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爽拉着司马懿的手,送他入席,一边继续说道:“旁人当不起,太傅还当不起吗?历朝都是以年齿功劳定官位,我是太傅的晚辈,却居百僚之首,于心难安。若是我再厚颜居太傅之上,天下人岂非会笑话我,凭借宗亲的身份便得恩宠?就算为了我不受朝野讥笑,也请太傅务必领旨。”
司马懿笑答:“大将军太谦逊了,既然陛下和大将军主意已定,下官也不敢不从,但愿能将陛下教导成一代明君,老臣行将就木之年,也算为大魏尽一点余力。”
司马懿如此恭顺,让曹爽一怔,随即眼中便闪动得意的光芒,轻轻转动手中的酒杯。
司马懿的目光从曹爽的酒杯,慢慢抬起,凝望着曹爽身后的内殿入口,他知道那是埋伏伏兵的最佳之地。
何晏在暗处也回以司马懿冷冷的凝视。
他的身后是数十名肃立待命的刀斧手。
司马府门口,夏侯徽带着斗笠轻纱遮面,司马昭为她牵着马。
看到夏侯徽有些胆怯迟疑,司马昭恳切地望着她说:“嫂嫂,我家门生死系于嫂嫂一人,我求嫂嫂了。”
司马昭决然单膝跪下。
夏侯徽赶忙说道:“二弟请起,我也是司马家的人。”
司马昭又坚定地说:“请嫂嫂上马。”
夏侯徽深吸一口气,踩着司马昭的腿上马,司马昭仰头望向夏侯徽的目光充满了敬爱。
夏侯徽疑惑于他的目光,轻轻喊了声:“二弟?”
司马昭这才起身上了另一匹马,陪着她疾驰而去。
张春华神情凝定,冷静地吩咐侯吉:“侯吉,闭门!” 两排家丁拿着木棒肃立在门口。
张春华吩咐下去:“老爷回来之前,一只苍蝇也别给我放进来!”
众家丁答道:“是,夫人!”
张春华手握宝剑,凛然坐于院中。
柏灵筠轻步走上来,敬佩地望着张春华说:“夫人不愧为巾帼英雄。”
张春华冷冷地回答道:“就算他真有了万一,这个家也绝不给他丢人!”
曹爽看着手中的酒杯冷笑着说:“太傅是清贵之职,坐而论道,教导陛下就好。陇西职务,是不是也交割一下?这些费心的兵戎之事,不该再劳累太傅了。”
司马懿沉静地问:“大将军想如何交割?”
曹爽骄矜地说:“郭淮和孙礼屡立战功,应该调入洛阳荣封嘉奖,请太傅给他们手书一封,让他们回来。”
丁谧吃了一惊,向曹爽轻轻摇头。
司马懿不紧不慢地回答:“郭淮孙礼十年来坐镇雍凉,屡次击败蜀军,如今诸葛亮虽死,姜维继诸葛亮遗志,蠢蠢欲动,若骤然撤回主将,必然边疆震动,让蜀国趁虚而入。”
曹爽冷笑道:“撤回两个主将就会边疆震动,这边疆到底是陛下的边疆,还是郭淮孙礼的边疆?又或者,是司马太傅的边疆?”
司马懿忍无可忍:“边疆不是我司马懿的边疆,边疆是武帝文帝所开之边疆,是明帝与陛下所守之边疆,那是我大魏将士以鲜血守卫的边疆。我现在已荣升太傅,已经按照圣旨,交出尚书台理政之权和京师兵权,但圣旨也说了,老臣还有持节统兵都督军事之权,无端召回守将,臣断不敢为。”
曹爽道:“正因为要你召回,你给了你这个权力,老太傅,这杯敬酒你难道不吃?”
后殿的何宴目光凶狠专注,他的手微微抬起,随时准备发号。
司马懿:“老臣不是不写,只是思量该如何写,把郭淮孙礼撤回,大将军让何人去?”
曹爽随意一笑:“这个本将军自有安排,就不劳烦太傅费心了”
曹芳听不懂,十分气闷,忽然问道:“你们俩还吃不吃饭啊。”
是否现在动手,曹爽明显有些犹豫了,丁谧向曹爽使眼色,劝解笑道:“今日是为太傅庆贺,军政之事,不妨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嘛。”
司马懿叹息:“大将军,要杀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还用得着摔杯吗?就这殿上二三羽林,就足以将老朽碎尸万段了。只是大将军,若我今日死于殿上,郭淮孙礼还敢回来吗?下官不敢保证他们在长安会不会冲动,下官的儿子司马师还在外面带着三千护军,下官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冲动。在想好如何处置这十万三千人,安定边关与京师之前,请大将军还是端好了这一杯酒。”
曹爽不甘心:“司马懿,你这是威胁我?你忘了,原本谁才是雍凉的主帅!”
司马懿:“不敢,下官想把话说明白也许更好,下官不过想乞骸骨收残年,但也请大将军安安稳稳赐下官一个残年。郭淮孙礼不是不能回来,大将军只要找到一个外能御敌,内不生乱的人来,下官一定交。”
曹爽:“当真?”
司马懿:“骗大将军一时有用吗?”
司马昭和夏侯徽奔驰到了宫门前,守卫一挺枪,厉声喝道:“什么人,下马!”
夏侯徽下马言道:“请中护军来,我有急事找他!”
守卫仍旧不松懈,喝道:“你是什么人,若无官职腰牌圣旨,不得入内!”
夏侯徽摘下斗笠说:“我是中护军的妹妹,有军国要事求见!”
守卫微微吃惊,打量她和司马昭一下,对身旁人耳语一句,示意他去找人,对着夏侯徽和司马昭的枪仍然虎视眈眈。
殿内的小皇帝曹芳十分不满了:“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呀?朕都没法吃饭了。”司马懿心思一动:“臣是和大将军商讨国事,耽误了陛下用膳,是臣的错,臣这就告退了。”曹芳失望:“你这就要走了?”司马懿:“是,不过臣还有个故事想讲给陛下听,陛下能送臣一程吗?”小皇帝高兴地扑下来:“给我讲故事!”
司马懿握住皇帝的手才松了口气。曹爽察觉不对:“司马懿,你干什么?!”司马懿:“臣说了,给陛下讲个故事。”司马懿拉着小皇帝的手慢慢向外走:“臣就讲讲陛下先祖武皇帝的事吧。武皇帝起兵的时候只有三千兵马,那时候天下有十八个诸侯,武皇帝的势力是最弱小的,可是武皇帝最后却平定了中原,陛下可知道,靠的是什么?”曹芳回忆着学来的:“太祖武皇帝,身先士卒,忧国忧民……”司马懿笑:“这当然很重要,但不够。武皇帝制胜之机,在于当时只有他,还肯认汉朝的皇帝。他亲自护送天子到了许都,奉天子以令诸侯,就比天下所有的诸侯都多了一样东西。”
曹爽怒喝:“司马懿,你到底要说什么?!”司马懿淡笑:“这样东西,就是名义,诸侯,本来是替陛下领军队守疆土的人,就好比大将军心心念念的雍凉兵权,那是归属大魏和陛下的,不是我司马懿的。诸侯的军队与权力,都是皇权给的,他们理应臣服于皇权之下,包括大将军,也包括臣。没有了陛下这个名义的约束,天下的诸侯就会人人为了自己的私心而战,没有了陛下,你我什么都不是,请大将军三思。”司马懿牵着皇帝的手走出了大殿。
何宴也是一惊,手臂一挥,身后的武士们涌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