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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月夫 当前章节:150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5

“王爷心中早有定见,”刘玄初道,“又何必再问?”

“嗯?”

“王爷这一出‘捉放曹’演得不坏,”刘玄初见没了外人,拊掌笑道,“连那位朱三太子都看不出来,胡仁兄却老实得蒙在鼓里!”

吴三桂的心不禁一沉,自己的心思竟被这老病夫窥得如此清楚,真不能不佩服他的心计之工。他点起水烟呼噜呼噜抽了几口,吐着烟雾说道:“刘先生确是知己,趁这个姓朱的在这里,你们几个可以和他交交朋友。”

“什么‘趁他在此’?”皇甫保柱如坠五里雾中,诧异地问道,“他能逃得出我五华山?”

“三日以后放了他!”吴三桂笑道,“就请胡先生办这个差——不过要做得漂亮,连咱们里头的也都以为他病死了最好。”

“方才耳目太多,只能这样办。”刘玄初见皇甫保柱和胡国柱仍是一脸色茫然之色,轻笑一声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此人活着比死好,放了比囚起来强……”吴三桂大笑着接腔道:“留着他到北京闹事,去找康熙的晦气。看他还顾得上什么撤藩。”

吴三桂咬着牙抬起头来,夕阳的余辉映照着五华山,给树梢、房顶、山与相接之处都镇了一层玫瑰紫色。沉默很久,他才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等着瞧吧!”

吴三桂并不感到有丝毫的轻松。在尚可喜上书请撤藩后,他老是预感到康熙会同意撤;三藩命运休戚相关,岂有一落独撤而坐视之理?更何况,尚可喜上书也是他策划的呀。

风云多变,吴三桂并没有麻木。

在通向昆明外大山的路上,吴三桂带领他的亲兵甲士开往秘密军营。他必须去看军队的情况。无论怎样变化,军队总归是最重要的,一切都要在战场上讲话。

神秘的大山丛林谷地中,隐藏着以昔日关宁军为基础组建的精锐铁骑与步甲营。

三藩中数吴三桂的功劳最高,军队最多,特别是在平定陕、川、滇的过程中,四方精兵猛将多归附其部下,所收士卒又皆是李自成、张献忠的旧部,作战经验丰富,又耐战健斗,经过整编,成为一支难得的中坚力量。如此众多的藩兵再加上满族八旗驻防,仅云南一省一年就耗费军饷九百万,而当时国家所收正赋一年才仅八百七十五万,故朝中诸官疾呼“竭天下之正赋,不足一省之用。”纷请裁兵。清廷就滇省的裁军筹饷问题.专门召开议政王大臣贝勒会议,议决在云南停止绿营兵的招募,令投诚官兵归里务农。限定藩属绿营兵“三百为额”。在清廷议决裁减绿营兵员之后,吴三桂便以种种借口相抵制,谓边疆未靖,兵力难减,不但不缩减兵员,反而暗地里偷偷征兵增员。

吴三桂蓄意谋反已久。因见旧部或老或亡,半归凋尽,乃择请将子弟及四方宾客凡资质颖悟者,都令学习黄石素书及武侯阵法,并于闲暇之日,练习骑射准头,一时少年之士,谈兵说阵者不可胜数。

吴三桂还大修园庭,广罗歌童舞女,表面上装成一副胸无大志的样子,暗地里却借安不忘危之说,加紧派兵守关,修造战舰器械,购买战马,潜积硝石硫磺,日日令马宝、夏国相等人训练兵马,广殖财货,待机欲动。

吴三桂靠军队发迹,对军队自有一番特别的感情,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这位武将竟也十分爱才,招纳才士成为党羽。吴三桂早在进征川云贵之时,就非常注意招揽人才,结纳党羽。当人言说他“阴养天下骁健,必收召荆楚奇材”,此言一点不假。移镇云南之后,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对云贵乃至全国相貌魁梧有吏治之才的官吏,总是设法以笼络,手段百出。以高官厚禄相许是其手段之一,用金钱收买也不乏其例,只要对那有才能又爱财如命的人,他都不惜重金,多者数万,少也不下万余,视其才能而授职。

吴三桂搜罗人才不择手段。其中有一个被他买下来的官员,如同奴仆般立有卖身文书,这就是府吏冯苏。此人本为泼皮,平西王府选呈云南,经胡国柱做保卖于吴三桂,立有一份奇特的卖身文书:

立卖身文书冯苏,本籍汪苏临海县,今同母张氏卖到平西王帐下,当日得受身价银一万七千两。                     媒人:胡国柱。                     卖身人:冯苏。

如同女奴卖身一般荒诞而又滑稽。

当时云贵有民谚曰:“镇中有三好:吴三桂好为人主,士大夫好为人奴,胡国柱好为人师。”

文吏对于吴三桂毕竟不是心头肉。

他最待重的是军中猛将。这几名堪称大将的是:马宝、王屏藩、王辅臣、李本深四人。

这马宝原是大西军李定国部下的猛将,投降吴三桂后。成为云南军中的第一员上将。马宝原为陕西米脂县人,性格刚毅,臂力过人,年少时就力抵成人。后在饥寒流亡中参加起义军,先后随大西军的孙可望、李定国转战南北。吴三桂进军云南时,永历小朝廷弃滇入缅,马宝会合同叙国公马惟兴、将军塔新策,三人率众四千余人、马一千四百多匹投降吴三桂。吴三桂视马宝为罕见的猛将,马宝也以得遇当世英雄名将大帅而誓死效忠。在平西王整编新军时,吴三桂任马宝为右部督实领忠勇中营总兵官。

王屏藩则是行伍出身,勇猛无比,深得吴三桂赏识,收为养子,成为平西王储十三太保之一,编练新军时,任右都督实领左营总兵官,王屏藩惟吴三桂之命是从,实为平西王军中的一员干将。

李本深,西宁人,初为明帅洪承畴部将,明亡后南下,受史可法推荐拜任总兵官,肃属高杰部下。高杰被杀后,升为提督代统高杰所部三十万大军。顺治二年降清,以原职留用。后随洪承畴参加云贵之战,结识吴三桂,相投而成为密友。后吴三桂上书举荐李本深为贵州提督。此人有勇有谋,胆识非凡,是平西王府中的中坚力量。

王辅臣独镇西北,前面已经提过,也是能征惯战,独挡一面的大将人才。前不久汪士荣到陕西王辅臣那里去进一步游说,回来时带给吴三桂一封信,其中有这么几句话“……方今天下督抚藩镇缘有同心,待王为孟津之会。王乃前朝旧臣,当年之事,出于不得已,今天下机遇在握,王若出兵以临中原,天下响应,此千古之大业也……”吴三桂把这封信看成是另一种形式的卖身契,他相信马鹞子已成五华山的护山神了。

吴三桂的四个女婿也是同舟共济的心腹要员。夏国相、郭壮图、胡国柱、卫朴,基本上也是文武兼备的干员。

为了奠定基础,数年来吴三桂在物力、财力方面做了充分的准备。

首先是良马。在当时的战争中,战马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对付以骑射善长的满洲八旗兵,没有一支英勇善战的铁甲骑兵是不行的。吴三桂与满州铁骑血战近十年,自己的关宁军也以骑兵为核心,自然深知铁骑兵的重要性。而良马则为第一条件!吴三桂训练骑兵是行家里手,他以淘汰老马、病马、补充新马为先决条件。云南地处边陲,战马赢弱,或不济用,战马病毙极多,川马又力弱,难以为用,马从何来?他双管齐下:一则以边镇所需为理由,上书北京,由中央朝廷拨专款到西北产马区购马,清廷允许并拨出专项银两后,吴三桂派出购马专使到西宁等地购买马匹。仅顺治十二年三月一次就买马匹2996匹;另一方面吴三桂又采用私自贩运的手段,令陕西总兵官王屏藩、陕西提督王辅臣等购买马匹,偷运云南,每年不下三千匹,源源接济。

有一件小事,足可以表现吴三桂的足智多谋。

一天,吴三桂正在客厅和几位朋友闲聊,王府书办匆匆走了进来,向吴三桂禀道:“王爷,云贵总督卞大人的禀帖,请王爷过目。”说着双手递上一份通封书简。

吴三桂皱了一下眉头,心不在焉地接过来,看了几行,转脸问道:“这件事你晓得首尾么?是云贵向内地进药材的事。”

“卑职知道。王爷去年秋天已下令禁运药材到内地,这几个商人犯了令,弄了十车药材,都是茯苓、天麻、三七、麝香、鹿茸、金鸡纳霜,到卡子上给扣了。他们告到总督衙门,卞大人连人送过来,请王爷处置。”书办道。

吴三桂沉思了一下,突然冷笑一声:“哼!他不过是出难题给我,那几个商人现在何处?”

书办道:“都押来了。”

“叫他们为首的进来,在厅外候着!”说着便起身,笑道:“你们先聊着,稍候一会我就回来。”

那药商早已跪下院中阶下,见吴三桂慢条斯理踱出来,头重重地在砖上叩了三下,恳求道:“王爷千岁!求王爷开恩……开恩……这十车药材如若不能发还,小的只能投河自尽了。”

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怜悯的光,缓缓地说道,“孤早已下令禁运药,你为什么这么大胆?”

“回王爷的话,”药商连连叩头,哽咽着说道,“因内地山东、河南一带遭了水,瘟疫传了开来,小的在那儿的分号伙计来说急用这些药。小的并不敢故犯王爷禁令,因请示了知府衙门才运的。常言说医家药店以治病救人为本……”

“嗯?什么救人为本?”吴三桂厉声说道,“难道孤王我是以害人为本?”见药商吓得只是磕头,吴三桂口风一转,叹息一声道,“不过你也确有你的难处。你的这十车药,我全买了如何?”

药商抬起了头,惊讶不解地看着吴三桂的面孔,结结巴巴地说:“这……这……”

“我们云贵近来也有瘟疫,而且时有瘴气伤人的事,”吴三桂道,“这么做,也是为我云南贵州人着想,所以金鸡纳霜、黄莲、三七、麝香这类药断然不能出省!你是商人,想发财也是自然的事,我给你指条生财之道如何?”药商先还叩头称是,至此,又惊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吴三桂。吴三桂笑笑道:“告诉你们会馆那些商人,咱们缺的是马、粮,满可以到内蒙、直隶贩些回来,必定叫你们吃不了亏!”

“好王爷!”药商道,“粮食还好说,从中原贩马进云贵犯朝廷的禁令啊……”

吴三桂冷笑一声道:“甭和我讲这些生意经,你们这些人有的是办法……”说着一甩手走了。

众位朋友听了吴三桂的解说,连连称妙,谓此举可谓一石双鸟,姜还是老的辣。

吴三桂通过各种途径,在云南积聚了大批战马,建立了一支精壮骑兵,在以后的反清战争中成为抗击八旗劲旅的重要部队。

财力,是战争进行的物质基础,吴三桂当然十分重视。为了积聚财力,他手段百出,无孔不入。主要表现在如下方面:

首先加征税收。吴三桂仅在云贵一次加征盐税就达十九万六千余两,这是得到清廷允许的公开加征。此外他又私自以开渠筑城为名,向云贵民众摊派赋税,将明初沿袭下来的每亩七斗二升的屯田侵为己有;其次组织藩商,攫取重利。吴三桂在云南招集一批商人,由他给商人们提供经商资本,称之为“藩本”,利用藩本经商的商人被称之为“藩商”。这些藩商依恃平西王的显赫权势,从事倒卖贩运。他们把东北的人参运进关内销售,又把四川特产黄莲、附子运到东去的沿途各省。他们目无法纪,惟利是图,不过,他们获得一大部分商利落进了平西王的腰包;再次武力掠取财物。吴三桂在云贵期间,曾利用数年时间展开了征服土司的战争,这些土司多半是数百年来相沿世袭下来的,家财万贯自不必说,珍玉珠宝也有所积蓄。吴三桂耳有所闻,目有所睹,一入云南,就已垂涎三尺,依其权势,强迫土司捐助军饷。后来又以种种借口发动战争,用武力强行掠取。

清朝的财权本来在户部,可吴三桂却不允许户部干涉云南的财政。他除了伸手向户部要钱外,还在云南熬盐、开矿,甚至自行铸钱,攫取了白花花的银子。

所有这一切准备活动,都凝聚在深山谷地的这支军队身上。

自康熙派吴丹来“抚慰犒赏”将士之后,吴三桂便将队伍主力转移到了这座山中。这座山又只有一个大口,进山口后却豁然开朗,谷地中有丛林小河,砍去密密灌木草丛藤条后,实在是一座理想的秘密基地。

眼见山口遥遥在望……

突然,身后响起急驰的马蹄声。

吴三桂大半生都在战马上浴血厮杀,一听便知不是寻常骑手,且可能是十骑左右急驰在后追来……他一挥手:“停——!”

身边亲兵甲士锵然长刀在握。

“世伯——”只听一声长呼,一骑当先而至,马上之人风尘仆仆……

“之信?”吴三桂又惊又喜,“有何大事?如此紧追而来!”

“世伯请回,大事不好……”

“什么大事?讲,都是自家人。”吴三桂对身边亲兵的忠贞不二向来不怀疑。

“世伯,朝廷下旨,使我父撤藩归回辽东,不许我留任平南王,令一起回辽东;还要遣散藩镇所属兵马,全部回老家……”尚之信急不可耐地一口气说完。

“噢?”吴三桂没有惊慌,但脸上却掠过一丝阴云,“来得好快呵。”他略一沉吟,向亲兵队长下令:“飞骑通告马宝将军,说我三日后再来营地——回府!”

吴三桂、尚之信打马回到平西王宫。

回到王宫没有歇息,吴三桂让亲兵请来方献廷,三人在小书房中密议对策。

尚之信最急,“世伯,小侄尊命劝父上书,弄成今天这种结果。若不出良策,三藩全完了。”

“别急,之信,谁也完不了。献廷,你有何高见?”吴三桂镇静自若。

方献廷慢声细语:“唇亡齿寒,我们不能坐待平南王被撤。其实也未必是坏事。撤之愈早:动之愈早,则朝廷准备不足,我方胜算甚大……我意,平西王,请靖南王立即同时上书请求撤藩。”

“有什么好处?”吴三桂问道。

“一则,可缓平南王之急;朝廷见二王上书求撤,一定怕撤藩令下达后云贵起事,所以必不再催促广东早撤。一二则,三藩当成一个事儿先后而来,借平西王永镇云贵之先诏,陷朝廷于不义之中,我三方趁时而动。三则,平西王上书,必引起朝野震动,必然引起一番争论,我们加紧准备,迫小皇上下令,我们立即兴兵……”方献廷分析得头头是道。

“好!越快越好!”尚之信不待吴三桂表态,立即赞成。

吴三桂眼睛闪亮,“对!上书!”

二十、断鸿声远

康熙道:“我们君臣要齐心协力,共同治国安民,倘若拿错了主意,就会烽火叠起,尸积如山!”

吴三桂已经老了。

他心中的那个理念却膨胀得愈加厉害了,无论怎样,既然较量的帷幕已经拉开,他也就没必要再去摆什么迷魂阵。

他必须采取主动。

于是辞藩的滑稽戏也就开始了。

平南王最先粉墨登场,少天子却将计就计,吴三桂大摆兵马阵,三藩王发难逼宫,康熙帝深宫决策,吴应熊狗急跳墙,美人计演出了一场七彩丽人血。

辞藩,撤藩。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一场暴风雨就在眼前。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七月迎来了又一个酷热的夏天。

过了六月六,一连晴了十几日,直晒得天似蒸笼,地如煎饼锅。

上午过了已时,别说出门,就是歇在大树荫下,赤条条地歪在大门洞里,也热得浑身流油儿。那些过往行人,贩夫挑夫,还有城里出来避暑的闲汉,实在忍受不了炎热,巴不得寻个垂杨柳下的芦席棚,打了赤膊,吃瓜歇凉儿,摆龙门阵。有的躺在光石板上,头枕草帽,辫子盘了,四脚拉叉地酣声如雷,睡得浑身是汗。

“还是冬天好!”一个肥得像猪似的中年人,一手摇扇,一手咬着西瓜。

“老兄,你这话叫我听着,简直和放屁差不多!冬天冷死个人,有啥好处?”旁边一个根根肋骨突起的黑汉子,头发长长的,足有两个月没剃,额头上乱蓬蓬的,哧溜哧溜地啃着瓜皮,笑着答道。

“老弟,你懂个啥,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冬天冷,老子可以穿厚点,实在不行生火钻被窝!这他娘的天气儿,躲没处躲,藏没处藏,恨不能把皮扒下来寻点凉快!”胖子气哼哼地翻了瘦子一眼。

“此话差矣!像我光棍一个,一生一世也不盼冬天!”瘦子用脏兮兮的手一把抹去沾在嘴唇上的瓜瓤,伸了个懒腰,不服气地辩道,“像这天气多好,无论贵贱贫富都打赤膊,谁看得出你富我穷?要是冬天,下个大雪,住到四下漏风的破茅屋子里,烂絮袍子盖了头盖不住脚,你才晓得什么叫没处躲没处藏呢!”

两人为冬天和夏天究竟是哪个好,而争论不休。旁边一个老汉笑道:“是嘛!富人和穷人本就不是一个理儿!”

穷人有穷人的忧愁,富人有富人的难处,这世界就是令人难以琢磨。

这不,紫禁城深宫九重,也还是感到了那扑面而来的热气,北京的热是一种干热,使人感到被烘烤的热,既便这凤阙龙楼连霄汉的皇宫也是难找个清爽地方。

此刻吴三桂与耿精忠的请求撤藩的奏折送到了京城,给这炎热的季节,又增加了几分热度。

紫禁城顿时忙碌起来。

尚可喜的撤藩诏书南发以后,康熙就在宫中组成了一个专门的班子办理撤藩事宜。平南王辖一大省,有多少手续需要交接清理?还有多少官员要重新选派?藩属北移——从广东到辽东横跨南北中国,这沿途供应、驻跗关防、规格礼仪,要有多少人去办?还有遣散藩镇的军队需支多少遣散费;还有提调军队重新布防……哪一部分不被牵扯进去?许多事本来可以由藩王自己在临撤前安排,但由于藩王撤去,消除了隐患,康熙就想对他们礼遇从优,并由朝廷多担待些具体交接事务……虽说繁忙但也要交接得扎实,以便日后治理。

索额图、熊赐履、明珠三位大臣组成了一个执行总办室,搬到乾清门西侧的侍卫房内住下,昼夜值班处理藩务。那个周培公则被任命为总办大臣的行走(秘书)。

六部官员白日抱着一叠叠文书在门前挨号回报相关事宜;夜晚再取回批阅过的文书,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堆积如山的军报、档案、文书、奏折先由三位大臣概括成简练的大要文字,再呈送康熙审阅,待朱批裁决后,分发各部执行……

这就是这位少皇帝的办事风格,全力以赴,雷厉风行,注重效率。

当吴三桂、耿精忠的奏折送来后,三大臣又惊又喜。惊的是撤藩竟然如此容易?喜的是毕竟朝中最大的难题有了终结。自此以后,他们的事务将更忙了!三大臣急忙把奏折直送康熙案头,然后在总办值班房等待——勿庸置疑,皇上肯定很快就要找他们会商。

三大臣在班房中议论着这件总让人摸不着实底的大事。

“吴三桂总算识大体、顾大局。”熊赐履不禁舒了长长的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笑道:“能兵不血刃平安撤藩,这不能不说是国家之福、社稷之幸。”

索额图抚着额前半寸多长的头发,显得有些忧郁,听了熊赐履的话,半晌才道:“东园哪,未可乐观得过早呀!吴三桂的折子里,我看是话中有话,满腹牢骚。几时等得他入到京城,咱们心里才能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呢!”

说着便转脸看着明珠,明珠正用手肘支着下巴沉思着,听罢,他附和地笑了笑:“我看索公的话是对的,吴三桂这个人固然要听其言,更重要的是观其行。三藩王一定是经过深谋后,突然陆续请求撤藩,这里面很难说没有文章。我还是老脾气,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图海建议调拨洛阳的兵还要按期出发——不能战便不能言和!”索额图不置可否地松动一下脚跟,说道:“打仗,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一开战你就明白打仗是怎么回事了,我可是带过兵的!”

正说着,康熙身穿一件石青缎面的中毛羊皮褂,套着巴鲁图背心,手拿一叠纸走了过来。内务府总管黄敬抢先几步挑起帘子,笑着说:“诸位大人,皇上来了,请接驾。”

“免礼吧!”康熙大踏步进来,在居中的椅子上坐下,抖了抖那叠纸道:“你们怎么看?吴三桂这个折子可信吗?”

听熊赐履将三个人的意见简略说了一遍,康熙久久没有说话,一边吃茶沉思,一边来回翻阅审视着吴三桂的奏章,良久才道:“他这个折子里说的,确实是弦外有音,朕已经看了三遍了,要仔细应付——熊赐履,你把朕用指甲掐过的地方再讲一下。”

“是。”熊赐履双手接过奏折,略一过目,轻声读道:

“……臣自顺治元年,以猥琐之身从龙行空,附骥绝尘,即受先主不次之恩,委以专职之任,膺以无尚之爵,仰恩俯叹,泪湿重枫……惟当以犬马之年效死于当今,报忠于先帝,本不应惜身爱命,惮劳畏巨,然近年来情竟力疲,且患目疾,深恐以臣之耄耄庸惫,误圣上臻隆治化大图,有伤先帝知人之明,则臣罪不可恕矣!

今辞藩国之位,退养辽东,庶几朝廷不虑西南之忧,三桂可免敝弓之愆,则圣主受我深焉……”

“什么西南之忧,不就是说朝廷信他不过么?”康熙沉吟道,“这个‘敝弓之愆’听着像是自责自叹,其实是在发朝廷的私愤,无非是说朕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索额图,你怎么认为?”

“主上所见甚明,”索额图应声答道,“不过只要吴某肯撤藩,这些话便都是细枝末节,圣上可不必理会。”

“嗯,好!”康熙笑道,“他肯撤藩,这点子事儿朕当然能够谅解。就怕他说的未必是真话。有些话好似故意逼朕一般。是以与你们会商,该怎么批这个折子?”

明珠听了嘻嘻一笑道:“请熊公拟一稿,主上裁夺就是了。”

熊赐履捻着胡子想了想说:“臣以为对吴三桂折子里的挑衅之词应宜回避,只模糊称平西王‘王志可嘉,所请照允’即可。”

康熙沉吟不语。正好周培公抱着一摞文案走进来,便笑道:“你去传话,叫李光地递牌子进来!”黄敬忙道:“万岁爷,李光地丁忧了,正交办差使,预备星夜赴丧呢!”

“哦,是父亲,还是母亲?”

“是——父亲!”

康熙沉默了,像李光地这样的新进翰林,夺情是没有道理的,想了想笑道:“就是丁忧也罢,叫他进来,再叫上他那个福建同乡陈梦雷也来。”

周培公答应一声正要走,康熙却止住了:“不用你去,让黄敬去传旨。”说着转身吩咐黄敬:“叫他们上来,你回养心殿给朕多磨点墨,朕写完字还要出去走走,这里不用你来侍候了。”他对黄敬本无成见,自内务府选他到养心殿这些日子看来,不但人诚实,话不多,而且对康熙的穿戴、冷暖十分上心。但小毛子曾传过话来,说他似与吴应熊有联络。这里在商量大事,康熙不得不支走他。

黄敬去了一会儿,李光地和陈梦雷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康熙叮嘱守在门口的穆子煦和魏东亭:“赶开来回报事情的官员和太监,闲杂人一概免进,朕有要事。”

“臣以不祥之身辱圣上召见,不知有何圣谕?”李光地一边叩首行礼一边说道。陈梦雷却一言不发地跟着行礼,用目光揣测康熙召见的用意。

“这是吴三桂请撤藩的折子,你们看看。”康熙说道,“周培公你也说说,朕今日专听你们几个小臣的看法,如何回批。”

李光地细细看完奏折,便交给陈梦雷,陈梦雷却只细看康熙掐过指印的文字,很快又转给了周培公。

“万岁,”李光地先开口说道,“臣以为皇上应赞赏平西王深明大义,允其所请,其中不合臣道之激词似应含糊掩过。”陈梦雷却不以为然,叩头道:“臣以为狂悖之语如不痛驳,吴将以为朝廷柔弱无能,反而助长他不臣之心,不如把话挑明,吴公会意为朝廷以诚相待,去掉他疑忌之心,利于撤藩。”

两个人意见如此相左,康熙不禁一怔,想想都有道理,倒一时难于决断,便转脸问周培公:“你看如何?”他对这个以棋道教训吴应熊、并提出撤藩三式的书生很是欣赏。

“皇上允许撤藩,似无疑义,”周培公忙跪下答道,“但只讲‘照允’,不驳狂言,无以示朝廷撤藩之态意;而驳斥太过,又易生疑虑,臣以为恩威并用,既嘉其请,又震慑其心,方是上策。”

这正是康熙也在想的,不禁喜形于色,笑道:“好,就照这个意思你来拟旨——谁叫你说大话来着?”

“喳!”周培公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至炕前一张几前,略一思索,援笔濡墨写道:

王心可鉴,王志可嘉,所请照允。朕已令大员往任云贵总督,必能承王之志,理好黔滇,王与国同体、爵高位尊,功在社稷,国家岂肯为兔死弓藏之举,王之臣多矣!王可放心尽兴北来,朕扫百花之榻,设礼相待。

写完,自己又看了一遍,吹干了墨迹方双手捧给康熙。

“这样拟很好。”康熙叹道,“有讽有劝,有警有告。吴三桂也太多心了,他那么大功劳,荣归辽东,谁肯难为他,谁能难为他?想这些无益无用的事做什么?”说罢垂头不语,似乎很有些感慨。

李光地和陈梦雷见康熙无语,正要辞出,康熙却突然问道:“李光地,听说你丁忧了?”李光地连连叩头道:“是。”

康熙叹息一声道:“朕看你戚容满面,可要善自珍重。朕眼前正在用人之时,想夺情留用,你看如何?”

“万岁,”李光地听了,急道,“臣万难奉诏!家父阖然下世。白发老母倚闾相望,臣方寸已乱,何能为国筹谋效力?”泪水夺眶而出。

“好吧,忠臣出孝子,朕不拦你了。”康熙默谋良久,说道:“你和陈梦雷都是朕非常器重的臣子,你们二人又有莫逆之交,朕想索性成全你一下,让陈梦雷和你一同回去,一来帮你料理一下丧事,二来陈梦雷也可回家看看,为朕办个差使……陈梦雷,你可同意?”

金榜题名,奉旨还乡,哪个读书人不想呢?这太喜出望外了,陈梦雷先是一怔,继而忙叩着答道:“臣受皇上恩宠,敢不铭心刻骨,以图报效——但不知是何差使?”

“目下正逢风云变幻之时,无事便罢,有事就不是小事。”康熙的瞳仁里放出晶亮的光,“你们福建地处海隅,东有台湾,西有二藩,是个是非之地,联有意让你们回去替朝廷出力,但办什么差,怎么办,朕一时还说不清楚。”

“敢问圣上,”李光地叩头道,“万一世事有变,臣等可否在耿藩处谋一差事?”

“梦雷可以,你不成。”康熙道,“你是丁忧守制的人,不祥之身嘛——你们明白了?”

“奴才明白!”二人忙答道。

康熙起身走到几旁提笔急书几个字交给陈梦雷,笑道,“这些银子让范承谟从藩库中取用,就说是朕赐与李光地办丧事用的,若不够使只管再要!”

“三十万两!”陈梦雷瞥一眼纸条,不禁大吃一惊,倒抽一口凉气问道,“这么大的数目,范大人只怕未必……”

“他肯定给!”康熙笑道,“范承谟若是笨人,朕也不派他回福建了!”

待李光地和陈梦雷退下,一直大惑不解的熊赐履嗫嚅了一下,问道:“圣上,朝廷正缺银饷,何不调进这些银子以充国库?”

康熙突然纵声大笑:“你这个老夫子呀,也太迂阔了!朕料范承谟必会倾库之银都交给李光地的!”

“只是人心难测呀!”明珠已经明白了康熙的意思,思忖着说道:“万一此二人见利……”

“要朕怎么说你们才明白?”康熙皱眉叹道,“若能福建平安,一千万两银子也值!李光地他们若是小人,难逃朕之王法;若是君子,拿这些钱掣肘耿精忠,岂不更好?撤藩之前,他们那里的银子花得越多越好!”

这是很透彻的话了,用的不是朝廷的钱,以彼之拳捣彼之眼.确是一石数鸟。

“我们的钱和粮都太少了,太不够用了。”康熙显得不胜感慨。这些日子在处置大量军务政务中,他最感捉襟见肘的就是这一点:粮和钱都要从老百姓身上出,但直隶、山东、山西、河南这些北方产粮区仍是地多人少无力耕作,岂不令人急煞?康熙想着,口里哺哺道;“琴瑟不调,如之奈何?”

立在一旁的周培公以为康熙在问自己,忙躬身答道:“琴瑟不调.当改弦更张而后再奏!”

“可弦已断了!”康熙心里一动,双手一摊说道。

“焦桐尚在,何愁无续弦之清音?”

“朕就急的这个,无弦可续呀!”康熙苦笑一下,旁边明珠、熊赐履和索额图见他二人突然说起禅语,不禁都是一怔,连刚踏进门来的魏东亭也莫名其妙地垂手站在一旁呆看。

周培公一时摸不清康熙的意思,诧异地问道:“凤尾飒飒满潇汀,何愁无丝竹之弦?”

“难哪!”康熙叹了口气,点头示意魏东亭退后侍立,又道:“我们君臣都吃得饱饱的,可知道百姓是个什么样儿?索额图说蒋伊绘的十二图是讥讽朝廷,朕看不是!那里头难民图、刑狱图、鬻儿图、水灾图、旱灾图……哪样不是真的?有的朕是亲见的嘛!谁不相信,走出京畿看看就明白了,那么多的田地,有几个耕作的人?这耕作的人便是朕的丝竹之弦呐!”

原来如此!周培公咬着嘴唇沉吟良久,大声说道:“臣有一策,何不下诏禁止女子缠足,田中劳作的人很快便可增加半数!”

“女子放足?”魏东亭在旁听着,觉得他的主张有点匪夷所思,不禁失口说道:“岂不悖于古训吗?”

“哪有这样的古训!”熊赐履冷笑道,“女子缠足是晚唐糜风,谬种流传行载,其害非浅。在此田多人少之际,主上若能颁诏严禁女子缠足,不但易于推行,于后世也是功德无量,只怕是积重难返,陋习难改啊!”

“好!”康熙大为高兴,这虽然只是一纸诏书的事,不费什么劲,却既有利于眼前,又可为后世传颂,这样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况且满族妇女素不缠足,入关这些年来,有些竟也效颦,裹起足来。与其连这也“汉化”了去,不如强逼汉人女子“满化”过来,也堵了那亲贵元勋的嘴,免得他们再说自己“向着汉人”了。他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看不出你周培公,还有这等才识!好,下去再拟一道诏来给朕看。”

“喳!”

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康熙觉得有点乏,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子,笑着对魏东亭道:“今日又是你当值吗?”见周培公要跪辞,忙又道,“你且不必急着回去,朕还有事。你和小魏子一起陪朕出去散散心。”说完便背着手踱了出来。

“不知皇上想到哪里散心!”在乾清门前魏东亭紧趋几步凑到康熙身后问道。

康熙站住了脚,回头说道:“就到宣武门内石虎胡同吧,你们上次不是也随朕去过吧!”

跟在后头的周培公心里一惊,站住了脚步。魏东亭吓了一跳,忙答道:“万岁爷莫非又要到吴应熊那里去?”

“朕正是想到他家。”康熙一想到上次周培公在棋盘上,力挽狂澜于不倒,凭娴熟的棋艺和卓越的韬略,弄得吴应熊狼狈不堪的场面时,禁不住又微微一笑。

周培公急忙上前陪笑道:“皇上有何旨意,尽管吩咐奴才,奴才去传旨,这大热的天,何须主子……”

“看把你两个吓的,吴应熊有何可怕,当初鳌拜那么大的势力!”康熙哈哈大笑,“朕与小魏子他们四五个人也曾去闯过鳌拜府哩!”

魏东亭回忆起那次闯鳖拜府,从心底里打了一个寒颤,定了定神才道:“那回险些没吓死奴才!当时从他枕下搜出那把长刀,奴才浑身汗毛乍起……”

康熙笑道:“朕为万乘之君,何尝想去涉险?不过你们须知,吴三桂的撤藩表章已经到京,朕不得不到他那里抚慰一下,趁着天还不算大晚,赶快走吧!”

康熙在撤藩的同时,竟能考虑得这般深远。在场的众人无不倍受感动。

吴三桂面对这样的大政治家、天才君主,输的分数也太多了……

人们不禁惊讶,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待人处事为什么这么透彻深远,且又有周密细致的作风,实在不可思议!

然而,这却是事实。

他议定批旨后,又要去吴应熊府上——既要撤藩,理应抚慰一下吴三桂在京城的嫡长子,以示朝廷宽仁。

这恩威并用的尺度掌握得何等炉火纯青!

吴应熊是驸马,按辈份还是康熙的姑夫。

此刻这位心烦意乱的额驸在园中间走。

他既摸不清康熙朝廷的真实用心,也对父亲在云南的动态不十分清楚。原先为三藩卖命效忠的人多极了,皇宫中的事不是他打听,而是别人急相来报。但这几年来额驸府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尤其是今年以来,他对皇室动态竟然如隔一座山一道水,难以向父亲报告准确消息。云南派来的人也时常出错,老父总是观望,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一转身,他发现四个人走进园中,夜色朦胧,忙问:“何人?”

“额驸,圣上驾到。”侍卫答话。

“啊——皇上!”吴应熊忙上前行礼。

“不必了,不必了。”康熙上前扶起吴应熊。

“请皇上到厅中坐。”吴应熊恭谨领路。

“这么热的天儿,就在园中亭内叙谈吧。”

吴应熊忙呼侍女拿来给灯悬于亭柱,又拿来绣墩儿请皇上坐。

“快,将新进的吓煞人香茶拿来。”

“什么茶?吓煞人香?有这么厉害?”康熙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名字,笑问。

“这是苏州东山岛碧罗峰的茶。品味最纯,茶女采茶归时,不小心将茶放在怀间,茶得热气,异香发出,采茶女被吓了一跳……故事传出,于是得名‘吓煞人香’。家妹每年购一些孝敬父母,应熊分享一点口福。”

说着侍女已拿了一包茶叶过来。康熙因在鳌拜府领教过“女儿茶”的厉害,哪里肯在这里吃什么“吓煞人香”,忙笑道:“你不用沏了,这茶既然这么好,就留着,容朕带回宫去慢慢吃吧。”

吴应熊也听说过鳌拜府那档子事,知康熙疑心,一笑也就罢了。却听康熙笑道:“朕今日出来闲逛,随便到这里瞧瞧——你父亲身体如何?”

吴应熊忙叩头在地,答道;“父亲常来家书,这几年身子越发不济了。常有昏眩的病症,眼疾也很重,书是不能看的了。看人看物也不甚清楚;上次还跌倒中风……”皇上问到父亲,臣子须叩头回答,这是礼仪。

“额驸明日到内务府领十斤上等天麻送回去,就说朕说的‘人参不可轻服’。”康熙关切地说道。

吴应熊连连叩头,感动得似乎有些哽咽,颤声说道:“万岁待臣父子思深如海,臣三生难报!”

“额驸请起,”康熙扶起他,诚挚地说,“有些事情朕也难一下子说清楚……你父亲送来了折子请求撤藩,朕已经批下去了,照允。国家有国家的规矩,否则无以成方圆。大臣中有人以为平西王不是真心,你父亲那边也有人疑虑——”说到这里,他咳了一声,周围几个人紧张得气都透不过来,良久康熙才又道,“这些话诏书里是写不进去的,传到云南、广东、福建很不好,望额驸传达……”

吴应熊好似芒刺在背,无以应对。

“这些都是小人之见!”康熙有点激动,起身离座踱了几步,“朕自幼读书,深知‘天下为公’的道理,昔日不撤藩是为了预防南明小丑跳梁,今日撤藩更为天下百姓休养生息。你父亲过去功高如山,如今又自请撤藩,这样深明大义的贤王到哪儿找去?”他加重了语气,“这个话是一百理儿;另一面,当初你父亲从龙入关,和朝廷杀马为誓,永不相负。人以信义为本,吴三桂不负朝廷,朕岂肯为不义之君?”

康熙说得情真意切,又句句都是实言。

吴应熊心中道:“好厉害的皇上!可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康熙好像在回答他的疑问,又道:

“朕就是掏出心来,怀着异志的人,也未必肯信。若论大义,你是朕的臣子;若伦私情,你是朕的姑夫。咱父爷们在这过一过心,我写信把这个话传给你父亲,叫他拿定主意,首先不要自疑,更不要听小人们的调唆,又是煮盐,又是冶铜的,朕看大可不必。你说是吗?”

“是!”吴应熊重重叩头答道:“主子如此推心置腹,天理良心,奴才和家父皆当以死报效!”

“你在京时间太久了,这不好。”康熙又道,“倒像朕扣你作人质似的——你说是么?”

“是——不是!”吴应熊胸口嗵嗵直跳,苍白的嘴唇蠕动着,慌乱得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周培公、魏东亭听了这些话,像是要放吴应熊出京的意思,一下子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康熙心里暗笑,口里语气却转沉痛:“说这话的人,朕真不知是何心肠!朕是滥杀人乱株连的昏君么?你都看见了的,鳌拜犯了多大的罪,朕都没有杀,他的四弟照样升官!你是朕的至亲,又是长辈,朕怎能忍心加害于你?”

这也是实话,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你父亲身体不好,你做儿子的,该回去看看,这是人之常情嘛!”康熙随口说着,口气一转,更加和蔼可亲,“这下子什么都好了,朕在辽东给他好好盖一座王宫,你就可以回去侍候,既尽了孝道,也堵了那些小人的臭嘴。什么时候想进京玩玩,想出去走走,告诉朕一声就成。天下之大,你们没有去过的好地方多着呢!惠妃纳喇氏就要临盆,产下皇子来,你这个太子少保也得照应,朕倚重你的地方多着呢……”他竭力给吴应熊描绘出一幅美好的前景。魏东亭听到这里,苍白的面孔又泛上了血色,长长舒了一口气,穆子煦和周培公悬在半空的心也放了下来。

“是,”吴应熊鼓腾的热血迅速冷了下来,“奴才遵旨,预备着侍候皇子!”他心里又气又恨:“你未必能有个‘皇子’,说不定是个丫头片子,还不定是个怪胎呢!”

“你在这里更不要听人闲话,写信给平西王,钦差就要去了,一定要办得朝廷满意、百姓也满意。”康熙想了想又道,“我们君臣要齐心协力,共同治国安民,倘若拿错了主意,就会烽光叠起,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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