传丛林数里,连缅民也为之掉泪。南明永历小朝廷就这样走到了最后的死亡期。一代腐朽不堪的王朝在自我毁灭中将最终被人覆灭。
丛林诛杀传开,李定国、白文选率两万人马,配十六只战船从江上进攻缅城,但一时间无法攻入。
永历帝被缅王捆绑于高高城头,永历皇族中被派出一人到城外对李定国高喊:“晋王,大事去也!百官被杀,陛下言不能生还了!陛下致谢晋王,请各自为计,否则全军不能生还了!”
李定国军兵遥望城头上永历帝惨状,一齐下马叩拜,放声痛哭……李定国大怒之余,将孟坑城外民众全部杀死,财物掠空而去。军卒在撤退中大半逃走,白文选被部下挟持,脱离李定国而行……
吴三桂屯兵已经近月余了,养精蓄锐,将士们已经从穿越大森林的鞍马劳顿中恢复过来。十日,缅王莽猛白的使者给吴三桂传来了书信,希望吴三桂大军剿除李定国、白文选部,否则无法交出永历帝。终于该吴三桂的铁骑出击了!
十三日,吴三桂大军分兵两路,左右夹击,白文选残部被包围在温佐地区……
夜,黑得如无底的深渊,前面的寨墙和背后的丛林都隐没在深渊里,只能见到一点点轮廓。除了白文选的大营,四野没有一星儿光亮,连寨墙内的哨兵也像死绝了一样,无声无息,也不见灯光。惟有丛林发出的哗哗声响,隐约送来一丝活气。至于西北连接不断的山峦更是黑黝黝地兀立着,看上去比白天更高更大,甚至有迎面扑人之感。白文选叹了口气,觉得心头有无限的空落和惆怅。脱离晋王李定国以来,白文选率手下部众近一万五千人,向西进发,打算避开吴三桂的军队,不想刚行至温佐,就被吴三桂包围了。此时,他有些后悔了,不该脱离李定国单独行动,如今处于吴三桂三万大军的铁围之中,战亦难,突亦难,难道我白文选就要葬身此处吗?
北山正中,忽然星光一闪,一团火光蓦然冲破黑暗燃烧起来,白文选身边的列中卫兵惊跳起来喊道:“火!”白文选暗吃一惊,但随即镇定他说:“山里人也常点火,何必大惊小怪……”
话音未落,几名卫兵飞跑来报告:“清兵已冲进营寨,各营领队自顾不暇,营内一片混乱,不能来主帅大帐领命了。”
白文选像被打了一闷棍似的,脸色大变。他冲出帐门,四周到处是火把,狗吠马嘶,小孩哭大人喊,活像滚油锅里撤了一大把盐,处处在爆响尖叫。明亮的大火把整个寨子都照亮了。马嘶、喊杀声,惊天动地……
白文选的镇定和冷静有些维持不住了。他失色喊道:“带马!带马!快!快!”
吴三桂立马山头,长枪持在马鞍桥上,右手拿着指挥黄旗,借着大火,冷静地统观整个战局,狂怒凶暴的喊杀声震撼了整个营寨,吴三桂的一支铁骑势不可挡地冲进了明军大营,同明军展开激战。战场的中心时而移向东,时而移向西。这一切都呈现在吴三桂的视野里,他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如同一座巍巍的山岳。卫队的战马,在他身后跳跃着,嘶叫着,渴望着冲出去杀敌。但是,吴三桂的脸上只是忽闪着火炬的红光,凝眸不动。大风卷着绣龙的红旗,在他的身旁猎猎飘扬。
攻击发动得这样突然而猛烈,使南明士兵一时间惊慌失措,懵头转向。但是,自文选毕竟是转战多年的宿将。他领着卫队东挡西杀,冲出大营在四周一转后,他的头脑立刻清醒了,看清了敌我双方的态势。他看到,他的大营正在被分割开,遭受到清军的猛攻。但营北没有火光,没有杀声,他立即传令集结部队,随他向东冲击。派卫兵传令东边的兵将向西打,向他靠拢;他又派人传令北营即刻由此向南压过来。他要三面夹攻,把清军挤出营寨以南,在大寨前决战。
统领东营士兵的将领是白文选手下的大将陈国瑞,接到白文选的将令,他立即集结了手下的骑兵,向西发动反攻。两军一接触,就是硬碰硬的凶恶厮杀。刀枪铿锵相击,马嘶人叫,乱成一团。吴军领头冲营的是吴三桂手下的猛将王永宁,当他奋力砍断陈国瑞背后那面黑髦白面大纛时,陈国瑞再也架不住了,拨转马头向后退了下去,手下的士兵也像潮水一般撤了下去。
西边的白文选,迅速地把各营被切断的骑队集结起来,兵势大增。他把一千名骑兵组织好,用十几面佐领大纛作先导,簇拥着一面白色大纛直冲寨门,向东靠拢。吴三桂在山头看得清楚,那面长宽各五尺的绘龙铁顶朱髦白色大纛就是白文选的帅旗。吴三桂手中的黄旗举起来,身后的两千红旗铁骑杀向前去,领头的是吴三桂的爱将马宝,松明火把之中,呐喊着冲下山去,马宝舞动大刀,杀开一条血路猛扑白文选。大刀带着风声呼呼作响,刈草割麦一般地斩杀明军。白文选见手下的士兵纷纷落马并渐渐后退,只好同接应上来的北营士兵向北撤去……到了四更天,战斗临近结束了,喊杀声慢慢地消沉下来。清点战场,这场夜战,歼灭白文选部九千余人,俘获七百人,战马三千六百匹,战像十二头……白文选率残部五千余人突围。退入火山,吴三桂没有追上。半月以后,白文选被部将郭正武杀害,郭率白文选余部投降吴三桂,投降时尚有兵士四千七百余人,马三千二百匹。至此,南明的抵抗力量只剩孤守于丛林大山的洞乌地带的李定国了。
康熙元年(1661年)五月,李定国军同吴三桂在腊戌,展开大战,大雨河涨,自旦至暮,短兵相接,人马杂相践踏,叠尸成堆。最后李定国率七千人血战突围……
丛林中点起了一簇簇火堆,疲乏而寒冷的士兵围着火堆,有的沉沉睡,有的冻得睡不着,起来烤火或跑步,边哨紧张地绕着营地不断巡逻。
晋王李定国领着两个侍卫在一个火堆一个火堆的中间走着。火堆发出毕毕剥剥的清脆的爆响,火苗儿忽闪忽闪地映着晋王严峻的脸膛。作战失利,粮草奇缺,军心紊乱,处境日渐艰危,使他心情忧郁。他苍老了许多,自投身到永历帝驾下,十几年的苦战,李定国没有屈服过。他始终向往着胜利,憧憬着复明的美好理想。但是他不懂为什么南明的局面会每况愈下。一步步走向灭亡。他仍不屈服,他想力挽颓局,但不能奏效。他在心底有一个巨大而不能解脱的怀疑,近些日子更加经常地浮上心头:难道是天意灭明?
附近,不知哪一个火堆边的士卒,轻声唱起了粗犷低沉的歌声。
歌声慷慨激越,随着风,在丛林群山之中断断续续,回响呼应。
李定国懂得,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将士们借着岳武穆的词抒发自己忠愤胸襟。他突然觉得很冷,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沉默片刻,他从腰间拔出宝剑,剑锋抖着一股青光。他双脚并拔,深深地运了几口气。剑慢慢向上划过一个圆弧,然后向右侧奋力一挥,紧张地舞起剑来。剑光像熠熠的银链,闪烁夺目,兜起了阵阵风声。他似乎要把周身的热血,满腔的激愤,一齐抛向肃杀的夜空!
伴着舞剑的节奏,晋王也唱起了歌,歌声慷慨悲壮,歌词透露了英雄磊落的胸襟。
李定国,一代名将。从此困守缅甸丛林,到第二年(1662年)吴三桂诛杀永历帝时,李定国累病而死于大山丛林之中,其时年仅四十一岁。
南明的最后一根支柱倒塌了!
末途天子
公元1661年底,吴三桂大军逼到缅都城下六十里,缅王献出永历帝,并向大清王朝称臣为藩国;
公元1662年正月初三,缅使押送永历帝到吴三桂大营,吴三桂命解回云南;
至此,吴三桂已先后将四川、贵州、广西、广东、湖南、湖北、云南各省,统统扫平,南明小朝廷灰飞烟灭。
二月中旬,吴三桂率大军从缅甸班师回到昆明府,他和部将商议着奏报朝廷的事。
部将吴定对吴三桂说:“历朝历代建立政权不杀亡国之君,以示皇恩浩荡。夏、商、周三代暂且不说,从秦汉以来,除了那些篡位夺权的,没有不加封他们的旧主的。非王即公。当今的朱由榔虽然建号称帝,对抗大清朝,但他终究是大明的后裔,以我之见,不如将他押送到北京,让朝廷发落,或许朝廷还不会杀他呢!”
吴三桂听从了吴定的建议,奏表上送朝廷,静候朝廷的回音……
永历帝被吴三桂囚禁在昆明湖畔的蓖子坡。身陷囚狱的永历帝对吴三桂还抱有一线希望,他给吴三桂写了一封长信:
“将军新朝之勋臣,旧朝之重镇也。世膺爵秩,藩封外疆,烈皇帝(崇祯)立于将军,可谓甚厚。讵意国遭不造,闯贼肆恶,突入我京城,殄灭我社稷,逼死我先帝,杀戮我臣民。将军志兴楚国,饮位秦廷,缟素誓师,提兵问罪,当日之本哀,原未泯也。奈何凭借大国,狐假虎威,外施复仇之虚名,阴作新朝之佐命,逆贼授首之后,而南方一带土字,非复先朝有也。南方诸臣不忍宗社之颠覆,迎立南阳。何图枕席未安,干戈猝至,弘光殄祀,隆武就诛,仆于此时,儿不欲生,犹暇为宗社计乎?诸臣强之再三,廖承先绪。自是以来,一战而楚地失,再战而东粤失,流离惊窜,不可胜数。幸李定国迎仆于贵州,接仆于南安,自谓与人无患,与世无争矣。而将军忘吾父之大德,图开创亡丰功,督师入滇,覆我巢穴,仆由是渡沙漠,聊借缅人以固吾圉。山遥水远,言笑谁欢?只益悲矣。既失世守之河山,苟全微命于蛮服,变自辜矣。乃将军才避艰险,请命远来,提数十万之众,穷追逆旋之身,何视天下之不予哉?岂天覆地载之中,独不容仆一人乎?抑封王赐爵之后,犹欲歼仆以邀功乎?弟思高皇帝栉风沐雨之天下,犹不能贻留片地,以为将军建功之所,将军既毁我室,又欲取我子,读鸱鸮之章,能不惨然心侧乎?将军犹是世禄之裔,即不为仆怜,独不念先帝乎?即不念先帝,独不念二祖列宗乎?即不念二祖列宗,独不念王之祖若父乎?不知大清何思何德于将军,仆又何仇何怨干将军也,将军自以为智而适成其愚,自以为厚而反谥单薄,奕(礻冀)而后,史有传,书有载,当以将军为何如人也!仆今者兵衰力弱,茕茕孑立,区区之命,悬干将军之手矣。如必欲仆首领,则虽粉身碎骨,血溅草莱,所不敢辞,若其转祸为福,或以遐方寸土,仍存三恪,更非敢望。倘得与太平草木,同沐雨露于圣朝,仆纵有亿万之众,亦付于将军,惟将军是命。将军臣事大清,亦可谓不忘故主之血食,不负先帝大德也。惟冀裁之。”
永历帝终生都是草包饭桶。
在这封洋洋洒洒近千言的长信中,充满了乞求活命的哀求气息,他将一节伦理道义,国家责任都抛之九霄,惟求活命,信中“区区之命,悬于将军之手?”“倘得于太平草木,我纵有亿万之众,亦交付于将军,惟将军是命”之语,全然没有一点气节,很难想像是从一个皇帝之口说出来的话。也就是说,只要活命什么都可以不要,包括皇帝之位……
既然如此,当初称帝又为了什么?
吴三桂从心里面蔑视这种软骨头。
国破家亡。朱明皇帝没有一个皇族子孙英烈地为国家生死不顾。朱氏王朝三百年的基业,皇族繁衍子孙无数,仅南阳府就有一万五千多朱氏子孙,却无一人有忠贞之气。南明三帝,全是饭桶草包,没有一个成大气候的。说到这一点,吴三桂还是佩服敬仰死去的崇祯皇帝,至死犹存忠贞……
像朱由榔这样的朱氏子孙,就是我吴三桂辅佐,又能有什么样的前途?
吴三桂对明朝皇室有了一种冰冷的蔑视。
清明节后的第三天,吴三桂请旨押送永历帝去北京的答复下到了平西王府,由康熙小皇帝执政而尚未亲政的清中央政府,给吴三桂下了一道秘旨:“不必将永历帝押送京城,由平西王吴三桂全权处置!”
清廷给吴三桂出了一道政治难题。
不让押解到北京,是怕千里迢迢路上被人劫走吗?
还是要我吴三桂杀永历帝?
若是前者,让吴三桂精兵押送岂能有碍?以关宁铁骑百战无敌的战力,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若是后者,为什么?是要逼我吴三桂与明室断绝关联,结仇?
吴三桂感到很难办。
整整一夜,吴三桂没有睡觉,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苦思冥想。陈圆圆也不敢进去,她忧虑地看着吴三桂书房里的灯光,长长一声叹息。
一阵柔和清越而又略带感伤的琴声在平西王府的园中响起,是陈圆圆那柔美伤感的歌声在低徊。
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书房里不安地踱步。
她听见他一声粗重的叹息。
他始终没有走出书房。
第二天,吴三桂召集手下诸将,商议处置永历皇帝的办法。
到会的人很多,吴三桂的部将幕僚几乎全到了,大殿靠墙一溜矮几上坐满了人,还有二十几个人坐在木杌子上,前面都设有茶几,一个个正襟危坐,一语不发地盯着吴三桂。
吴三桂今天穿得很齐整,戴着白罗面生丝缨冠,穿着酱色寮地纱袍,套着石青蓝纱褂,一条金镶三色马尾钮带紧紧束在腰间,正在阔大的银安殿座前来回踱步,青缎皂靴踩着水磨青砖,发出橐橐的声音。
看到诸将都到齐了,吴三桂忽然停住脚步说道:“今天召集大家来,是商议如何处置永历帝。朝廷下旨,由本王全权处理,各位有何高见,直说无妨!”
这话一出,殿中诸人不禁窃窃私议。
部将满人爱里阿说:“不知王爷,意欲如何处置?”
吴三桂说:“我也不想对他处以极刑,只想将他斩首示众。”吴三桂这话带有试探的性质。
“王爷这话,似乎矛盾。永历皇帝被砍头难道还算不上极刑吗?未将以为,这样做未免有些残酷。”爱里阿说道。
“唔?”吴三桂并不在乎爱里阿的刻薄话,沉着脸问道:“将军身为满人,何出此言呢?”
爱里阿身子一挺,朗声说道:“我是满人不假,但是不忍之心,人所共有,岂有满汉之分,我如果处在王爷的位置,一定不会这么做。”
吴三桂不动声色他说道:“我不是没有不忍之心,只是朝廷圣旨已下,怎么能够随意违抗!”
爱里阿说:“朝廷圣旨只说任由王爷处置,可没有说一定要将他砍头啊!”
吴三桂笑着说:“只怕除将军之外,没有同你持同样观点的人了。”
副都统杨坤说:“俗话说:斩草留根,春来必发。明裔一日不灭。王爷恐怕就一日不能安枕,如果一时不忍,舍不得杀,恐怕反为以后留下祸根。何况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不杀也不行了。”
“臣以为正是爱里阿将军的话对,凡事要以德服人。”有人大声说道。吴三桂转头瞧时,却是方献廷在说话。
“玉爷世受明恩,不得已才有今日,可是应该不忘前朝的恩惠,正好借此机会报答明朝的知遇之恩,还是不杀永历帝为好。”
吴三桂听后,想到了永历帝给自己写的信:“史有传,书有载,当以将军为何如人也!”不由脸上一红,可是不杀永历帝,又不能使朝廷对自己消除猜疑。踌躇半天,还是拿不定主意,诸将也是各持一端,互不相让。
吴三桂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便大声对下面的官员说道,“今天就讨论到这儿,各位请回吧!”
大殿里的人走尽了,显得空荡荡的,斜照的日影从洞开的门中一直照进殿内,吴三桂忽然觉得有些寂寞,猛地想到陈圆圆,“何不听听圆圆的看法?”
吴三桂出了大殿,直奔陈圆圆的住处。
吴三桂走进陈圆圆的房间时,陈圆圆正在拿着镜子,对着镜子照呢!
吴三桂一进屋,笑着问:“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其实陈圆圆已经知道了吴三桂的来意,她是故意坐在这里等着同吴三桂说话的。
听到吴三桂的问话,陈圆圆幽幽他说道:“我刚才在楼上遥望遐思,回来以后发现鬓发都被风吹乱了,所以略加整理整理。”
吴三桂说:“你说登楼遥望遐思,是什么意思?”
陈圆圆答道:“为妾远离家乡,颠沛流离难免思乡,我是遥望家乡以慰思乡之心!”
吴三桂坐下来,和悦地问:“你随我到这里,荣贵万倍,怎么忽然就想起了家乡了呢?”
陈圆圆说道:“圆圆过去读古人与陈伯之一书,说是‘廉颇之思赵将,吴子之位西河’,思念故国,古代英雄尚且如此,圆圆一个柔软女子,怎能会没有思乡之心?”
这时,吴三桂才明白陈圆圆的本意。沉默半天,吴三桂没有谈话,他心里已经拿定主意:他决定去见一见被自己囚禁的永历帝。
篦子坡在昆明湖畔,这里有座金蟾寺,永历帝就被吴三桂囚禁在寺内。
金蟾寺建于甫宋,历经元明两代,几度战火,又数次修补,清军兵进昆明城的时候,一场大火,使数百间殿堂茅舍,连同附近几千户人家房屋都付之一炬。
寺院内一堆堆瓦砾,一丛丛六七尺高的蓬蒿,显得十分寂静荒凉,吴三桂选中这里关押永历帝,就是看中这里人烟稀少,没有闲杂人等,较为安全妥善。
吴三桂带着侍卫策马来到篦子坡,金赡寺已遥遥在望,寺门隐隐矗立在云树之中,吴三桂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一个侍卫拿着,他认为骑马进庙,不甚恭敬。
吴三桂信步向山门走去,他环顾四周,来往行人极少,因为永历帝关在这里,前面驻有军兵,道路已被封锁住,闲杂人是不能靠近的。
吴三桂一边走着,一边合计着见到永历帝该怎么开口?该说些什么?这确实是一个让他大费脑筋的问题,尽管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
来的时候,他就为是穿明朝的官服,还是穿清朝的官服发了半天愁。若穿明服吧?自己现在是大清朝的平西王爷,且不说自己心里有没有大明,传出去毕竟对自己不利;若是穿大清朝的官服,见到永历又怎样开口称呼呢?虽说自己从来没有把永历当作他心中的那个大明的皇帝,但永历毕竟也建号称帝,做了十几年的南明皇位,而自己领清兵入关,口口声声说得就是为君父报仇啊!
最后,他想了个折中兼顾的办法,先穿明服在里面,外面再套上清服,到时候再相机行事。
而现在,马上就要见到永历帝了,自己到底该不该称呼永历帝为“皇上”呢?是不是该行叩拜大礼呢?
吴三桂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寺院的门口。
守卫在寺外的军兵一看吴三桂来了,慌忙给他行礼,吴三桂一摆手,没有说话,一脚就跨进了寺门。
正对寺门的甬道上是一尊六尺多高的错金香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