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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月夫 当前章节:148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5

突然,铿铿锵锵,琴声震响,清越奋迅,慷慨激昂,仿佛天边惊雷,头顶闪电,狂风暴雨即将来临,吴三桂惊愕之极,他想像不到七弦古琴居然能奏出这样昂扬的情绪,他更无法相信,这种石破天惊曲调,能从圆圆那赢弱的纤指下迸出。

他急忙往前冲了几步,迈步走进屋中。

琴声停了,继而传来的是呜呜咽咽的抽泣之声。

他大步闯进寝室,眼前的场面便他惊呆了:

北墙上,一横卷古画端端正正张着,画下一张供桌,供着些瓜果和一炉香,供桌前是矮而长的漆黑的琴桌,放着圆圆心爱的古琴——“碧月”,坐在细席坐垫上的圆圆,正全身伏在她的“碧月”上伤心地哭泣,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答扑答”直往下落。但哭出声的并不是圆圆,而是跪在她旁边托着银盘送药盅的小倩。药盅已经打碎在地,小倩也哭得仿佛泪人一样了。

吴三桂心慌意乱,急忙扑到圆圆身边,扶起了她。谁知泪眼迷离的圆圆回头看到吴三桂,却没有强支病体请安,也没有在她那瘦削的脸上泛出一丝知心的笑——以往她一向如此,也没不顾一切地扑到三桂怀中,搂着他恸哭失声,三桂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失态,素来很沉得住气的他,也慌得心头“扑扑”乱跳,他紧紧地抱住了圆圆,用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柔发,用发干的声音安慰着:“别哭,别哭……圆圆,你是怎么啦?……你一向不这样啊……”

此时,他又想起了前些日圆圆给他的那封意长深深的信,不知不觉地心里像撕裂一般,非常痛楚,一低头,两颗又大又沉的滚烫的泪珠,“叭嗒”一声,落到圆圆的耳腮旁。圆圆敏感地一哆嗦,抬起湿漉漉的脸,望着三桂:“三郎,你怎么啦?”

“我……我……”吴三桂两次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强笑着:“你怎么还问我呢?你这是怎么啦?……”

“我……”圆圆咬咬嘴唇,干瘦的面颊上闪出了令人爱怜的酒窝:“我心里难过……我舍不得离开将军……”

一句“将军”的称呼,使三桂觉得是那么亲切,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刚刚相识的那段美好时光。

她把圆圆抱得更紧了,激动地说:“圆圆你放心,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圆圆擦擦脸上的泪痕,小声道:“妾妃不敢说与将军志同道合,却自认是将军的知音。将军所作所为,将军所想所念,圆圆以为都是识大局知大势,合乎天地正道。妾妃愿为此而略尽绵薄之忧,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啊!只是……只是如今……”

三桂看着她,心里越发的感动了。

“圆圆,信我看了,我明白你对我的心……可是如今箭在弦上,势成骑虎……”吴三桂说得沉重而又缓慢。

“将军不要再说了,”圆圆打断了三桂的话,“本来将军的大事,臣妾不该多嘴,将军既已如此,臣妾又何必勉强呢?只是……只是巨妾担心王爷的安危,臣妾常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来日将军必定磨难重重,臣妾只有保佑将军平安无恙,大吉大利。”

吴三桂浓黑的眸子里闪出两点光亮,微微点头道:“好,圆圆说得好!……我一定带你与我共同成就大业。”

圆圆听罢,心里不由地一痛,顺口吟出了一句古诗:“百年离别在高楼,一代红颜为君尽。”她眼见三桂神色又变,又赶忙强作笑容解释说:“百年聚合,终有一别。将军一向旷达,难道还看不透?”

三桂愣了一愣,也淡然一笑说:“你我相约生生世世永为夫妻,岂是百年二字可以了的?”

圆圆略带凄婉地笑了。

“这不是赵普的《仙宫图》吗?”三桂看着墙上那幅横卷,“是鉴赏,还是祭奠?”

《仙宫图》,构思极其巧妙,笔法即简洁又潇洒,图的右下方,雕栏玉砌的石桥边,一位宫妆美女静静地立着,仰望高天,满腔倾慕,充满企望之情。在画的中间隔了很长很长的一大片空白,其间一笔不画,一色不染,那便是无限苍茫、寥廓、幽远的大地和天空。在画卷的左上角,现出了浮云中的一轮圆月,那样的远离,那样的朦胧,整个画而给人凄清欲绝、无限空阔的特殊感觉,即使人想到“高处不胜寒”,又使人想到“空照秦淮”的种种意境。

圆圆答道:“二者兼而有之。”

“那么,这是宫妃在招广寒宫里的嫦娥呢,还是广寒宫的嫦娥在招宫妃呢?”吴三桂在尽力缓和气氛。

“我想,也是二者兼而有之。”圆圆的声音打了个磕绊。

吴三桂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圆圆的回答,仍然注视着《仙宫图》,说:“这位桥畔的美女,倒真与圆圆有几分相似呢!”

“是吗?”圆圆几乎问不下去,慢慢地把头扭开了。

“圆圆的病体怎样了,是不是今天好些了?刚才进来时听见你在弹琴。”

“是。中午起来觉得清爽了些,就试了试手指,叫她们挂出这图,弹了一曲《广寒怨》。”

“不,不对。起初弹的是《广寒怨》,后来呢?那曲激扬壮烈的琴声呢?那声韵同风雨江涛一般气势不凡,绝不是《广寒怨》,你是弹了一小会儿……”

“那,那叫……”圆圆迟疑了片刻,“叫《雷雨颂》。”

“你为什么不弹完,就倒在琴上哭呢?”吴三桂关切地问。

圆圆怎么能告诉他呢?午后她略觉轻松,起身弹琴,是想试试自己的体力,也想借以抒发自己忧闷的情怀,于是弹起了《雷雨颂》,怎奈连些天来,她都茶饭不思,又有病魔缠身,刚刚弹了几句,便觉体力不支,一时头昏目眩冷汗淋漓,眼前一片昏黑,差点儿昏晕过去。又想起眼看就要与三桂诀别了,心中又怎能吃得下药去?顿时她觉得万念俱灰,推开小倩送来的药,伏在琴上便哭了。

不,她什么也不肯告诉他,她不想让他替自己担心,不想让他为自己烦恼,不想再增加他的精神负担。但是,她心里又有多少话要说,想要留给他,这是她一生挚爱,他们一同经历了多少风浪,一同饱尝了多少甘苦啊!想当初青春意气,他们像一对年轻的凤凰,雄心勃勃,向着朝阳,比翼齐飞。但是,如今,狂风暴雨,明枪暗箭,又给他们留下了多少创伤?齐飞的凤凰,眼看就要各奔前程了!

圆圆想着想着,不由地又倒入三桂怀中,三桂用双手轻轻地,无限爱怜地托住圆圆的面颊,泪光闪闪的眼睛无限留恋地扫视着圆圆美丽亲爱的面容,最后,他努力露出一丝微笑。圆圆心头掀起一重重热浪,转而之间又变得风平浪静了,她目不转睛地盯住了她心目中的那个英俊的英雄,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三桂又用手抓住了圆圆那双冰冷的手,用更细微的声音道:“圆圆,跟我走。”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圆圆颤抖着嘴唇,回答道。

三桂听罢,惊呆了。

“圆圆,你……”

她轻轻站了起来,眼中虽有晶莹泪花,但却十分温柔地笑道:“将军什么也别说了……将军之志不可移,圆圆也无可奈何……只是自此要与将军永别了……”说罢,她的笑脸上落下两行泪水,不可禁止地直流腮边。

“圆圆,”吴三桂轻轻抱住了她,“我放不下的只有你,怎么能说永别……”

“妾与将军的缘份已尽……这是我的心告诉我的……”她十分平静地说。

“圆圆……我会成功的。”他揽住了圆圆的双肩。

“将军,”她轻轻闪开,“听我再为你弹唱一曲好吗?”

“圆圆……”吴三桂眼含热泪,却无话可说。

她来到琴桌前,燃起一柱香,脸色虔诚而又平和,双手按在琴弦之上。

吴三桂坐到她的对面,默然不语。

“将军可知道元好问吗?”

吴三桂点了点头。

“妾很喜欢他的一首词,那是元好问到京考试,路经并州时,遇到一捕雁之人,射杀了一只大雁,而另一只虽脱网而去,却在空中徘徊悲鸣,不久便撞地而死……元好问便以二两银子买下被猎杀的大雁,与撞地殉情的另一只合葬,并起坟立碑,名叫雁丘……元好问心有所感,便作了一首《雁丘词》。今夜圆圆为将军一歌,以当送别……”言语之间,她的眼中早已充满了晶莹的泪珠。

她双手轻轻一拨琴弦,叮咚琴声之间瞬间飘出一阵悲音。

顿时,她那动人的歌声伴着悲凉的琴声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就在曲子即将结束的时候,只听锵然一声琴弦却断……

早已沉醉在歌声中的吴三桂被这突然的变化.惊得直出了一身冷汗。猛然间定睛瞧着,却见“碧月”的一根琴弦已断为两截。

圆圆一叹:“曲终弦断,是时候了……”

“圆圆……这歌儿令我心苦……我……”吴三桂望着圆圆的笑容泪脸,心中隐隐作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不住地往下淌,流在脸上,也流在心里……

“将军,妾自三十年前与君相识,早已心许将军,愿追随终生……不料今日缘份到此了结,妾心也无怨无悔……只有将这本来的志向唱怀将军,你我虽未生死相伴到尽头,却也是矣。只愿将军能记得,圆圆的一切都已被你带去了……我空空一人,空空一心,要到佛门中去了……”

“什么?你说什么……”吴三桂大惊失色,眼泪刹那间干了。他一手抹去腮畔的泪珠,一手紧紧握住圆圆的双手,嘴唇颤抖得很厉害:“你……你为什么?”

“将军不知,十余年来,妾悉心向佛,魂游物外,之所以未离安阜园而去,实是一心系与将军,愿将军能与我同归故园……今日一线即断,圆圆此心何存?妾不怨将军,这也许是天意吧!”圆圆说着,脸上却显露不出丝毫的忧伤。

“不,我不能让你走!”吴三桂站起身来,紧紧拉住圆圆大喊。

“将军,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吗?我……我实在心里太苦了……或许只有空门才能赐给我片刻的宁静。”圆圆神色惨淡地低语着。

“圆圆,圆圆,为什么要这样?当王妃有什么不好?!……随我去吧,将那些贱人通通赶走!只要你跟我走……”他大声喊着。

“将军如若强迫,妾自当一死,亦无遗憾于人也……”她坐在琴桌前没动。

吴三桂痴痴地望着圆圆,没有说话。突然他站起身子,长叹一声,慢慢仰起了脸,不知是在吞咽泪水,还是要透过华丽的屋顶上视那渺茫无际的苍穹。他的声音中饱含着一种异样的悲愤,以致分不出他是在吟诗,还是在直抒胸怀:

“天覆君,地载吾,天地生君有意无,不然绝料升天衢,不然红颜为伴帝都!平生亏气,总想英明有为,不敢说媲美太祖太宗,颇愿追步太宗宋祖。奈何力不从心,步步维艰!……我还在推动那大石,山坡却越来越高,越来越陡……我精疲力尽了,推它不动了!它怎么这样重,这样重啊!”

吴三桂猛然转身,紧紧地抱住了圆圆,喊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只有你在支持我,帮我推那大石头上山。要是失去了你,我就全垮了!……圆圆!……”

“不要这样,将军,圆圆的心已随你而去了。就是将军日后有不测风云,妾心亦陪在将军身旁……难道将军连我这空空躯壳也不让安息吗?”

吴三桂长叹一声,立在当地,再也不讲话了。他似乎今日才感到这个他相偎相依三十年的女人,娇柔的外表下却有如此坚强的心志……

他们默然无语,相向而立。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射进屋中,照在他们二人的身上……

三更的鼓响了,那是从王府外军营里传来的。

圆圆向吴三桂深深一礼,头也不回的悄悄走了……

吴三桂呆呆的站在那里,望着远离的身影,两眼泪水滚滚而下……

又过了好久,好久,他擦了擦泪水,一咬牙,回身走出安阜园,向王府而去……

第二天,吴三桂誓师北上,号炮连天。

可是陈圆圆却从他的身旁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

峨嵋遁世

就在吴三桂起兵北上的当天,陈圆圆也打点行装,离开了“安阜园”,踏上了归隐佛门的道路。

圆圆临行之时,为了不连累他人,就遣散了园中所有宫女,但是小英和小倩跪在圆圆面前誓死不走,要永远跟随圆圆,服侍她。圆圆怎忍心带这两个年青烂漫的姑娘削发为尼呢?于是她百般解劝,可是两人就是不听。圆圆无奈,只好让二人跟在身边。就这样她们三人便悄悄离开了安阜园,朝着那连绵起伏的峨嵋山走去……

圆圆早就听说在四川峨嵋山有一座不大的寺庙宏觉寺,寺中有一位老和尚道德高深,法号报晨,因此她就带着两个丫环,直奔峨嵋山而来。

一路上她们披荆斩棘,历尽千辛万苦,这天她们终于来到峨嵋山。

眼看日头已经偏西,这深山之中又无人家,她们三人只得摸黑前行,希望能早一点儿找到宏觉寺。

又走了半天,天色已经黑下来,却他没有碰上一个过路之人,到哪里去找宏觉寺,到哪儿去找报晨长者呢?

圆圆停步回顾,月光如水,映着斑斑雪光,分外冷清,山中万籁俱寂,哪有人影人声?

三人不觉心灰意冷,就在这时,远远山坡上,忽有人在呼叫,一阵长啸,一曲狂歌,清夜遥闻,格外清晰。

圆圆心头一动,带着小英和小倩循声走到近前,只见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和尚坐在一方大青石上,醉得东倒西歪,衣衫不整.举着酒葫芦正在喝酒。

圆圆见状,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请问这位老师傅,宏觉寺应如何走.报晨长老是否在寺中?”

这个老和尚似乎没注意到她们三人,咕嘟咕嘟喝下两大口后,抹嘴大笑,笑罢高歌,歌罢狂叫,叫到后来,竟汪汪汪汪地学起狗叫来,叫声不绝,声调越来越高,嗓子越叫越嘶哑,高不上去了,忽然又跌落下来,呜呜咽咽地恸哭。

圆圆见状更觉奇怪,又向前一步道:“老师傅,醒一醒!我们三人从昆明而来,待地来拜报晨长老为师,还望老师傅指点迷津。”

这时,这位白胡子老和尚才流着泪答言:“不醉,我根本没醉,来,再陪我喝三杯!

圆圆见老和尚那醉醺醺的样子,不由地一笑道:“还说不醉,怎的学狗叫?”

老和尚摇头晃脑:“告诉你,我就是醉死,心里也不糊涂。至于学狗叫,每每酒足,常自为之,不肯为人道而已!其中缘故,说来伤心。多年来,我从不肯露本相,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可说的呢?……我要对你讲讲心里话,我憋得慌,憋得慌啊!”说罢,他抓住胸口,凄凉地笑道。

“你我素不相识,老师傅为何对我讲心里话呢?”圆圆觉得这位老和尚言语奇特。

“你我固不相识,但老纳却知道你是何人。”说罢又是一阵凄凉的笑。

圆圆听了这话就更觉奇怪了。还没等她再次发问只听那老和尚又道:

“女施主,其实你也不必隐姓埋名,你我本是同命相怜啊!所不同之处的是你心中还有平西王爷,而老纳心中却早已无牵无挂了……”

圆圆听罢不由地就是一惊,往后退了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位衣衫不整的老和尚。心想他怎知我和王爷有关联,莫非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或许,他就是报晨长老?……

老和尚见状又是一笑:“世间之大,无非在喘吸之间,我又怎能不认得王妃呢?不瞒你说.老纳就是你要找的报晨和尚。”

圆圆听了又是一惊,看着面前这位浑身酒气,衣衫不整的老和尚迟愣了许久。

老和尚忧伤地摇了摇头,暗淡无光的眼睛仰望着明月,长叹道:“其实你也不必惊奇,世间就是这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今日你我能相遇,也算是前世有缘,老纳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你就明白了。”

圆圆小声道:“长老,您要说什么?”

“是了,我要说……”他一下子像老了十岁,佝偻了腰,龙钟之态可掬,慢慢地说下去。

“当年鞑子南下,攻破郡城,我身为郡守,慨然赴死,义不容辞,率领妻妾及大小家人昭告天地,北面拜君,尔后从容就缢。我妻有孕在身,悬于梁而胎堕,家有一狗竟守着不去,邻家的狗争着要吃胎儿,我家的狗就奋力保护着胎儿,先后咬死四只邻家的狗,最后它也力尽而死……举家男女二十六人,偕堕胎及吾犬均亡,惟我以绳断昏绝于地而独活……每念及此,心痛如绞,借醉而为犬吠,无非凭吊之意……苍天!若不能驱杀满虏,成就光复,何颜对室中就义之二十六人?……”

老和尚满脸泪水,一口气噎住,说不下去了。

圆圆向小英和小倩使了个眼色,她们急忙上前扶住了老和尚,为他揉胸捶背。

圆圆切齿道:“满虏入关,灭我社稷,杀我人民,占我土地,亡国之痛念念在心,所谓人神共愤是也!先生不必这般惨苦,驱蛮类,图恢复,正需我辈奋发。……只是……”说着圆圆又低下头来。

老和尚仰天浩叹:“你身为女子,能有此报国之心,真是难得啊!只是大势已去,气数将尽。无望啊!”

“不知长老此话怎讲?”圆圆又抬起头来,想听老和尚讲个究竟。

老和尚用无神的眼睛看着圆圆,惨然道:“记得二十三年前,鞑子初进中原,江西总兵金声拒反,大同总兵反,那才叫一呼百应,旬日间所在尽叛,其时不仅有故明皇室为号召,有李闯,张献忠人马,处处抗清,还有因圈地逃人、受逼不堪为奴、相率成盗的无数流民,正是天下大乱,杀人如麻的时候,应了三百年一大劫啊!……可惜这时机已一去不复返,不复返了!……”

月下的老和尚,毫无醉意,狂态尽收,冷静下来,坐在青条石上。从他的眼角眉梢之间突然透出了深不可测的睿智和令人生畏的劲气。

“请教长老,不知平西王此番起兵又顺乎天意吗?”圆圆此刻似乎完全不相信自己以前的想法,急忙问道。

老和尚仿佛没有听到,自顾自说下去:“要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乃事物常态,大杀大乱大劫之后,人心思定,也是常理。十年以来,鞑子朝廷看准此理,剿抚并用,渐次平定各方,又革除明季三饷,减赋免役,禁圈地,宽逃人法,奖励开荒,重用故明旧臣,开科取士,严禁科场弊端,种种举措,无不顺乎民心,开国几十年来,国势强盛,政通人和,你我还能有什么作为?……”

“依长老所言,平西王此次北上是逆天意而行了?”

“怎么说呢?俗话说,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又道是乱世出英雄,郑成功能自立,我就不能自立……唉,这都是早先的念头,如今壮志已随流水去,日后隐居山林,饮酒了此残生吧!……”老和尚又露出几分醉态,嘻笑着说。

然而老和尚这番话,却如石破惊天,震憾了圆圆!她心头如同雷鸣电闪,刹那间转过无数念头,生出无限感慨,仿佛从湍急狭窄的小溪流突然跳进气势雄伟、波涛壮阔的大河大江,胸襟豁然开朗。

想罢,圆圆跪倒在地道:“请长老收我为徒,我愿皈依在长老门下。”

只见老和尚哈哈大笑道:“女施主何必多礼呢?不是老纳不收你,只是你一女子住在寺中多有不便,况且我又没有收女弟子的先例,不如我介绍你去三圣庵出家,那里的主持明月师太,人品极好,她一定不会亏待于你的。”

说罢,老和尚一甩破旧的袍袖,飘然消失在洁白的月色之中,远处又传来了一阵阵的狂歌之声……

圆圆向老和尚远去的方向深施一礼,转身与小英和小倩按照老和尚的指点,直奔三圣庵而去。

这三圣庵就座落在峨嵋山脚下的一个山坳之中,因其地形隐蔽,而且规模也并不大,因此很少为外人所知道。该庵原为明代沐园公的庄农所建,本名“土主寺”,在万历年间才改称“三圣庵”。

这座三圣庵的主持正是年近七旬的明月师太,在她的手下又有八个弟子,却大都在二三十岁上下,这明月师太不仅修行深厚,而且人品端正,心地良善,她手下这八个女徒弟大都是她收养的没有依靠流落他乡的孤儿。而明月师太对他这八个徒弟,都像对待亲女儿一样关心、体贴,因此,虽然师徒几人日子过得很清苦,却也十分如意。

因此圆圆三人来到三圣庵后,说明来意,明月师太二话没说就把圆圆三人留在庵中,收在了门下,并替圆圆改名为“寂静”,号“主庵”,小英改名为“冷雪”,小倩名为“冷霜”。

当明月师太听圆圆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后,也感动得掉下了几滴伤心的眼泪,还特许圆圆不必削发——也许她那一头乌黑的头发还能在她伤心时,给她带来过去美好日子的回忆。

就这样,从此圆圆便在三圣庵中天天诵经念佛,日夜不息,不问世事,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来往。

就这样,光阴如箭,日月如梭,一眨眼就到了来年的三月,算起来圆圆已在三圣庵住了将近四个月了。四个月以来,明月师太对圆圆越发地了解了。发现她不仅人长得美丽,而且心地善良,处处替别人着想,而且还聪明心细,善主事务,因此就更加喜欢起圆圆来,一日,明月师太把圆圆叫进房中,对圆圆说:“寂静,你来到庵中日子也不短了。为师对你的为人已深为了解,这些日子为师私下考虑了考虑,决定把主持之位传给你,明日就在你众位师姐面前宣布这个决定。”

圆圆一听就是一惊,忙说:“师傅,万万不可,寂静何德何能,敢接您的主持之位,师傅这样做岂不是愧杀了徒儿。再者,寂静到庵中还不足半载,又哪能与各位师姐相比,还是请师傅三思而行。”

明月师太一笑道:“寂静,凭为师几十年的修行,我是决不会看错人的,你虽对尘世还有几分挂念,但单凭你当年能奋然离他而去,就表明你心已归佛门。只是以后为师不在时,你要事事小心谨慎,把三圣庵的香火传延下去,为师在九泉也就含笑了。”

“师傅,此事万万不可,还请师傅收回承命!”

“寂静,为师决心已下,你不必多说。”

“可是……”

圆圆还想再解释,没想到明月师太说完便闭上双眼,不再理睬。

圆圆无可奈何,只得小心退下。

就这样,第二日,明月师太便当众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并把自己的玉拂尘亲自交给了圆圆,圆圆自知受之不恭,却也无法当众推却,只好接下五拂尘,就这样,圆圆便成了三圣庵的新主持。

自从圆圆接替主持之位后,恐怕自己不能胜任,因此凡事谨慎,遇事小心。对庵上下的大小事宜都细心过问,因此,三圣庵被她治理的井井有条,而且她与各位师姐关系也处得十分融洽,三圣庵仍像以前那样安定,祥和。

明月师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默默地笑了。可是谁也没想到师太的这一笑便成为了永恒。——明月师太带着这份安心的笑,安然地离开了她们。

圆圆伤心地掉下了眼泪,其他姐妹们也都哭了,哭得是那么的伤心。

从此,圆圆便带着她的几个徒弟在三圣庵中,茹素吃斋,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岁月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

二十四、饮马长江

八面观音到达长沙王府时,正在上午,吴三桂正在召集群僚商议军国大事,听说八面观音到了,他心中立刻火烧火燎起来。

自康熙十二年十一月起兵以来,吴三桂得到四方响应。兵贵神速,吴三桂大军直达长江南岸,准备渡江。

清朝以康熙帝为首的整个朝野上下,震惊非常,谋划攻防。

形势发展迅猛,大大有利于吴三桂,他大喜之余,称王于长江,制定了战略方针。

群雄响应

季节老人迈着从容的步伐,虽已跨入隆冬的门槛,但在南国,到处却仍是郁郁葱葱,充满着勃勃生机。而吴三桂大军的出动,更增添了骚动的因素,使整个南方呈现出一片天翻地覆的景像。

云南起兵,是吴三桂集团经过三十多年精心准备而策划发动的。不论是从政治到军事,从民治到经济,无一不算计精密。这种长期而又周密的准备,使大周兵马出手十分顺利。

起兵前后,吴三桂迅速传檄四方,远近亦群起响应。

吴三桂起兵云南后,贵州巡抚曹中吉,提督李本深,纷纷起兵响应。

但是有一个人却不从吴命,此人乃是云贵总督甘文焜。吴三桂斩杀云南巡抚朱国治起兵云南后,甘文焜仓猝披挂上马,随身带了朱国治和自己的儿子,还有十多名骑兵卫队,日夜兼程赶赴镇远。到达镇远后,他立即调集军兵守城,以堵截吴三桂东进。然而,甘文焜忽略了一个重大因素。

试想,吴三桂镇守云南贵州,被封为平西王,在该地经营达三十年之久。哪一处的将官兵士不受他的拉拢?哪一座城池没有他的亲信随从?不过几年,就换一任总督,这总督的势力又能延伸到哪里去呢?

甘文焜也是自讨苦吃。

当甘文焜到达镇远要调兵守城时,不但士兵不听号令,他们反而把他团团围住。甘被逼无奈,又不忍心背叛大清王朝,于是一咬牙,决定以死报国。趁乱之机,他即将朱国治的儿子托付给手下的一位亲信,然后拔剑先将儿子杀死,继而横剑自刎。

自此,吴三桂完全据有了云贵两省,从而拥有了坚强而充实的后方基地。

接着,吴三桂令王屏藩进攻四川。

四川巡抚罗森,因王屏藩攻入境内,急忙向湖广总督求救。

然而,事已晚矣。

原来,吴三桂在向四川进兵之同时,就命大将马宝等率领一支大军从贵州出发,向湖南挺进。这支大军来势凶猛,很快就攻陷了沅州。

吴三桂接到马宝从湖南送来的捷报后,又令夏国相、胡国柱等将领,再率领一支大军,从云南出发,继续扑向湖南。

两支大军势如破竹,席卷湖南大地。

也许有人会问,湖南守军竟都是饭桶不成?

也是,也不是。原因在于:湖南的守将,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战争了,更不用说亲自上阵打仗。他们对于弓马战阵,全都已经感到生疏起来。听到刀枪剑戟相互撞击,战马嘶鸣,都感到浑身发抖,害怕得了不得。

因此,看到盔明甲亮,个个雄纠纠,气昂昂的吴军,他们都先自丧了胆。稍一交锋,就丢盔弃甲地狼狈逃窜。更有甚的,一听说吴军马上要兵临某某城了,该城的守将士兵就抱头鼠窜,逃之夭夭。谁不知道吴三桂关宁铁骑的厉害?

鉴于这种形势,吴军很快就挺进到长沙。

长沙巡抚卢震,闻吴军要直逼长沙,火速调提督桑额来长沙救援。桑额听说吴军进犯,害怕得早已逃得不知去向。卢震仓惶失措,也只得弃了长沙,奔往他方。

于是,吴军很快占领了常德、岳州、衡州、澧州一带。

此时,四川向湖广求救,焉有何用?

巡抚罗森迫于吴军势大,又等不到清政府派来的援军,不得已召集提督郑蛟麟、总兵谭洪、吴之茂等商议退兵之计。这正中郑蛟麟的心意。

原来郑蛟麟早在吴三桂起兵时,就已收到了吴三桂联络他起兵的信札,并欣然同意。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和自己的亲信密谋这件事。

正好,巡抚迫于走投无路,向他问计。于是,他就极力怂恿巡抚投降吴三桂。而这也正是巡抚的意思。因此,他们马上向吴三桂的军队妥协,写信与王屏藩联络。

吴军很快进驻四川。

镇守福建的耿精忠,本来就与吴三桂连同一气。是时,听说吴三桂已经攻下了湖南、四川两省,耿精忠也立时起兵,与吴三桂遥相呼应,妄图打康熙一个措手不及。

为了扫清障碍,耿精忠不顾情理,把福建总督范承谟,即三朝元老范文程之子,拘禁起来。然后,他脱去清朝官服,穿上了汉服,同时三路出兵:总兵曾养性出东路,攻打浙江省内的温州、台州;白显忠出西路,攻打江西省的广信、建昌、饶州;都统马九玉出中路,攻打浙江省内的金华、衙州。

同时,耿精忠又秘密派人与台湾的郑经联系,让他从海上进兵。

吴三桂起兵,搅得南国沸沸扬扬,鸡犬不宁。惟独一个人对这件事始终保持着冷静的头脑,他静观事态发展,不为眼前一时的扑朔迷离的景像所迷惑。

这人就是平南王尚可喜。

尚可喜对吴三桂起兵早有预见。他从自己大半辈子的戎马生涯中判断出:吴三桂必败。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对此事进行过深刻思考,他觉得不论从政治、经济、军事,还是天时、地利、人和等各方面来说,清朝都占有绝对优势。再者,从康熙智除鳌拜这一事件看,康熙帝虽然年幼,但绝非等闲之辈。

因此,当吴三桂派使者向他送信,让他起兵响应时,他当机立断,将来使拘捕起来,并把书信和来使一块送交清廷。

吴三桂闻听自己派出的信使被拘禁起来,勃然大怒,急忙写密函给耿精忠,令他迅速攻击广东。

耿精忠进勾结潮州总兵刘进忠,并让刘进忠进兵图奥。然后又和台湾郑经相约,让他从海上夹攻奥海。很快,潮州、惠州两个郡即被攻陷。

平南王尚可喜仓惶之际,急忙派他的一个儿子尚之孝,奔赴惠州拦截耿军。不料孙延龄却趁机攻打高雷二州。而总兵祖泽清又是个胆小如鼠之辈,听说孙延龄要来,慌得赶忙出城迎降,献了城池。

尚可喜东西受敌。一面向江西求援,一面敦促其子尚之信赶快抗拒来犯之敌。

可是,尚之信非善类。他向以残忍狡诈著称,一贯不听父亲的训导。到这时,他早已暗中接受了吴三桂的敕诏,准备与吴三桂南北呼应。于是,他趁机从中取事,运动兵马,把他父亲尚可喜给软禁了起来,随即改旗易帜,换上汉服,背叛了清朝。

尚可喜气愤已极,竟大吐鲜血,绝气身亡。

吴三桂起兵时,对孙延龄密使相招。于是,孙延龄密谋杀了广西巡抚,降顺了吴三桂,被授与临江王的称号。

王屏藩占领四川后,接到吴三桂密令,让他由四川进攻陕西,准备由陕西再出一军,直入中原。

与此同时,陕西提督王辅臣却在吴三桂密使及其部下的胁迫下反于清廷,陕西经略大臣莫络也被汪士荣所杀。

莫络被杀后,其所率部兵,见无路可逃,只得投降。

王辅臣迅速率军与由川入陕的玉屏藩军会合,乘势攻陷各郡。

吴三桂闻听陕南得手,立时发银二十万两,犒赏王辅臣部下,命他与王屏藩分头袭击秦陇,自率大军从云南出发,赶赴湖南。

十一月起兵,到次年二月,整个反清大军便占领了南方六省,即:云南、贵州、四川、广东、湖南、福建,如果再加上陕西的王辅臣、广东的尚之信,事实上,反清大军已占领了中国八省,已差不多是半壁江山了。吴三桂的大军则攻到了湖南长沙、岳州,饮马长江了。

这是中国历史上声势最大,速度扩展最快,准备最充分的一次藩镇叛乱。

这么大的叛乱,史无前例!

这么大的叛乱,后世无继!

长江称王

二月二,龙抬头,正是吴三桂在长沙最兴奋的日子。

三个月实占六省,北连王辅臣,南连尚之信,当有八省之广。这种声势与速度使他心中发热。

中国大地被他搅起的风雷,使举国上下皆为之震惊。按照这样的进军速度,北京很快就要到他手里了。

这时,虽已深夜,但长沙巡抚衙门内外依旧灯火通明。门前的两盏大宫灯格外引人注目。

正在此时,一小队骑兵急驰府前。到了大门台阶下,迅速跳下马来。其中一人,身材修长,甩镫离鞍,下马后,随手把马鞭递给了后边跟上来的骑兵。此人头戴英雄巾,身披黑色风衣行走如风。俊美的脸庞上嵌着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隐隐透出一股英气。不过,从此人相貌上,可以看出,此人正值壮年,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年纪。

此人下马后,走上台阶。守门人赶紧施礼,他一摆手,疾步进了巡衙。

一连走过三座院落。他停步抬头看了看大厅上的一座雅致的小楼。那里,依然亮如白昼,窗纸上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晃动。

他微微一笑,不过,如不细心,你是不会察觉的,那里面充满着一种春风得意的神情。

守门人向他赶紧施礼。

他健步登上了小楼,在门前站住。

这时,吴三桂并没有睡觉,他正在一幅大地图前专注地谋划。听到亲兵报告,他回道:

“请汪先生。”

称为汪先生的人,这才快步入室。

吴三桂连忙起身迎接。对高明的谋士,吴三桂向来极为尊重,且解衣推食,待如亲人。

这个汪士荣年方四十,莫慧明断,神奇莫测,策反了王辅臣与孙延龄的两次大功,做得挥洒自如,举重若轻,显示了一种移山倒海之能。他从广西西安回来后,吴三桂待若上宾,对众人笑着说:

“什么小张良,就是张良再生,也怕未必能如此潇洒地旋转乾坤。”

汪士荣的威望自此直线上升,一跃成为首席谋臣,取代了老谋士方献廷的位置。

吴三桂对他更是尊敬。

现下,小张良汪士荣深夜来见,必有要事。

“呵,士荣老弟,快请坐。”

“大元帅可真是勤政不懈呵,士荣佩服。此乃三军之幸,百姓之福也!”汪士荣一派名士风度,说话从来是文雅得体而紧扣要害。

“老夫这点儿谋划比起先生,可是差多了,只有多做点苦功夫,否则,先生的高见,我怎么能够断识呢?”吴三桂坦率诚恳地说。

“但不知大元帅目下想什么大事?”

“还能想什么?打仗嘛,下一仗打哪?”

汪士荣略一沉吟,“大元帅,打仗的事可不是非你莫属呵,在下以为,大元帅应想目下该办的几件根本大事。”

“噢?愿闻先生高见,我目下尚未想到何为大事?”吴三桂肃目相问。

“士荣以为,第一件大事,就是要在长沙建国称王。”

“建国称王?请道其详。”吴三桂心中一跳。

汪士荣起身,离开座位,走到那幅大地图前,道:

“大元帅细想,起兵名号是反清复明,复明不立帝,容易给天下造成误会,不知所从。元帅称号不足以号令天下,且目前起兵者,并非都是云贵兵马,与我们实际上都是同盟关系而非统属关系。尚之信、耿精忠同为藩王;王辅臣,孙延龄同为统兵大将,镇守一方。目下初起,他们以元帅旗号是从;形势稍展,安知他们不自成局面?若大帅先行建国称王,便得天下之先,以绝对实力统率所有起兵将领,统纳入大帅旗下;而后统一进兵,统一作战,何愁天下不得?”

“哎呀!士荣拨云见日,建国首功也!”

吴三桂向汪士荣深深一躬。小张良这一番话,确实令他豁然开朗,他自己将建国称王之事,尚未提上议程呢。他首先想到要打几个漂亮的大胜仗,打到王畿再说不迟。

“那么,先生之见,当立何国号,如何称王?”吴三桂恭敬地问。

“发兵之先,方先生等人议定的大周国号即可。周为中华文明之奠基,立周为号,大帅称周王,可宣我复兴汉文明本原之意以晓天下。士荣窃以为可也。”

“嗯,好!如此也可断了朱明王孙们的妄想邪念!”吴三桂重重一拍书案。

送走汪士荣后,吴三桂激动得难以入睡。他躺在床上,静静地想着。他想到称王后,他将指挥八省一百多万大军,挥师北伐,直捣北京,把康熙小皇帝推下皇位,自己南面称孤,君临天下……

次日,吴三桂一大早就又召集谋土众臣,让汪士荣将建国称王的计划讲述一遍。

众将和群谋士皆轰然叫好!

建国封王,必封官爵,谁不想做开国功臣?

但众谋士中却惟有一人抗声反对,认为不可。

这人是谁?

方献廷!

方献廷已白发苍然,他坐在特赐的椅中喘着气说:“称王建国,不是急图之事。目下最大之事,乃一鼓作气打过长江,使举国动荡,小皇帝不能应付……取了京城再议称王称帝不迟也。”

他喘息稍停,又说:“长江之险,素为兵家龙门,打过长江者得天下,不过长江者危也。李定国打到长江不进,一败而溃千里;曹孟德不能逾越长江,而从此不能南进……方今小皇帝派顺承郡王勒尔锦督师防守,此人无能;尚待时日,有贤才出现,仗就难啦……”

他说完这通话,艰难地靠在椅背上,只喘作一团。

静场,没有一个人讲话。

吴三桂心中感到扫兴,但又似觉有理。

汪士荣微笑着踱步而出班次。

他面向方献廷笑道:“老人家,此言差矣!李自成大江南北纵横驰骋,终做了流寇贼匪;朱元漳稳扎稳打,先占江南称王。然后积蓄实力,一举北伐扫定中原,驱除鞑虏。我等目前所处的地理环境,以及当前的局势,与朱元漳起兵何其相似尔。况我虽占数省,但民治未理,内制未定,徒有兵锋耳。建国称王,号召天下归心,节制天下诸路兵马,一举过江可定天下,有何不可?勒尔锦无能统帅,清室又哪里钻出个名将来,方老先生危言耸听,实为冒进也。”

吴三桂频频点头。

众将、谋臣一致赞同:“汪先生言之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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