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和曹真都没有见到皇帝，两人走出宫来，倒也没有着急上马，在月下漫步着。曹真带着嘲笑，望着司马懿略带失落的脸：“陛下已经不是当日你扶上位的皇子了，司马大人是否后悔呀？” 司马懿淡笑：“人生，国运，皆不可逆料，只能每一步都无愧于心。我只知道，要是当初太子换了别人，魏国现在会更糟。”曹真大笑：“那我们就看看，大魏的国运，是如你愿，还是如我愿！”司马懿说：“将军姓曹，将军对先帝的忠诚不亚于我，难道将军的愿望，不是大魏强盛一统天下？”曹真说：“是，但我想要实现这愿望的方法，跟你不同。” 司马懿感慨：“我认识将军二十三年，仅仅七年前，下官还是与将军同生共死的战友啊……”曹真冷笑：“此一时，彼一时，朝堂如战场，瞬息万变，哪有永远的朋友啊。这么说，司马大人还是要坚持新政了？”司马懿自信地一笑：“已经没有什么新政了……”曹真有些不解。 司马懿掷地有声：“——那是我魏国的立国之政，是不可更改的制度！”曹真翻身上马：“没有不死之人，没有不亡之政！”司马懿仰视曹真一笑：“愿与将军静观其变。” 司马懿、陈群、曹真、曹休都一脸焦急，等在寝宫前殿。 曹叡还躺着养病。辟邪走进轻声：“陛下，四大辅臣一齐进宫，请求召见。”曹叡闭着眼睛烦躁地蹬开被子：“他们还没完了！不知道朕在养病吗？！他们盼着朕早点驾崩是不是！” 辟邪怯生生地说：“据大司马说，是东吴的紧急军报……”曹叡骤然睁开眼睛：“更衣。”小宦官捧来常服。 辟邪扶着曹叡坐起，曹叡瞥了一眼：“换冕服！他们以为朕年轻，以为朕不如先帝，那朕，就让他们看看。”辟邪激动地：“取冕服来！”十个小宦官，毕恭毕敬地上前，前排五人捧着面盆、手巾、香料、粉盒、玉珠冠冕，后排五人捧着礼服、中衣、中单、下裳、敝膝。 前排五人上前，辟邪小心翼翼地位曹叡擦面，扑上轻粉，擦上淡淡胭脂，遮蔽他病后憔悴蜡黄的容颜。再为他戴上冠冕，系上颚下帽缨，曹叡年轻而棱角分明的面容，就隐藏在九条玉旒的闪烁华光之后。曹叡展开修长的手臂，他是大魏至高无上的天子。 陈群和司马懿，曹休和曹真聚成了两拨，正在窃窃私语。宦官高声：“陛下驾到——”四人慌忙躬身站好：“臣拜见陛下！” 曹叡大步来到御座前坐下，司马懿和曹真都有些诧异地悄悄抬头看了天子一眼，从曹叡端庄威严的身姿上，看不出任何病态。曹叡说：“四位爱卿都到了，是什么了不起的紧急军务？” 曹休上前一步：“臣接到急报，东吴孙权以陆逊为大都督，攻打皖南。”曹叡不屑的：“东吴哪年不折腾几次，大司马兼领东南战事，寻常战守，大司马派人击退就是了。” 曹休说：“有一件事不寻常！启禀陛下，臣还接到密报，东吴鄱阳太守周魴，因被孙权猜忌，意欲举鄱阳一郡投降我国，只是他兵力不足，惧怕被陆逊围剿，请求我国派兵接应。” 曹叡眼光一扫其余三人，笑道：“有吴军大将拿着一郡土地投降？好事啊！派哪位将军前去接应？”曹休说：“此破东吴之良机，臣愿亲往！”司马懿迟疑一下：“陛下，此事当慎重，东吴惯用诈降伎俩，昔日便有黄盖……” 曹真嗤笑着打算司马懿：“司马侍中上过战场吗？知道阵前敌我变化万端吗？用二十年前的战事来套今日的情形，畏缩不前坐失良机，就不怕为东吴西蜀取笑吗？” 曹休说：“陛下，臣收到的消息确凿。臣派了校事查探，孙权猜忌周鲂，一月之内，十数次派尚书郎密探，到周鲂处查究，极尽刁难之能事。周鲂被逼得剪发谢罪，每日惶惶不可终日，请降多半是真。” 曹真说：“昔日孟达弃刘备而降我国，为先帝所重用，焉知周鲂不是第二个孟达？”司马懿低声：“孟达也未必忠心向魏。”曹叡目视陈群：“尚书意下如何？”陈群犹豫着：“臣不懂军事，只是觉得，慎重为上。”曹休冷笑：“尚书既言不懂军事，慎言为上。” 曹叡一笑：“既然两位将军都认为良机难得，那就派兵接应吧！大司马素来坐镇东南，为主将，率军十万直下寻阳。侍中曾为东吴使者，熟悉东吴地形，就为副将策应，引军五万，从汉水下江陵，两路并进！” 曹休惊怒：“司马懿虽曾出使东吴，但从未和东吴交战，昔日平定青徐也是靠招抚，只会夸夸其谈的书生，如何为将应敌！”司马懿也推辞：“臣从未领兵，为将只恐误国，万万不敢领命！”曹叡皮里阳秋地看着司马懿一笑：“侍中少年时就写过兵法十辩，好容易有了领兵的机会，怎么不敢要了？” 司马懿跪下：“臣少年无知，如今知道战场非纸上谈兵，请陛下收回成命！”曹叡拂袖而起：“觉得自己无知，那就老实听大司马的调遣！”司马懿无可奈何，只得高声道：“陛下！臣还有一请！”曹叡笑着逼近司马懿：“侍中这是要抗旨了？” 司马懿冷汗涔涔：“臣不敢，陛下有命，臣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臣领命就是。只是臣请贾逵为大司马副将。”曹休冷冷地：“贾逵素与臣不和，司马懿是故意派贾逵为难臣！”曹叡说：“他为难你，你杀了他，你为难他，也瞒不过朕——传旨，贾逵为督军！”曹叡转身入内。曹真幽幽地说：“不愧为先帝之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