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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月夫 当前章节:150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5

这座豪华富丽的寝室非常奇特。

它是一种怪诞的结合体,既有粗重威猛的边将痕迹,又有轻柔淫逸的色情风格。

第一进是绿色大毡铺地,四面墙上是厚重的细密的一层帐幔;帐幔内又有一层轻柔的红纱衬里;门口是一种细密的彩色竹条帘,从里面可望见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绿毡通向二进处,是一张长方形的大虎皮矮床,可坐可卧,那是由五张辽东虎皮拼成的,在柔和的色调中显得色彩沉重,斑斓威猛。

此刻这张虎皮上下斜卧着一个似睡非睡的女人。她身上的那层轻纱似衣非衣,在身上随便撒开,露出雪白的峰体。她在虎皮上轻轻蹭磨,口中轻轻地呻吟,仿佛在梦中一般……

门外响起熟悉的沉重脚步声。

那个女人呻吟得更加娇柔艳呢,脸依然向着里面,身子却极不合乎闺中教养地斜着张开来——她知道王爷喜欢这种样子,越淫荡越能让他昂奋起来……

吴三桂走进了寝宫。他看见她的睡姿,便笑着骂道:“这条

母狗!只知酣睡!”

一声充满淫荡与诱惑的娇笑,从女人嘴里发出,身体却依然在虎皮上蠕动着张开来。

吴三桂走过去用皮靴狠狠地踢了一下她那雪白的屁股,“母狗,起来,亲亲王爷我……”说着便坐到虎皮矮榻上,揪住她长长的头发拉到自己的怀里。

女人被踢,一声娇柔呻吟:“真好……”一个旋转,赤裸裸的手臂便缠住了吴三桂的腰,笑着嚷着伏到他腿上。

当吴三桂满足地捧起她的面颊时,她的面孔湿漉漉的,在灯光下发着青玉般的光彩——她长得美极了!艳极了!虽没有端庄气质,却是那种极令人想入非非的脸。

这个女人是吴三桂恣意发泄的一个宠物。她名叫“八面观音”。谁也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平西王府的干员们从江西为吴三桂搜罗来的。

江西南昌府有个大官儿,叫李明睿,他蓄养了十多名妓女,其中的八面观音为最妙,李明睿说,这种女人不是漂亮所能尽述的,只是说她很“妙”。她是从雏妓时就便被买进李府的,李府为了训练这个女人,不知请了多少成年女人。她的名号来历,据说是因为她有施舍肉身于男人的天然佛性,男人需要的她能做,男人不会的她能教,男人不知道的她能想出奇策,男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求她能窥透……无论什么样的男人与她在一起,都觉得妙。她对男人,如奴隶、如暴君、如仆人、如主子、如少年、如慈母……变化无穷,抚弄得法,所以被称为“八面观音”。她的歌舞乐技巧,绝不逊于陈圆圆。

她几乎是一个人妖!却有着佛的名字!

吴三桂喜欢玩她;她也喜欢玩这位王爷。

但吴三桂心里没有她,只有陈圆圆。可是在向帝王心的变态需求中,他却能从八面观音这儿得到无穷的乐趣!这个女人搂着他时就叫:“你不是王爷,就该是皇爷!是嘛,你就是皇爷!就是就是就是……”她像对皇爷一样侍候他,恭维他,却又能放肆地将他不当做皇爷而当作儿子,当作情人、当作男人一样地和他胡闹瞎折腾。有一次她竟然揪掉吴三桂的几根白胡须粘在自己的裸胸上跳舞,引得吴三桂不住地哈哈大笑……

吴三桂可以打她、骂她,心烦时就抓起她扔到屋角的虎皮上去,或从外进扔到内进……可是不管怎么折磨,她都是那样高兴,甚至是表现出一种卑贱而又屈辱的快乐。

于是吴三桂就叫她“母狗!”

和八面观音在一起。吴三桂变得粗豪,变得下流,变得野蛮,变得快乐……他心中暗自想,看来我真要有新天地!

和陈圆圆在一起,他会不自觉地变得温文尔雅,变得纯净,变得英雄气概十足,心中充满了爱意,心中的善念多而邪念少。

和这个女人在一起,吴三桂变得狞厉冷酷,变得心里充溢着人欲权欲肉欲,变得匪气弥漫心野……他妈的!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不知道。吴三桂自己也不知道!

他恨这个女人,却又不想离开这个女人。

他从这个具有绰号的女人身上,找到了权欲和帝王欲的快感,为自己那不能对圆圆讲述的心曲找到了一条发泄的渠道。这个女人使他尝到了皇上的乐趣!

吴三桂与八面观音,绝非只是一种简单的声色之合。它是一个人内心潜藏的恶欲的爆发,是一种发泄这种恶欲的快乐。

吴三桂揪起这个女人的头发,将她从虎皮卧榻上拖起来。向第二进走去。八面观音娇笑着滚动着……拖滚之际,放荡的笑声响起,那是从第二进中传来的……

吴三桂的变化太大了!

自从绞死永历帝以后,他的心情和心态都发生了一个猛烈的变态。

他对大明的留恋没有了,扶助那一个比一个更没有用的饭桶朝廷,他会永远没有安全感!他把对大清的那一股隐藏内心的怒气升腾为一种仇恨:明明我没降清,却将“生米做成了熟饭”!谁不把我吴三桂看作引狼入室的贼子!监视我,控制我,“配合”我,长此以往,绝没有什么好下场!历史上功臣名将还不都是一个个被先夺权,后杀掉?愚忠何用?我既不忠于大明,又何必忠于大清?我是大明平西伯,却断绝了与大明的恩义。我和清室本来就是一种盟约借兵的关系,并非清朝臣子,若非我一直存心复明,想保存兵力,又怎能等到今日?现在既然大明不能复,我岂让清皇室再置我于死地……我想忠于大明,上天却不让我忠!我不想忠于大清,上天却逼我忠于大清!我吴三桂难道就委屈一生,终生不能自己起来吗?

不行!不能忍!我吴三桂非要试试自己的命贵到何种程度?难道到亲王就到头了?

吴三桂变了。变得心狠手辣,变得权术百出,变得“善持两端”,谁也摸不透他了。就是对陈圆圆,他也不再倾诉。他已感到,圆圆和他的心思绝然不一致,何必扰她。只有想到陈圆圆时,吴三桂心里才会生出一刹那的愧意和空虚。如果圆圆能与自己同心,那该多好!吴三桂常不知不觉地想。

自从萌发了自立之心,他的目标便是做皇帝了,他以皇帝标准要求自己,性格要冰冷,权术要多变,生活要豪华,女人要后妃兼收,越多才越能显示帝王之气。他以金刚自比,自喻一生百战百胜。然而却有人悄悄称他“金刚人面蛇”,并迅速传遍时人。

“金刚人面蛇”,可畏可怖的名号。

躺在卧榻上的八面观音紧闭双眼,好像一头任人宰割的无辜羔羊,灯光下,她的肌肤晶莹如同纯洁的冰雪,她的身子却越发地火热,腾腾的热气一团团地向吴三桂扑来。她慢慢抬起了胳膊,双手在头顶相握,又绷直脚尖,将身体伸展得很开。她心里有些着急。不明白吴三桂为什么还迟迟地不动。她的头顶越来越低,小腹从容不迫地一起一伏,双手慢慢垂直到身体的两侧……

他吼叫着扑了过去,把她按在身下,她的肌肤如水一般光滑地在他身下滚动,他的肌肤则如荆棘般磨蚀着她的身体。他的双眼通红,好像深夜里两盏野兽的眼睛。他们在卧榻上翻滚着……

吴三桂感到身上有无穷的精力,他好像一条强壮的鲨鱼,在八面观音身上游动,四肢有力的划着,他力大无穷,又身轻如燕,显示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活力。

八面观音的身子千变万化、诡计多端,或者曲意奉承,或者横行逆驰,忽是神出鬼没,忽是坦诚无遗,他止不住地叹道:多美妙的身子啊!他仔仔细细地而又十分粗野地亲着她的每一寸身体,她的每一寸身体都魅力四溢又无穷……

他们的身体热烈交战,最终合二为一。他们不知道这身体谁是谁的,生命如水般在体内交流,发出响亮的“咕噜噜”的水声……他的体内燃起了一座火山,岩浆终于找到了出口,吴三桂又开始了猛烈的冲锋……

侠骨当垆女

康熙七年的春天来的特别早。

开春以后,阵阵春风吹过,昆明城里的杨柳树就开苞抽芽了,虽说还有些寒意,已经不那么浸骨沁髓了。

自从吴三桂灭了南明,开藩云贵以来,由于战火熄灭,昆明府也逐渐繁华热闹起来,大乱之后,人心思定,对于寻常百姓来说,管他大明还是大清,只要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就行。

这天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虽算不上是什么大节气,但只要有兴致,人们总能寻找到好玩的去处。

大街的两旁,市廛栉比,店铺鳞次,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大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但整个昆明城,要说这一天最热闹的地方,还得说是关帝庙前,这里正在赶庙会。

关帝庙前的广场上一大早就已经布棚林立,摊贩如云了。有走街串巷的剃头挑担,卖糖人儿泥人儿的,卖字画代写书信的,担筐提篮的小贩声声吆喝,叫卖着酱鸡,卤蛋……还有不少张着布蓬卖吃食的坐摊:火势旺盛的炉边,热气腾腾,铜勺敲着锅边噹噹响。卖的有油炸果子、油豆腐、煎饼、还有蒸糕、水煮丸子、豆浆、杂碎汤……应有尽有。

吆喝叫卖声在集市上空喧嚣,喷香诱人食欲的气味在整个广场里弥漫。

广场里还有不少走江湖的、卖狗皮膏药的;测字打卦的,耍洪拳花拳的;耍猴变戏法的。这边卖草药的老汉兼给病人扎针拔牙,一帮人围着看热闹,那边一个说武老二的,袒露着右胸右胳膊,右手持着鸳鸯板,衣服在腰间系着,拉开架式,眉飞色舞,正说到“武松醉打蒋门神”,引起围观的人群不断地喝彩。另外,还有不少赌博、押宝、推牌九的摊子也吸引着不少游客。

集市上,广场里,人们络绎不绝,川流不息,人潮如涌。

“好!”

“好!”

……

广场的左边围着一大群人,不时的轰然喝彩,是一老一少两个走江湖卖艺的,老的是一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汉子,正在表演头顶开砖的把式,博得人们的阵阵喝彩。

这时不知谁喝了一嗓子:“去金陵柳看美女呀!”立刻有不少人声声呼应。

昆明城内的富岩大街,座落在关帝庙东边不远的地方,是一处繁华地段。最近大街的西头新开了一家酒楼,字号“金陵柳”,此名取自李太白一诗,有“风吹柳花满店香”之意,店主姓杨,金陵人,所以才起了这么个风雅的名字。

店主是个女的,叫杨娥,生的花容月貌,美艳无比,颇有倾国倾城之美,所谓“红颜祸水”,容易惹是生非,自古哪有美女开酒店的,而且这一女子还亲自当起垆,所以酒店开张没两天,就惹得人流熙攘,酒客盈席,昆明城几乎人人知晓。

今天赶上关帝庙庙会,街上的人特别多,金陵柳的顾客也特别多,颇有要挤破门槛,踩塌酒楼的气势。

“闪开!闪开!给爷们闪个地方!”

高朋满座的酒楼突然闯进几个彪形大汉,一个个凶神恶煞,腰里悬刀,一身官差打扮;食客们一看是当兵的,知道就要出乱子,胆小的都纷纷躲开了,店内一阵大乱。

这些人都是平西王吴三桂的士兵,自从吴三桂坐镇昆明以来,久无战事,当兵的没仗打也就整天的无所事事,招惹是非,所以昆明城中的散兵游勇常常成群结伙,搅闹街头。不用说,今天这几个当兵的,也是来找事的。

这些人坐下以后,一个个呼三吆四,大喊大叫。领头的是一个哨官,一脸横肉,一双色迷迷的眼睛自打跨进店门,几乎就没有从柜台后面的姑娘身上移开,一张大嘴都张得合不拢了。露着满嘴的大板牙……那架式,活脱脱一个三月没食肉腥的大馋猫,“这小娘们长得真他妈的绝了。”他心里嘀咕着。

他旁边一个疤瘌眼的士兵趴在他的耳边说:“大哥,怎么样?绝不绝?”

“绝!真他妈的绝!”

疤瘌眼拿眼瞟着女掌柜,大声叫道:“小娘子,给爷们儿几个上酒!”

那杨娥早已看出这几个兵痞是寻衅闹事的,可闻听呼叫,却一点儿不慌不忙,一手提着一个大酒坛子,一手拿着一摞酒碗,风摆杨柳地走了上去。

“兵爷来了——要点什么菜?”姑娘面带笑容,不卑不亢地问道。

那领头的家伙见她一手拎着有二十多斤的大酒坛子就像手中无物一样,咧着嘴笑道:“小娘子劲可不小啊!这么漂亮,我不吃就快饱了,真是秀色可餐呐!……”

嘴里说着,这家伙的手就不老实了,一只手去抓姑娘的手,另一只手从下边向姑娘的裙子下伸。

“老子今个儿什么也不想吃,就想吃小娘子身上的肉……”

手下的士兵也都跟着不停地起哄:“大哥,亲一个,亲一个!”

那小子受到怂恿,胆气更壮,伸出胳膊就要把姑娘拦腰抱住。

不料,手还没有碰到姑娘的身子,只听“啪”的一声,脸上早着了一掌,打得他就地旋了个磨圈儿,脚下的凳子也被撞倒了。刚立定身子另一边脸颊又被扇了一掌,一颗大牙早被打落,鲜血顺嘴角淌了出来。

事情来的突然,不仅几个当兵的没有反应过神来,就是挨打的家伙也是一怔。等反应过来以后,这家伙杀猪般嚎叫了一声:“都他妈的愣什么神,给我动手!”

军兵们如梦初醒,一个个拉家伙就要动手,酒店里的吃客们一瞧风头不对,吓得饭也不吃了,全都拼命往外挤,一时间大呼小叫,砰砰啪啪闹得沸腾盈天,店门外早聚集了上百个看热闹的闲汉,个个伸脖瞪眼往里看。挨打的军官气得像疯狗一样,“呀”的大叫一声,运了运气双腿一跃跳起一尺多高,挥拳就向杨娥扑来。姑娘微微一笑,将身子一斜偏到了一旁,就势一手提辫子,一手抓后腰,轻轻向前一送——只听“噗嗵”一声,这家伙头朝下脚朝上就栽进墙角边的泔水缸中!“腌脏杀才,倒跳得好准头!”姑娘拍拍手,忍俊不禁笑道,“还有哪一位想试试?”

就这么一招,就把所有在场的人震呆了。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娇滴滴、看似弱不禁风的美娇娘,竟是一个身手不凡,藏而不露的高手,店外的看热闹的人都看不过吴三桂军兵平时的嚣张跋扈,平时受气的人不少,此时齐声大叫“好!”

剩下的七八个军兵也是一愣,可到底不死心,互相看了看,打了声呼哨,一哄而上,姑娘不慌不忙蹲下身子单手支地,在店中央磨杠般飞旋一周,前头的三四个有的仰面朝天,有的来个嘴啃地,吱吱哇哇直叫,后边的收不住脚,被绊倒了一地。

姑娘忽地从炉下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通条,不管是脸是屁股是脊背还是大腿,挨着就烫,刹那问店里青烟缭绕,臭味扑鼻,一片哭爹叫娘声像狼嚎一般。

姑娘见店内的坐椅到处东倒西歪,杯盘狼籍满地,几个箭步窜出店门。店外看热闹的人赶紧往后躲闪,中间腾出一大块地方来。姑娘当街一站,把手往腰中一插,冲店里的军兵乐呵呵地喊到:“都给我滚出来!”

店里的七八个人纷纷从腰中抽出军刀来,一个个嚎叫着冲出来,被扔进讨水缸的那个家伙,也爬了出来,满头满脸粘满了剩饭剩菜,顺着脖子往下流,他“嗷”一声怪叫,往腰里一摸,发现刀已经掉了,也顾不上找刀。抬眼看到一张铲煤的铁铲放在堂角,抄在手中就冲了出来。

这家伙像急红了眼的秃尾巴狗一样,从店中冲出来,把铲煤鍬抡得浑圆劈了过来,姑娘疾身一闪让过,见他又抡鍬来劈,顺手抓起身边的一个军兵迎面挡去,那煤鍬斜劈在那个脑后,只听一声惨叫,鲜血直彪彪地喷出,溅得地上、人身上到处都是!姑娘索性拿这人的尸首作武器,一边舞动,一边笑着骂道:“鼠辈们不怕死就再过来!”

这伙家伙看到打死了自己人,杨娥又武艺如此高强,自己弄得个个头破血流,围了半天,再也不敢上前,过了半晌,互相打了个眼色,拖起那具尸体抱头鼠窜……

不出三天,这件事就传遍了昆明城,没有人不知道昆明城出了个身怀绝艺的美女。

那么这杨娥到底是什么来头呢,又为什么在酒肆抛头露脸呢?

这还得从头说起。

杨娥,祖上是江苏金陵人。清兵南下,江南处处血雨腥风,杨娥的父亲杨世英,本是一个武艺高强的侠客。清兵围攻南京时,全家人在战火中被杀,只有杨世英背着小杨娥冲了出来,逃到了云南。

杨娥小的时候,杨世英就教她读书识字,开始小杨娥非常用功。可是到了十岁,却再也不愿读书了,死缠硬磨非要父亲教她武艺。

杨世英虽是一代武林高手,可是却不愿让自己的女儿学武艺,毕竟是女孩子,“女子无才便是德”,只应该学些针黹女红,所以开始时说什么他也不答应,反而把女儿训了一顿。

可这杨娥认定的事偏偏不会回头,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依不饶。非逼父亲答应不行。她对杨世英说:“方今正逢天下大乱,将来身世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作女红又有什么用,倒是学一身武艺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杨世英想不到她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深虑,心里非常惊奇,加上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父女相依为命,感情非常深厚,想想她说得也不无道理,就答应了。

从此,父女俩,一个全心教,一个用心学,不分春夏秋冬,每日勤练不缀。七年过去,小杨娥出落成一个花容月貌的大姑娘,同时也将父亲一身技艺学到了身,只是她外表娇柔妩媚,谁也不会想到她是一个身怀绝艺的武林高手。

杨世英到云南以后,进了云南黔国公沐天波的王府作了武术教头。

云南沐府是明朝世袭云南的世家,已有二百多年的基业,到永历帝率领南明进云南以后,黔国公沐天波就投到了永历的驾下,后来永历从昆明出逃永昌府的时候,住的就是沐天波的王府。

杨娥十六岁时,即永历帝十一年,沐府遭土司沙定洲之乱。在叛乱之中,杨世英竭尽全力保护黔国公沐天波,拼死护着沐天波杀出重围,但却身受重伤,回到家时已经奄奄一息。

杨世英临死时,拉着女儿的手说:“为父凭一人的力量竭力全力保护主人,但寡不敌众,最终还是失败了。现在身受重伤,恐怕是不行了。只可惜你是女孩子,如果是男儿,一定可以替父报仇雪恨啊!”

杨娥哭着对父亲说道:“女儿虽然只是个女流之辈,可怎么就知道一定不能替父亲报仇呢?爹爹请放心,女儿只要一气尚存,一定为您报仇雪恨!”

杨世英盯了女儿半天,手一松,闭上了双眼。

杨娥随即草草埋葬了父亲,守丧三个月后开始动手给父亲报仇。

当时沐天波已经仓惶出逃,而恰好孙可望率兵进入云南,孙可望原来本也打着沐天波的主意,因为沐府坐享云南二百多年,财富积蓄无数,如今却被沙定洲近水楼台先得月,不禁勃然大怒,所以他借口为沐天波报仇大举兴兵,讨伐沙定洲。

杨娥听说以后,女扮男装,改名换姓投到孙可望军中,并自愿作向导,攻打沙定洲。

那沙定洲哪是孙可望的对手,没过多久就被打得大败。杨娥在战斗中英勇无敌,亲自杀了沙定洲,并且讨了首级,用来祭奠父亲的亡灵。于是,军中之人都知道了杨娥是杨世英之女,没有不惊奇赞叹的。

孙可望听说这件事后,想把她收作侍妾,杨娥表面答应了,借口说等到迁葬了父亲的灵柩后,再委身相从,孙可望大喜,对她的话毫不怀疑。而实际上在杨世英活着的时候,已经把杨娥许配给了沐府的侍卫张英了,两人感情一向很好,杨娥是断然不会答应孙可望的,而且知道孙可望早晚会败,所以才借口葬父,趁机躲藏隐居了起来。

等到孙可望战死,吴三桂统兵入云南时,杨娥已经二十岁了。

后来她看到吴三桂又领兵攻打缅甸,捕杀了永历帝,而自己的未婚夫张英也战死沙场,又看到吴三桂坐镇昆明以后,穷奢极欲,整天花天酒地,弄得民不聊生,便非常憎恨吴三桂,她曾经感慨他说:“永历帝是我的故君,沐府是我的旧主人,张英是我的丈夫,现在全都死在了吴三桂这个奸贼之手。我如果不能够诛杀这个好贼,光复大明,留着这条命,又有什么用?”有了这种想法,所以她无时不在考虑如何才能下手,后来想到要暗杀吴三桂必须先想办法接近其身,因为想要硬杀吴三桂根本是不可能的。

终于她想到了一个妙计:吴三桂好色,自到云南以后,到处搜罗美女,凡是稍有姿色的,他无不想方设法要弄到手,而自己既有倾城的美貌,何不投其所好,以色行蛊,再借机行刺呢?

说到这里,恐怕你就明白为什么杨娥要临街当垆,又要勇斗歹徒了。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时之间杨娥名噪全城,吴三桂自然也听说了,“一个小女子勇斗数名军兵,况且美貌绝伦,倾城倾国”,不仅投了吴三桂好色之好,也投了吴三桂好武之好,吴三桂急切之间,便欲纳杨娥为妃,平西王府的使者找到了杨娥的门上。杨娥心中大喜,暗自庆幸计划就要得手,这下吴三桂老贼死期不会远了!可表面上又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虽然一口答应了,却说要准备准备。使人回报吴三桂,吴三桂得报心里也是大喜,只等着这位艺色双绝的女子进府侍奉自己了!

所谓“不巧不成书”,也可能是吴三桂命不该绝。

杨娥在得到拜访的第二天,突然得了风寒,温热不退,不思饮食。

到了第五日傍晚,杨娥已是奄奄一息。想到自己一生纵横江湖,血战沙场,杀人无数。一身武艺,难遇对手,要怎么样就怎么样,而如今眼见大功将成,却卧病不起,垂危待毙,不由惨然一笑,自言自语说道:“难道真是天命所致,吴三桂老贼不该死吗?真是老天绝我愿啊!”一代血性女子空怀一腔大志,终于撒手而去。死时年仅二十四岁。杨娥死了以后,听说的人无不感到可惜。后来又传说她死后面色如生,老百姓都说:“这个女子太不简单了,遭天忌呀!”

吴三桂听说杨娥病死的消息,心中也是痛惜不已,后悔没有早日发现这个女子,要是早一些发现,恐怕已经是自己的爱妃了,但他却不知道杨娥入王府却是为了要他的命,所以吴三桂派手下人准备了礼物来吊祭,又陪葬了许多东西。

事情传出去,看到身为平西王的吴三桂尚且如此看重这个女子,一时之间吊祭的人络绎不绝,杨娥的尸体就停放在酒楼的大厅里。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祭奠的,有送礼的人,也就有来偷窃的人。

有一个叫李成的无赖,本来是以教习武术为生,后来染上嫖赌的恶习,整天花天酒地,花钱如流水,所以仗着有一身武艺,经常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

李成见杨娥已死,又没有亲属,只留下一座酒店,又有那么多奠拜的人,心中垂涎万分,就打定主意,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进店偷窃。

入夜三更,吊奠的人已经没有了,连白天临时请来看灵的人也都走了,“金陵柳”酒店里的大厅里空荡荡的,桌椅板凳早已经搬走,原来的大饭厅改做了灵堂,杨娥的棺木停放在大厅的中央,显得孤零零的,棺木后面的供桌上燃烧着一支通宝大蜡烛,不时的随风摇动,由于大厅很大,所以烛光显得非常暗淡,增加了几分恐惧色彩……

这时,人影一闪,从半掩的窗户上跳进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李成。

李成进来以后,借着微弱的烛光环顾四周,可是没有发现他想要的东西,白天送的礼都被人收起来,除了几个酒坛子以外,什么也没有。李成不由得暗骂了一声。

他端起桌上的烛台,走到杨娥的停尸之处,“决不能空手而回”,李成想。

他把烛台放在棺材盖上,发现棺材封得并不严,就从腰中取出刀子,撬起棺木盖来。半盏茶的功夫,“咯啪”一声,棺盖被他撬开了。

李成举起蜡烛照过去,当他向里望去时,他被吓了一跳,杨娥两只眼睁着,面不改色,活脱脱一个大活人!李成差点没把蜡烛扔了,撒腿跑掉。好在他夜路走得多了,胆子出奇的大。仔细看看,才知道杨娥的确确是死了,他不由得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心里觉得奇怪,杨娥都已经死了三四天,脸色居然还栩栩如生,怎么还睁着眼,难道她死不瞑目不成。

这时,他突然看到杨娥耳上闪闪发亮,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两颗价值不菲的珍珠,赶紧取了下来,又意犹未尽地看了看,觉得杨娥的外衣很是光丽,打定主意,他就动手脱那衣服,当他解开胸前第二个扣的时候,忽然从外衣里面滑出一张小纸来。

李成很惊奇,赶忙拣到手里,拿到灯下看起来。这是一张薛涛纸,上面写满了字,字迹端庄秀丽,只见上面写道:

“妾抱亡国亡家之恨,故君永历皇,故主沐天波及吾夫张氏,皆丧于逆藩之手。苟无逆藩必不至亡国。即吾主吾夫,亦何至皆亡?妾积恨于心,欲得当以报国,并报吾主吾夫之仇,故不惜抛头露面,屈身当垆。盖闻逆藩好色兼好武,殆欲以武力和颜色动之,兹得近逆藩,以偿事愿也。今事不能达,而赍志已终,天耶?命耶?抑天仍不欲死逆藩,以伸国民之愤耶?今已矣,后有继妾志者,妾将含笑九泉矣。杨娥书。”

原来是杨娥死前写的绝命书!

李成看完以后,心中感慨万千,暗自寻思:杨娥一个区区女流之辈,竟然有这般心胸大志,自己堂堂一个男子汉,没有杨娥的志向且不说,还做贼来行窃,哪里还算是个人?况且那吴三桂罪恶滔天,人所共愤,杨娥有报国之心,难道我李成就没有杀贼之志吗?想想自己横竖光棍一条,又贫困潦倒到这种地步,留着这条命,还要为生计发愁。还不如继承杨娥的遗志,如果侥幸成功了,我李成也留名千古;纵然失败,也轰轰烈烈做个血性汉子,总胜过空怀一身本事,靠偷窃为生。

想到此,李成把那两颗明珠又放回原处,又把杨娥的双眼合上,然后在杨娥的尸体前拜了又拜。又恐怕事情泄漏,就把杨娥的遗书在烛焰上焚烧了,重新钉上棺木后,悄悄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住处,李成犯难了。正像杨娥所说,要想谋杀吴三桂,必须得先想法接近他的身边。但如何接近吴三桂呢?吴三桂平时很少离开平西王府,而王府之内戒备森严,高手如云,断难下手。

李成左思右想,忽然想到一个计策。

吴三桂的野园之中有一位给吴三桂料理花草林木的,名叫张经,以前曾在自己手下学过武术。现在何不借谋生为名,求他引荐。自己如果能到野园里头,再杀吴三桂恐怕也不难了。他又想了半天,觉得此计甚好,就蒙头大睡起来。

第二天一早,李成买了礼物,找到张经的家里,向张经述说了自己的困境,让张经帮忙找个活干。

张经一看自己以前的师傅求到自己的门上,又拿着礼,自然不好推却。

过了几天,张经给李成信儿,让他到野园中帮助自己料理花木。这样,李成就进了平西王府。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几个月过去了。

李成对野园里的位置地形已经很熟悉,这么长时间,他之所以一直没敢动手,主要有两层顾虑:一是吴三桂自从晋爵平西亲王,坐镇云南,就对自己的安全愈发小心了。吴三桂清楚,自己引狼入室,为汉人所不齿,又杀戮永历,必被许多人怨恨,所以时刻防人暗算,凡有出外,必身穿铠甲护身,侍卫相随不离;即使到野园之中寻欢作乐,也害怕园中人数太多,担心人多必杂,常常是身边一队护卫从不相离;二是吴三桂的头号侍卫打虎将皇甫保柱,武功盖世,名动一时。所以李成尽管好几次都跃跃欲试,但最终也没敢轻举妄动。

李成考虑再三,觉得要想刺杀吴三桂,必须先除掉保柱,可保柱几乎从不离吴三桂的身边,看来只能趁人少之际,对两人同时下手。

李成最拿手的绝技,就是一弓同时射两箭,所以他想,如果同时射吴三桂和保柱两人,那时保柱受伤,一定不能再矫腔如飞,然后再发两箭,不怕吴三桂不毙命,他计算已定,就专等时机来临。

这一天晚上,皇甫保柱护着吴三桂在列翠轩中,招呼歌妓们消遣,李成瞅着机会来了,偷偷跃上列翠轩对面的淬剑亭,他爬在亭上,靠茶蔽架遮身偷偷看着列翠轩里的动静,此时,吴三桂的侍卫都在列翠轩外,身边的只有保柱一人。

李成心中暗喜:“活该老贼命绝!”他挽起雕弓搭上两支箭,看准以后,“嗖、嗖”两声就射了出去。

第一箭飞中吴三桂的小腹,吴三桂大叫一声,扑倒在地,一动不动;

第二箭射中了保柱的肩头,保柱不顾箭伤,一个箭步挡在了吴三桂的前面,大声喊到:“抓刺客!”

只此一声,列翠轩顿时炸了营,守在门外的几个侍卫听到喊声,打着呼哨,窜进列翠轩内;保柱一步跃前,横刀在手大喝一声道:“不要乱,贼在花园里!”

院外的卫兵打着火把也冲了进来。进入园中搜索。

也是吴三桂命不该绝,这天正好他穿着重销,弓箭不能穿透。吴三桂猝然中箭,大吃一惊,立时他就明白有人行刺,为了防止刺客再发箭,便假装受伤不动,翻身爬在地上,用双手抱住头,护住要害部位。

保柱见吴三桂趴在地上,以为他真得受了重伤,回身来救他。这时李成出了第二次箭,又是连珠箭,他也以为吴三桂已经死了,所以两支都朝皇甫保柱射来。保柱身子一闪,避开一支,另一支射在他的右胸上。

吴三桂看到保柱连中两箭,忙低声对他说:“我没有受伤。不过是假装的;你赶紧去抓贼,不必为我担心。”

保柱见吴三桂没事,翻身而起,招呼侍卫拿人。

李成见保柱身负两箭,尚能走动,心中大吃一惊,想搭箭再射保柱时,保柱已奔到淬剑亭下,大声喊到:“箭由此发,刺客一定藏在这里,搜!”

灯笼火把愈来愈近,顿时把淬剑亭围了起来,花园围墙上也上了人,数十盏玻璃防风灯,照得园墙内外如同白昼。

“人在亭子上边!”有人喊道。

“别让跑了!”

“抓住他!”

卫兵们喊叫着,步步逼上来。

李成自知必死,也豁了出去:“嗖、嗖……”几箭又射了出去,顿时下面连着几声“啊……啊……”倒下去几人。

亭子下面的人也都搭弓射箭向上射,顿时箭如飞蝗,倾刻之间李成身中数箭,一翻身从亭子上滚了下来,保柱见了大怒,一个剑步上去,拔剑就砍了过去,此时李成已没有了还手之力,一条血淋淋的膀子顿时就被砍了下来,李成疼得一声大叫,昏死过去,周围的卫兵一齐围了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挥刀便砍,可怜李成,转眼间就被砍成了肉泥。

这时野园之内已是热闹非凡,吴三桂的护卫都赶到了,吴三桂被扶了起来,他听到刺客已死,才略为安定一些。

保柱所受箭伤虽然严重,好在没有射中要害,性命无碍。吴三桂厚赏他的护驾之功,又追究引用李成的人,将张经全家问斩。

自从发生了李成行刺的事,吴三桂愈加小心自己的安全了。野园园中雇佣的人都被更换了,换成了自己心腹将士的子弟,以后有事出门,也不敢再骑马,而是换乘车轿,并且常设副车数量,混人耳目。

吴三桂对行刺的事余怒未消,耿耿于怀。

这一天,吴三桂和陈圆圆独坐。不免说到李成之事,并把杀了张经全家的事也说了。他不无感慨他说:“想我吴三桂纵马驰骋天下,多少英雄豪杰丧命我手。偏偏有李成这样的匹夫,竟敢行刺于我,实在是罪不可恕。”

陈圆圆说:“王爷且不必过于恼怒。圆圆有一言,恐王爷不爱听,全国之中抱李成之志的人,决不止李成一个人。”

吴三桂愤愤他说:“我也是猝不及防。纵然鼠辈不怕死,难道不知道我吴三桂更能杀人吗?”

陈圆圆说:“王爷这话就错了。试想天下拥戴你的人多,还是怨恨你的人多呢!昔者楚灵王剪灭诸侯,威震天下,可等到后来死于干溪以后,军中竟没有哀悯他的人,就是因为结怨太多的缘故啊!”

停了一下,陈圆圆接着又说:“……现在王爷虽然有功于朝廷,可天下百姓真正拥戴你的人恐怕并不多。希望三郎还是想办法救补一下,千万不能再恃势自傲了。如果只逞一时的威风,过于杀戮,恐怕会结仇更多,对你就更加不利了,何况你能杀光天下人吗?”

陈圆圆的话像一把尖刀,刺进吴三桂的胸膛,他好半天没有说话……

来自行刺的威胁由于吴三桂的小心提防终于过去了。可来自朝廷的威胁却愈加严重了,真正的搏斗就要开始!康熙帝的撤藩活动已经提上日程,吴三桂也在加急准备着……

一场大暴雨就要来到了,吴三桂已经感到了那种风雨欲来夕势……

十八、帝王斗法

尚之信欣然接受,他把一小杯烧刀子灌入口中,那烧刀子人喉火辣辣一条线,直贯丹田,他觉得浑身燥热,便即解开胸前的扣子。

对于吴三桂来说,他心中那个念头无时无刻不在震撼着他,他想,他是该把那个念头付诸行动了。

吴三桂再也不能等了。

是的,他还沉溺于他的声色大梦。

可是,谁又能知道,当他沉溺于声色大梦之时,那个伟大的观念在他的灵魂中激起的波涛呢?

是的,他再也不能等待了。

然而,当他在昆明平西王府里蠢蠢欲动的时候,在北京的紫禁城里,那位聪明绝顶的少天子也在沉思,在叩问。

他看得清楚,也观得明白,吴三桂的所思所想,他的一举一动,似乎全都在他的意念与明察秋毫之中。

是的,康熙也该行动了。

他也不能等待了。

吴三桂开始了行动。

康熙帝开始了行动。

但是,在狂风暴雨的倾泻来临的前夜,血与火的较量似乎仍在黑暗大幕的后面进行着。

平西王不上钩

十一月初头,北风从长城外吹来,华北平原卷起漫天旋转的黄尘,这是结冰的季节了。夏秋两季,辽阔的田野遍布葱绿的庄稼和草木,密密丛丛地遮蔽着远近的村庄。而今,庄稼倒了,草木凋零了,每个村庄都赤裸裸地暴露出来。风变成没遮拦的小霸王,打着响亮的唿哨,像一匹放荡不羁的野马到处狂奔,跑过荒寒无边的野地,跑过空虚的村街,无理地摇撼着人家闭紧的窗口,时时还扬起大把大把的沙土,撒向人家的窗户。风驱逐开人类,暂时统治了这个世界。

混沌沌的灰色天空,稀疏地点缀着几颗星斗,干冷干冷的寒气,冻得星星也直僵着眼。

帝都紫禁城内。

康熙在书房中凝神沉思。阵阵北风吹得宫灯摇曳不定,窗外不时传来枯枝折落的声音,更增添了内心的烦闷。

他又在想怎么处置三藩之事。一时竟想不出个好办法。他有点烦躁,只是在书房里转圈子。他从来不让人家看见他也有这样烦闷沮丧的时候,就是亲信大臣,内侍太监也很少看到。他一向用这种方法来造成人们对于他的信仰和崇拜,并且他又自信这是锻炼气度的最好方法。

少年康熙具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天才,并不乏自信。不是吗?自从八岁即位,小玄烨的惊人的政治天才,便得到最大程度地发挥与展示,仿佛天生的一个政治家。十二岁时智擒鳌拜,夺回皇帝亲政权。自十三岁始,便亲自处理各种复杂的国家问题。令人惊讶不止的是,年岁尚幼的少年天子,在边防、内政、饥荒、民政官吏、水利、漕运、冤狱等各种问题错综而来的复杂局面前,竟然没有一次失误!并且还表现出一种爽朗豁达的气度,重大问题处置得极为妥贴出色……

他不想在处置三藩这件事上跌跤,他想创造中国历史上的另一奇迹。

但目前的局势不容乐观。根据来自各种渠道的公开的、秘密的消息与令章都表明,三藩之势日益显赫。平西王北京有底线有势力,他在三藩之地也有各种眼线,可谓敌中有我,我中有敌,双方对对方的动态大体上都清楚。他将三藩刻入庭柱这件事,早已传到三藩王宫。而三藩密聚于平西王府的事儿,他也早已知晓了。但谁也没动,三藩与朝廷都在等。

等什么?似清楚又不清楚。

吴三桂等少年天子宣布撤藩。小康熙等吴三桂们请求撤藩——那刻于廷柱上的字也是故意抛出的一个不言而喻的信号:皇上迟早要解决这件事,要永保富贵还不如自动请缨。

然而三藩不动,不请求。

是在加紧准备成熟时再“请求”么?还是逼皇上公然撤藩藉以找借口举兵……不管怎样,要想办法提起这事,动中求出路,此乃既定策略。但一下子却又苦无良策,康熙觉得烦闷。

良久,他心中一亮:找傅宏烈!他不是提出撤藩密奏吗?如何撤,他当有成算吧。

对,马上去找傅宏烈。康熙向来行为果断,办事大刀阔斧,干净利落。顾不得风高夜寒,只带两名随身侍卫,青衣小帽著便服去到傅宏烈住处。

自从傅宏烈被解押到京城,康熙帝便命侍卫总管张万强,寻找一秘密之处,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傅宏烈隐藏起来,这样既可保证傅的人身安全,又便自己垂询。康熙执政以来,曾多次微服私访,对秘密出宫之事已是驾轻就熟。

主仆三人三拐两转,便来到一处隐秘之处,君臣见过礼后,待弄清皇上来意,傅宏烈才悠然说到:“为臣没有想到妥善之策,只是想到三藩应撤而上奏。但为臣被押解来京途中,路遇一个奇士。他是个年轻举人,曾和为臣在船中畅叙三天三夜,说到撤藩之策……”

“噢,想不到竟有山野庙堂之外的人!”康熙很兴奋,他非常喜欢搜罗人才。

见到皇人对此人如此关注,傅宏烈便把自己和奇士邂逅相遇的经过,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那是半月以前……

红艳艳的天空中,旭日像醉汉的面孔涨得通红从树后出现了。大地上覆盖了白霜,干躁而坚硬,在行人的脚下,踏得簌簌作响。一夜之间,白杨树上的叶子完全落光。在那片荒地后面,望得见一条长长的碧绿的波涛,一阵寒风吹过,便翻卷起白色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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