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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月夫 当前章节:147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5

“不要再耍弄小聪明了。”孔四贞嘱咐道:“只此一次机会了,我的驸马爷!”

当晚,孙延龄便宿在孔四贞处。

为了向公主表示歉意,他极力奉迎。

他把侍女们全打发了出去,亲自给孔四贞端菜、端饭、提壶倒水,忙前忙后,忘乎所以地一心讨四贞欢心。

饭后,就寝时,他又亲自给四贞端来洗脚水,亲自给四贞洗了脚,轻轻把四贞抱到床上。

俗话说得好,小别胜新婚,何况这一对已经那么长时间没在一块呢!

孙延龄使出浑身解数,尽情地报答她的公主,只有她才能使自己摆脱困境!

除了极尽夫道职能外,夫妻二人又切切密议了许多,直到四更多天,两人才如胶似漆地紧紧拥抱着安静下来。

第二日,孔四贞带着长久失落后的满足,带着孙延龄的希望,北上回京去了。吴三桂好不容易策动的一支力量又这样在密谋中反正了。

二十六、西北投降

汪土荣当场被骂死。

王辅臣惊得浑身起慄,想想康熙皇帝对自己的恩宠,赠送豹尾银枪,放回自己的儿子,不觉泪下,摆摆手说道:“周先生,望勿食言,我……我……降了。”

战争初起,湖南巡抚卢震便弃长沙逃遁,常德、岳州、衡州、漕州顷刻崩陷。四川巡抚罗森与提督郑皎鳞、总兵谭洪、吴之茂合谋倒帜迎吴。一时间,南北东西,仅是狂风乱云,黑水逆波,康熙的政令不出北方数省。

然而,由于康熙在战前早有筹划,如后方稳固,兵粮又不缺,这样的情况无疑就有了转机。

于是,尚之信归顺了清廷。

于是,耿精忠也投降了大清。

随着中国南方二藩王的归顺反正,康熙多多少少算是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康熙的后院却烧起了大火。

变起仓猝

北京城。

紫禁城内。

这天夜里,一则惊人的消息使本来就紧张的气氛更趋紧张,更加逼人!

亥末子初时分,康熙双手捧着一杯俨茶,盘膝坐在上书房里,盯着房外漆黑的夜空发着呆。

没完没了的秋雨还不紧不慢地飘洒着,自入秋以来,北京城像戳漏了天河似的。

湖南的战报不断传来,他身边的奏报、文书已是堆积如山,里头还夹杂着各地报来的河汛片子,新从保定召来的太监李德全几次要替他整理案上的文书,都被他拦住了。因为只有他自己才能得心应手地从杂乱的文卷中寻出任何一件来。

耿精忠归降后,广东、广西的情势也有好转,连吴世琮也密密地联络傅宏烈,准备后路;尚之信派人和孙延龄联系,准备倒戈。这些翻云覆雨之徒,虽然不可信赖,但是从中可以探知吴三桂的处境不妙,指挥不灵。

可虑的是湖南,吴三桂在岳州寸步不让,还从云贵源源调兵——事情竟几乎与周培公当初所料的一样,真的要在湖南决一死战了呵!

康熙深知,这一仗胜了,不但两广会归顺过来,王辅臣也会不战而降;但若败了的话,连耿精忠也会重新变卦。

想到这里,康熙觉得身子有点发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脱了大衣裳踱了几踱,便至案前,略一沉思,提笔写道……

想想,又在前面加了一句。

——夜至三鼓,坐待议政大臣奏事有感而作。

停笔,便朝外喊道:

“李德全!”

“奴才在!”二十多岁的李德全应声答道,几乎同时就麻利地站在了康熙面前。

此人原是明珠自保定选来的,高等个儿,长脸,口齿伶俐,办事利落,什么斗鸡、走狗、粘知了全都玩得转,更有一桩奇处,他每日只睡一两时辰便是,什么时候叫,他总在跟前。

但康熙自遭宫变以来,对太监格外小心,只给了他八品顶子。

康熙见他进来,例问:“索额图他们还没来吗?”

“回主子的话!”李德全利索地打了个千儿,站起身来,笑道:“敢怕是就要到了,图海和周培公已在外头候着哩。”

“叫他们进来!”

外头图海和周培公已经听见,对视一眼,各自拂马蹄袖躬身进来,却听康熙笑道;“既先来了,怎么不进来,外头冷么?”

“不冷!”图海忙肃容答道,“主上宵夜勤政,奴才们何得怕冷!”

周培公跪在后头,眼角扫了一下墨汁淋漓的那首诗,沉思着没有言语。

“朕这几日一直在想。”康熙坐回榻上,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岳州这一战不能失利,还得增兵。今晚召你们来议一下,这一仗怎么打。”

图海沉思一下说道:

“万岁,北方数省已无兵可调,京师如今连善扑营在内,还有五千多兵马,不能再调了。如今各地巡抚的戈什哈都是临时从民间招募来的。”

“当然不能在京师、直隶这些地方打主意了。”

康熙也在思索:“蒙古科尔沁就出了四千骑兵,尼布尔部愿出三千,战马一千匹已送到湖南。这七干军马投入湖南,你们觉得如何?”

“朕还想,是否与达赖五世通连一下,扰一找吴三桂后方?”

“七千骑兵若是生力军,自可小有奏效。”

图海心里盘算着双方实力,道:

“但如今却还都在蒙古,数千里行军也要损耗实力。吴三桂若从云贵调兵,即使未经训练好,依旧只能旗鼓相当。达赖这人,奴才的认为是指望不上的。”

“昨日万岁还说,接达赖奏折,请朝廷与吴逆划江而治。如此心地,求他参战断难指望。”

“臣以为东调赣浙之军援救,不失为上策。”

康熙听着大都难以指望,忽然回顾周培公,有点恼怒地问:

“你自称善败将军,有回天之力,为何一言不发?”

此时明珠,熊赐履,索额图一干人已进来,见康熙脸色不善,吓得忙跪在一边。

“臣非不欲发言。”周培公忙叩首道,“此及社稷安危关头,容臣再细思一会儿。”

康熙冷笑道:“好,你好生想着吧!”

正在这间,何桂柱淋得水鸡儿般进来,捧上一封大漆文书,说道:

“古北方才递进来的。因为万岁有特旨随到随送,所以连夜赶来……”

康熙一边拆封,一边笑道:“好,尼布尔必是发兵来援了!”

说到此处,他陡地停住,仿佛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地揉了揉,持信的手竟轻轻抖了起来。

他失神地退回榻上,双腿一软坐了下来。

上书房立时安静下来,只听外边淅淅沥沥的雨声。

良久,明珠终于忍不住问道:

“万岁,这……”

“察哈尔王子叛变了,已将尼布尔回……禁。”康熙吃力地说道,“乘我京师空虚,带了一万骑兵,要来偷袭!”

不知是惊恐还是气愤,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咬着牙恶恨恨笑道:

“好……都叛了……叛吧,”

几个大臣像挨了闷棍,一时都怔了,头嗡嗡直响。

图海心里也不禁狂跳,北京其实已是空城一座,这近在咫尺的大变如何应付?

“万岁,臣已想好,容臣启奏!”

周培公突然叩头说道:

“讲……讲来。……”

“察哈尔王子之变虽近,乃是疥癣之疾。”周培公的镇定使众人有些吃惊,“目下湖南战局胶着,臣以为也不必劳动圣驾亲征。”

“放屁!”

康熙勃然大怒,“你就是让朕听你这几句空话的吗?”

周培公伏地叩头,又朗声说道:

“容臣奏完,我军与吴军在岳州打红了眼了,臣以为都忽略了平凉的王辅臣!”

“咹。”

康熙像一只瞧见老鼠的猫,身子猫似地一探,说道:

“讲!”

周培公侃侃而言,道:

“吴三桂之所以尚能周旋,并不是靠耿、尚二人,乃是因西路有王辅臣会牵我兵力!倘若此时醒悟,领一劲旅由四川入陕甘,与王辅臣会兵东下,湖南局势则岌岌可危——但若我先走一步,消除甘陕危机,即可全力对付衡、岳的敌军,吴三桂必将闻风而溃!”

这话说得十分有理,康熙不禁点头,但陕甘的兵力只能勉强与王辅臣周旋,察哈尔叛兵又要袭击京师,哪来的兵力去应付这些呢?

想了想,康熙低头喘了口气,说道:

“你言之有理,朕……方才急得有些失态了,但如今如何办呢?”

“臣请万岁降旨一道,”周培公叩头道,“将在京诸王、贝勒、贝子以及旗主家奴全数征来,立时可得精兵三万,由图海统领,微臣辅佐,三月之内,若不能扫平察哈尔之变,请皇上治臣欺君之罪!”

图海听着,脸上放光。他一直困职在卫戍不能出征懊恼,听周培公出此绝招,心中大喜,忙连连叩头:

“臣也愿立军令状!”

旁边的周培公却嗫儒道:“只是……”

康熙早跃然而起,绕着周培公兜了一圈,正待说话,见周培公面现犹豫之色,遂急急问道。

“只是怎样?”

周培公顿首道:“此辈原都是八旗精锐,便是晚辈旗奴,也都个个骁勇异常,只怕依势作威作福惯了……”

康熙突然仰天大笑:

“何愁他们不服?这有朕来作主——天子剑侍候!”

外头李德全早听得明白,几步进来,从里头取出一柄宝剑,明黄流苏金子样在灯下熠熠闪光,双手捧了过来。

康熙却用手一挡,转脸问周培公:

“你如今仍是四品职衔?”

周培公忙顿首道:“臣领此剑,即是代天行令,已无品级!”

“斗志可嘉!”旁边跪着的明珠高声赞道,“臣以为周培公应进为从三品!”

“正二品!”

康熙大声说道,“待国士应有待国士之道——即晋封图海为抗远大将军,周培公为抚远将军参议道,加侍郎衔,火速依议处置!”

周培公瞧了瞧图海,图海忙道,“三天之后,臣等在南海子阅兵。”

“届时朕将亲往!”

康熙说道,“你们只管放胆去做,朕将两门红衣大炮也赐给你们,荡平察哈尔后竟可不必回军,与科尔沁四千骑兵合击平凉,替朕拔掉王辅臣这颗钉子!”

“臣——领旨!”

“去吧!今夜即向各王府传旨,按名册征用旗奴,有敢抗旨者,立即奏朕!”

像是没法儿的事,转眼之间便冰融雪消。

望着周培公的背影,康熙不禁摇头赞叹:

“真乃奇才……”

索额图忙道:“确是奇才,万岁爷何不命他为主将?”

康熙笑道:“也须得图海这样老成持重的宿将后阵,这个兵才好带。这群旗奴不是省油的灯啊!”

明珠培笑道:“有这样的良将,全亏了主子的好调度,奴才也以为察哈尔不日可平!”

康熙开心地笑道,说道:“今夜召你们来,原是要议亲征,却议出个这么个结果来——喂,熊老夫子发什么呆?”

“臣在想饷从何来,”熊赐履道,“有兵无饷,怎么打仗呢?”

康熙皱了皱眉头,良久方舒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眼下已无大难题目。饷么,先从大内挪出五万吧……”

第四日便是阅兵日,天上还在下濛濛细雨,头天以图海奏报,说兵员征得三万一千七百余名,已经试校过一次。今日校阅后即进兵古北口。

康熙起了个一大早,先至慈宁宫请了太皇太后安,又至太庙焚了香,因不想招人眼目,只骑了御马,由魏东亭一干侍卫簇拥着直奔南海子。

南海子原是前明的上林苑,也叫飞放泊。顺治初年,傍海子修东西二宫,有一条九曲板桥蜿蜒通往海中之岛,名曰“瀛台”。方圆百里之间,茂林修竹,丘壑塘凹,自明初便放养了不计其数的虎、豹、豺、熊、漳、狗、鹿、麂、麋,因国事不兴,久不经营,早已荒蔓不堪。

时近十月,园中红稀绿瘦,残荷凋零,更兼雨洒秋池,愁波涟漪,甚是肃杀。

康熙一行方至仪鸾殿前,便听前头闪雷般炮响,一面被雨水打湿了的大旗在寒风中冉冉升起,上头写着“奉旨抚远大将军图。”木寨前旌旗蔽空,警跸森严,里头黑轮轮一片俱是持戈兵士,立成方队纹丝不动,因全是新从内库领来的装备的衣甲,看去十分鲜亮齐整。将台边和辕门外头,是九门提督府几十名校尉镇守,凶神恶煞般按着腰刀,一个个目不斜视。

康熙瞧着不禁心头一热,点头含笑对熊赐履道:

“图海这奴才配上周培公这帮手,真成了大将之才了!”

熊赐履笑笑,尚未答话,忽然听前头有人断喝一声:

“什么人在此骑马?下来!”

几个人都吓了一跳,一齐瞧时,是个旗牌官手捧大令旗当门站着。

一名护卫一见这阵势,将马一拍就要上前答话,却被另一个一把持拽住,低声道:

“兄弟不可造次,瞧魏大哥处置。”

魏东亭早已翻身下骑,将辔绳一扔,款步上前,对旗牌官悄悄说了几句。

那旗牌官板着脸点点头,上前单膝跪地,横手平胸向康熙行了个军礼,说道:

“图军门,周军门有令,万岁爷若亲临视察,可暂在辕门稍候。这会儿正行军法杀人。”

跟在康熙身后的一个侍卫,是新进侍卫,年少气盛,冲马上前喝道:

“你瞎了眼,这是万岁爷!”

旗牌官脸一扬,冷冷说道:

“下官晓得是万岁爷,若是别人,营前骑马就犯了死罪!”

那侍卫“嘿”的冷笑一声,扬鞭便要抽打,后头康熙忽地黑沉了脸,喝道:

“放肆!都下马!退下,拔去你的花翎!”

说着,康熙便先从马上跳下,随行侍卫这才都服服贴贴下来。明珠便笑道:

“这两个真要学周亚夫细柳营的故事了,咱们老老实实着点,真的让他杀了我们的马,怎么回去呢?”

索额图却兴致勃勃地道:

“只要旗开得胜,万岁爷不骑马也欢喜!”

熊赐履笑着对康熙道:

“请主子这边站,这里高些,里头情形都能瞧见。”

周培公确实正在执行军令杀人,因事前申明今日大校,不料还是有一百多人姗姗来迟,周培公便命令将迟到人员一律绑送中军听候处置。

中军参佐见人犯到齐,便上前向主帅图海禀道:“请大将军发落!”

图海点点头,他虽为主将,却知康熙想试试周培公的才能,便不肯主持,只大声命令:

“由周军门按军法处置!”

周培公八字眉微微一蹙,大步走至将台口,濛濛秋雨已打湿了他身上的黄马褂,新赐的双眼孔雀翎也在向下滴水。

他两眼冷冷一扫,偌大校场立时肃静下来,一声咳嗽不闻,三万军士铁铸似地一动不动。

良久,周培公方朗声说道:

“现在重新宣示抚远大将军军令……”

几个“斩”字出口,下头跪着的一百余人已个个面如死灰。

却听周培公又道:“图大将将这几条将令昨日已申明,今日仍有一百零七人应时不到,本应一交处置,念因国家用兵之际,择最后三名斩首示众,余下的每人八十军棍!”

中军听到令下,炸雷般地“喳”地一声,便去拖人。

立时,营中号角齐鸣,在秋风中呜呜咽咽回荡。

不足一袋烟工夫,三颗血淋淋人头已高悬辕门。

“本将军乃一介书生,原非好杀之人。”

军营里一片死寂,周培公静静说道:“既然皇上寄我腹心,委我专阃,不能不勉从严令——余下的拖下去打,有呻吟长号者加打二十军棍!”

这声将令传出,便听里头微微一阵议论,接着又是一片寂静,只听一阵僻里啪啦山响,竟无一人敢哼一声。

熊赐履、索额图听得毛骨惊然,明珠虽撑得住,脸上嬉笑,心中也是突突直跳。瞧康熙时,脸上毫无表情。

“将士们!”

肉刑刚毕,便亮出图海洪钟般的噪门,“此一役,敌方乃是跳梁小丑,本不足出兵一讨。但主上正致力于南方军事,你们俱是朝廷拉石家奴,与国休戚相关,为国效劳,为皇上分忧,也是为你们自己身家性命——这是一层!”

康熙笑道:“还有第二层。听这奴才说些什么。”

“第二层,”图海又道:“本大将军知道,你们大都旗仅出身,身境贫寒,一两多的饷银实是很少——拼出死力打好察哈尔一仗,我保你们半世富贵!”

他的话没说完,已被下头军士们的议论声淹没了。

康熙细听时,再也辨不清人们都说些什么话,心里不禁一沉:“怎么扯这个,明显没钱嘛,打哪来的什么‘半世富贵’?”

正理会不得,周培公又说话了,声音比图海还响:

“尼布尔乃元世祖正统后裔,家中有金山银海!我曾略查史籍,仅库存黄金,当不下一千万两!家中私财比书载要多出几倍!城破之日一半奉交皇上,一半拿去你们均分,大将军和我一文不取!”

康熙听着,不禁“噗噗”笑出声来。

此时军营内上下一片,到处是兴奋的鼓噪之声,有的惊叹不已,有的啧啧称羡,有的攘臂雀跃,大呼:“端了狗日的老窝,把金子掏出来!”方才杀人时的紧张气氛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

熊赐履在旁笑道:“此乃淮阴侯驱三秦将士东下的故伎。小人喻以利,目下确也只能这样啦!”

明珠也道:“万岁爷不知留意没有?他这六个‘斩’字,惟独没有‘抢掠民财者斩’。”

康熙听了没支声。

他当然留意的,但这干人原本就为发财而来,不给军饷,叫两位将军用什么去激励军心?

良久,康熙方叹道:“这是权宜之计,成功之后,朝廷出钱粮补贴一下,再免几年赋税,慢慢拘回吧……”

正说着,便听到军中鼓乐齐鸣,图海和周培公已端庄、整肃地迎出了辕门。

再展奇谋

出了平凉,已是夕阳西下,城外军营大寨中篝火升腾,军炊冉冉而起。隆冬的白杨像一只只凉硬了的毛笔直刺天穹。暮霭出六盘山灰暗阴沉。泾水沿岸的两边,皆已结成坚冰,只余下中间窄窄的一线流水,在夕阳半闪烁着粼粼金光。在枯水季节,泾水已是投鞭可断,跃马可越的小溪,不成为天然屏障了。

这是王辅臣的军营。

王辅臣的仗一直打得顺手。十一月时值隆冬,他所统率的三军连下贡昌、泰州、平凉二十余城,逼得张勇龟缩至州,寸步不敢东进。“初闻洛阳、太原的清兵自潼关、函谷关入陕,王辅臣还不在意,只命汉中守将王屏藩拦住,但听图海会同科尔沁骑兵自伊克昭过来,仅离此三百余里,便顿觉事态严重。

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图海从哪里带出这支兵,又怎么突然出现在甘北?来无影,去无踪,兵家素来最忌。

听到急报,他连晚饭也没顾上吃,一边令人召王屏藩来援,一边带着中军参佐们出去巡营。

原来图海和周培公率军扫平察哈尔,只十二日工夫。康熙紧张地忙碌了一夜,下令将缴获的金银大部留作图海军饷,一部调拨给驻守洛阳的瓦尔格,令他急进潼关攻打西安,扰乱王辅臣后方,牵制汉中的玉屏藩部,急令图海乘胜从间道伊克昭挺进陇东,与退守至州的张勇击平凉的王辅臣,西线的局势立时倒转,反守为攻。

与王辅臣们同时巡察军营的,还有从北京放回来的儿子王吉贞,将军龚荣遇。

龚荣遇心情也不好。他本是吴三桂的心腹大将之一,与王辅臣为副,本意是吴三桂控制王辅臣的手段,而现在他却感到很为难,清军统帅周培公是他从小一块长大的奶弟,情同手足,老母尤其疼周培公,而自己也特别喜欢他,如今,作为敌对双方,他又怎么办呢?

想到这儿,使对王辅臣道:

“我真不明白,军门一直向西打为的是什么。他们既从北来,我们何不东归避开?那样,我们与王屏蕃会合,一起东进,不就能与周王合兵吗?”

“西方是极乐世界。”王辅臣苦笑道:“《说兵》上有句话,‘何立从东来,我向西方走’。想不到吴三桂如此待我,真叫人寒心。粮饷一概没有,不能不打我自己的主意啊!向东与王屏蕃会合,当然眼下可维持一时,但图海与张勇在此合兵东进,瓦尔格从东夹击,我们能支撑了多久!”

“阿爹……”这时,王吉贞嗫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住了口。

王辅臣转过脸来审视了一下儿子,问道:

“又想劝我归清,是么?”

龚荣遇听得心中一惊,与清军大战在即,三军主将心里想着这个!看来他一意西进,也是想占一块地盘,进可与朝廷索价,退可与西藏联络自保。

王辅臣道:“归清也不是不能想,与吴三桂相比,康熙是英主,我心里是有数的,我是被迫无奈的呀!”

原来,王辅臣一开始起兵叛清,杀莫络,都是受到手下的部将逼迫而被迫干的,这些部将受到汪士荣的煽动蛊惑,发动兵变,他是被兵挟持才不得已而为之。

其实,王辅臣又怎么能忘却康熙亲赐银枪和让他全家脱籍抬旗,改隶汉军正红旗时说的那番推心置腹的话:

“你好自为之,”康熙沉着地说,“朕本想留你在京供职,朝夕可以相见,但平凉重地,没有你这样有能为的战将,朕更不放心,西南边麻烦事很多,朝廷要倚仗你马鹞子呢!”

“朕不是对什么人不相信。”康熙显得有点激动,双目闪烁生光,“朕委实舍不得你这样的人才远离北京在边陲吃苦。”

他一边从两支银制蟠龙豹尾枪中拿出一支,加重了语气说道。

“这对枪是先帝留于朕护身的。朕每次出行都要把它们列在马前——朕知道你在那边过的并不如意……没法子,钱一多半都给人拿了去嘛——你是先帝留下的臣奴,赐别的东西都不足为贵。这里把枪分一支给你,你带到平凉。见枪如见朕;朕留一支在身边,见枪如见卿——”说着,豆大的泪珠已淌了出来。

想到此,王辅臣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悔恨不已。

龚荣遇看了看王辅臣,笑道:

“大帅这样想,实是三军之幸,不过,只怕下头不从,也是枉然。”

“不从?哼!”

王辅臣冷笑一声,道:“当初逼我的那些人都花天酒地了,谁有心长此以往;打仗能靠住……吴三桂也陷到泥坑中了,顾不得我们这些人了。”

龚荣遇心中明白,事实确实如此。

王辅臣陡地勒住缰绳。

此时天已皆黑。看不清他脸色,只像剪纸影子似地一动不动,良久才听他断然说道:

“不行!这一仗非拼死打好不可!打赢了还可议降;打不赢,都难逃康熙诛戮!”

龚荣遇和王吉贞不禁默然,事情明摆着,不战而降,败而后降,都难逃活命!

“你们打起精神来!看城北那座虎墩,上有石楼,又有水井。”

王辅臣指着模模糊糊,卧虎一样的一座小山丘说道,“当初进平凉时,我第一件事就是想在上头驻兵,屯粮——那座虎墩便是守住平凉的命根子——吉贞,你替我亲自守好它。只要图海攻不下它,冰天雪地里后道一断,他就只能束手待擒,打赢这一仗,我们就能进退自如了!”

说完,王辅臣将鞭狠抽一下,坐下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狂奔而去……

第六日清晨,图海大军已经沿河北岸,与平凉城遥遥相对。

按图海的想法,夜里带领三千骑兵来个突然奔袭,先使王辅臣措手不及,然后再将大军驻扎城北,与张勇合兵,必定取胜。

周培公听了沉思道:“将军这法子好是好,但只怕吴三桂那边也有动作,王辅臣乃小人,反复无常,若得兵饷,反而于我不利,我军粮草虽有点,只是粮道遥远,只利于速战。您是名将,您的战法王辅臣已是熟悉,这样的打法恐有不利。”

因此,后三百里他们走得相当缓慢,藉此保存体力,以便接敌后进行急战。

大军一至径河,中军将令便传了下来,立即扎寨结营,埋锅造饭。各营管带速派哨兵了望,按区防守,违令者斩。将令一出,中军,前左右翼,后左右营一齐按令行动,沿河扎寨,汲水刨坑,砸钉扯帐。

吃过午饭,王辅臣听说对方扎营,便带了众部将亲临径河南岸巡视,眼中图海中军大营赫然暴露在前,沿河十里左右两翼平头安寨.不禁诧异。遥遥望见对岸一群兵将簇拥着图海和周培公,也在窥视自家营盘,指指点点地遥望虎墩,便在马上双手一揖,高声叫道:

“图老将军别来无恙?王辅臣这里请安了!”

“是马鹞子啊!”图海也大声笑道:“当年在京与君论兵,共谈国事,不想一晃数载,今日竟以兵戎相见,人间沧桑多变,良可叹息!观君用兵,似乎并无长进,想是近年来只顾了谋反,未读兵书之故吧!”

王辅臣扬鞭大笑,说道“老将军昔年纸上谈兵,便是‘品’字形营盘,如今不也不将‘品’字倒了过来。大营在前,瞧起来却像个‘哭’字!”

“哭与笑字相似,王将军不要误看了!”周培公袍袖一挥,说道:

“相书上所谓‘马脸容’,哭为笑,笑为哭,颠倒迷离行迹难测——将军不见中军大旗乎?图军门既为抚远大将军,自是以抚在上。将军若能弃兵修和、归附朝廷,仍可进爵封侯。国家正在用人之时,切莫蹉跎自误。图帅这边早备羊羔美酒,愿与将军高歌长谈!”

周培公说着,四处搜寻龚荣遇,却未见到。

王辅臣听了,冷笑一声道:

“想必你就是周培公了?劝你回去好好读书,休在本帅面前舞文弄墨,国家承平之日,自少不了你一顶纱帽儿,何必在此金城汤池之下碰得头破血流,沦为我的刀下鬼!”

周培公呵呵大笑道:

“金城、汤池?你晓得什么叫金城、汤池?我主万岁爷以天下百姓为干城,你王辅臣却想割据平凉作威作福,不顾民间疾苦,拆民居以为军营,卖民女以充军饷,驱三万渡兵,离家西进,离散了多少妻儿子女?似你这般心肺,便有霸王之勇,难逃乌江自刎之厄……”

周培公话未说完,王辅臣这边早已箭如飞蝗般射了过来,图海等只好缓缓退下。

随后,王辅臣手下一部将率千余骑自西翼跃过径水杀过来。

这是王辅臣已想好的,要先趟一趟图海这汪浑水,看他的兵究竟有多能耐。

图海和周培公两人在中营的土包上,各擎一杯酒,碰杯对饮。只气得敌将狂叫乱喊,无奈而退。

战斗很快结束,图海检查伤之人数,共斩敌兵百八十余骑,清兵死伤仅五十余人。

而王辅臣自以为这次闯营探得了图海大军的营盘虚实,于是第二天晚上决定大举劫营。

夜幕降临了,径水两岸冰封大地,一片沉寂,对垒的营阵逶迤二十余里,星星灯火在黑夜中闪闪烁烁……偶尔传来一两声号角声和军营中的击杯声,在这不安的寒夜里,显得耸人毛骨。

突然,径河下流火光一闪,接着便响了呜嘟嘟的号角,震天的号炮,密不分点的战鼓,鸣镝的火箭也怪叫着飞向清营,这是张建勋、何郁之在攻打左翼清军,马一棍的五千人像潮水般越过任水上游,呼啸着冲向图海右翼前营,流星般的火箭明射了过去。立时,四处狼烟滚滚,烈火熊熊燃起,红的、黄的、紫的光焰映红了半边天,烈火中响起僻啦爆炸声,帐篷被烧,升起的飞灰在空中盘旋起落,散发出浓烈的焦糊味。

顷刻间,图海各营的号炮也响了,地动山援一样的鼓噪声,同时从四面八方发出,左营、右营、中营分别从北边、西边,擎着火把齐回前寨增援,星星点点密密麻麻。

“风高放火,月黑杀人,马一棍不愧响马出身!”王辅臣伏在中路,紧张得浑身冒汗,眼见诱敌成功,不禁大为振奋,按捺着激动,大声命令:“弟兄们,生死在此一战,杀呀!”说着翻身上骑,直冲清军中营。

眼见中军大帐灯烛辉煌,却连一个人影儿也不见,王辅臣不禁一楞,便勒住战骑,不再向前。正苦思对策,猛听炸雷般一声响,埋在大帐下的火药冲天而起,将一座座牛皮大帐掀得无影无踪,大片的士兵倒在了血泊中。

王辅臣心知不妙,料定图海必在附近埋伏,急忙命令众将,严加防守。

忽然马一棍的传令兵急匆匆赶来,禀道:

“报大帅:马军门打了一阵,里头的人全都退走,并不交战!马军门恐怕中计,命我前来禀报……”

一语未了,张建勋也来报,说敌人后营根本没来增援前营。

王辅臣暗道不好,正待吩咐撤兵,却见四周火起,全军已被清军团团围住,逼了过来。

最后,这场由王辅臣发动的夜袭偷营战,却以自己拼死突围,退守虎墩而告终。

经过一夜的厮杀,径水两岸,尸骨遍野,血流成河,断剑残戈丢弃得满滩皆是。双方点计伤亡的结果,清兵损失四千,王辅臣损兵折将一万多,单是阵前死亡的便有六千余人,由于双方兵力损失很大,图海命令三军休整七日,方移营过河,屯兵于平凉城下。

刚安定下来,图海和周培公二人骑马绕城一周,例沿城北向西来至虎墩下头。

这个虚墩从远处瞧,不过是一个土丘,近前细查,方知险要,王辅臣为屯兵方便,环着“虎”腰削出一道平台,墩下又修了许多石洞,只靠城门一端有一线石梯直通虎头顶端,上头有一座方顶圆的小庙,临北一面有一座石楼,在屯墙上可与城中呼应,恰如一只卧虎在眈眈地雄视平凉。

“平凉城修得真结实,”图海叹道,“全是大条石包面儿,只怕红衣大炮也表不坍它!”

周培公一时没有言语,只默默审视虎墩,良外,呼了一口气,方答道:

“此城北据六盘,南扼陇山,为甘东门户,自汉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数千年经营,岂有不坚之理?若能从容地打,这座城并不难下,饿也要把王辅臣饿降!”

“你看在这城下埋火药如何?”图海说道,“只要炸开一个缺口就好办了。”

“都是砂土地,护城河的北面又没有冻,”周培公摇头道,“挖地道恐怕不成,再说火药也不够。”

图海见周培公只是打量虎墩,便笑道:“看样子,你还是一味想打虎墩,在上头架炮直轰城内。那敢情好,只你瞧瞧这形势,没有六七千人死伤,上得去吗?”

周培公点点头,说道:“是啊,总得想个万全之策啊!”

此刻,王辅臣听到图海他们查看虎墩,也带着龚荣遇赶来。

这一仗打得他十分惨,血本几乎赔尽,城中实有兵力不足七千,加虎墩上的守兵,不过九千余人,都统马一棍死在乱军中,何郁之带了一部残兵不知逃往何处,只龚荣遇兵员却无损伤,其余逃进城的三千,皆是惊弓之鸟,害拍打仗了。

这一仗使王辅臣痛苦懊恼极了。

他恨吴三桂当初逼他走上这条路。

当时之时,图海营中收到北京的诏旨与邸报,其中有一份康熙手谕:

抚远大将军图海,抚远参将军周培公:军报已悉,欣知二卿径河大捷,朕感之奋之。今岳州吴三桂贼势已日趋途穷。近闻急报,贵州有一万逆军来援,此势若成,则西凉军事又呈胶着矣!谨录二首凯歌赐卿,尚盼再振余威,急下平凉。国家岂吝高爵之赐!

下头却是两首古诗,不及细看,例看邸报。

一件是孔四贞归京,康熙接入宫中荣养;

一件是孙延龄反正归清之后,吴世琮曾诱之以军饷,在桂林城外被杀;查明汪逆下落,擒拿归案云云。

图海兴奋地说:“吴三桂快土崩瓦解了!”

“汪士荣”,周培公没理会图海的话,望着帐外,陷入了沉思,喃喃自语道:“我久闻大名,实在想见一见他,”他的目光又回到烛光上。

王辅臣万万没有料到,图海、周培公竟用火攻打下虎墩,还烧死了他儿子王吉贞;他只好缩到平凉城中坚守。

他在城头看见清兵架起二门红衣大炮,心中一阵发凉……他知道此炮威力极大,射程达七里,是洋人应康熙之请专门设计的,当年专门为保卫京师用的,却不想康熙将它派到这儿来;又向岳州派去二十门……

他又一次恨吴三桂。

他却见清军方面有一人单骑来到城下。

周培公青衣小帽,单骑来到城下,身后清兵已退却数里之外。

“城上守军!我乃大清抚远参议将军周培公,奉大将军之命,要进城找王辅臣将军!”周培公在马上大喊。

王辅臣一见是周培公,无名之火升起,“呸”的唾了一口,说道:“你又使什么诈计?不在虎墩等死,进城做什么?”

周培公朗朗一笑;“将军不要意气用事!目下情势你我心中清楚,我来与你指一条生路!”

“好!且先放你进来!”

城门“咣”地下了闩,吱吱呀呀开了。周培公纵马正待入城,远见一骑飞也似地狂奔过来,那人至城前下马,两手朝周培公一拱道:

“你我同入此城如何?”

“足下何人?”周培公打量来人,美国修眉,长袍表衿,恰如临风玉树,飘逸风流,一见便生好感,遂一边并辔策马入城,一边笑问:

“你是探亲,逢了这里打仗,入不得城么倒赶得好巧。”

那人说道:“正是呢!我前日已到了,只是那时打得凶险;四门不开,难得进来,今日倒借了吾兄的光了!”说着便笑。

周培公听着,想此人真能钻空子,便笑道,“什么要紧事,这可不是探亲的时候呀!”

“是么?”那人突然仰天长笑,“我怎么觉得这座城不至于就那样险?”

周培公顿起惊觉.便试探着问道:“何以见得呢?”

那人扬鞭高声说道:“大周吴三桂麾下五万军马来援此城,旦夕可至,试问,此城何险之有呀!”

两个人此时一问一答,连正在令军士关闭城门的张建勋也听愣了,忙绕到马前,打量了一下,笑道:

“是老汪啊!你来了,也不给我打一声招呼,我还道是姓周的带的随从呢!”

周培公便问:“你们认识,请教足下台甫?”

“我们是老相识了!”那人笑道,从背上抽出一管玉萧,轻盈地舞弄了一下,说道;

“不才姓汪,名良臣,字士荣的便是!想不到吧?我们竟是两国使臣进了平凉!”

“久仰久仰!”

周培公心中猛地一惊,又激动,又惶恐:数年来曾多方搜寻此人情报,又多次听傅宏烈说过,汪士荣清秀儒雅,状如处女。今天见了怎么心气如此高傲;想了半日方明白,他今番到这里来,是为给王辅臣打气壮胆,不能不外强中干,不由心中冷笑一声。

王辅臣又一次没有料到:吴三桂特使与清兵使者同时来到平凉。他一琢磨,顿时悟出自己已成为重要力量被双方争取。这对自己有利,且看他们相互斗争再说。

“大帅有令,传请汪先生,周先生入衙!”一声递一声地从中堂传了出来。

须臾之间,大炮三响,总督行辕中门“咣啷”一声洞然敞开,两行亲兵锦衣花帽,饰佩一色,握刀昂首怒目疾趋而出,在夹道两边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众护卫将寒光四射的刀枪虚靠在肩上,排成一道刀廊,正堂前天井上的油鼎下烈焰熊熊,冒着青烟的沸油发着“丝丝”的响声。气像森严恐怖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汪士荣看了一眼周培公,见他正睨视那油鼎,不禁一笑,即见龚荣遇按着宝剑大踏步出来,当阶立住了,将手一让,冷冰冰道:“大帅甲胄在身,不能相迎,请!”

周培公暗自提足了气,整整衣冠,跟在汪士荣身后摇着方步走了进来。

“辅臣兄久违久违!”汪士荣当庭一躬,又对四座军将团团一揖,朗声笑道:“一别数年,将军当年风采犹在,虽说战事暂失小利,雄风虎威依旧么!今汪某提师五万,前来援救,三日内可达平凉,当与图海会猎甘东,抖我汉家威风,横扫丑虏!”

“嗯。”

王辅臣脸板得一丝儿笑容没有,转脸问培公道:“你是谁?怎么进了我这方寸之地,连姓名也不报报。”

周培公听了,抬头看看王辅臣,突然笑道:

“我乃荆门书生周培公,你方才请进来的‘周先生’就是了。既云‘请’,便当以礼相待,为何一进门就以刀枪油鼎相迎,见了面却端坐不动,状同刑讯?漫说上国天使不拜下国诸侯,即从平交而论,窃以为将军殊失主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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