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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月夫 当前章节:149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5

说起这香鼎,还有一段传说呢。

相传当年香火旺盛时,每日只须小和尚早晨起来焚香撮火,并不用人动手,向鼎中贮水,山门便会自行关闭。其实这是设置香鼎时,安设了消息机关与寺门相连。为了香火旺盛,这也是寺中主持和尚们想出招揽香客的手段,就连小和尚们也不知其中的秘密。于是人们以讹传讹,都深信这金瞻寺有观音菩萨保佑。因此,寺庙虽早已颓废,但这座鼎上的错金鼎连最贪财的人也不敢动它分毫。

吴三桂当然不知道这段传说,即使知道了恐怕也只会付之一笑,此刻,当他看到这尊金鼎的时候,想到的却是关于鼎的另一个传说:

周宣王之年,楚子助天子伐陆诨,兵胜之后,在洛阳近畿阅兵,楚子使乘机询问王孙满太庙中九鼎的大小轻重,意在侵占。

自大禹在天下九州各制一鼎以来,问鼎就成了篡国称帝的代名词。所以吴三桂一看到这尊香鼎,不禁兴致勃勃地仔细打量,他心中一闪,我吴三桂日后是否有“问鼎”的一天呢?

这时,听说平西王到了寺院,早有小和尚进去禀报寺内的主持,吴三桂刚绕过香鼎往里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和尚已经慌忙不迭地带着两个小和尚迎了出来。寺庙虽已经破败了,但庙里还住着三十多个和尚。

在老和尚引领下,吴三桂一行绕过破败的大雄宝殿,从殿旁的侧廊进入了囚禁永历等人的后侧院。

踅过柴房和两问厢房,穿过一道不起眼的小门,呀!里头竟别有一重天地!

这是一块凹地,中间有五亩见方一大片池子,石板通桥通向池心亭。池水清冽明净,倒也没有放养金鱼之类,只养了一些尺余长的青鲢,时而飞起,扑通扑通地响。四周边岸种植不少垂杨柳,微风一起,千丝万条婆娑生姿。水面上涟漪荡漾,波光粼粼,清人眼目。沿桥过池,对岸是七八间精舍,虽然不怎么起眼,看上去倒还整洁。永历和嫔妃们就被安置在这里。

此时的永历帝正独自对窗而坐,他神情恍惚,对着窗外发呆,自被囚禁以来,他几乎每天都是这样。他怎能不郁郁寡欢呢?

永历帝追溯今世历朝,总觉得自己是历代帝王中最为不幸的一个皇上。乱世把他拥上御座,自己本想勉力而为,力挽狂澜,以图振兴,可命蹇运乖,天不佑明。想想自己做了十几年的皇上,哪一天不在担惊受怕,哪一天又不在奔波逃命,而如今更是饱尝囹圄之苦……他这样想着,不由一阵唏嘘,泪水不知不觉从眼中流出,他感到有种日暮途穷之感,他又想到了自己写给吴三桂的信,不知吴三桂会如何处置自己,他心中生出一丝希望,但随即,这微弱的希望又消失了……

永历越想越乱,心中成了团麻。这时,永历的皇后曾皇后走了进来。看到黯然神伤的永历帝竟没有发觉自己进来,曾皇后轻轻喊了一声:“皇上!”

永历帝这才惊觉,他慌忙偷着拭去了面颊上的泪水,凄然一笑,说道:“哦,原来是皇后,快过来坐吧!我正在这里观景儿呢!”说罢,永历故作轻松地向窗外望着。

细心的曾后早已察觉了永历帝此刻的心境。轻声劝道:“陛下要保重龙体,决不可忧伤思虑过度。”说完之后,又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好,叹了一口气,就不再言语了。

曾皇后原是永历帝袭封桂王时的王妃,多年来同永历朝夕相处,长期患难。曾后不仅美丽温柔,贤慧谦恭,而且考虑事情也颇有见地,所以永历一登极,就将她册封为正宫,十分得永历帝的宠爱。

此时此刻,见到皇后,永历帝的伤感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半晌,永历帝才微微叹息一声,对曾皇后说道:“朕无能,连累皇后也跟着我受苦,真是委屈皇后了!”

听了永历帝的体己话,曾皇后不觉心头一热,眼圈显红,差点儿就要流出泪来,可又怕惹永历帝更伤心,急忙说道:

“皇上万望不要这么说。臣妾能够侍奉皇上,是臣妾的福分,只要能在皇上身边服侍,妾也就心满意足了……”

停了停,她又接着说道:“皇上不要过度伤心,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陛下在,就有朝廷在、国家在,就还有复国之希望!”

听了曾后的一席话,永历帝也不想让她再忧伤,忙转过话题,说:“皇后有兴趣的话,就陪朕下会儿棋吧!”

侍女摆上棋盘和棋子后退了下去。永历帝和曾皇后都不再言语,专心地下起棋来……

这时,吴三桂在老和尚的引领下,来到了永历帝的屋外面,吴三桂没有说话,手下人刚要禀告说王爷来了,吴三桂赶忙挥手制止了,他让所有人都退在后面,自己轻轻地迈步走进永历的房间。

由于永历事先根本没有收到吴三桂要来的消息,所以当他一抬头,看到从门外走进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人,感到很意外,他放下手中的棋子,开口问道:“来者何人?”

吴三桂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看着这位被自己囚禁的皇帝,面前这位面色憔悴青白的中年人就是南明的最后一个皇上吗?吴三桂心里如此想着,不由得生出可怜和同情的想法。

“臣……吴三桂叩见。”他没有喊万岁,说着翻身跪倒,向永历行了大礼。

永历根本没有想到,吴三桂会来看望自己。自己给吴三桂发出的信,犹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他根本不抱什么希望了,现在吴三桂突然来到自己的面前,永历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了。

永历的手有些发抖,嘴唇也有些哆嗦,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吴三桂跪了半天,没听到永历开口,不由得抬头看了看永历,见永历正两眼发直盯着自己,没有一点动静。

吴三桂又喊了一声:“臣吴三桂叩拜。”

永历帝好像如梦初醒,赶忙过来扶起吴三桂,开口问道:“将军就是平西伯吴三桂?”

永历称呼的是吴三桂在大明的官爵,而没有喊他平西王。

吴三桂心不由一动,可来不及多想,急忙答道:“正是为臣!”

永历突然双泪长流,饮泣不语。

吴三桂看看永历,又看看他身边曾皇后,也不便开口劝止,半晌,他问道:

“皇上有什么话要说吗?”

永历帝止住眼泪,语带悲声他说道:“你是大明的臣子,父子两代享受大明的厚恩。你从一个武举升到镇守一方的总兵,叠应方面,又受封爵位,本当感恩图报,忠心大明,你引满清入关,名为君雪耻,即使亡了国家,朕也不好怪你,毕竟你的本意是好的。可是你身为大明的人,为什么就容不得朕呢!朕避难境外,你都不放过,你究竟想怎么样呢?”

永历帝的话像刀刃一样向吴三桂刺来。

吴三桂没想到传闻中一向软弱的永历说话竟如此犀利,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半晌,吴三桂的嘴角闪过一丝冷笑,冷冷地对永历说道:“臣以为大明气数已尽矣,古人云:天下为天下人之天下,惟有德者据之,皇上要看清形势。如果皇上能降身屈尊,拜迎新主,三桂将力奏朝廷,不但能保皇上免于杀身之祸,而且定能博得禄位,得享荣华……”

所谓听话听音,一听吴三桂的话,永历帝就明白吴三桂既然如此说,就断然不会放过自己了。

沉吟半天,永历才又缓缓开口道:“朕乃大明的天子,断无投降满清贼子的道理,我本当效法烈皇帝,只因太后尚在,恐担不孝罪名,才苟活于此,朕死不足畏,望将军念自己曾为大明的臣子,使太后能得养天年,不知可否?”

“可以……”吴三桂简单地回答说,他觉得他应该走了。他不想与这位令人生怜的皇帝多说什么了。

吴三桂但然地向永历行了跪拜大礼,如同向大明作最后的诀别。

其实吴三桂可以让永历帝活着。可他活着自己怎么办,如今已成骑虎之势,更何况自己心中已经同朱明王朝告别了,从心底里告别了。

吴三桂走了……

弓弦帝王血

当时,有个叫袭彝的人,是湖南永州人氏,原是南明的前任尚书。

当初他听说吴三桂率军入缅,即想投奔缅甸,随驾永历。等到了云南,听说永历已被抓住了。就千方百计打听到了关押永历帝的地方,然后直奔篦子坡而来。

这天,袭彝来到金蟾寺,要求拜见永历,守门的士兵自然不会放他进去。

袭彝怒目而视,厉声说道:“永历帝是我的故君,君臣本份,不容我不见!”

守门的士兵看他是忠义之人,就报告了吴三桂;吴三桂听到后,也很佩服其人的勇气和忠心,就同意了。

袭彝得到允许后,就准备了一份酒食入寺拜见永历。君臣相见,放声痛哭。

随即袭彝献上酒食,永历帝哪有心情吃得下去。永历帝哭着对袭彝说:

“朕懦弱无能,既误国家,又连累母后,死不足惜?所不忍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朕的皇子。大明的国统已亡。难道连祖宗的血嗣也不能保住吗?唉!”

袭彝听完,早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这时有一个永历的从臣邓凯在旁边相陪。

袭彝就对邓凯说:“现在皇上被困在这里,看情况是万难逃走,我想吴三桂这好贼,恐后一定会弑君罔上斩草除根。你跟随皇上这么久,天天看着皇上奔走流离,只留下这么一点骨血,你难道就不动心吗?”

邓凯也是痛哭流涕,说道:“哪有做臣子的看到皇上受辱不痛心的。我也是日思夜想,只是想不出什么好的计策而已。如果先生有什么高见,希望不吝赐教!”

袭彝说道:“我从湖南来到这里,一路之上,感到人心尚思我大明,看来国中还不乏忠义之士。如果皇裔能够逃出去,说不定还有人会辅佐皇太子,以图恢复大业。所以我希望足下能想办法救出皇太子,保存大明的宗嗣,我愿意以死来报答你!”

邓凯叹道:“先生之言,我邓凯自当义不容辞,但只是怎么才能够将皇子救出去?我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袭彝沉思良久,问道:“这里有没有心腹之人可以一同谋划大事的?”

邓凯低着头想了半天,然后说:“这里负责领兵守卫寺院的将领,叫陈良材,是吴三桂手下的一员副将。我平时观察,见他对皇上被困,似乎很同情,常常欷歔叹气。我想如果同他商量,或许能有帮助。我当找机会用话试探试探他!”

过了两天,恰好轮到陈良材守卫值班,他正在屋里呆着,手下的兵士进来禀告说:“永历帝身边的邓凯求见将军!”

陈良材闻听一愣,说了声:“请!”

不一会儿,邓凯随士兵走了进来。

“拜见陈将军!”邓凯说道就要倒身下跪。

陈良材连忙上去止住,说:“邓大人,千万使不得!使不得!”然后,回头对士兵说道:“还不给邓大人侍座!”

两人落座,陈良材问道:“不知邓大人拜见末将,有何赐教!”

邓凯回着看了看身旁的士卒,脸上道出为难的颜色,说到:“今天求见将军,是有要事请将军帮忙。”说完之后就不再言语了。

陈良材马上就心领神会了,他回头对身边的士卒说:“这里没事了,你们都先出去吧!”

邓凯见士兵们都出去了,忽然“扑嗵”一声跪在陈良材的面前。

陈良材一愣,慌忙说:“邓大人有事尽管直说,不必这样。”

邓凯没有动,却忽地放声痛苦起来,一边哭一边说:“今日小臣来此,恳求将军一件事,如果将军不先答应,我是不会起来的!”

陈良材急忙说道:“只要末将力所能及,一定尽力为之,大人请起!”

邓凯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止住了哭声,说道:“眼看着皇上受难,不久将骨肉无存,身为臣子,不能帮上一点忙,愧为人臣啊!所以我才如此悲伤,今日冒死求见将军,想请将军帮忙。”

陈良材听罢,半晌无语,在屋里踱了半天步,然后说道:“末将也是大明的臣子,也明白君臣之义。只是要我放走皇上,恐怕力所不能及啊!不是我没有报明之心,我虽掌握守卫的大权,不过这事太重大,即使我把皇上放出去,恐后也逃不走。”

邓凯接口道:“这一点,小臣也明白,也决不能勉强将军做力所不及的事。”

听邓凯如此说,陈良材说道:“如果不是这件事,倘若有可以报效大明的地方,我虽死不辞,但请明言。”

邓凯观察他脸色,看他不像是在作假,就把同袭彝商量的事说了出来:“我不过是想为皇上保存一点骨血,想把皇子偷偷弄出去,不知道将军能不能做到?”

陈良材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这件事可以做到,只是要商量一个对策。给我一段时间,如何!”

邓凯听他如此说,忙又拜倒在他说:“我这里替皇上谢谢将军!”

在邓凯拜见后的第三天,陈良材将自己的儿子带进了金蟾寺,说是小孩儿好动。来跟着玩儿,要看看皇帝。

等到进寺以后,永历皇子即扮作陈良材儿子的装束而出,邓凯也同陈良材的僮仆换了衣服,随行逃了出来,藏进了陈良材的家中。

等到晚上陈良材换了班以后,就大模大佯地带着自己的儿子出来了。

就这样,永历皇子不知不觉地被救了出来。

第二天,陈良材同袭彝身穿便服,挑了酒食,来到昆明城外来给化了装的邓凯和永历皇子送行。

其时正是金秋九月。昆明城外黄花地,碧云天,云薄浮动,秋风一吹,垂杨柳上的黄叶,片片飘落,落在枯黄的衰草上,蜷缩着索索发抖,更显得天地肃杀,离情别绪悠长。

宴饮罢时,袭彝起身说道:“大明朝的君嗣不绝,都是你们二位之力,我袭彝这里叩谢你们。不是我惜死,只是我初到云南,路途不熟,终难救皇子出吴,所以只能依靠邓大人了,现在事情已经成功一半,我不忍独生,就此别过二位大人……”

说罢,袭彝一头撞向长的石阶上,顿时脑血崩溅。左右的人慌忙扑上去抢救时,早已经气绝身亡。其他人无不热泪满眶,永历太子也是泪水夺眶而出,他在袭彝的尸体旁边跪下身子拜了三拜……

邓凯携带永历皇子逃走了,陈良材回去后,料想事情早晚会被发觉,就辞了官,带着全家也偷偷逃避了。永历皇子逃走的事,吴三桂并不知道。不过袭彝撞死的事却有人报知了吴三桂,吴三桂心中也不禁感慨万端,下令厚葬。

经过了袭彝这件事,吴三桂想,既然这么多人思报永历,留着永历反而使自己汗颜,不如早点处置永历帝,再也不能拖延了。他又想到上次为处置永历召开的会议,那么多人主张不杀永历,看来也不用再开什么会,只有独断专行了。康熙元年(公元1662年)十月二十五日,天空晴朗,万里无云,两辆囚车被推出了金蟾寺,车子“嘎吱嘎吱”的声音虽小,却也惊动了云南省城,人们相互转告着:“永历皇帝要被杀头了!”

在篦子坡通往菜市口刑场的长街上,挤满了观望的人,要杀皇帝了,百年难遇的事,谁不想看看,所以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百姓们越聚越多,长街的两旁的人头攒动,黑鸦鸦的,昆明城都沸腾了,真可以说是万人空巷……

囚车缓缓地向前推进,观望的人群中叹息者有之,垂泣者有之,怒目蹙眉者有之……走在囚车最前面的是三十多排刀剑出鞘的铁骑;囚车的两旁是两支近千人的长队;四名刀斧手走在囚车的前面;囚车的后面,吴三桂骑着一匹枣红马,在亲兵侍卫的簇拥下,走在中间,紧随其后的则是五百多人的护卫大队。

囚车已快到刑场了,永历举目望去,已能看到不远处立着的那个绞刑架。

这就是自己的归宿了,永历不由要想到了十八年前吊死在煤山的崇祯帝。如今同样的结局落到了自己的头上。不过崇祯比自己到底要稍好一些,他是自缢,而自己如今却是被人架上绞架的。思前虑后,永历不觉对天长叹:“真是天亡我大明啊!”

这是一个不大的刑场,围观的人却如海洋一般塞得满满的。

在古代杀人不是像现在一样,在人烟稀少的郊区,而是在市中心的繁华热闹地段,为是昭告天下,以戒效尤,北京城有个菜市口,昆明城也有个菜市口,都是杀人的地方。

两辆囚车被推到了刑场的中央。

今日杀的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后,谁不想看?!

吴三桂的两千精骑队早将刑场包围成一个大圆圈,看热闹的百姓被驱赶到圈外。

永历被押上刑架。

这时,永历突然说了一声:“慢!”身后的刀斧手吓了一跳,不禁呆愣住了。

永历略略抚平一下衣襟,神情肃然地向着北面长跪叩首,这是向太祖皇帝,列祖列宗的寝陵行大礼。

三跪九拜之后,永历嘴里低低地念道:“儿永历叩拜列祖列宗,顿首、顿首、再顿首!儿臣愧为朱氏子孙,不能中兴大明,葬送朱氏江山,而忍耻被俘,今死期将至,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此臣之所以死不能瞑目者也……”

午时三刻,三声炮响,红衣刽子手走上刑架……

“慢!”这次叫喊的是平西王吴三桂。

永历帝眼中闪出了一丝希望。

吴三桂双手捧起一大碗酒,走到了永历帝的跟前。

“陛下,吴三桂给你送行了……吴三桂与大明恩断义绝……请陛下满饮此酒。”他向永历帝长长一躬,捧上了酒碗。

永历接过酒碗,泪水长流,一言未发,仰起头来一饮而尽,酒水沿着下巴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碗被扔到了地上,“吧”地一声,摔得粉碎。

吴三桂再不多言,低头摘下身上的长弓,“啪”地扭开弓钮,将弓弦扯下,紧紧地攥在了手中。

“陛下,吴三桂亲自送你上路……”

吴三桂脸色平静,白发白须在盔甲上飘舞着。

弓弦搭上了永历的脖颈。

满刑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时如果地上落下一根针,恐怕都能听见,每个人都睁大惊惧的眼睛,望着这悲壮的一幕。

又细又亮的牛皮弓弦像一丝细剑——永历浑身一抖,牙齿咬得直响。口水长流,裤中已流出发着臊腥味的热尿……这位自以为不怕死的皇帝最后一刻到底架不住了。

“陛下,不要怪臣,你不得不死呀……”吴三桂说得平静甚至有些温暖。

牛皮弓弦被吴三桂绞住——收紧——他两手一用力,一声低沉的惨呼,从永历的喉咙里发出来,紧接着一颗人头直落地下——这位帝王的头颅竟被绞断了!

鲜血溅了吴三桂一脸一身,白发染血,分外恐怖……

吴三桂突然仰天哈哈大笑……

围观的数万军队。在悄无声息地望着这位发狂的王爷。

另一个绞架上的曾皇后看着悲惨的一幕,愤怒使她满脸通红,她破口大骂道:“吴三桂老贼!大明朝对你恩重如山,皇上何罪?你如此恶毒!九泉之下,我也不会饶你!”

吴三桂没有作声。

他没有料到这位女流之辈的皇后,如此烈性,他走到皇后身边,依然平静地说:“皇后,娘娘不让须眉,我吴三桂敬重你!只可惜你生不逢时……刽子手,给她一个痛快!”

刀光一闪,皇后来不及喊叫,头已滚到绞刑架下几丈之外——那是关宁铁骑的斩将刀。

大明朝的最后一位皇帝死了!

后来,昆明城的老人们都说,永历皇上行刑之时,晴朗无云的天空突然乌云翻滚,风雷交加,下了一场大雨……

吴三桂狠毒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一个难解的谜。

当年对有夺妻之恨的刘宗敏,血气方刚的吴三桂,尚没有如此惨烈,何以对有恩于自己的大明朝的皇上,对国人心念系之的亡国故君,却如此狠毒?

吴三桂究竟想的是什么?

是对大明仇恨么?应该不会,大明对他恩重如山,吴三桂也素以复明为志。

是对南明失望深么?即使是这样,也不必要如此做呀?

吴三桂到底要找什么样的归宿……

在永历帝后被推上刑场的同时,金蟾寺中的永历嫔妃和皇子们也被绞杀了。

破巢之下,安有完卵?

就连吴三桂答应永历帝,要保留不杀的皇太后,也被送去绞杀了。

太后临死时骂道:“吴三桂逆贼,行此辣手,残害我们母子,他日九泉之下,我当看老贼碎尸万段……”

永历帝及太后,并永历皇后、嫔妃、皇次子们尽已伏诛,却单单不见了永历长子。吴三桂怀疑被自己手下的人暗藏了起来,立即通辑悬赏,追捕永历太子,一面又将永历亲属及外戚众臣,装囚入笼,押送北京……

接着又追究永历被缢时,赞同永历帝,不满自己者,对其大加杀戮,一共杀去不下二千人,株连甚众。一时之间,昆明城里天愁地惨,户哭家号。

对于永历被害之惨,篦子坡被后来昆明的老百姓叫做迫死坡……

永历帝死后,有人专写了一首古诗,追悼永历,诗中隐含责骂吴三桂之意。

开藩云贵

吴三桂为清室根除了大患。

朝廷已经不知该如何封赏了。

朝廷传旨:吴三桂进爵平西亲王,开府治事,文武官员自选,吏、兵两部不许干预;兼辖云贵,云贵两省总督受吴三桂节制;永镇云南为王!

有必要解释一下这几项封赏,因为这些权力对今天的读者来说并非人人都熟悉。

亲王者,清室王爵之最也。一般只有满人大功臣才可担任;几乎就是一人之下,万臣之上的封爵。汉人封亲王者,除吴三桂外,清代几乎没有。

开府治事者,即把王府作为政府办公室,王府即衙门。官员权力大小,开府与否是一个根本标志。即或丞相一级,也没有开府丞相有主政实权,一般官员办公处理政务,要到宫中或到衙门公堂上班,开府却是别的官员到府中来办公。王爵开府,又是文武兼领,历朝历代几乎都没有,其实际上就是一方皇帝了。

官员自选,即王府可派遣各级官吏,包括派往外地的地方官,兵部(管武职任命),吏部(掌管文职任命)都不得干预,也不受皇室报批的限制。

实际上云贵两省的全部权力正被无限制地交到了吴三桂手中,而且是永远的!

云贵开藩,八年前吴三桂想都不敢想,今天他终于得到了。

其实,促成吴三桂晋封平西亲王,世袭藩封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顺治皇帝驾崩了,掌管国家大政的是已年迈的孝庄皇太后和年仅八岁的小皇帝康熙。

事情还得往回追溯半年多,自从吴三桂出兵缅甸,平定了南明流亡力量以来,清廷就感念其功高勋重,下旨指定云南为吴三桂的食来地,而且将吴三桂的儿子吴庄熊招为大清国的附马爷,可以说已经宠幸至极了。

所谓功高遭忌,加上吴三桂不注意内敛外收,行事往往独断专横,比如所有云南的岁入库款,他都隐而不奏报朝廷;私下里又不停地招兵买马,因此北京朝廷对他大为顾忌。

吴三桂在京城之中耳目众多,朝廷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马上传之他的耳中,吴三桂早就知道朝廷对自己不放心,所以就想亲自到北京探听虚实,看看朝廷到底打得什么主意,可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入京理由,所以筹思无策。正应了那句话:“无巧不成书”。正当吴三桂犯愁之际,从京城却传来了一个对吴三桂而言惊夭动地的大喜讯——大清国的顺治帝驾崩了。

顺治皇帝,六岁即位,十三岁亲政,是大清国入关以来第一位皇帝。

顺治,既是一个锐意求治,具有雄心大志,暴戾自尊,喜怒无常的皇帝,同时又是一位聪明好学,温文尔雅,热烈多情的天子。在他短短的二十四岁的人生历程中,大喜大怒,大悲大观,跌宕起伏,曲折变化,就是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的金贵之躯最终也承受不住多愁善感的精神重负,年仅二十四岁就走完少年天子的路程。

关于顺治之死有一段动人的故事,也有一个神秘的传说。

动人的故事是关于顺治皇帝同他最宠爱的董鄂妃的。

董鄂氏的父亲是满清的一位王爷,母亲却是江南的一位才女,两者结合,造就了一枝奇花,她兼有满仅女子的优点,既有满洲性格的豪放、开朗、洒脱,又有汉家才女的蕴藉、温柔、多情善感。她外柔内刚,含而不露,有心胸有见识,同时老天爷偏又赋予她绝代的姿容,明艳惊人。

最初董鄂氏被太后指配给福临的幼弟硕襄亲王博穆博果尔为妻。

不料后来,进宫朝拜皇太后的董鄂氏同福临在皇宫一相遇,竟然一见钟情。

顺治帝是个感情热烈的天子,所以事情一发生即不可收拾。他先是强迫硕襄亲王同董鄂氏解除婚姻,遭到硕襄亲王的拒绝后,一怒之下,他就赐这位他本来挺喜爱的幼弟自缢而死;接着不顾母亲孝庄太后的坚决反对,他硬是把董鄂氏弄进了皇宫,还册封她为贵妃,旋即又加封其为皇贵妃。照着顺治自己的意思,他还要把皇后废掉,立董鄂氏为皇后呢!

孝庄皇太后岂能由着顺治胡来,暂且不说皇后既是孝庄太后的嫡侄孙女,又是嫡亲外孙女,有着一层牢不可破的关系。单说废皇后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一件小事,弄不好就会惹出大乱子。

顺治的皇后是科尔沁蒙古博尔济吉特氏亲王的女儿,她的额娘就是孝庄太后同皇太极的女儿,而她的父亲又是孝庄太后的娘家亲侄子,而且她同她的姑妈静妃、妹妹淑惠妃同侍顺治,如此紧密牢靠的婚姻关系怎么能说废就废呢?

况且科尔沁蒙古自满清入关以前就始终支持皇太极平定满洲,夺取天下的战争,是蒙古四十九旗中最强大而举足轻重的一支。

满蒙和睦是大清国稳定的基石。

上一次顺治赐死博穆博果尔已经引起蒙古各旗的不满了,因为察哈尔蒙古的旗主额哲、阿布鼎都是博穆博果尔同母异父的亲兄弟。博穆博果尔的生母懿靖大贵妃原是成吉思汗直系后裔察哈尔蒙古林丹汗的福晋,天聪八年,皇太极攻打察哈尔,成吉思汗的末代子孙从此灭亡。皇太极收纳了林丹汗的两名福晋,懿靖大贵妃就是其中之一。蒙古四十九旗归附以后,皇太极为延续元朝苗裔,命额哲为察哈尔蒙古旗的旗主,封和硕亲王,顺治四年额哲亡故,其弟阿布鼎袭其王爵。蒙古四十九旗中,察哈尔旗归附最晚,兵马仅次于科尔沁,可自归附满清,始终忠心耿耿,从而确保了大清朝北边无事,才使朝廷得以全力兵进中原。

所有这些,顺治皇帝不是不知道,可是当一个人感情狂热的时候,理智难免就要减弱,甚至泯灭,他只知道自己是堂堂大清国的皇帝,他想做的事,他就要去做,没有人可以阻拦。

不过,庄太后可不是一个平凡的妇人,更不是个普通的母亲,她很懂得怎样做一个太后,怎样对待身为君上的儿子。她的最有力的手段就是宽容。只要不越过危险界限,她一概宽容。事实上,这是对待她的这位聪慧异常而又喜怒无常、性情暴躁的儿子的最好办法。从政多年,她确实从她的丈夫皇太极那里学到了许多东西,是个绝不亚于任何男性智士的女智多星。

而今天下初定,主少国疑。皇帝为万民之主,德高则万民敬仰,社稷安定,失德则人心背离,江山难固。天下子民不只满洲,汉民南士尤其看重君德君行。可以说,皇帝一身系天下安危,凡有举动都应格外谨慎。

顺治十二年,已经废过一次皇后了,她就是现在皇后的姑母静妃,皇后是一国之母,岂可轻言废后,废了一次已是不德了,岂能一而再?上次废后,虽说科尔沁蒙古没有表示什么不满,不过并不能表明下次就不会,不能不考虑蒙古四十九旗的人心……

孝庄太后不能由着顺治胡来,废后之事自然不会同意,而且限制了顺治同董鄂妃的相见,尽管她心里也挺喜欢这位识大体贤慧端重的皇妃,可她却不得不从更长远着眼。董鄂氏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不谈,尽管他的父亲算是一个王爷;更别说她的母亲是一个汉族女子了。顺治册封董鄂氏为皇贵妃已经引起很多人的不满了,因为祖宗有“满汉不通婚”的祖制,她已经是最大限度地容忍顺治了。毕竟,同大清国的祖宗基业比起来,一个弱女子又算得了什么呢?不管皇上如何宠爱她。

顺治什么都不怕,可就怕自己的母亲。顺治六岁就做了皇帝,孤儿寡母维持江山是多么的不容易!庄太后又付出了多大的辛劳——为了保住儿子的皇位,她甚至下嫁权柄在握的多尔衮。所以顺治皇帝别的都可以不顾,太后的话却不能不听。他是个孝子!

不能见到董鄂妃的顺治皇帝变了,没有了笑容,也不再勤于政事,沉郁终日。他不能违逆太后的意愿;但他更不能割舍美丽贤淑的董鄂妃。所以他饱受生活与精神的折磨,竟致到了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

到顺治十八年七月,同样终日忧郁的董鄂妃终于病倒了,而且病得越来越厉害!

压抑已久的顺治帝终于像沉默多年的火山丫样,突然爆发了:

顺治帝布诏天下,征求各地名医到京师为呈贵妃调治;

顺治帝排出内外大臣,广祀百神,为皇贵妃祈祷;

顺治帝大赦天下十恶以外的罪犯,为皇贵妃乞福。

然而,董鄂妃的病体日渐沉重,毫无起色。

中秋刚过,董鄂妃最后还是死在了顺治帝的怀中。

顺治对一切事都已经麻木了,董鄂妃的死对他致命的打击!他开始违抗太后的旨意了。

董鄂氏去世的第二天,皇帝降谕礼部:追封皇贵妃董鄂氏为皇后!

皇帝传谕:辍朝五日,亲王以下,满汉四品以上并公主,王妃等哭灵。

接着又连续发出圣谕:

召江南、五台山高僧,进宫为董鄂皇后礼忏营斋,设水陆道场;

征天下巧匠,为董鄂皇后构设冥宅;

命学士王熙、胡北龙编纂《董鄂皇后语录》,大学士金之俊撰写《董鄂皇后传》:

命诸大臣议溢;

命全国服丧,自哀诏到日,官吏一月,百姓三天。

……

从满洲入关,到天下一统,十七年以来,朝廷还没有举行过如此隆重的葬礼!于是,北起长白、南至两广,西越河西,东到海滨,疆域辽阔的大地上,处处设起灵位。飘起白幡,成为第一次震动天下的国丧。

普天下的老百姓都说,大清朝出了一个多情的天子。

但是,皇上并没有就此止步,又做了更过分、更耸人听闻的事,使所有的人,包括对儿子了如指掌的皇太后,也目瞪口呆了。

董皇后的三七,皇帝下令按国礼焚化大行皇后的梓宫,宫内的所有的宫女太监统统殉葬……

做完了这一切,哀愁悲戚之色就从年轻皇上的眉目间一扫而光了。他神态变得自然、从容、平静,目光里含着某种成熟的冷峻,仿佛几个月中长大了十岁。

一晃眼的功夫,一个多月过去了。

腊月二十二这天,皇宫里突然传出了顺治帝病重的消息。说是皇上出了天花!天花,这令人谈虎色变的可怕的病症!顺治皇帝以二十余岁的成人而患天花,危重至极啊!刚刚从董皇后丧事中停顿安心的王公百官们顿时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皇上都二十多岁怎么感染上了天花?难道真实现了那句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过了年,正月初三,又传出顺治帝病危的消息;

正月初八,各衙门都收到圣旨:大学士、九卿及礼部官员入朝,进门摘帽缨,其余官员各散回家。

大清朝制度,有了国丧官员才摘帽缨。顺治帝虽然患病,但是春秋正富,至于有此大变吗?等到申正,太阳垂下西天,内外城门突然被关闭了,八旗兵率一队队戒严巡逻。

未几,大内传旨:所有官员携带朝服入朝,先往礼部领取素帛,然后在太和殿西阁门前集中等候。

皇上驾崩的消息已经传遍,皇上三子继位的传说也被确认。二更时分,皇太后亲御太和殿。顺治帝的遗诏开始宣读了,王公亲贵、文武百官,按照大朝时的礼节和位置,跪了黑鸦鸦大片……

顺治的遗诏中列举了自己不孝、亲汉排满、董皇后丧礼太过……等十四项大罪。最后遗命立皇三子玄烨为新君,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政大臣,勉励诸臣保翊新主,佐理政务……

由于顺治之死来得突然,事先毫无征兆,从发病到驾崩只有半个月。所以听到皇上驾崩的消息后,全国为之震惊。有人传说:顺治帝根本没死,董鄂妃丧期以后,顺治皇帝就拜了五台山玉林和尚为师,剃度出家了,天花之说只是遮人耳目;

又有人说:康熙后来多次驾临五台山,就是为了拜见出家的父皇;

……

正值英年的顺治皇帝走了。

对于大清国的江山社稷来说,是一件不利的事情,尽管说康熙帝是中国历史上绝对少有的英主,但此时他还只有八岁,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但顺治帝驾崩的消息对一个人来说,却又是天大的喜讯,这个人,就是——平西王吴三桂。

正找不到借口入京的吴三桂喜出望外!

正月十二日,即顺治驾崩的消息就传到云南;十五日,吴三桂就点起大兵,起程了。

当月二十五日,吴三桂率军入京,为皇上奔丧的折子传到朝廷的时候,吴三桂的大军已经到达湖北了……吴三桂带了十二万人,随行的有马宝、夏国相等心腹将士,以马宝为前驱,经贵州、湖南,入湖北、河南,往北京而来。

吴三桂的大队人马还需三四月才能抵达京城,可他的前驱人马却已经到达河北了,吴三桂军兵沿途扰乱,塞拥道路,弄得北京城中一片人心惶惶……

有人说,吴三桂要反清复明;也有人说,吴三桂带兵入京是要袭取大位的……沸沸扬扬,传言不一。

庄太后收到吴三桂奔丧的密折时,正在侍女苏麻喇姑的陪伴下,指导小皇帝读书,陪读的是比康熙小两岁的安亲王岳乐的小格格冰月。

苏麻喇姑心事重重地说:“有一道密折,平西王吴三桂奔丧。”庄太后听后一怔,如今全国举丧,吴三桂以奔丧名义来到京师,骨子里究竟是什么用意?若是奔丧,于吗带那么多的兵。对于这样的强藩雄镇,又正值朝廷遭逢大变故之际,不能不加意提防。

太后沉思有顷,说道:“呈那折子来!”

不多时,慈宁官总管捧着折匣进来了,先跪安道:“奴才给老佛爷请安。”

康熙即位,尊庄太后为太皇太后,所以太监宫女们也都改了称呼。

苏麻喇姑接过折匣,打开后将折子呈给庄太后,她立即埋头看了下去。

折子上禀告说:吴三桂奔丧颇不一般,他是提兵远道,络绎而行的,本人还在湖广,前驱已到了畿南,人马塞途,居民走匿,引起了各处的骚乱。请朝廷早准备,以防不测。

很明显,这次吴三桂前来京师察看情势,很怕朝廷借机把他留下,所以故弄了一番狡狯。

太后想到了一年前,朝廷计议裁撤云南军兵时,吴三桂闻信上奏,说是边疆末靖,兵力难减,请求带兵入缅甸灭绝南明。这本是强藩拥兵自固的老伎俩,无奈鞭长莫及,朝廷没有办法,只能加意笼络吴三桂,搁下了撤兵之议。后来朝中多事,三藩的事反倒顾不上了。

看来,吴三桂这次来,没安什么好心。那么,要不要将计就计,把他扣在京师呢?……不要,要是那样,当下就会激出变乱,况且还有闽、粤两藩呢?眼前只有隐忍了。

庄太后拿定主意,对苏麻喇姑和总管太监说:“平西王及其部下,远途劳累,人马众多,不必入城,以免引起误会,惊扰百姓。但该王忠诚可嘉,命其在京城外搭棚设祭,成礼后便可归去。”

“是!”两人连忙回答,看上去苏麻喇姑是松了一大口气。

那边两个娃娃非常注意地听着看着。大人们的表情和对话,那忧虑重重的气氛,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像。

太后坐回到长榻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似乎略有所思的康熙,沉声问道:

“你登基已是二十多天了。你打算怎样当这皇帝呢?”

听了祖母的询问,小康熙变得庄重了。他望着祖母憔悴的、满是病容的脸,恭恭敬敬他说:“孙儿无他愿,惟愿天下平安,生民乐业,共享太平之福!”

听他这么聪慧懂事,不是一般孩子所想的孩子话,庄太后一阵心酸,搂住了康熙,落泪道:“你父皇留给你的,可是一副重担子呀!要是你不能自强不息,不肯深思得众得国之道,那,这大清天下……”

说到此,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顺治帝,要是她能做得了康熙的主,就决不许他有宠妃,决不让他情有所钟!不能学他的父亲!

庄太后慢慢闭起了眼睛,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向高空飞升,升得很高很高,俯视大地,白茫茫的一片,东南西北几万里,处处设祭,处处飞幡,处处飘烟,处处哭声,宣誓的声浪在每个角落起伏……这个大的华夏帝国的土地啊!你埋藏着多少忧患和悲痛,又潜伏着多少可怕的动乱!……人们的目光集中到京师,京师的目光又集中到紫禁城,而在冷冷清清的紫禁城里,此刻,一个穿黑袍丧服的老祖母,搂着她的穿着孝服的八岁小孙子,正在孤寂冷清地流着眼泪……

此消彼长,在大清国处于最危难的时刻,吴三桂却达到了权力的顶峰。

吴三桂从京师回到云南后,朝廷的诏敕紧随着就到了:平西王吴三桂诛灭伪明永历,功勋卓著,不畏远途,吊拜先帝,忠诚可嘉,由平西王晋封平西亲王,世袭藩封罔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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