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明白了曹爽话中之意，巨大的狂喜和恐惧让她呆住了。 汲布翻墙跳入司马家的庭院。 司马昭正捧着一碗药过来，一惊问道：“汲叔叔？” “你母亲如何了？” 司马昭双目一红，低声说道：“叔叔来得正好，还能，见一面……” 汲布如被雷击一样僵住了，呆若木鸡。 屋内又传来张春华的声音：“是师儿吗？我听见了，我听见师儿回来了……” 继而是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和喘息声。 司马昭领着汲布进去，张春华病床前围着司马懿、太医和王元姬，司马懿见到汲布有些吃惊。 张春华半昏迷中，茫然急切地叫道：“师儿，是师儿回来了……” 司马懿忍泪握着她的手，悲痛的说着：“春华，你别担心，等你好了，我带你见师儿……” 张春华摇头：“你让他，让他进来……求求你，让他进来吧……” 汲布心如刀绞，走到床边。 张春华双眼模糊，认错了汲布，露出惊喜的神情，喃喃伸手喊道：“师儿……” 然而随着汲布走进，张春华认出了他，在一瞬间惊喜变成呆滞，继而是失望，灰败。仿佛她生命仅存的光焰，也随着绝望熄灭了。 汲布低声问司马懿：“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司马懿双眼通红，形容憔悴，可见这段日子，随着张春华病入沉疴，司马懿已经耗尽了心血。 司马懿转头沉默了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站起来坚决地说道：“大哥陪她片刻，我去带师儿回来。” 曹爽坐下笑着对司马懿说道：“太傅请，太傅怎么今日有空光临寒舍啊？啊，尊夫人的病情可好些了？” 司马懿没有坐下：“大将军，我有一事相求。” 曹爽忍着快意笑着问道：“太傅有吩咐，我岂敢不尊？” “拙荆时日无多，请大将军放犬子回家，与母亲相聚。” 曹爽故意为难地说：“这个……这却难了，尊夫人的病情下官也痛心疾首，要人参鹿茸奇珍名医，下官当竭尽所能，但放人——司马师是重犯，下官也不能藐视国法呀。” 司马懿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啪得摔落在曹爽面前桌案上。 曹爽指着问道：“这是何物？” 司马懿决绝地说：“你我皆知道司马师不会杀妻。大将军耿耿于怀者，关中的兵权耳？这是给郭淮孙礼的书信，书到之日，他们即刻会解任归京。我辞去总督天下军事一职，长安的一切兵权，从此我不再染指。唯一的条件，让夏侯玄代替郭淮，唯有他能挡住蜀军。” 曹爽拈着书信冷笑道：“太傅是爽快人！可惜啊，这是我半年前的条件，太傅不肯把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晚了！” 司马懿脸色一变，强抑制惊怒，低声问道：“大将军究竟要怎样？” 张春华稍稍清醒，虚弱地说道：“汲大哥，你来了……” 汲布强忍着自己的感情，向前走了一步，想伸手又紧紧握拳落下：“夫人，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张春华微笑着说：“这些年，多亏了有大哥，在我们身边，每次，都是我们求你，你的恩情，我只有，来世再报了。” 汲布只觉得自己胸膛快要炸开了，哽咽道：“我的性命，早就是你的了……” 张春华轻轻摇头说：“总以为，还有回报的机会，却不料，这辈子，这么快就走到头了。大哥，帮我保护他……” “我会的！我会的！我早就发过誓了！” 张春华又转过头来：“昭儿……” 司马昭泪眼蹭上去：“娘……” 张春华吩咐道：“去西院……请柏夫人……” 司马昭有些愕然：“娘，叫她做什么？看她的得意之情吗？” 张春华摇头坚持道：“去，快去……” 灵堂上供奉着曹爽的剑，和魏大司马元侯曹真之灵位。 曹爽望着灵位，露出恨意说道：“我父亲一生战功赫赫，下败东吴，上通西域，为大魏立下不世之功，本应与卫青霍去病一般，名垂青史。却被你陷害，饮恨而亡。礼曰，自不复仇，不子也。司马太傅，你告诉我，我该不该恨你？” 司马懿却正色说：“大司马虽和我政见不同，但我一向仰慕大司马忠勇刚毅，礼贤下士。当时战场上是我力不能及，绝无陷害之事，我上可对皇天后土，下可对大将军。” 曹爽冷笑着说：“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狡辩？你不是求我吗？跪下，向我父亲，叩三个响头。” 司马懿不假思索，对着曹真的灵位扑通跪下，叩首三响，抬起头时，额头一片血迹。 曹爽心满意足：“那我就网开一面，送太傅一个人情。” 司马家，只有汲布陪在张春华身边。 张春华靠在床上喃喃地说：“其实，你帮他做的事，我也猜到了……” “他是为了保护你们，所以你要为他坚持下去。” 张春华闭目轻叹道：“我明白，可我怕他陷得太深了，一个人，再高的志气，也撑不住天，权位之争，每一步，都是鬼门关，汲大哥是忠厚人，以后，你帮我劝着他。” 汲布颤抖着去握张春华的手。 汲布饮泣道：“我这一辈子，都只想守护你啊……” 张春华微笑回应道：“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别离。春小太岁，也会老的。汲大哥，走吧，你在这儿不安全，见过一面，就永远在心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