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士杰这一席话,吴三桂心中惊喜异常。他觉得士杰所言头头是道,句句入理,赞许的目光一直盯在他的身上,心想:我又得一左膀右臂。看到土杰激动的样子,便十分感慨他说道:“都说曹大人有个好公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听到吴三桂的夸奖,士杰腼腆地低下了头,心中像是卸掉了千斤重担一般。
吴三桂这时又站了起来,看了看士杰身上的佩剑,问道:“卿会武艺吗?”
士杰一听,顿时浑身来了使不完的劲儿,连忙答道:“我从小也练过几天武术,王爷若不嫌弃,小的愿当场为王爷表演。”
听了这话,吴三桂十分高兴,笑道:“好,来,咱们到院中。”说罢他们便来到大殿外边。再看曹士杰,甩掉战袍,紧了紧衣带,袖面高挽,伸手拔出宝剑跳到院中,冲吴三桂一抢拳道:“请王爷上眼!”说罢,再看他把腰一低,脚下走行门,迈过步,先亮了个夜战八方式,接着便舞动宝剑,练了一趟七星剑法,这七星剑法乃是他的授业老恩师江湖人称“乾坤一指定阴阳”——马道明,传授给他的压箱底儿的绝艺。此剑法一着分着八着,八八六十四路,奥妙无穷。再看曹士杰这把宝剑上下翻飞,光华缭绕,仿佛是一团白雾把他围在当中,吴三桂在一旁看着不由地暗自挑大指称赞:“罢了,他如此年纪竟有这般绝艺,真乃奇才也!”这次我定要将他收下,日后必有大用,想罢,曹士杰已经收招定势,再看他气不长出,面不更色,来到吴三桂近前抱拳施礼道:“小的练得不好,让王爷见笑了。”
吴三桂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士杰,罢了,本王算是开眼了,依你现在的武艺和智谋完全够个大将,你父亲是埋没了你这个人才了。如果你愿意,今后便可随我驰骋沙场,你看如何?”
曹士杰听罢,简直要蹦起来了,急忙施礼道:“愿随王爷共讨满贼!只是——”
“莫非士杰还有什么顾虑吗?”吴三桂见他又迟疑了一下。
“只是我父亲……”曹士杰低头说道。
吴三桂哈哈一笑,道:“士杰放心,你父亲那头交给我了!”
曹士杰听罢便又兴奋地抬起了头,与吴三桂一起信步踱出庙门,此时日已上杆,阳光穿透那层轻纱般的晨雾,四周苍翠的群山历历可辨,两人深深地饱吸了一口略带甜味的山村清气,吴三桂伸展了一下胳膊和曹士杰一同走下了台阶。
曹士杰回过头去,又看了一眼那古朴、庄严的文庙。他呼吸着翠绿清山上的清新空气,全身一阵轻松,正了正刚刚穿好的盔甲,便大踏步跟上走在前面的平西王。初升的阳光,把他们的身子涂得金光闪闪……
他们回府后的当天夜里,吴三桂就说服了曹中吉,次日一大早吴三桂汪士荣等人便辞别了曹中吉,带着曹士杰,赶回云南。吴三桂此次贵州之行,不仅联络好了曹中吉,而且还收买了不少贵州百姓的信任,同时还意外地收了曹士杰,手下又多了一员大将。正所谓一举三得,他又怎能不高兴呢?因此一路之上,吴三桂谈笑风生,甚是得意。
含泪激将士
在吴三桂出行的这段时间里,杀机四伏的五华山中却没有丝毫地松懈,兵马大都统马宝奉吴三桂所差全权管理全军事务。
马宝可是个红脸汉子,他不但武艺高强,而且头脑机敏,关键时刻又不乏大将风度。在他与吴三桂合演的“撤藩”一场戏上,便先给了哲尔肯和博达礼一个下马威,吴三桂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这也许就是吴三桂派他留守的原因吧!
这马宝对清皇向来是深恶痛绝,一向主张使用武力,因此这些日子以来,他日夜操练人马,从未间断过。
这日,夜幕已经降临,金晃晃的圆月,被掩进了密密云层的深处,层峦叠嶂的群山中更显得黑暗,习习的东南风一阵阵地吹来,似乎夹带着雨意,除了山凹深处的军队外,群山都沉睡了。
这便是马宝在操练他的步兵营,但只见一片大约有几百亩见方的山凹之中,黑压压的军队排成方阵,一块一块,形如草地上的黑色方格,士兵在四周数千火把忽闪忽闪的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威武。在一片“嘿、嘿!”的呼号声中,五千支长枪上下舞动,明亮的枪尖上反射出特殊的红光,时隐时现,那咄咄逼人的杀气,让人看了无不心惊胆寒。马宝正身披战袍,站在山坡之上,副将站在他身旁,手持各色令旗,指挥着军队。
就在这时,突然山口里,一个接一个地闪出的大红灯笼,第一队三十六盏,在山口外分成信字排开。巨大的蜡烛透过黄红色的灯纱,发出亮光,在黑暗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神气,接着,第二队三十六盏灯笼又拥出山口分人字排开。等到三队灯笼也排成人字形时,前前后后三排合天罡,地煞之数的一百单八盏灯笼,把山坡上下,山凹里的军队照得如同白昼。
马宝一见,大吃一惊,连忙命令副将停止操练,自己把目光仔细观瞧。为了防止意外,副将一声令下,五千条长枪便指向了山口方向,每个士兵都做好了应战准备。
但只见山口中又闪出一个手举青旗的骑兵,之后是一大队手持旗枪,兽剑,青扇的仪卫,威严地摆了出来,灯笼上清楚地写着“平西王”的字样,接着便引出一人,身披黄色战袍,端端正正地骑在马上,在他背后,跟着不少侍从。
“平西王驾到!”有人拖大声音喊到。
“王爷?!”站在对面山坡上的马宝惊奇地睁着双眼,“没错,是王爷!”只见他把手一挥,但见上下的五千军兵呼啦一声从中间分成两半,马宝急忙跑下山坡,翻身上马,一直来到吴三桂近前,跳下马来,单腿跪地施礼道:“不知王爷驾到,迎接来迟,请王爷恕罪!”
此时,马宝身后的五千军兵也都单腿点地,齐声高呼:“给王爷请安!”顿时,震得山谷回音不绝。
吴三桂大声答道:“众将士不必多礼,请起!”
马宝这才起身来到吴三桂近前道:“王爷回来为何不提前通知一声,马宝理当率全队前去迎接!”
吴三桂一摇手笑道:“将军不必如此,我也是为安全起见,因此没有通知将军,况且我深知将军日夜操劳军务,所以没有惊动将军,希望将军还是以大事为重!”
“但不知王爷何时赶到的?”马宝问道。
“今日晌午刚刚到。”
“既是如此,王爷应当在宫中休息才对,却为何深夜至此呢?”马宝对平西王的深夜驾到深感惊诧。
吴三桂抬起目光,向下面扫视了一番,长叹道:“将军和广大将士日夜操练,如此劳苦,我吴三桂又怎能忍心休息呢?不能与弟兄们同享天伦,反倒拖累了大家,我又于心何忍呢?”这几话虽声音不大,但却语重心长,由于下面声息皆无,因此在场的几千将士听得真真切切。
话罢整个山谷内一片肃静,只有呼呼的风声在旁边刮过,突然,吴三桂甩掉身上的战袍,翻身从马上跳下,转身从侍卫手中接过跟随他多年的斩将刀,把大刀戳在地上,单手扶刀,大声喊道:“今日我来,就是希望能与弟兄们同呼吸共命运。”说罢,他单手提刀来到山凹当中,稍微定了定神,把大刀一横握在掌中,就在教军场的中央练了一趟八卦刀胜金刀。再看吴三桂果然宝刀未老,只见刀随人转,人随刀转,呼呼挂定风声,震得山谷直起回音,这把大刀是上下翻飞,神出鬼没,在火光的照射下,烁烁放光夺人二目,隐约之间还伴有风雨雷电之声在场的几千将士都看呆了,自从他们跟着吴三桂起来,从没有见他这样练刀,站在山口的马宝也被吴三桂这一举动,弄得张目结舌。
待吴三桂练完之后,山谷内立刻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有的将士忍不住破口而出:“好刀法,王爷真神人也!”
“王爷果然宝刀未老!”
“我等愿追随王爷,征战沙场!”
“誓死效忠王爷!”
这呼声一传十,十传百,片刻之间誓死效忠王爷的呼声便一遍遍地回荡在山谷之间,久久不息……
从第二天开始,吴三桂的平西王府结束了往昔的和平宁静,骤然变成了昔日关宁铁骑的司令部,整肃紧张地行动起来,山中谷地里的各营兵马按涓、棚、营建制,列成黑压压的方阵,各方阵按号令一队又一队地往谷外的森林深处开去隐蔽待发。旗旌刀枪暂时都收掩不张,只是以快疾的速度向云贵两省北上的要塞开去……
吴三桂要上战场了,一个为自己战斗的最后战场!
清晨的朝霞在清清的薄雾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迷人,桔红色的光芒洒遍了平西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王府大殿前的广场上,有一人骑马飞驰,他的披风在晨风中像战旗翻飞,头顶的帅字银盔和红相映,一部银髯飘洒前胸,威武异常。
他就是吴三桂。这身盔甲他已多年未穿了,今日穿上,仿佛又回到自己年轻时征战沙场的峥嵘岁月。这天他五更便早早起床,闻鸡舞剑,心中充满一种说不出的豪情与躁动,他怀念当年金戈铁马,征尘蔽日的岁月,他感到自己依然年轻,依然精力旺盛,依然威风不减当年。此时他才猛然想到古代的廉颇大将军年过七十的飒爽英姿。
练完剑,他顶盔贯甲,跨上那匹枣红战马,在小校场上驰骋。他从马上摘下那口斩将刀,跃马劈向场中心的一个木桩,只见刀光一闪,木桩应声断为两截,他心中一阵欣慰:宝刀不老人亦不老!我要北上了,我盼望已久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这时中军来报:“启禀王爷,将佐全部在大校场候驾!”
吴三桂点了点头,带领亲兵卫队到了王宫外的大校场。
主力军队游击以上的将佐全部集中在这里,排列成整肃的方队等候平西王爷的到来。他们都是中级军官,是军队中直接领兵冲杀的将官,是军中的支柱,他们虽不能参与军中机密,只能服从命令,但他们都是军队的核心。历史上的无数兵变,都是以这种军将阶层为核心发动的。而大将军若不能与这些中级将官同心,是极为危险的。三国时蜀国五虎上将之一的张飞,即是被这种人所暗算的。陕西提督王辅臣之所以被逼上造反之路,也是因为吴三桂的旧部掌握了军中基层的实权,可以说,这些人便是军队的生命,而统军大将则是他们的灵魂!
这些将佐只是听说朝廷要撤藩,只是知道今日必有大事,但平西王究竟做何打算,看来今天便要水落石出了。
日上山头时分,军中大将们纷纷从校场仪门里鱼贯而出,整齐地排列于方队西侧,每人都手按佩剑,肃然站立。近二十名军中文吏谋士也排成两列,中央高台上座席虚空。显然是在等待王爷……此刻的大校场格外肃静,每个人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这时远处传来的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大校场沉静的场面,一小队人马从校场大门外飞驰而来,这些将佐们都是久历战阵的关宁军老班底,一听这声音,便知是平西王亲临了。
众人侧脸问,一匹火红色的战马飞一般的来到大校场的高台前。
马上战将一勒缰绳,战马啸啸嘶鸣,站在台下,只见此人银盔银甲,外罩白色战袍,银白色的胡须飘洒前心,雅如天神一般。
此时,整个校军场内立刻响起了震耳欲聋般的声音:“平西王千岁,千千岁!”
这是将佐对吴三桂的一种由衷的敬意与佩服,而站在两旁的谋臣大将们却没有呼喊,因为他们知道,恐怕这是最后一次听到这样的呼声了,马上就该改变了。
吴三桂飞身下马,大踏步登上中央今台,白色战袍被风吹起,更增添了几分威武,他向台下扫视了一眼,脸上却不由地升起了一种悲哀的神色,他的头一句话就使台下的将佐们大吃一惊:
“各位统领,各位将士,各位弟兄……本藩今日是要同你们诀别的,自今日以后,恐怕再难与弟兄们相见了……”说罢却不由的放声痛哭起来。
全场的将佐们都被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震惊了。
只听将住队中一人高声喊道:
“王爷这是何意?有何难处,说与我等,我们誓死效忠王爷!”
紧接着便是一片雷鸣般的呼声:“我等愿誓死效忠王爷!”
又一个站在前排的将佐大声道;“朝廷为何无故撤藩?!王爷若不明讲,我等定去京城问个明白!”
吴三桂抽泣已停,渐渐止住了悲声,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望着台下的将佐,沉痛地说:
“唉,这话倒难讲,朝廷旨意不便随意揣测,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却是千古不变之理!本藩如今谁也不怨,只怨自己当年失策,辅清灭明,引狼入室,错走了一步!今日风烛残年奉旨戍边不知死所,也是自作自受。即使死于荒野,也无话可说,只是怎对得起圣祖在天之灵……真是追悔不及啊!只可怜你们这么多兄弟,随我出生入死多年,立下了汗马功劳,眼看就要烟消云散,我,我……”说到此处,呈三桂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
在场的那些将佐们听罢,也都低下头,掩面而泣,顿时校军场上一片抽泣之声……
过了好一会儿,吴三桂止住了悲声,把手一挥,只见从校军场大门外进来八百名亲兵,每四个人抬着一口红油漆的大木箱,整齐地摆放在校军场的前方。
将住们不知里边是什么,都注意地看看。
“打开!”吴三桂冲台下的亲兵一挥手。
这时几百名亲兵打开了箱子的盖,将佐们都惊诧了——银子!二百余口箱子里都是金银珠宝,在阳光照耀下熠熠闪光。
吴三桂看了看这二百箱金银,凄声说道:“各位弟兄随本藩数十年,南讨北征,吃了不少苦,本藩却未曾答报。这是本藩历年积蓄,今日与各位长别,这些东西我已无用,你们各自拿去做纪念。他日本藩若有不测,各位见了此物,就如见了本藩。”说罢又大哭起来。
将佐们此时人人泪如雨下,“唰”地跪成一片:“王爷
吴三桂抽泣着说:“你们随我征战南北,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吴某人不是守财奴,这些东西你们拿去置些产业,后半生也有个落叶归根之处,我也就心安了……”
将佐们完全被吴三桂的这番话感动了,历来军人出生入死,最恨克扣军饷的统帅,也最服关心体贴士卒的统帅。——他们很直爽,很质朴,谁对我好我就听命于谁,效忠于谁,这也本是人之常情。战国吴起待士卒如亲人,士兵负伤,亲自为士兵伤口吮血;把所有的赏赐都分给士卒,自己分文不留;那位受伤士卒的老母哭着跪在吴起面前说:“将军杀我儿也。你为他吮血,他必为你卖命啊!”因此吴起率兵与诸侯大战,从未败过一场,实为罕见的常胜将军!项羽也是厚待士卒,才有效命沙场的八千子弟兵。至于吴三桂的铁骑百战百胜,其重要原因也在于吴三桂重义轻财,与士卒同心,前几日他“沙场夜点兵,挥刀振军威”也正体现了这一点,从这个方面看他比李自成,张献忠更为出色。他深知孙子兵法中“上下同欲者,胜。”这句话的妙处,对手下的士卒之心,将士之意却看得极为清楚……
话音刚落,将佐中立即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身材高大的参将昂首大声问道:“王爷究竟有何为难之处,我们定当为王爷分忧!”
“是马强么?”吴三桂看了他一眼,“那年攻宝庆,若不是你,我几乎被箭射中,现在你的肩头上还有箭疤,我真过意不去呀!哎,只可惜我今后照应不到你了!”吴三桂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前些日,朝廷派了哲大人和博大人来,在云南城坐催我回辽东养老……关河万里,云山路遥,此一去只恐凶多吉少,今日我便与你们生死长别了!”
这番话说得十分动情,几百名将佐又是一片啜泣之声。马强哭罢多时,忍不住往前大跨一步,手按宝剑嗔口问道:“请王爷明讲,可敢率我等效命?!”
吴三桂道:“怎奈钦使已限定行期,不日即将启程,马将军还是退下吧!”
“什么他妈的钦使不钦使,中丞不中丞!”马宝霍地跳出班次,大喊道:“我们只知道有王爷,王爷若不移藩,他要敢逼,我就敢宰了他!”
“对,宰了他!”几个将佐也跟着马宝喊了起来。
“马宝,上次在大殿之上就冲撞了两位钦差,叫我好生下不来台,如今却又这般无礼,岂不要置我于死地?”吴三桂连忙斥责道。
“王爷此言差矣!”马强又抢步说道;“马将军也全是为王爷着想,那钦使不顾王爷死活逼您上路,王爷却如何这般袒护他们,大不了我们反了!”
“反了,反了!”众将佐齐声高呼。
曹士杰见群情激荡,挥臂扬眉大呼道:“清廷无王爷,怎会有今日?今日一个乳臭未干的夷酋小儿安享九王之尊,他哪里晓得王爷创业艰难?这口气叫我们怎么往下咽?”
吴三桂把脸一沉道:“你等为何胡言乱语!士杰,你自幼饱读诗书,怎也说出这般话来?俗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曹士杰应声答道:“古训还有一句:‘君视臣国士,臣以国士报之;君视臣路人,臣以路人报之;君视臣草芥,当以仇寇报之!’”
“对,正所谓官退民反,不得不反!”马宝也随声附和。
吴三桂听罢,怔了好半天,这才长叹道:“我本就为明臣,只因闯贼作乱,借兵复仇,鬼使神差,却臣于清廷,如今想来,心里一直有些内疚,自觉愧对于大明历位先帝,愧对几千年的汉室江山!如今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有一心事未了,康熙元年永历帝来滇,我虽竭力保全,无奈朝廷密旨要我杀他,我不得以让他分尸而亡,——算如今也有十二年了!临行前我想到他墓前奠祭,你们可愿与本藩同去?”
“谨遵王爷吩咐!”众将官早已涕如滂沱,听吴三桂颤声抽问。便将手一抚,雷鸣般齐声应道。
祭灵路遇刺
永历帝的坟墓便座落在昆明北边的一处山谷之中。
这座坟墓原来是杂草丛生,可以说是历代帝王陵墓中最凄惨寒酸的一个了。
他的死可比不上崇祯皇帝那样惨烈,莫说举国悲哀,就连清室都以极为隆重的葬礼安葬了这大明的末代皇帝,并为他修建了陵墓,吴三桂还在顺治二年以“不敢忘恩了故主”的名义捐银一千两助修了崇祯陵墓。
而这位南明的永历帝,却混沌无能而且又怕死,又是清皇室的钦犯,被吴三桂亲手绞死自然不会为他举行帝葬仪式了,只在乱山之中一埋就草草了事,也就更谈不上为他建陵竖碑了。
然而自从开藩以来,吴三桂便大志萌生,梦想自己有一日也能登上那九鼎之位,因此从那时开始他便开始着手弥补自己的过失,修补在原大明臣民心目中的形像,况且永历帝毕竟是明室血统的最后一帝,说不定将来还要打起这个旗号来,于是他便暗中一点一点地将这座坟墓重新修整起来。起事准备这几年,永历陵也一年比一年更有气势了。
这里的谷地被拓宽了许多,陵外甬路青石铺就而成,而侧面石人、石马肃然耸立,石坊里面便是红墙围定的永历陵墓——离离隆起如小山。清廷对这些变化只是假装不知,从不过问吴三桂的这悠悠思明之心。
尽管吴三桂对早晨校军场一事做了周密的安排,封锁了消息,但是这件事还是很快地传入巡抚朱国治的府中。
接到消息之后,朱国治不由地大吃一惊,心里一种莫名的担忧充实了他的全部思想。他越想越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背后之中定有阴谋。
他立即派人将撤藩专使哲尔肯,博达礼和云贵总督甘文焜秘密请到府中——眼前在昆明的中央直派大臣就他们四人。
当哲尔肯三人听到朱国治讲述了一遍实情,也都大为震惊。
“吴三桂此次校场点兵,定有隐情。”博达礼猜虑道。
“嗯,我看吴三桂像是在为他来日起兵做准备了。”哲尔肯点了点头。
朱国治连忙说道:“两位大人不知,据我所知,今日午后,吴三桂还要到永历陵去祭陵呢!”
“莫非是祭陵誓师不成?”一旁的甘文焜心中一惊。
“看来吴三桂是要起兵造反了!”博达礼满怀忧虑地说。
“即是如此,我等当如何是好?”甘文焜一愁不展,毫无良策。
“依我看来,不如就来个鱼死网破!”博达礼一咬牙,愤愤说道。
“请大人明示,怎样个‘鱼死网破’?”甘文焜问道。
“我们趁吴三桂没有对我们太加防备,暗中派人在他们去祭灵时,先下手为强!”博达礼小声说道。
“可是我手中无兵,只是个空头总督,怎么办?”甘文焜急得直搓手。
“我府中有二百名卫队,个个都能以一顶十,英勇善战。”朱国治连忙说道。
“嗯,再加上我和博大人带来的亲兵,也有三四百人,我看就得拼一拼了!”哲尔肯双手紧握说道。
“只恐刺杀吴三桂不那么容易吧,若此计不成,你我四人岂不是凶多吉少?”甘文焜却心存疑虑。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考虑那么多了,此计若不成,我们再做打算。”哲尔肯把心一横,终于做出决定。
朱国治、甘文焜,博达礼见哲尔肯已拿定主意,也就没再多说。
“只是——”哲尔肯又与三人耳语了一阵,三人才点头离去。
就这样,时间不大,一群商人打扮的人便离开了昆明,抄小路直奔永历皇陵而去。
这日午时刚过,一大队身着白衣白甲的将士浩浩荡荡地开出平西王府,也径直奔永历皇陵……
此时的吴三桂却一改往日的装束,换上了阔别已久的大明朝服:蟒袍玉带、璞头官帽,那条花白的长辫子也不见了,通身上下,没有丝毫清臣的气息。
这是一支沉重的队伍。
走在最前列的是一队乐手,吹打着凄婉悲哀的祭乐缓慢行进。乐队之后,是一片白色大旗,犹如一片白色的浪涛随风翻卷,紧随白旗方队的是三头牺牲——牛、羊、猪,被剥得又光又白,以白绫扎绕;一牲一案,由白衣兵士托着缓行。三牲之后,是一排香案,一方抬酒的方队,再往后便是簇拥着吴三桂的白衣将士。
吴三桂校场的一席话便得这些将佐们为平西王感到悲愤,来祭明陵又勾起了他们身为汉人的一种特殊悲哀,竟个个热泪盈眶,低头不语……
一条长长的白蛇在山谷间的小路中穿梭着,借着山谷的回音传出一阵阵哀鸣之声。
祭陵队伍走进了一条狭长的山谷之中,穿过这条小谷,永历皇陵就在眼前。这条山谷前后绵延十几里,再加上队伍行动缓慢,因此久久在谷中徘徊,马宝见状,为防万一便派出了几名亲兵,前面探路!
眼看峡谷北头儿遥遥在望,突然见远处一快马飞奔而来,一亲兵飞身下马,急促地来到马宝身边,附在马宝的耳朵上焦急地说了几句,马宝听罢就是一愣:
“什么?你没看错吧?!”
“回都统的话,小人们亲眼见,一点儿都不假。”那亲兵答道。
马宝这才相信,他急忙来到吴三桂近前,小声耳语道,“王爷,大事不好,据探马所报前面树林中有伏兵。
吴三桂脑袋里“轰”了一声,他感到头晕目眩,“什么?是谁的人马?”
“还不清楚,但肯定是冲我们而来的?”马宝答道。
吴三桂深知这次他们前来祭陵,随从虽多,但大多数都是仪仗队,未带刀枪,若遭埋伏,岂不是凶多吉少?但他又立刻镇静下来,赶忙对马宝说道:“快,命令全队停止前进,你带卫队先去突围,记住,拼死也要打开这条通道。”
“王爷,您……”马宝深知自己一走身边的卫从便所剩无几,而绝大多数将佐们手无寸铁,若出意外,如何是好,因此,迟迟没有离开。
“不要管我啦!我身边还有士杰和士荣,若真有伏兵;恐怕眼前就是一场恶战。你先走,我带中军随后就到!”
马宝还要说什么,吴三桂一鞭子抽到他的马屁股上,那马前蹄一蹶,向前奔去。
马宝无奈,带上二百名侍卫,离开大队,直奔峡谷东侧的山道冲去,同时大声喊到:“全队立刻停止前进,原地待命!”
顿时全队“哗”地停了下来,乐手也停止了吹打,一见这阵势,便知事情有变,方才还是满面垂泪的将士们,就像在三九天遭冰水泼过一样,精神顿时警觉起来。
只听吴三桂催马来到队中大声喊:“弟兄们,我等中了歹人的埋伏,大家不要慌乱,带着家伙的全都跟着马将军冲上去迎敌,余者全部集合起来,原地待命!”
众将士一听中了埋伏,个个目眦欲裂,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气,刚才的悲愤立刻转为仇恨,嘈杂的队列立刻安静下来,因为他们心里明白,截杀他们的人一定是朝廷那一头的。
峡谷中如同死一般寂静,只听见呜呜响的山风,伴随着吴三桂悲愤的喊声在峡谷中回荡,将士们个个勇气平添,磨拳擦掌准备随时与敌人空手搏斗。
对面这些人正是博达礼等人派来暗算吴三桂的,他们早已埋伏在谷口山坡两侧,准备趁吴三桂经过之时,来个突然袭击,其中领队的是从北京跟随哲尔肯来的萨穆哈,他躲在山坡上的一颗大树后面,突然见马宝带着一些人马从山谷中冲出来,直奔自己方向而来,立即感到事情不妙,恐怕是有人暴露了目标,被吴三桂发觉了。
“这个老家伙,果然诡计多端!”萨穆哈心里暗自骂道。可此刻他心却更加焦躁,想立刻动手,但吴三桂的后队还没完全进入伏击圈,眼看形式紧迫,该如何是好?他想:若让马宝冲上山坡,恐怕就会失掉战机,不如先把他杀退,再进谷追杀吴三桂。既然事已暴露,也没有必要再躲躲藏藏,千钧一发之机,绝不可再延迟了!想到这里,他把手一挥喊道:“弟兄们,冲啊,活捉吴三桂!”顿时,他带来的几百人从东西两侧,犹如猛虎般猛扑下来。
萨穆哈虽来势凶猛,但马宝手下的将士们却丝毫没有退缩,他们一个个瞪红双眼,迎着敌人冲了上去,两军一接触,一场血肉横飞的搏杀便开始了。
马宝一马当先,率领自己的中军,从中央杀了上去,马宝的两个副将蒋大海和郭振清各率一队人马从左右两侧敌住了萨穆哈的军队。
尽管众将士奋力拼杀,但终因寡不敌众,渐渐地退缩下来,马宝也被萨穆哈死死缠住,不能脱身。眼看马宝手下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五十多名军士,力敌不住,不住地往山口处后退,马宝纵然拼力喊叫:“不许后退”也无济于事。
这时,萨穆哈手下的亲兵见已得势,便更加勇猛,一面乱砍乱杀,一面大声怪叫着:“冲啊,活捉吴三桂!”“别叫吴三桂跑了……!”
刺耳的尖吼声,震得山谷直起回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突然从山口里冲出一队人马,为首一员大将银盔银甲,外罩白色战袍,手提屠龙枪冲到阵前,此人非是旁人正是吴三桂刚收的大将曹士杰,他来到山口一看,二话没说,大呼一声,两腿一夹马肚,那马两耳直竖,长啸一声,箭一般地向敌群冲去,他身后带来的一百多名侍卫也跟着杀了上来。
对面的清军被这一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白衣小将惊呆了,他们舞刀的手略微一松劲,便不自觉的后退了好几步,这正好给那些被清军杀得频频倒退的侍卫们一个可乘之机,曹士杰大声喊道:“弟兄们,杀呀!”众人借着清兵们刹那间的犹豫,手起刀落,三十几个清兵就被砍翻在地。其他人一见,都纷纷向后退去。众军士们随着曹士杰,风卷残云般地冲入敌群。一百多把雪亮的大刀,左杀右砍,就像击破云空的闪电,使清军目眩神迷,只一会儿工夫,众人便冲上了东面的谷坡。
萨穆哈见势不好,急忙大声喊叫:“都不准后退,给我冲!”本来他就不是马宝的对手,这一疏神,就更倒了霉了,一个没留意,被马宝反手一刀劈为两半,尸首栽于马下,领队的这一死,萨穆哈手下的这些人可就乱了,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跑,就更加挡不住了,马宝也乘胜追击,一阵掩杀,只可惜萨穆哈带来的这三四百人,竟无一生还,全部死在山坡之上。
马宝、曹士杰这才收住刀枪。一清点尸体,这才发现,自己的将士也死伤二百余人,顿时两人无名之火爆起。
马宝厉声骂道:“他娘的,究竟是哪个鬼冤子,竟敢刺杀王爷!”
可是等他们查遍所有对方死者的尸体后,并无丝毫线索,两人顿觉奇怪,曹士杰说:“我们还是先去禀告王爷。”
说罢,两人带着剩余的侍卫,回到谷中。
吴三桂遥遥见他们二人回来,便催马迎上去道:“歹人可曾杀退?”
马宝一抱拳道:“托王爷的福,歹人已被我将士全部歼灭。”
吴三桂这才长叹一口气道:“辛苦二位将军了!”说罢看了看二人身后那几十名浑身血迹的侍卫道:“二位将军,这……这……”
曹士杰强忍悲声道:“启禀王爷,其余弟兄全都……全都阵亡!”
吴三桂听罢此言,不由地放声痛哭起来,大队人马又是一片悲声……
过了好久,吴三桂才抬起泪痕满面的头来自言自语说道:“是我……是我害了你们!”
突然他止住了悲声,强忍悲痛问:“可曾查明是什么人干的?”
启禀王爷,来人身上没有任何信物,我们也搞不清是什么人。但是凭我们的直觉来看对方肯定是官军,而且还是康熙那头的。”马宝回答道。
“据我估计,十有八九是朱国治一党干的!”曹士杰补充道。
四周的众将佐听了这话,就如同火上浇油一般,心中的无名之火一下都爆发出来。
“杀了朱国治!”
“宰了狗巡抚!”
“活捉钦差,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一时间呼声震天,似晴天霹雳一般。
待喊罢多时,吴三桂提高嗓音喊叫:“弟兄们,许他对我不仁,就许我对他不义,时至今日,我也是被迫无奈,不过咱们有帐不怕算,待祭奠完先帝后,我定给弟兄们一个交待!”
众将土齐呼:“王爷圣明!”
说罢,众将士又都整队,祭陵大队浩浩荡荡出了山谷,一转弯便来到永历陵前。
临近陵前时,吴三桂在马上早已捶胸顿足,放声大哭起来。众将士也放声痛哭,一片悲恸。
待吴三桂带着众将住来到陵前时,已经泣不成声。
哭罢多时,他躬身陵前,向地上洒酒三杯上香三柱,行了三拜九叩大礼哭道:
“先帝长眠,何其痛哉!臣等苟活于人世,不能为先帝复仇,不能复兴大明,愧为汉朝臣民哪……”
一片哭声之中,马宝哭喊:“恳请王爷兴兵复明!”
一片哭喊:“恳请王爷兴兵复明!”
山鸣谷应,气氛悲壮。
方献廷哭道:“将士齐心,哀兵必胜!望平西伯率兵复明!”
“平西伯”一出口,将士们轰然响应:“恳请平西伯起兵!”
——这是吴三桂的明朝旧爵,此时却起到一种神奇的激发聚众与怀旧复仇的作用。
吴三桂缓缓转过身来,面对全体将士,面色变得冷峻异常,沉稳说到:
“既然大家同心复明,我们今日就在先帝陵前明誓起兵,反清复明!”
“反清复明,反清复明!”雷鸣般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着。
“摆酒——!”司仪吏大喊。
地面上,每人面前摆开一大碗,酒在异常激昂的气氛中摆就。
由吴三桂开始,用腰间短刀划开手臂,将鲜血滴了酒中……
半个时辰后,每人却端起了一碗殷红血般的烈酒。
吴三桂双手捧碗,面向永历帝的陵墓道:
“先帝惨死,三桂有愧!今日我关宁铁骑献血为誓!反清复明,慷慨赴死,誓死不移!”
众将士同喊道:“反清复明,慷慨赴死,誓死不移!”
吴三桂昂首一口气干了血洒,众将士也都一干为净,再看吴三桂烈酒激情,脸色涨红,伸手拔出宝剑,单手举剑直向天空,并将大碗“啪”地摔得粉碎。
“众将士听令!明日大校场祭旗誓师!”
“在场所有将士一齐“呼啦”一声跪倒在地,齐声高呼道:“谨遵将令!”
造反虎头关
在回王府的路上,吴三桂心里一直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一则是他明日就要誓师了,心里难免激动不已;二则是今日祭陵路上发生的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为何我的行动朱国治会了解的如此清楚,莫非我的身边有他的眼线不成?嗯,一定是我的军中有奸细,不然士荣往广西路上遇刺之事又如何解释呢?吴三桂翻来覆去地想着,以前发生的这些事情,越发觉得朱国治的奸细就在自己的身边,是谁呢?他却无从知道。
其实吴三桂猜得一点不假,在吴三桂身边果然有朱国治的眼线,此人正是吴三桂驾前参将马强。原来自从康熙准备撤藩开始,云南巡抚朱国治便接到朝廷密旨,要他仔细监视吴三桂的一举一动,朱国治便想尽办法在吴三桂身边扶植他的密探。终于他想出了一条苦肉计,在吴三桂进攻宝庆时,朱国治派了他身边一个副将越凯化装扮成吴三桂手下亲兵模样,参加了战役,并且替吴三桂挨了一箭,从那开始他便化名为马强,由于他救了吴三桂一命,因此吴三桂特封他为千总之职。从此马强便在吴三桂军中扎下根来,由于他武艺出众,而且屡立战功,因此很受吴三桂赏识,很快从千总一下提拔为参将,负责把守虎头关。
汪士荣赶奔广西的秘密便是他泄露给朱国治的,同样,吴三桂祭陵之事也是他暗中透露的消息。可是没想到萨穆阿不但刺杀不成反而把命都搭上了,马强回到营中后,便立刻飞鸽传书,把消息送到了朱国治府中,同时还密报了吴三桂明日要誓师之事,并且又与朱国治密订了一条毒计……
吴三桂祭陵之日晚上,一轮满月升上清明的夜空,月华如水,轻轻地洒在五华山的群峰之上。但虎头关的将士们又怎知晓,这恬静的夜晚竟预伏着一场飞来横祸。
后半夜,狂风突起,不足一刻,便将方才那银白的世界刮成了一片混饨。
虎头关上,马强兀自站在督帅行辕的窗前,看着这昏黄的天色,心中得意,不禁吟道:“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在他看来,诗虽歪,但正合他此时此刻的心境。他心往神驰,那得意之情不可名状。
这些日来,马强还暗地里将往日他的旧部收敛在一起,不仅善言相待,且格外开恩,人人皆有封赏。他的这班旧弟兄受此思遇,无不感激涕零,愿为马强效犬马之劳。
营中一应之事,马强虽皆分拨妥当,但不知何故,他心中突生忐忑不安之感。
他百无聊赖之际,便唤亲兵将酒摆上,一个人自斟自饮起来。马强在清廷里度过了近十年的官宦生活,今岁恰值不惑之年。由于种种连他自己也说不出的缘由,他混迹官场,却总觉失意。但自从他投拜在朱国治的门下,平步青云,春风得意,终于做上了副将,后来奉命到吴三桂手下卧底,从此,他用尽心机,才博取了吴三桂的信任,不然他怎么叫我镇守虎头关呢?但事到临头,他心中却越发觉得恐惧。虽然他自己觉得这种恐惧是多余的。恍惚间,他似乎看到萨穆阿的鬼影游游荡荡地逼近眼前,自己会不会也是这种下场?想到这里,他浑身冷汗直冒,不由得从桌边站起,向后连退数步。
他欲喊亲兵,口中却喊不出: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只见屋中光景依旧。他擦试着额上的冷汗,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马强独自饮了一阵酒,依旧余悸不消,疑神疑鬼。他心中隐隐感觉,方才的情景绝非好兆。便忙唤亲兵把董刚等将佐请进来,重新商讨了一下部署有无疏漏不周之处。
待马强将董刚等人送出之时,外面的风刮得更加猛烈了。他听着门窗的碰击声,看着桌案上飘摇不定的烛焰,喃喃默祷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既然天欲助我,此风何不刮得再大些。”
山间的秋风,肆虐狂暴,其猛烈之势就似一群群无缰野马,呼啸狂奔,慑人心魄。
翌日凌晨,马强正在督帅行辕中,提心吊胆地静候朱国治的动静,忽听关上响起了竹梆声,他心中一惊,方欲唤来亲兵问明详情,却见一守哨的军士跌跌撞撞地闯进来禀报道:“启禀马大人,寨外有人上关!”马强闻听关下来人,急忙追问道:“可是清军?”
“小的不知,小的尚未细看!”那守哨的军士支支唔唔答道。
“再探,定要看清楚来者何人!”马强有些恼火。那守哨的军士退出行辕。董刚又急急忙忙进来,见厅中无人,忙对马强低声道:“马大人,他们来了!”
马强一听,心中又惊又喜,心中突突跳个不停,急急忙忙披挂整齐随董刚朝东寨门走去。
马强与董刚来到东寨门边,看见寨门外来的不是清兵,却是一群肩担膀扛的百姓。这时寨门口已经围了许多军士。
那些百姓们扛着整猪整羊,挑着酒坛,停在寨外一箭之地。马强略一巡视,便命军士们把关门打开,他带着董刚与亲兵走出寨门迎了上去。
那百余名百姓中挤出一年过半百的长者,一看见马强,俯首便拜,他身后的那一百多百姓也一齐跪拜在地。
马强一眼就认出这个长者是朱国治帐下的一名参军。他不敢怠慢,慌忙扶起长者,故意高声道:“众位父老乡亲快些免礼!虎头关如今是军事重地,不知众父老乡亲为何到此。”
“大人,关上将士不分寒暑,日夜守关,使得我百姓免于兵灾抢掠之苦,这亦是我等四乡百姓的福份。今日特备了些薄礼,望乞笑纳。”
围在寨门旁的将士们,深受感动,百姓们仁义至极,又怎好断然回绝,众人七嘴八舌的小声议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