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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月夫 当前章节:149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5

好容易见康熙忙得差不多了,这日又恰逢小毛子回去给娘过生日,殿内没有旁人,黄敬便先回房替康熙预备了便衣,斟了一杯茶过来奉上,悄悄地笑着对康熙道:“万岁爷,上回你交待的差使,奴才已经办了。”

“什么事?”康熙正读奏报:喀尔喀蒙古的土谢图、扎萨克、车臣三部内江,土谢图汗无端袭扰扎萨克,抢走了扎萨克汗的爱妻,汗女在乱中也失踪了,扎萨克汗联络车臣汗举兵复仇,又被土谢图汗杀得大败。因为这三部历来归附朝廷,这两汗便联章奏请朝廷派天兵帮助恢复故土,井请查找王女、安置无家可归的牧民等。康熙已谕令陕西布政司妥为安置流入关内的牧民,但别项请求却使他颇感为难,而且据奏后,准葛尔部的葛尔丹正集结部民,企图东下为三部主持公道,情势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一边读一边苦思,正无可奈何时,忽听黄敬来说:“差使办了”,康熙有点摸不着头脑,便问:“几时交办的差使?”

黄敬笑笑,说道:“那日从六合居回来,夜里皇上不是命奴才给紫云安排个僻静去处么?”

“哦!在哪里?”康熙眼睛一亮,将奏折一合,问道,沉思一会又说,“不能离宫太远,晚膳后朕还要召见大臣。”

“不远,就在老齐化门一带。”

“好,想事想得头疼,出去走一遭儿。”康熙想起那个叫人扫兴的犟驴子,又补了一句,“不用叫侍卫了,朕的本事也不比他们差!”

二人方出门,却见小毛子风风火火地赶回来。见康熙和黄敬要出门,便笑着迎上来行礼,问道:“主子到哪里去,好歹给奴才一个信儿,遇事也有个寻处。”康熙脸一红,略有点尴尬地笑道:“出去随便走走。”

小毛子乌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又对黄敬道:“就你一个人陪皇上!”

“这是朕的意思。”康熙忙道,“朕想随便一点,不带侍卫了。”

小毛子微微一怔,转了口气笑道:“万岁要散心?那敢情好!常言说‘看戏要有陪伴的,唱戏要有帮边的’,奴才也不是侍卫,跟着去玩儿可好?”

“这几日你已经很忙了一阵子,”康熙面现难色,翻着眼想了想,笑道,“今日又是你妈寿辰,你就不必跟着了。朕赐给你妈的‘福’字在里头放着,墨迹早已干了,你还不快拿回家去?”

小毛子原专为这事赶回来的,碰巧赶上这档子事,他早就怀疑黄敬和吴应熊有瓜葛,今见皇上不带侍卫,放心不下,惟恐中了黄敬的暗计,但听康熙堵得严实,知道自己跟去没指望,又不好明说,于是嘻笑着打千儿回道:“这是万岁爷的恩典,今儿就烦劳老黄了。”说着便回殿内,三把两把卷起宣纸,几步跨了出来,见康熙和黄敬他们正在向北走去,但放开脚丫子,一溜烟地钻进月华门,到乾清门寻着了魏东亭,如此这般地一说。

魏东亭咬着嘴唇想想,对穆子煦和犟驴子道;“你们两个跟上去。”

“要是被万岁瞧见了,问起来‘为什么老跟着我’,怎么办?”穆子煦问道。

犟驴子却笑道:“不用跟!准去六合居那个婆娘那儿了。咱们换了衣服去那儿候着,保准堵得着他们。”

“你怎么晓得这些事?”魏东亭诧异地问道。

犟驴子咧嘴笑笑,便拿眼瞧穆子煦。穆子煦便一五一十地将那日去六合居遇到紫云的事说了。

“这种人是最厉害的,软刀子杀人不见血!”魏东亭这才慌了神,“犟驴子你们只管去搅局,出了事哥哥兜着!”

“软刀子!”小毛子惊呼一声,一切他全明白了,紧张得浑身直抖——他知道的内幕多,比其他人格外惊慌。

魏东亭瞧他脸色刷白,便笑道;“即便有危险,也不必吓成这样儿!”

“不能在这儿咬牙磨屁股了!”小毛子急急说道,“不但要有人去六合居,更得有人跟着皇上,还要赶紧说给主子娘娘!”

这就有点过份了。把这样的风流韵事报告皇后有什么好处?魏东亭迟疑着没言语。

“我的魏大人,魏老爷,你倒快点呀!”小毛子急得火烧火燎,“没时辰细说——比闯公爷府还凶险呢!”说完一拍屁股跑了。

魏东亭看小毛子急成这样,预感问题严重,再也不敢怠慢,急忙派兵调将,又派人通知熊赐履、索额图和明珠急速入朝。

小毛子气喘吁吁赶到钟粹宫门口,却犯了迟疑:皇后再大,也大不过皇上。自己这么一告,万一将来两口子闹起别扭来,吃亏的还不是自己?想到此,便踅回身一气钻出永巷,出隆宗门到慈宁宫奔寻老佛爷。

这是得意的一着:太皇太后出面,百邪全避!不料太皇太后却不在宫里,贴身宫女小艉是墨菊的好友,告诉他说:“老佛爷去了斋宫。”

小毛子摸摸脑袋笑道:“我真急昏了头,竟忘了今儿是斋戒日!”折回身又是一阵飞奔,进隆宗门过六街,由乾清门向东北折,这才在斋宫里寻着了太皇太后。

“你这是怎么了?”太皇太后见小毛子跑得满身臭汗,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不是颜色,笑着说道:“好歹也是一宫总管了,跑马似的,人瞧着倒像是有人造反了似的!”

“也差不多!”小毛子气喘着,把前头后头的事一盘子都揣了出来,末了又道,“奴才想着这事儿,即便是说给主子娘娘,仍旧要赶紧禀告老佛爷,连娘娘那边也没顾着去,就径直来老佛爷这里了!”

太皇太后愈听愈惊,“啪”地将桌子一拍立起身来,刚要发作,忽然觉得不是时候,也不是对像,颤巍巍地又坐下,将桌上的纸牌展开,复又合拢起来,半晌才说道:“皇帝一向没这个毛病儿,一定有人勾引。小毛子,请速给我查出来!”

“喳!”

“传我的话给那个犟驴子,叫他寻见那个妖精,立即处死!”

“传我的懿旨,”太皇太后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平静地说道,“叫步军统领衙门和九门提督衙门的图海、祖永烈、吉哈,还有周什么培来着,在城内严加防范!”

“喳!”

“你去吧!”

老齐化门在明代已改名叫“朝阳门”,人们叫惯了口,仍有叫老名儿。康熙的坐车出了朝阳门,稍向南折,在广渠门边一个小胡同口停了下来。

“到了。”黄敬恭恭敬敬地掀起车帘,搀着康熙下了车,顺胡同向东,在一个门沿前停了下来。黄敬上前轻轻一叩,叫道:“彩明,公子爷瞧紫姑娘来了!”

“呀”的声门被打开,一个小丫头出来,朝两人福了一福,便带着他们顺着两旁满是木槿蔷蔽的甬道往后堂走去。

紫云早已袅袅婷婷地立在门首候着,见康熙进来,轻盈地一蹲身子,曼声说道:“贵人玉趾降临,难怪昨夜灯花儿爆跳,今晨喜鹊噪叫……”说着却不起身。

康熙看她时,却是一身汉装官服,月白绣衫,水红百袂裙,在满院葱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妖艳。面上却没有那日的脂粉气,轻抹淡匀、眉黛春山.两须更显得桃色如晕、肤腻似脂,宛若烟芍药、露润玫瑰。见那像牙般纤纤玉手露在袖边,康熙便跨前一步轻轻把她拉了起来,小声笑道:“不敢当,就是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在仙姑石榴裙下也得礼敬心香!”说着便顺手捏了一把紫云温软的小手。

“你坏!”紫云夺手出来,娇嗔地轻轻打了一下康熙便飘然入内。

康熙的魂魄几乎被她打出了窍!回头看黄敬时,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忙提步赶了进去。

“奴这里可没有鸡鸭鱼肉、山珍海味,”紫云微笑着让康熙坐下,“只有这些瓜果饷客了!”

康熙瞧时,桌上真的一味菜肴也没有,只放着几只洁白如玉的景德磁盘,里面摆着金橘、苹果、批把、荔枝、龙眼、嫩藕、鸡头米,还有一盘紫色挂着果霜的葡萄,五颜六色的十分鲜亮,不由笑道:“真像你这人一样,秀色可餐。这么好看的果子,叫人怎么忍心下得嘴吃呢?”

“不忍心吃就看着玩呗!老黄说你是贵人,好的见得多了,给你换换口味嘛!”

紫云娇嫩柔媚,语如莺转,口似檀香,撩拨得康熙心里在一烘一热,半天才道:“来,就是为了换口味的嘛!有什么好曲儿唱来听听。”

紫云听了只俯首微笑,向墙边取出一架古铜箜篌,轻拔两声,曲调未成已觉百媚俱生,说道:“唱个什么曲儿呢?”昨儿听人家说了一首七律,就唱给你听,别笑!”便低头颦眉唱道……

康熙闭目点头静听,两手轻轻合着节拍,待紫云唱完,知道:“这个诗写得虽雅,细细思来却有文章——西厢里是谁,是你呢?还是我?”

紫云抿嘴儿一笑,起身取酒来给康熙倾了一杯,自己也陪了小半盅,顿时面起红云。接着又弹着唱。

康熙听了不禁大笑,紫云此时放出手段,红热盖脸,轻轻解开排扣,一抹酥胸雪白,捋袖露出皓腕,一阵急弦挑拨勾抹,仿佛有点不胜酒似地伏在架上,瞥了康熙一眼道:“奴可是醉了,再唱一首好了!”手里却放慢了,只在弦上轻轻抹着,音调立时变得淫糜湿柔。

多艳的曲词呵——康熙已经醉了心。

他此时已是半边酥倒,哪里还忍得?站起身来,意马心猿地兜了两圈,快步向前……

紫云却一闪身起来,一边扣衣领,一边飞红了脸笑嗔道:“早瞧你不安好心,青天大白日,就想人家……”

康熙见她如此娇媚,上前一把握住她的双手,急不可耐地说道:“干……什么?别扣嘛”……另一只手便伸向她的小衣……

紫云灵活得像燕子般穿出,飘到里屋门口,招着手儿笑道:“你呀,真是个急性儿,来——吧!”

康熙迈步就往屋内追去……

恰在这个当口,正厅门“呯”地哗然洞开,穆子煦挺身按剑匆匆而入,一语不发地拖着惊呆了的康熙脚不沾地去了。

紫云先是一喜,手一松,笑着刚说了一句:“你们来的也太早了——好歹也等沾个边儿……”,后见穆子煦竟拉着康熙一直往外走去,不禁也惊呆了,脸上的笑容马上凝固了似的一动不动。

穆子煦和犟驴子两人各自带领一班侍卫,一路由犟驴子率领直扑六合居,一路则由穆子煦率领秘密跟踪康熙一行。由于康熙出发早有一会儿,他们一路打探,费了好大的劲,才在最危急的关头,到达现场。

此刻,穆子煦几乎是挟着康熙从静悄悄的胡同里飞奔出来。康熙几次想挣脱开来,都像被铁钳子夹定了动弹不得,无奈只得随他。直到广渠门外,远远地望见魏东亭和图海迎了出来,穆子煦才放手拭汗道:“好险!”

康熙发怒了!

他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亮得耀眼的路,时虽中午,路上热得绝少行人,广渠门旁大柳树下有几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正悠闲地谈天歇凉,一切太平,心想:这有什么“好险”?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转脸怒不可遏地问穆子煦:“你这是什么意思,要瞧朕的好看开心,是么?”

“万岁!”魏东亭急忙上前躬身答道:“你错怪穆子煦了。幸亏他早去一步,那女人身上有毒!”

一句话说得康熙打个寒噤,大热的天身上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脸上青红不定地呆呆站住了。

魏东亭见康熙似信非信,便笑道:“雪里埋尸,圣上一会便全明白,奴才得先进去抓住那个女人,别让她跑了。”

守在门口的黄敬早见魏东亭过来,回头喊了声:“预备好了!”便迎出门来,笑着对魏东亭道:“将军,紫云姑娘在里头候着呢,请吧!”

“别给我玩这套笑面虎了!”魏东亭猛吼一声,拔出剑来照黄敬当胸一刺……接着轻轻抽回,黄敬闷声叫了一声,蜷曲着身子死在门洞里,魏东亭一脚踢开了尸体,大踏步直奔后门,只听左右花墙里埋伏着的弓弩手大喝一声:“看箭”,飞矢便雨蝗般射了过来。魏东亭冷笑一声,身子一纵拔地而起,将一柄宝剑舞得像银球一般护住了身子,直逼厅门,一排排飞来的箭簇被打得杆断羽残,纷纷落地,哪里射得着他!众侍卫蜂拥而入,三十几个弓弩手片刻之间就被杀得一个不剩。

最后魏东亭抓住了那个女人,验明她身体要害的诱人部位全涂满了一种神秘的毒药,沾久即死!当场试验,一个人立刻被毒死……

若不是侍卫们及早发现,及时赶到,康熙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这个女人是吴应熊从云南专门弄来的,她本是平西王府的一名歌妓,原籍扬州,因清兵屠城,她全家被杀。于是,她立誓要杀尽满人,她是专门为完成这一谋杀任务而练成毒女人的,她和早已被吴应熊收买的太监黄敬密谋,设下圈套诱康熙上钩,眼看就要得逞,殊想……

紫云被抓起来后,坦然率直,毫无惧色。

她依然向康熙一笑——康熙心中发凉,身上一阵抖动……

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细亮的匕首,一下刎断脖颈……鲜血流到胸脯上、身体上,她的身体骤然变得七彩斑斓,鲜艳夺目,却令人可畏可怖……一阵七彩灿烂之后,变成了黑色,越来越黑。

“嘭!”地一声,刚才还鲜艳眩目的肉体燃成一团火苗……直到烧成几根白骨……

康熙呆呆站在那里,有一种深深的恐惧和厌恶从内心升起——三藩!我与你誓不两立!

一场凶险的厮杀即将来临,康熙激情不已,全神贯注地准备着奋力一搏。

二十一、南北佛毒

王辅臣定睛一看,大吃一惊,人头,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没错,正是昨日傍晚和自己谈心的钦差大臣莫络。

康熙下了撤藩的决心后,便立刻派哲尔肯和博达礼前往云南,打算召回吴三桂。没想到二人一去不复返,均被吴三桂禁锢起来。与此同时吴三桂却未丝毫放慢谋反的脚步,他暗中派特使汪士荣先后游说广西的孙延龄,陕西的王辅臣,结果南北二虎双双造反,而西藏喇嘛的阳奉阴违却使康熙错打了如意算盘……

九月的云南贵州依然是一片绿色,热气扑面,比起北京的九月,真是迥然不同。——一绿如故,一热如故,一湿如故,难怪云贵闽粤四省个个都人不知秋。

派往云南撤藩的特使哲尔肯、博达礼的车队便行进在这暑气未消的高山峻岭之中。

这日正逢正午,阳光无情地倾泻到地面上,原来阴凉的大山中,也闷热令人喘不过气来。由于两位特使都是北方人,自然对南方这种湿热的气候难以忍受。因为车中闷热,他们二人都骑着高头大马,这样偶尔还能享受一下山间吹来的微风。

“不知老兄以为我们此次云南之行会顺利吗?”博达礼与哲尔肯并马同行,问道。

哲尔肯迟疑了一下,“这个……很难说,”他又思索了片刻继续说:“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此行虽有一定风险,但我想吴三桂还不致于对我们下毒手。我与吴三桂可是老相识了……”话说到这里,哲尔肯又迟疑了一下。

“怎么,老兄有什么顾虑吗?”博达礼问道。

“虽然我与吴三桂是老相识,可是多年不见,心中也多少有些不踏实……”哲尔肯欲言又止,欲说不清的语态,博达礼似乎预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

或许哲尔肯也体会到这一点,两人都低下头,保持了片刻沉默之后,博达礼叹道:“哎,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呀!”

“老弟何出此言?”哲尔肯挺了挺腰板,“我想吴三桂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大不了跟他来个鱼死网破!”

听了这话,博达礼又低下了头,似乎对哲尔肯刚刚说的话丝毫没有信心。心里默默盘算着已经发生的事和将要发生的事。

片刻之后,博达礼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对哲尔肯说:“不知老兄听过近日在中原流传的一首儿歌吗?”

“我是粗人,对于这类东西不曾留意。”哲尔肯答道。

“我来之前,听过一首儿歌,总觉得这其中有文章,又总感觉着与三藩有关联。”博达礼继续说。

“什么儿歌,说来听听。”哲尔肯是沙场上的猛将,又是满人,对于中原的风俗很少了解,就更不用提儿歌了,于是他有一种新鲜感。

博达礼低声对哲尔肯说:“此事只你我二知道,切莫四处张扬。”

“那是当然,”哲尔肯答道,“老弟尽管说来!”

“好,”博达礼压低声音凑到哲尔肯声边说到:“是一首四句半,大致是说:四张口儿反,天下由此散。日月双照五星联,时候一到一齐完—一劝人早从善。”

“喔,四张口儿反……”哲尔肯默念着,双眉紧锁,“似乎从哪里听到过,倒是满耳熟的。”

看着哲尔肯似懂非懂的样子,博达礼凑近小声地说:“我猜这是说有口的人要造反,明朝要再兴的意思。”

“有口的人……噢,明白,明白。”哲尔肯哈哈大笑,“没想到这歌谣还挺深奥的呢?”

“我自然不信,”博达礼一阵大笑,紧接着又收起笑容:“虽说是不信,但没有前因哪儿来的后果,既然有这种歌谣流传,就一定事出有因。”

哲尔肯点点头:“嗯,但不知这其中有何玄机?”

“玄机我倒猜不透,不过我感到,无风不起浪,这妖风都吹到京城了,怎么还能是一片升平?这背后必有杀机。”博达礼显得很认真。

“纵有千层杀机,老子也要闯一闯,我倒不信他吴三桂有三头六臂,只要有我一天在,定与他势不两立。”哲尔肯一转开始还迟疑的态度,而显出武将独有的那种豪气来。

一路上两人你来我往谈了许多关于吴三桂的事情,这一文一武看起来十分谈得来,或许这正是康熙为什么派他们二人来的原因吧。

当哲尔肯、博达礼正在山路上日夜兼程时,远在云南的平西王宫却是歌舞升平,一片祥和,没有半点异常。

然而这仅仅是表面而已,在这一片平静的下面,一个预谋已久的计划早已秘密的进行着……

这些日,吴三桂的大部时间都在书房度过的。因为他深知多尔衮、顺治、康熙,三个清室领袖都是十分杰出的人物,与他们周旋,稍不留意就要吃亏,甚至弄个惨败的下场。因此他日以继夜地翻阅历史,因为他深信历史是一面镜子,从中既可以看到自己的不足,又可以学习到别人的长处,吸取他人的教训。要想站稳脚跟,仅仅靠强兵利器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文韬武略,历史上专务军兵一世英名而不能执天下权柄者大有人在。西楚霸王项羽,自凭兵马强盛武艺过人,却刚愎自用,最后落了个乌江自刎的惨局。吕布勇猛过人,论武艺三国时无人可比,可偏偏就是无法在群雄中立足。吴三桂不时拿这些历史人物来警惕自己。

与此同时吴三桂还留意政治权术,他在历年的政治生涯中总结不少经验,他尤其崇尚“忍术”,相信“以忍制胜”,“以柔克刚”。他悟出一条战术法则:顺利有成时别丧失冷静的心境,失败受挫时不能肆意发泄,要学会忍耐,要隐藏自己。

他还曾把这一法则精炼成一句话,亲自写好,派人交给长子吴应熊,希望他能学习自己的经验,今后一日能承继大业,正所谓“得意不快心,失意不快语。”

吴三桂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首先他要让康熙认为他胸无大志,丝毫没有戒备。以此来麻痹对方,从而才能达到出奇制胜的效果。

自从吴三桂留守云南开始,他对中央皇室就始终万分恭敬,除每年上贡金银珠宝外,一有机会就选派一些美女入京。不仅如此,他还在这期间,不断从民间挑选美女选入宫中,每天纵情声色之中,饮酒做乐,让皇帝认为他是一个好色享乐之徒。

即使这样,从儿子的书信来看,康熙似乎一直没有放松过对他的警惕。但是,吴三桂不但没有急躁,他仍然继续地装,一直装到他亮出旗号,挥军掩杀的那一天。

表面上他在享乐,暗中他却在一步步制定着他的计划。

一方面他命令手下所有军队白天不准操练,而在夜间却架起灯烛火把,大练兵马。炎热的酷暑如此,寒冷的冬天亦是如此。同时在这几年中,他的人马也在不断扩充,他把所有精锐人马全都调入深山中驻扎,而留守的州府县城的却大多是老弱残兵。而暗地之中,他的精锐部队早就在山谷中整装待命,只要他一声令下,就有直杀北京之势。不仅如此,各州府县城的粮仓都已存满粮食,军饷够五年之需。即使这样,吴三桂仍然十分重视开垦荒田,还让士兵与农民一起种田,这无疑又使他赢得了不少老百姓及广大士兵的信任。

另一方面他又暗地之中培养了不少探马,密报京中事宜,信使也往返于各地官吏,以此来拉拢人心。最重要的还应算是吴三桂善于使用人才,他的得力助手汪士荣,早已秘密动身开始策动拉拢他人造反,这是吴三桂的一张王牌了。

一切一切都按吴三桂的计划在有条不紊地秘密地进行着。从所有情况看来,对吴三桂来说,形势极为有利。的确,皇帝也没有把柄,而且还心存侥幸,希望有朝一日能安然解决。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行动缜密,不露声色,朝廷就会摸不透他。

而眼前吴三桂所要做的,只是演好撤藩斗智这场重头戏。

云贵高原一带连绵起伏的山峦,由于海拔高终年云雾缭绕,千山万岭如坠茫茫大海之中。

十月初九的清晨,奔往五华山的山路上,急剧的马蹄声踏碎了晨露,惊醒了沉睡的山峦。哲尔肯、博达礼离开北京已经将近一个月了。一路上踏朝露、披繁星、栉风沐雨,日夜兼程今天终于到达重岩选嶂,终年翠绿的五华山麓。他们二人深知兵贵神速,在路上多耽误一天,就可能发生意外的变化,因此恨不得一步就跨越这千里之远的路程。他们带来的副将亲兵们也鼓足力气,挥鞭策马,紧紧跟随。

他们翻过了一道大山梁后,哲尔肯心痛地看了看汗雨淋淋的马,勒了一下马缰,那马放缓了疾奔的步子,身后的车队也跟着慢了下来。这时他才顾得上看看手中那把已经快抽烂的荆条,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我久经沙场,没想到今天……”

没等哲尔肯说完,博达礼打断了他:“老兄何必哎声叹气,我想你我二人吉人天相,定能平安无事的。”

“但愿如此。”哲尔肯点了点头。

他们缓慢地穿过一片马尾松林,来到一座山峰顶端。前面陡然出现一座气势雄伟的山峰。这时萨穆哈催马匆匆赶上来,指着前方那座山峰对二人说道:“两位大人,那就是五华山的主峰。”

“这五华山山势险峻,素有天下铁闸之称!”萨穆哈继续说着。

哲尔肯点了点头,没有着声。博达礼惊异地问道:“何以见得?”

这时一个亲兵上前施礼道:“几位大人,小人是本地人.对这一带地形非常熟悉,愿为大人效力。”

接着那亲兵便指指划划,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如数家珍:

“这五华山大大小小有六个岭,那个是马头岭,那个金岭,再那边是大云岭和小云岭,还有笼岭,但最险最大的还要算是仙人岭。”

哲尔肯、傅达礼等人顺着那亲兵的指点一望去,隐约可见的七星、虎头、云霞、玄武、北头、长平等六座险关雄踞各岭之上。真如一道铁闸,而二仙岭关口正像是铁匣的中枢,从山脚盘旋而上的那条羊肠小路,被这道铁闸拦腰切断。

“只有过了这关,才能到云南府。前面便是双羊叉道,一条奔云南府,另一条直奔五华山主峰。”那个亲兵继续指点着。

博达礼点了点头与哲尔肯耳语了几句,大声说道:“传令下去,直接取道云南府。”

“喳!”一声令下,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杀机四伏的云南府。

当夜便住在驿馆,朱国治便匆忙来为二位特使接风洗尘,酒宴之后,三人便来到内室,门户紧闭。

“不瞒二位大人,最近我总有预感。”朱国治说道。哲尔肯博达礼见朱国治神色异常,便感到事关重大,急问:“但不知有何预感?”

“自从皇上恩准吴三桂撤藩一事后,我总感觉形势不妙,似乎吴三桂随时都可能起兵造反。”朱国治很认真地说。

“何以见得?”博达礼急忙问道。

“二位大人远在北京,可能有所不知。吴三桂不仅阴险狡诈,而且心黑手狠。且喜怒不形于色,很难预料对两位大人的到来他会如何对待,两位不得不防啊!况且——”朱国治压低了声音说,“据我秘密打探,吴三桂近日多次检阅军队,听说他还派出他身边得力谋士汪士荣到各地游说,惟恐对我们不利啊!”

哲尔肯一听就站了起来,“果有此事?”

“一点儿都不假。将军息怒,切莫打草惊蛇,这样一来到我们是尤为不利啊!”朱国治接着说,“为今之计,只有以不变应万变,看形势发展再做打算。”

博达礼点了点头。

“即有此事,巡抚大人为何不派人奏明圣上,好多加提防呢?”哲尔肯问朱国治。

“大人有所不知,现在吴三桂早已切断云南与北京的联系,不经他亲自批准一律不得擅自出入。别说是人,就是连只鸟儿也飞不出去。况且此消息只是耳闻,又无证据,怎好乱来。”

“这么一来,我们二人此次来,岂不是凶多吉少?”博达礼有点坐不住了。

“话虽如此,但我想吴三桂毕竟还没反,况且二位又是钦差特使,他也不会拿二位大人如何的。不过——”朱国治迟疑了一下。

“不过什么?”博达礼紧追着问道。

“说出来二位不要生气,不过时间一长,恐怕你我几人是福是祸就很难说了!”

“巡抚大人不必担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定能化险为夷,况且皇上也决不能扔下我们不管的。”哲尔肯也不得不自我安慰几句。

三人点了点头,终于找到皇上这个主心骨了。

第二天一大早,便排开卤薄仪仗,由朱国治引导,直趋五华山。

其实哲尔肯等人一进贵州,一举一动吴三桂都了如指掌。可是他仍装糊涂,每天饮酒作乐,摆出一副毫无准备的样子。

这日,吴三桂正在宫中饮酒,只听亲兵来报,钦差已到山下,便慌忙边更换朝服,边命人“放炮,开中门接旨!”

随着石破天惊的三声炮响,雄伟壮丽的王宫正门大开。几百名仪仗校尉身着锦衣,头戴缨顶,手执四吾仗、四立爪、四卧爪、四骨朵、并节族、斧、镫、矛、戈、旗、剑、从门内缓缓而出,排列在道路两侧。再看宫墙四周密布卫队,个个雄风凛凛,腰悬佩刀,阳光照耀下好像金甲天神,杀气逼人。

钦差正使哲尔肯手捧康熙敕书,带着副使博达礼泰然自若地站在仪门处等候接旨。看到这番情景,博达礼不由地自语道:“好大的气势!”

正在此时,只见从王宫正门中走出一人,此人头戴珍珠闹龙亲王朝冠,身着石青蟒袍,外罩五爪金龙四团补服,阳光之下,光华缭绕,夺人二目。此人正是平西王吴三桂。

只见他满面陪笑地迎了上来,两手一甩朝服,放下雪白的马蹄袖,先打了个千儿道:“奴才吴三桂,恭请万岁圣安!”于是在铮铮的鼓乐声中从容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圣上躬安!”哲尔肯见吴三桂以重礼相迎,原本不安的心也松驰了一些。便将敕书高高举过头顶,算是代天受礼。随后将敕书转身交给身后的博达礼,急忙双手扶起吴三桂,自己屈腿跪下,满面笑容,道:“下官哲尔肯给王爷请安!只因王命在身,不能屈身相迎,还望王爷恕罪!”

吴三桂哈哈大笑,单手扶起哲尔肯:“大人不必多礼。”

哲尔肯又是一躬,“给王爷贺喜!九年未见,王爷又年轻了许多,王爷真福大命大呀!”

吴三桂又是一阵大笑,笑罢,他一手挽着哲尔肯,另一手扶住博达礼,说道:“老朋友了嘛,还来这一套!二位大人请!”说着,一手扯一个,自己在中间,三人亲热地像兄弟般地走进王宫正殿。

进殿后,三人分宾主落座,看茶过后,哲尔肯拱手施礼道:“王爷与微臣一别近十载,没想到今日有幸能与王爷相见,真乃我三生有幸。下官本应提前来向王爷问安才是,怎敢劳王爷如此隆重迎接?”

吴三桂朗声笑道:“将军乃今世奇才,吴某岂敢托大。将军过谦太甚了,其实也无甚大事,只因吴某久居云南,宫中之事不甚了解,许多事恐怕还要请教将军呢?”

“哪里,王爷实在是太客气了。”哲尔肯环视了一下厅门接着问:“但不知王爷有几年未回北京了?”

“嗯——”吴三桂一皱眉头:“哎,人老了,头脑也不中用了。大概有五年了吧!大前年,皇上召我进京,偏赶上我患了犬马之疾,竟没能如愿。只好托朱国治大人面圣代为请安。听说皇上日夜宵干,清苦得很,如今可好些了?”

“皇上近日龙体康健。”哲尔肯答道:“不瞒王爷说,这几年王爷不在京,皇上还挺惦记王爷的。此番收到王爷请求归老之书,皇上特别重视,几次召集权臣商议此事。”

吴三桂听罢一笑:“吴三桂何德何能,竟受如此厚恩!其实,皇上有什么事,召小王进京面谕也就是了。何苦劳烦将军一趟趟地来,多费神哪,只要小王能办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爷言重了。”哲尔肯连忙笑道。

吴三桂一番话后,哲尔肯觉得他言语情深意切,毫无言不由衷的样子,旁坐的博达礼初见平西王,便觉得好像不像朱国治所说的阴狠之人。哲尔肯却不敢以常情猜度这位平西王爷,只是关注地听着,接着便爽然一笑:

“皇上与王爷可说是关山万重,不隔君臣之心了!请王爷过目万岁手谕。”

博达礼与哲尔肯早已商定,不便以寻常方式拘泥吴三桂,只要他肯听命奉诏就好。

见正使发了话,博达礼忙起身双手捧起诏书,哪知吴三桂却丝毫不敢怠慢,急急离了座行了三拜九叩大礼,这才接过圣旨,细细展读。

其实旨意的内容他早已知道,但他仍读得十分认真。哲尔肯和博达礼二人却目光不移地盯着吴三桂,不知看过诏书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此时两人心中真是极度紧张,如果吴三桂一翻脸,就先会拿他们二人开刀。因此二人鼻子鬓角都见了汗,双拳紧握,屏住呼吸。

良久,吴三桂方将御书轻轻置于案上,笑道:“我料定皇上待我恩重,必定允我的呈请。”

二人仍目不斜视,听吴三桂继续说:

“我本是北方人,长久住在这里也未免不习惯。俗话说‘落叶归根’,我早就打算回北方去,安安稳稳地安度晚年。又怕在外面久了,难免有小人在圣上面前挑拨是非,万岁既然这样决定了,我也就放心了。”

听了这番话,二人的心这才放下一半。

“王爷真乃明白之人,但不知王爷车驾几时可以起程?”博达礼觉得吴三桂和蔼近人,并非像哲尔肯和朱国治说的那样,便笑着问道:

“这个……”吴三桂思索了片刻。

博达礼又插言道:“皇上早已在北京准备迎接王爷进京,大世子也在京日日盼望王爷北上,一家团圆,共享天伦之乐。请王爷赐下日期,下官也好奏明皇上,早做准备。”

听了这话,吴三桂站起身来,说:“既然皇上如此看重微臣,那我就受之不恭了,我当然没有问题,只要二位大人愿意,即刻我们就可以赶奔北京复旨,只是我这王宫前前后后一大堆的事,没人料理怎行?贱内,家眷、婆婆妈妈的事又太多。贱内这几日又染了风寒,一时又难以动身,这些琐事倒罢了,只是有件事若处理仓促了,只恐闹出乱。”

博达礼一听此言,便知吴三桂话中有话,于是拱手问道:“但不知王爷所指何事?”

“哎——”吴三桂长叹一声,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边摇头边背手在二人面前(足留)(足达)了几圈:

“最棘手的就是下面这些兵士军将,都是跟我多年出生入死的,最近又有谣言煽动,倘若安抚不当,激出事变来就不得了啊!”

听到这里,二人心里不由地一惊,心说怕什么来什么,可是二人终究是饱经风雨,心里害怕却未从表面上显露出来,博达礼惨然一笑道:“王爷说得极是。”

吴三桂看着博达礼失望的表情,不由心里在暗自高兴,却装作思索的样子说道:

“时间算下来,大约十月底——”

正说到这里,只听殿外一阵喧哗,响亮的声音:“我见王爷有要事,尔等哪个敢拦,我就格杀勿论!”

随着声音一个中年的将军双手推开殿前护卫,大踏步挺身而入,脚下雪亮的马刺踏在大理石板上,发出悦耳的金石之声。

只见此人面如晚霞,剑眉立目,鼻阔口方,身高过丈,虎背熊腰,走起路来,身前背后却有百倍的威风,一看此人便知道是一位身经百战的猛将。

“马宝!”吴三桂把脸一沉说道;“我正与二位大使商议大事,没有我的命令为何擅自闯殿,成何体统,还不退下!”

“王爷息怒,为臣自有主张。”马宝向吴三桂一拱手,说罢倏地一转身,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着哲尔肯和博达礼。吴三桂却并不阻拦。

“还不给两位钦差大人见礼?”吴三桂言道。

马宝却不答言,冲二人冷笑道;“你们就是二位钦差了?莫非你们想挟持我们王爷上路不成?”

果然不出二位钦差所料,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博达礼心里十分清楚,这一定是吴三桂事先安排好的戏,只是没有料到这么早就粉墨登场了。他见这个马宝气势逼人,便略微平了平心血答道:“此言差矣,此事并非皇上主动提出的,而是王爷自请撤藩北归养老。皇上念王爷劳苦功高,为大清基业奔波劳累,特此思准,我们二人只不过奉旨帮王爷筹划一下旅途事宜而已,又怎么谈得上逼呢?”博达礼也是有胆有识的老臣,并不惧怕这种场面。

哲尔肯见博达礼说得句句在理,心里也平静了许多,不等马宝回答,便又将一军:“请教马将军,你闯殿这样质问客人,难道平西王府就是这样以礼待客的吗?”

马宝双目阴沉脸色凌厉,没有丝毫迟疑:“我堂堂平西王驾前三军都统怎能与你们斗嘴!既然你们是说王爷是自请撤藩,那行期自然由王爷做主,而你们一进门就催问行期,是什么意思?!”

“放肆!”吴三桂满脸通红,“啪!”地一拍桌子,呯地站了起来,只气得浑身颤抖,指着马宝吼道:“这是谁教你的规矩?我带兵几十年也未曾见过你这般蛮横的兵痞!来人!”

“喳!”殿内外的护卫呼啦往上一闯。

“把这蛮人给我轰出大殿!”

“哈哈哈……”马宝却未动半步,只是昂面大笑,一旁的哲尔肯、博达礼只觉得浑身直冒凉气。

吴三桂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把他给我架出去,重打四十军棍!”

“喳”几十个护卫一拥而上。

再看马宝并不答言,一个箭步飞纵到大殿门口,拔剑在手,大喝一声:“谁敢上前?!我立刻就血染银安殿!”

这一下只把博达礼惊得从座上站了起来,心想:“若今日真弄翻了脸,倒霉的一定是我们!”想罢,他急忙冲吴三桂一拱手:“请王爷息怒,这事也并不能怪将军,我们二人今天言语是有些草率,还望王爷和将军多多担待。至于行期我想王爷大可不必着急,我们二人也是第一次来云南,正好可以游览一番云南景致,在王府多住几日又有何妨?”

吴三桂听了这话,压了压火,回到座位之上,一挥手:“你们都退下。”

马宝也收起佩剑,冲吴三桂一抱拳:“王爷,你要撤藩我自然不能阻拦,但行期、路径却要由我来定,否则出了什么差错,我怎对得起王爷,我已传出将令,云贵两省各路要隘都已封死,没有信牌,连一只老鼠也休想出去!”

说罢他一转身看了看哲尔肯二人冷笑道:“你们两个酸丁钦差,好好在这里候着,等十年八年王爷撤藩事宜办妥了再上路也不为迟!”说完便一抖战袍,大步跨出殿外。

哲尔肯望着马宝的背影,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刚才发生的事情:看来事情比预料的要严重得多,干脆我就挑明了,看看吴三桂怎样动作。想到这里便站起施礼道:

“王爷是最了解我的,你我三十多年的交情,我就不妨直说,但不知王爷如何处置我和博达礼?”

“哪里的话,”吴三桂也起身离座道,“大人误会了,你我多年交情,我的脾气你最了解,我怎能做出那种不仁不义之事呢?”

“王爷说得是。”博达礼离座而立。

“那马宝,原是献贼手下,兵痞出身,懂什么礼仪?自从我撤藩折子上去后,下头人议论猜疑的很多,他就是一个,方才讲的‘安抚’就是指他说的,二位大人不要与这等野人一般见识,暂且留住几日,等本王料理停顿后,我一定随二位起程。这等大事,我岂能儿戏?”

“既然如此,我们二人就先告辞了。”哲尔肯一心想早点儿离开这虎狼之地。

“怎么?”吴三桂惊讶地问道,“难道二位不肯赏光住在寒邸么?”

博达礼一抱拳:“非也,王爷不知,驿馆我们早已安排好了。朱中丞也曾留我们在抚衙,我们请免了。还望王爷担待。”

吴三桂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强留二位大人了,只是还未给二位大人洗尘压惊,本工真是过意不去。传谕:设宴为二位钦差大人洗尘!”

顿时,刚刚那杀气腾腾的场面却又戏剧般地转变为一团和气,酒宴之上三人杯酒相见,热络寒暄,可心里谁都清楚得很,这便是黑暗前的黎明,这一出戏的精彩表演,无疑使吴三桂处于极为有利的地位——一方面他禁锢了二位钦差,封锁了所有关隘;另一方面责任却与他无关,那完全是骄兵悍将胡闹的结果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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