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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月夫 当前章节:146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5

方献廷嘶哑着声音冷笑:“汪士荣,你纸上谈兵,赵括之类也。害大帅者,汪士荣也……”

吴三桂大声道:“我意已定!休得多言!”

一项大计就这样定了下来。

建国称王的工作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由于时间仓促,暂把巡抚衙门做为王府。王府内外全部装饰一新:整个王府全换成了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墙壁全用红色的油漆涂了一层,显得格外威严肃穆;从大门到内室,所有的大红柱上都画着张牙舞爪的五色幡龙,好不气派!

所有这一切,是五六百名能工巧匠们经过不分昼夜的五天时间赶造出来的。有多少人由于劳累过度而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而从此再也没有能够站立起来,谁能数得清?

数日筹划后,这天凌晨五时,开国典礼正式开始了。

一百名身穿金色铠甲的雄壮威武的士兵,手执长枪站在大厅两侧。

一百名仪仗队,全身是金黄色的礼服,分立两厢。

一百名将帅,谋士也都肃立两旁。

这时,吴三桂身穿龙袍,头戴金冠,在八名俊俏苗条的侍女簇拥下,迈着矫健而又庄重的步伐登上了大殿正中的宝座上。

全体文武百官出班参见。

殿前官站在台阶上,朗声宣读法文。

法文大意是,吴三桂从即日起,正式称周王,建国号大周,定明年始为大周元年。再就是,宣布不再以反清复明为口号,而称“逐鞑虏,复汉室”为口号。

所有人一齐朗声三呼:

“周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吴三桂大封诸将。

马宝、王屏藩、李本深、王辅臣为四大将军;

夏国相、胡国柱、卫朴、郭壮图为四上将军;

耿精忠为江南王;

尚之信为岭南王;

孙延龄为临江王;

汪士荣为上卿、军师。

其余诸将、谋士各有封号。

吴三桂又搬出一批大铁箱,大肆赏赐一通。

惟有方献廷只封了个空头大师。两个月后,被派到四川监军,后来便无声无息地死了。

称王即日,吴三桂全面布置大军,扫清湖南,以湖南作根据地。

一月之内,捷报相继传来。

湖南诸州全部占领,大周上下士气大震。

此时,吴三桂想安定湖南。

汪士荣认为,应当边安定湖南,边攻心。

“何谓攻心?”吴三桂问。

“方今天下已大动,清室震恐。我王可修书一封给康熙小皇帝,逼他率满洲人自动撤回关外,以践昔日山海关之盟。”

吴三桂认为此计大妙,极力赞成。

吴三桂派人将撤藩特使哲尔肯、博达礼从云南押来长沙。

“两位大人,本王已立国建号,与尔二人已经是不同国家了。”吴三桂颇为威严地说:

“今将二人放回北京,向康熙小皇帝转我国书:若他能撤出关外,交我王子,则我大周将来不出关外追杀!否则……”

他略停顿,挥手一拍书案:“覆巢之下,绝无完卵也!”

两位特使一言不发。

——能说什么呢?

阳春三月,哲尔肯与博达礼带着这封大周国书,在周兵护送渡江后,星夜赶赴北京……

中流砥柱

康熙十二年十一月。

北京城。

这一年冬天,北方的寒流来的特别早。霜冻早早地就光临了这古老而庄严的北京城。北风呼啸着,所有的尘土、沙粒、枯枝、败叶都卷上天空,使整个天空变得灰蒙蒙的,房屋都现出了灰色。冷风掠过长长的、窄窄的大街,仿佛带来了哀思。

黄昏。

天空阴沉沉的,狂风肆虐。

“(足达),(足达)(足达),(足达)(足达)(足达)……”

在通往北京城的官道上,两匹快马由远而近地从远方灰沉沉的大道上驶来。

走近,才看清,马上伏着两个人。

再细看,两人脸上却满是汗道儿,并且汗还不住地往下流,头上也直冒热气。

这与当时周围的天气是多么不相称!

这两人到达城门前,不但没有把马放慢,反而更使劲地抽了一鞭。

守门人持枪正要拦阻,两匹马已经飞快地从他们中间一闪而过,他们冲着两匹马远去的地方直喊叫。

那两人头都没回,仍打马向前飞驰。

两个人一连闯过几道大门,直到午门。这才下了马。

下了马,马也不顾,赶紧飞快地向内阁。守门侍卫,怎么也阻拦不住。

这二人一直跑到殿下,大声报道:

“不好了!不好了!吴三桂反了!”

说到反字,二人竟一时昏了过去,扑倒三阶前。

这时正值吃晚饭时,康熙皇帝正在进膳。

执班的殿前官惶恐不安地在御膳房内向外探了探头。

恰好,康熙抬头,看见了。

“什么事?探头探脑的!朕不是早就下谕,不准在吃饭时来打扰朕吗?”

殿前官见皇帝答了话,慌忙跨进室内,扑通跪倒,叩头如捣蒜: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本不敢打扰圣上进膳。可是,有一紧急情报不敢不及早禀告圣上。”

康熙心中一震,但脸上仍不露声色。

“有什么事?你就快说吧。”

“是。刚才兵部郎中党务礼,户部员外郎萨穆哈言讲,说吴三桂反了。”

“啊?他们二人现在哪里?”康熙大吃一惊。

“他们晕倒在殿前了。”

“赶紧把他们唤醒过来,把他们带到朕书房去。”

原来这二人是兵部郎党务礼,户部员外郎萨穆哈。他们二人先前奉了皇帝圣旨,去贵州办差,准备迎接吴三桂眷属至京。突然,他们获悉了吴三桂起兵反清的凶信。二人吓得魂不附体,慌忙乘上快马,加鞭急驰,星夜兼程,一口气跑到了北京。

他们二人被唤醒,听说皇上召见,倒又吓得出了一身汗。因为他们二人官微职卑,从没有被皇上直接召见过,到了此时,惊惶万状。一进康熙的书房,急忙跪伏在地,连呼:

“奴才万死,奴才万死。”

康熙一挥手,让他们抬起头来,把实情赶快奏上来。

二人慌忙把吴三桂造反,抚臣朱治国被杀,督臣甘文焜自杀的事,一五一十地详细讲述了一遍。奏完后,又称:

“奴才昼夜疾驰,一路马不停蹄,赶到京城,却已经过了十二天了。只望赶紧奏明圣上,无意中神魂不定,闯入了殿前,惊扰了圣上,自知犯下了大罪,求皇上重惩!”

康熙帝道:“你们闻听警报,能够星夜前来禀明朕,倒也忠实可嘉,只是欠镇定一点,以致如此。朕特赦你们无罪,下次须谨慎方好!”

两人忙谢恩退出。

康熙连夜急召重臣商议大事。

这时,北京城已经全知道了吴三桂起兵反清的消息。于是,上至朝廷,下至普通老百姓,都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清中央皇室紧张,忙乱而又不安。

乌云压城之时,紫禁城感到了巨大而沉重的压力……

各地军情战报频频飞往紫禁城,每日多达三、四起。清军的败讯接踵而来。

吴三桂称王建国!

周兵逼临长江!

清兵节节败退……

一个不满三十年的政权,面临丢失半壁河山的危境。面临灭国北走的凶险,谁不感到胆颤心惊?

朝议汹汹,人言纷纷。

许多朝臣惊恐至极。有遣妻小家眷财物先回关外者;有乘机索贿抢占钱产者;有暗通吴三桂以求后路者……

甚至部分大臣竟上书主张严惩撤藩之臣,杀之以安吴三桂!

年仅二十来岁的康熙皇帝面临着巨大的危险。只有他能感到这政治湍流的声势与险恶,只有他能感到爱新觉罗大业将有可能毁于一旦的严重威胁……

这位天才的青年政治家,在这乌云压城城欲摧的险恶时刻,非但表现了非凡的才能,而且表现出了惊人的胆略与意志。

他迎接了这个挑战!

为此,他在乾清宫举行了全体朝臣廷议——一次规模空前的御前会议,四品以上官员全部参加。

庄严的乾清宫,平时显得空旷阔深,然而今日却挤满了将近一百五十名朝臣,竟使得这宽阔的大殿显得拥挤起来!除了登基,乾清宫何曾聚过这么多官员?

气氛肃杀、沉重!

朝臣班次中却更多充满了惊恐不安……

康熙端然稳坐,沉着开口道:“今日招众卿一议,为三藩起兵,国家动荡,有大臣主张安吴息兵之议。诸位请大胆直言,以定国策,朕绝不以直言而降罪。”

一名亲王出班:“臣等五十三人联名具奏:吴三桂起兵以来,连陷六省,掠地陷城,连山接海,声势浩大。此祸皆由撤藩引起。臣等主张效汉景帝诛晃错故事,杀首议与执行撤藩的大臣六人,以安吴三桂,许其重镇云贵,以安天下大势,否则,社稷有倾危之险。请皇上准奏请行。”

一时气氛骤然紧张。

主张撤藩的几名大员脸色铁青。

“臣等俱是此意!”哗地跪倒一片,足有七八十名大员。

“没有相反奏议吗?”康熙微笑。

殿中一片肃静。

“你们也同意么?”康熙看着米翰思、明珠、索额图、熊赐履几名被指出的撤藩大臣。

一时间,几人亦无语。

却见米翰思出班,大声说道:“若皇上认为可行,臣等愿为天下一死,以平暴乱!”

其他几人也一齐跪倒:“愿为天下一死!”

满殿中再无人讲话,队列中喘息之声清晰可闻。

突然,康熙纵声大笑,清亮的笑声直传殿外。

“起来,你们都起来,听朕说话。”

跪倒的大臣全部站起,望着康熙。

“你们都是大清良臣。”康熙缓缓说道:“敢在风险有难时挺身一死,朕谢过诸卿。千古劫难惟一死呵。慷慨赴死,卿等忠义可嘉!”

这显然在说米翰思等人。

“尔等主张杀大臣以安吴者,朕也不怪。贼兵势大,朝有惶恐之人也是自然,但直言直向者,皆为国家也……”

这显然又在指联名俱奏的一批人。

康熙语气陡地一转,语气凌厉激烈:

“然主张撤藩者,非是别人,乃朕自己也。朕自少时,便见三藩势焰日炽,渐成割据之势,不可不撤。三藩耗国家钱财,招兵买马,煮盐冶铁,征收赋税,自选官吏,自成一国,中央更治不能预问,所为何来?还不是图谋叛逆、灭我大清?是以三藩撤亦反,不撤亦反!”

他的话音由沉重而高昂。

“汉景帝杀晃错以图安七国之乱。人杀了,乱平了么?若非周亚夫率兵征剿,七国之乱安能平定?今日这么多人劝朕杀撤藩大臣以息吴兵,岂非荒唐之极耳!朕告诸位,绝不蹈汉诛晃错之辙!若事有错误,朕亦自任,绝不诿过于大臣……”

听到这里,米翰思等六人已是热泪盈眶。其他臣僚则惭愧低头。大多数中立者则肃然起敬,朝堂中依然鸦雀无声。

“我大清入关建国以来,不断纠错自省,励精图治,善待民众,天下日渐升平,此乃天下有目共睹也,朕就不信天下人心思乱?朕就不信民众会拥护在云贵闽粤搜刮百姓的三藩之政?只要我大清上下臣民堂堂正正,同心协力,与叛逆相持作战,目下危局自会扭转。所怕者,自乱阵脚,自毁社稷也。”

这一番话慷慨激昂,鞭辟入里,使朝臣们精神大振,竟齐声高呼:

“万岁圣明!”

呼声中间杂着喘嘘涕泪之声。

“战乱思良将,国难思忠臣。我大清有敢于慷慨赴死之良臣,何惧吴三桂哉!朕亦见河山震荡,民众受苦,然几曾见过割据战乱之朝有太平盛世也?想要太平日子,国家就要统一!朕宁做忠烈赴死之君,不为偏安乱世之君……”

说到这里,康熙双眼潮湿。

“若果为削藩而死,朕当做第一人……朕已做好这个准备了。”

康熙从袖中抽出一把金鞘短剑,抚摸着剑鞘,轻轻一抽,锵然一声,振音响在每个朝臣的心头……

朝臣们“唰”地一声全部跪倒。

“愿为大清社稷誓死一战!”仿佛是军营一般,百余名大臣声音是那样激昂响亮。

呼声过后,康熙立即命兵部尚书明珠,在殿前恭录上谕,命都统巴尔布,率满洲精骑三千,由荆州驰守常德;都统珠满率兵三千,由武昌驰守岳州;都督尼雅翰、赫叶、席布根特、穆占、修国瑶等,分驰西安、汉中、安庆、兖州、郧阳、汝宁、南昌诸要地,听候调遣。

写到此处,外面又送到湖广总督蔡毓荣的加紧急报,也是奏闻云南变事。

康熙帝旁顾顺承郡王勒尔锦道:“劳你一行,就封你为宁南靖寇大将军,统帅前敌!”

勒尔锦遵旨谢恩。

康熙又命明珠,录写吴三桂罪状,削免官爵,宣布中外;并令锦衣卫拿逮额驸吴应熊下狱。

明珠恭恭敬敬地抄录圣旨,写完后,即奏道:“闽粤两藩,如何处置,应乞圣旨明示!”

康熙帝道:“暂时不用撤他们,行吗?”

明珠奉命接着又往下抄录,随后退朝。

从那时起,羽檄飞驰大江南北,精兵劲旅四方出动,一齐汇聚长江沿线,与吴三桂进行对抗。

又一日,正值康熙在乾清宫与大臣们商议谋划时,总管乾清宫大监走进殿内高声报道:

“撤藩特使哲尔肯,博达礼二位大人回朝——!”

“什么?快宣!”康熙一阵惊喜。

当哲尔肯、博达礼风尘仆仆、满脸满身又脏又乱地仆地叩拜时,康熙已亲自下座扶起二人,眼中闪着感激的泪光。

哲尔肯放声大哭,博达礼饮泣不止。

二人讲完几个月来的种种风险波折以后,即呈上那封大周国书……

“念信大家听听。”康熙微笑着。

一名大学士念道:

“大周国王吴三桂致书大清国王康熙皇帝:大周立国江南,非反也,实为践昔日山海关之盟,复我华夏汉人河山也……

“今我将统兵百万,直抵燕京……”

“若皇帝为明智之君,免使生灵涂炭,请率满人撤出关外,放还吾王子。否则,大军到日,玉石俱焚耳……”

信未念完,满朝文武已哄地一声,怒形于色,议论纷纷。

“如何,还杀撤藩大臣么?”康熙开口,殿中肃静。

“万岁,臣等认罪,收回前奏。”联名具奏的大臣们跪成一片。

“起来,从此以后休提此事,只有协力,同心平叛,才是尔等大功。”康熙温和地说。

这些人起来后感动之色溢于言表。

“传旨!”

康熙威严地下令:

“罢免尚之信、耿精忠及一应叛臣的所有爵位官职!大清与其誓不两立……”

“另旨,择日斩决吴应熊,明我大清誓平叛贼之决心!”

康熙一脸肃杀之气。

夜深了。

养心殿中依然灯火通明。

康熙正与几位大臣商议怎么对待王辅臣的儿子王吉贞——王辅臣反了,但反志不坚,是被挟持所为。这一点是区别于吴三桂处。但毕竟是反了,该怎么处置,康熙想听听几位重臣的意见。

康熙每想起王辅臣,心中很是难受。当年的马鹞子,何其威武雄壮,对朕,对我大清是何等赤胆忠心!朕为了让他更加效忠我大清王室,亲赐豹尾神枪与他,谁料想……

“杀!”明珠毫不犹豫地答道,“王辅臣如此负圣恩,外边臣子们早就议论纷纷。既然反了,朝廷就不能示弱,必须杀一儆百!”

索额图也道:“谋反大罪,十恶不赦!律条早有规定:无分首从,凌迟处死!”

康熙点点头,又瞧瞧熊赐履。

熊赐履道:“如今朝野震动,皆曰王吉贞应斩,奴才倒有个愚见,不如拘禁起来,使王辅臣不能专心用兵……”

康熙心中一动:“先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王吉贞来了么?”

王吉贞也来了。因里头正在议事,他在养心殿外重花门前候旨。听到里头传呼,王吉贞忙答应一声:

“臣在!”

他小心地放下马蹄袖,弓着腰急步进内,俯伏在地道:“奴才王吉贞恭请圣安!”

没有回答。

王吉贞偷眼瞧时,只有康熙在来回踱步,旁边似乎还有几个人,却不敢抬头看。养心殿里静极了。只能听到康熙的靴子撞击地面的声音和自鸣钟的咔嗒声。

“你父亲反了!”

康熙突然间了一句,“你知道吗?”

“啊!”

王吉贞惊呼一声,睁着惊恐的眼睛瞧着康熙,牙齿瑟瑟打战,忙颤声答道:

“奴才……奴才……奴才本不知晓,近日有些,有些风闻……求……”

又是一阵沉默。

几张纸飘落到王吉贞面前,他双手捧了起来,只读了几句,脸上已冒出了冷汗,失神地将折子捧给旁边的明珠,浑身像打摆子似地发抖,口中吃吃地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想?”康熙目光突然变得咄咄逼人。

“听……听凭万岁……爷发……发落。”王吉贞已瘫得像一堆泥了。

此时,康熙也在紧张地思索,杀掉这个人比捻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但王辅臣反志不坚,杀掉他的儿子只能激他决心与朝廷为敌到底。他要见王吉贞,是想看看这块料,若是个有才有识的,当然要杀掉;如今看他这模样,他倒放心了。但若就这么放了,未免又便宜了王辅臣。

“你这个马鹞子的大少爷就这么点胆子?”

康熙想定了,有些调侃地说道。

“抬起头来听朕说!天下人千反万反,朕不信你父亲会真反,若真的反了,朕不杀他,天也要杀他!莫络这人素来自大轻浮,你父亲手下不少人是闯贼、献贼的旧部,原难节制,激出了这场兵变,他被裹胁弹压不住也是有的!”

“这是朝廷的恩怨,万岁爷的明鉴!”王吉贞做梦也没想到康熙会这样讲,连连叩头答道。

“朕召你来的意思——”

康熙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命你星夜回去,宣朕的命令:你父亲的罪在疏忽大意,杀莫络是下面人背着他干的,朕知之甚详。叫他拿定主意,好生约束众人,为朕守好平凉,不要听旁人调唆。只要有功劳,将来连杀莫络的事,朕也一概不究!”

“是是是!”

就这样,王吉贞被放回了陕西。

义释王吉贞后,康熙又宣来熊赐履。

“朕想请你卜个吉日良辰,在午门盛陈军威,杀吴应熊;再则在京师大索百日,廓清京师畿辅。”

熊赐履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皇上想得极是!臣以为此次大规模搜索吴三桂同党,应包括山东、河北在内,确保河道漕运畅通无阻,以便饷道通畅!”

“嗯,应该这样。”康熙应道。

日期卜在了三天后的午时。

三日后的午时。

午门上九十五面龙旗同时升起,康熙镇静自若地拾级登上楼来。

从储秀宫赶来的张万强有要事回禀,见臣子们跪了一大片,正在扬尘舞拜,山呼万岁,口张了张又咽了回去。

康熙瞧他脸色便知皇后情势凶险,却问也没问,一咬牙便来到煤雉跟前。

下面三千名精选的铁甲御林军,一见康熙气宇轩昂在门楼上探出身来,山呼海啸般大叫:

“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战鼓咚咚,号角呜咽,步骑兵排着方位,随着图海手中的红旗进退演练。大风卷起滚滚黄尘,龙旗迎风招展,整齐划一,煞是壮观。

“午时已到,请旨——”

“传旨:议政康亲王杰书、简亲王喇布、安亲王岳乐,带领在京各王、贝勒、贝子,伯爵以上亲贵宗室,并六部九卿,侍郎以上职官在午门旁修旨,将吴应熊从天牢里提出押往午门!”

在这一刹那间,康熙觉得自己无比高大,胸中的忧郁、愁思,荡涤一空。日中阳光下,他的脸色胀得鲜红,对身后的大臣们说:

“秦始皇以砖石为盾,朕以天下臣民为长城,砖石长城今已破败,千万百姓依然如故,众卿须牢记朕今日此语!”

说罢,康熙的脸色由胀红逐渐转为肃穆,转入庄重,转入威严,一颗澎湃激动的心,又渐渐地转为静静的沉思。周围的亲王大员们诧异地、静静地注视着康熙的这一变化,大气都不敢出。

此时,康熙脑海中急速翻涌出幕幕激动人心的场面。

为给祖父报仇,太祖努尔哈赤把祖父遗留下来的仅仅十五副铠甲,亲手披在精选的十五名勇将身上,一拥出城,直扑仇人阵中。太祖当先闯入敌阵中,其余十五名勇士乘势跟上,逢人便杀,如虎入狼群,所向披靡。最后,不但索回了祖父的棺木,擒住了贼首,而且还受到了明王朝的爵封。此后,太祖率领爱新觉罗勇士们东征西杀,拓疆开边,势力大张,建立了满洲国。

太宗皇帝继承王位后,文韬武略远胜于太祖。几次亲率大军直入明朝长城以南,逼向明都,加速了明王朝的灭亡。又向南征服朝鲜,硕果累累,创建了大清王朝万年基业。

皇父顺治帝在叔王多尔兖等辅佐下,智赚山海关,大军南指,摧枯拉朽,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平定了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起义,镇压了明各藩王的武装叛乱,统一了整个中华大地,可谓是战绩辉煌。

自己自从八岁登基以来,就立志要做一个大有作为的皇帝。鳌拜等权臣的专横跋扈,更加强了他这种决心。智除鳌拜后,亲掌大权,使他雄心抱负有了施展的机会。这次的三藩兵变给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大显身手的好机会。但这其中充满的凶险和危机,对于才刚刚建国三十来年的年轻的大清基业,对于刚刚执政大权的年仅二十来岁的自己,犹如泰山压顶,真令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一个多么冷峻而又充满诱惑力的巨大挑战呵!

康熙想到这儿,脸上又渐渐缓和下来,双颊又微微地泛起了红晕。

然而那时被押入天牢的吴三桂之长子——吴应熊又有何感想呢?

吴应熊蓬头垢面地斜靠着墙坐在阴沉沉,潮乎乎,脏兮兮的牢房的地上,周围是望不到头的高墙,里面黑漆漆的,阴森森的,令人感到恐怖不安。耳边又响起了那晚康熙来访时对自己说的话:

“有些事朕一下也说不清楚。你父亲送来了折子请求撤藩,朕已经批下去了,照允。大臣中有人以为平西王不是出于真心,你父亲那边也会有人疑虑——

“这些话诏书里是写不进去的,传到云南、广东、福建很不好。

“这些都是小人之见!

“朕自幼读书,就懂得了‘天下为公’,昔日不撤藩为防南明小丑跳梁,今日撤藩更为百姓休养生息。你父亲过去功高如山,如今又自请撤藩。这样深明大义的贤王到哪儿找去?

“这个话是一百理儿;另一面,当初你父亲从容入关,和朝廷杀马为誓,永不相负。人以信义为本,吴三桂不负朝廷,朕岂肯为不义之君?

“朕就是掏出心来,怀着异志的人,也未必肯信。若论大义,你是朕的臣子,若论私情,你是朕的姑父。咱爷们在这过一过心,你写信把这个话传给你父亲,叫他拿定主意,首先不要自疑,更不要听小人们的调唆,又是煮盐,又是冶钢的,朕看大可不必。你说是吗?

“你在京时间太久了,这不好,倒像朕把你作人质似的——你说是吗?

“说这个话的人,朕真不知是何心肠!朕是滥杀人乱株连的昏君吗?你都看见了的,鳌拜犯了多大的罪,朕都没有杀,他的四弟照样升官!你是朕的至亲,又是长辈,朕能忍心下手害你?

“你父亲身子不好,你做儿子的,该回去看看,这是人之常情嘛!

“这下子可好,朕在辽东给他好好盖一座王宫,你就回去侍候,既尽了孝,也堵了那些小人的嘴。什么时候想进京玩玩,想出去走走,告诉朕一声就成。天下之大,你们没去过的好地方多着呢!惠妃纳喇氏就要临盆,产下皇子来,你这个太子少保也得照应,朕倚重你的地方多着呢……

“你在这里更不要听人闲话,写信给平西王,钦差就要去了,一定要办得朝廷满意,三桂满意,百姓也满意。

“我们君臣要齐心协力,共同治国安民,假若拿错了主意就会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吴应熊想到这儿,心里不觉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了一丝懊悔之意:

“我这么多年被软禁在京城,不就是为谋求有一天能获得自由,如同鱼归大海任游弋吗?这些年和父亲所作的一切努力不也就是能够使子孙后代永享富贵吗?”

“可惜的是,父亲对我也是如此绝情,他起兵反清,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把起兵日期告诉我,让我有所准备,好逃离这龙潭虎穴,更不用说派人来接应我!”

“父亲,你好狠毒啊!”

“可是,话也说回来,听说父亲已经自立为周王,把我立为太子,并且为了我的安全,父亲已经向小皇帝提出了订阅和议的要求,其中,重要的一项,就是让小皇帝把我平平安安地送回南国,否则,父亲的铁骑就要直踹北京乾清宫。”

想到这儿,吴应熊心中稍微放松了一些。这时,眼前突然一亮,不觉阴沉沉地冷笑了一下,心中暗想:

“小康熙,你要杀我,可不那么容易!被我拉拢牵连的那几百王公贵族,亲王大臣们,到时看你怎么处置……”

“呕啷”一声,监狱的大铁门开了。

“吴应熊,滚出来!该上路了!”一个狱卒冲着里面大声吆喝着。

吴应熊懒洋洋地从地上站起来,拖着沉重镣铐一步一步挪向门口。外面强烈地阳光刺得他好一会才睁开眼睛。

他乜斜了那狱卒一眼,又高昂地仰起了头。

一队雄壮的御林军,没等他说话,就七手八脚地把他装进了木笼囚车,走了。

此时,吴应熊正被绑在午门外校场东北角的一个木桩上,头上是火辣辣的太阳。

站在城楼上的康熙,反抬起头看了看天,转身,命明珠:

“你去问问吴应熊,今日行刑还有何言?”

“喳!”

明珠答应一声,撩起袍服走下门楼,命令暂停演阵,见吴应熊被绑在校场东北角一个旗纛下的木桩子上,便前来问道:

“吴应熊,万岁问你,今日行刑你有何言?”

吴应熊闻听此言,心中不禁为之一凛,但仍面不改色,忽然睁开双眼,直视明珠,道:

“我命系于天。听天由命!但有一言传于康熙,杀了我,我父再无牵挂,可以专心用兵。在朝诸公未必便个个肯做你家奴才!身为人子,死而尽孝,何憾之有?”

明珠回身禀报,康熙在门楼上“哼”地冷笑一声,道:

“将那些文书抬到他面前烧掉!”

一堆堆箱笼在大火中噼啪作响。这些大箱笼里装的都是吴应熊等人平日与文武百官往来的书札。其中有传递消息的,有勾通感情的,也有勾结向上的,甚至有自己投靠的。

看到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吴应熊气馁地闭上了双眼。几百名文武官员怀着异样的心情,有的诧异,有的感激,有的佩服,……各自用不同的目光投向康熙。

康熙微微一笑,摆手大声道:

“诛了这个逆臣!”

吴应熊被杀掉了!

这个气焰逼人的额驸被杀掉了!

“万岁”喊声震荡整座京城。

京城局面终于稳定了。

清军分路集中后开往湖南作战。

吴三桂与清朝的正式决战开始了。

决策大误

大周国的临时都城长沙。一切似乎才刚刚安定。

吴三桂派出了一批官吏,去治理被“光复”州县的民政。但有能力的官吏实在少得可怜,昔日那些西选官吏又都散布在各省,即刻间哪里招得来?况三藩起事后,西选官员也大部分被撤免或囚禁,剩下的少数又几乎都是“中立”派,所以几乎没有西选后备可用。

但无论如何,他们总算是派出去了。

现下,吴三桂忙着办理第二件大事。

议定夺取天下的大战略——即如何北进?

他几个月来感到有些力不从心。眼睛时有发花,头时有发晕之感,四肢怎么也觉得不灵活了……人就老得这么快?这半年前还精神百倍的,一下子就有了衰弱的感觉?

为了大业,他这次北上没有带一个女人——圆圆没有了,他心中那个空旷地带老填不起来,人老是没精神。圆圆在时,虽然不见面,也心中踏实,也从来没有过这种空旷松驰。看来,他离不开女人。一旦没有女人在身边,他就要衰老……他真不明这是怎么回事?

女人呵!女人!

这些日子,所有的往事都不断浮现在眼前。

那一年,京城危机,自己奉命回京。陈圆圆暗中引诱田畹,说为了保护国丈一家安危,应拉拢总兵吴三桂。老糊涂高高兴兴地上了当。在田府的第一次,自己就威逼利诱,把陈圆圆从国丈手里抢了过来。

那一夜真是今生今世永远也忘不了。

自从有了圆圆后,他再也不去寻花问柳,沾花惹草。

到云南后,势力大了,贪欲也就开始膨胀。

起初,怕圆圆知道吃醋,和他闹腾,只是偷偷摸摸地干。后来,看到圆圆并不干涉,因为圆圆所恋,所爱的是他的心。于是,吴三桂就不以为意,公开去挑选美女,充斥王府,以供自己受用。

这几十年来,他也不知受用过多少美女,小至十二、三岁,大到二十五六岁,各有一番风味。

但最使他难忘,最能令他销魂的,除圆圆外,就只有阿紫和八面观音、四面观音了。

阿紫是杭州知府派人从杭州专门送到云南的。阿紫不仅长得美,而且琵琶弹唱可谓一绝,可谓是丽质清才!她的美,不同于圆圆,俊俏妩媚中透出一股英气,令人顿感情新、舒畅。

他本打算把阿紫给儿子吴应熊做小妾的,可第一次听完她的弹奏和轻歌曼舞的歌唱后,他再也忍不住了。

当天中午,乘夫人歇晌,他支走了左右的人,悄悄踱到阿紫独自住的东院。正想敲门,却听里边有人隐隐私语,卿卿我我地十分亲热。细听声音,竟是自己的孙子吴世藩——吴应熊之长子捷足先登了!

他走到窗下舔破窗纸一看,两个人正在床上拥抱着。吴世藩正骑在阿紫身上使劲地效力卖命,阿紫则小声“哎哟”、“哎哟”地呻吟着,扭动着身躯迎合着。

他这一气非同小可,闭上眼睛,暗想,家门不幸,子孙们败德丧伦,这成什么话!正想进去责骂,又想到自己也是偷情来的,无奈间转向便走,不小心一脚踢翻了门口的花盆,“豁嘟”一声,把他吓了一大跳。

这一下再也掩饰不过了,只听里面窸窸窣窣一阵,阿紫隔窗问道。

“谁呀?”

“我……”吴三桂看看四周,并无人知觉便放胆答道。

这时听得后面传来“扑通”一声。吴世藩跳窗逃走了。

“是王爷呀!”

阿紫甜甜地叫了一声,把门轻轻拉开了,扣着胸前排扣,嗔笑道:

“王爷……这时候到奴婢这儿,有什么事吗?”

吴三桂见她媚笑凝睇,双颊泛红,早就心痒难耐,也顾不了许多,顺手摸了一下阿紫温柔的前胸,笑道:

“王爷?我还要做皇帝呢!这个地方别人来得,我就来不得?”

阿紫只好低头一笑,随即给吴三桂斟了一杯香茶过来。

吴三桂却不接茶,又把手伸向阿紫胸前,随即瞟了一眼后窗户,笑道:

“你倒真可人,来者不拒……”

说着,他随手把门关上,插上闩子。然后转身,一哈腰,把阿紫抱起,走过去,放到床上。

他心中的欲火早已耐不住了,再加上阿紫那诱人的目光。

他三下五去二地剥光了二人的衣服,稍加温存,便长驱直入了……

“阿紫,这次由于时间太紧,往后我一定对你温柔点……”吴三桂呐呐着。

门“哐噹”一声被撞开了,一个老太婆拿着根拐杖冲了进来,嚷道:

“你个老不要脸的!连儿子的媳妇你都霸占!今天,老娘给你拼了!”

吴三桂一看是夫人张氏,吓得一愣神。不想那用力的武器一下蹦了出来,“嘶”的一声,正好喷了阿紫一脸,嘴里,鼻孔里,眼睛里都粘糊糊的。

阿紫也被这场面吓呆了。

吴三桂赶紧穿衣服。可是越慌,越出乱子,由于二人的衣服被胡乱地扔在一起,一时竟难以分辨。竟然穿着阿紫的内裤,推开夫人一闪身跑了。

虽然有这次为戒,但吴三桂仍不死心,在把阿紫送往北京儿子吴应熊那儿以前,他又多次贪图了阿紫的独特韵律。这种享受的确不同于圆圆,也不同于八面观音,四面观音,更不同于其他美女。

而八面观音、四面观音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八面观音。这二人不仅姿容出众,体格风骚,而且舞技超群。

就拿八面观音来说吧。这个女人,不论从眼、耳、鼻、口,还是腰、腿、臀、胸,甚至可以说,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透露出一股骚性,再加上舞姿独特,总会令人看着就会不知不觉地想上前把她剥光……

正因为如此,吴三桂才极力宠幸这姐妹俩。她们能给他解闷,解乏,使他心情舒畅,在百忙中感到快乐。

他想起了八面观音……

已经派人去云南接了。也该来了吧——

没办法,只有用八面观音这种人妖的邪淫,才能弥补圆圆那深柔绵长的情欲;圆圆是正,八面观音是邪;她们两个人都给他留下了刻骨铭心的感觉。

圆圆能养他的元气。

阿紫能使他心中感到释然,可惜已经把她送到北京了。

而八面观音能汇他的欲火……

终于,把八面观音盼到了;

那天,八面观音到长沙王府时,正在上午。吴三桂正在召集群僚商议军国大事。听说八面观音到了,他心中立刻火烧火燎起来。他一摆手:

“今天就议到这儿吧,明天再议。”

群僚不觉相视一笑。

他急切地转入内室。

八面观音正坐在镜前卸妆,正好把最后一支金钗从头上拔下,这时,镜中多出一个人来。

她急切转身。

“更衣!”吴三桂急切地大声命令侍女。

侍女们知道这王爷的脾性,赶紧给他把外衣脱掉,帽子摘掉,只剩了内衣内裤。

这时,吴三桂猫腰把八面观音从椅子上抱了起来,扔到了床上,随即上了床。

众侍女们默默地站在床的周围,注视着这一切。这是吴三桂的王法,为的是这些侍女们多看看,以免在不凑手时好应急。

对八面观音,吴三桂从来没有给她一件一件脱过衣服。仗着出身将门,有一身力气和功夫,他都是把衣服从八面观音身上撕下来。

这次,更是猴急。起兵行军到长沙,这么长时间没有吃荤了,他能不急?

他挥起蒲扇般的大手,只两下就把她身上衣服撕了个精光。

她活像一个蛇妖,就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在床上不停地扭动着,扭动着……

吴三桂把内衣脱掉,也不抚摸她。只把她的双腿猛地往两边一分,就来了个恶虎扑食……

八面观音,对这种阵势见得多了,也习惯得很。只有这样,她才感到最大的快乐!越是粗鲁,越是狂暴,她越感到无上的满足!

她“吃吃”地笑着,妖声妖气地呻吟着,使劲地扭动着……

然而,对吴三桂来说,并不是事事如意。儿子吴应熊被杀,称王建国后,他心中更不踏实了。

将士们的意见出现了分歧,而且吵得很厉害。关宁军过去从来不这样,一声令下,人心统一,所向披靡,如同几个月前那样。

为了协调大家的想法,统一意见,吴三桂决定召开一次大型方略会议。

这次方略会议。是在大殿里召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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