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们都能初衷不改，我在长安城头等你，与你共赏壮丽河山。” 司马师的笑容中带着苦涩：“但愿上天，还能给我这个机会。” 夏侯玄淡然挥手：“你多保重，告辞了。” “我送大哥。” “不必了，你我道不同，只盼殊途同归。” 司马师含泪握住夏侯玄的手：“殊途同归！” 夏侯玄慢慢抽出手来，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缓缓离去，司马师长久凝注他的背影。 司马懿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形容枯槁，那只还能动的手，却抱着张春华留下的佩剑。 柏灵筠心酸地坐在床边劝道：“老爷，为了夫人，你也要振作起来啊……” 司马懿犹如梦呓：“那个春天，她穿着男装，拿着这把剑，拔剑的时候，头发散下来，真是好看……现在她不在了，这剑，也就是空壳了……” 柏灵筠转头擦了擦眼泪。 司马孚和钟会带着邓艾进来，邓艾人到中年，常年在外风吹日晒，黑了瘦了，却更显得刚健沉稳。 邓艾看到司马懿的枯槁的样子，难过地在床边跪下说道：“老师，学生回来了。” 司马孚也强颜欢笑说道：“二哥，你不是最惦念士载吗？” 司马懿勉强睁眼看了看邓艾，喃喃地说：“回来就好。” 钟会愤愤地说：“老师，士载再淮南寿春屯田大有成效，却被曹爽专断调回，曹爽在剪除老师的亲信啊，老师不能再如此放任他了！” “天下的事太多，我管不过来了，你们，也好生自保吧……” 邓艾没有放弃劝说：“老师之痛，学生在二十多年前救领悟了，老师还记得您是如何教导学生的吗？这世间有诸多痛楚，诸多不公，只有咬牙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为常人所不能为，学生现在，还能相信这句话吗？” 司马懿茫然地笑答：“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上天最不公平，又最公平，人皆有一死，这不是，最大的公平吗？” 钟会坚持道：“人固有一死，但死前不都得先活着吗啊？生，有尊严屈辱之别，死，也有尊严屈辱之别。学生宁尊严而死，不愿屈辱而生。” 司马懿闭着眼睛喃喃：“年少气盛，年少气盛……” 钟会和邓艾难过对视一眼，无话可说了。 司马孚深深叹了口气。 钟会和司马昭相对而坐。 钟会怀疑的问道：“老师真的病了？” 司马昭苦笑：“你都看见了。” 钟会倒吸一口冷气：“那我们怎么办？就这样坐以待毙？” 司马昭冷冷回答：“你现在改换门庭，还来得及。” 钟会愤怒起来：“子上！老师于我是什么恩情，我与你是什么交情，你居然说出这种话来羞辱我？” 司马昭笑着劝慰道：“士季兄，是我失言了。大哥被俘，母亲去世，每一次我都以为，曹爽把我爹逼到了绝境，他该出手了，可是居然是这么个结果……” 钟会愤愤地说：“必须诛灭曹爽！否则你们满门，老师几十年心血，就全都毁于一旦了，老师不做的事，我们来做！我们劝动大公子，让他把你们家养的死士调出来。” 司马昭摇头冷笑：“我大哥谨遵父命，不会告诉我的。” 钟会焦虑地说：“司马家只剩下你们了啊！” 司马昭恨恨地说：“这件事，我一定会做，但不是现在。” “那是何时？” 司马昭冷笑回答：“或许我们该读读左传，多行不义，必自毙。” 柏灵筠问司马孚：“听说，三老爷也上书告病了？” “是，我不像钟会他们年轻好胜，曹爽容不得我，我走就是了。” 柏灵筠轻叹着说：“朝中有为的老臣日渐凋零，您此时是中流砥柱，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司马孚苦笑回答：“我从入仕的那一日起，就不是为了荣贵，为二哥，为家门，为了……二哥一世踏惊涛骇浪如履平地，想不到如今，晚景竟是如此凄凉，我们司马氏，辉煌由他缔造，大概也要由他终结了。春荣秋谢，我独自一人撑不起这个姓氏，不想再争了。” 柏灵筠叹息道：“难道天命真的如此残忍，连他也无法逃离吗？他若清醒，知道司马一门现在的处境，恐怕也不会甘心吧？” 司马孚苦笑回答：“可惜二哥他病了，这些扰人心神的凡尘俗事，不知也罢。” 光阴如箭，一晃两年已逝。司马师跪在张春华坟前，秋风卷起纸灰的余烬，他扒着坟上的青草，自言自语：“娘，爹病了两年了，你若是在天有灵，就劝爹好起来吧……” 一只乌鸦凄厉地鸣叫着，飞上天空。 司马师仰头望着乌鸦飞过，喃喃念道：“司马家的末日，真的要到了吗？” 他迟缓地站起身来，走到后边另一座墓碑前，上面写着：爱妻司马夏侯氏。 司马师深情地抚摸着碑上的字迹说：“徽儿，也许很快我们就要见面了，我欠你的，终将归还，你还肯原谅我吗？” 司马师骑着马，形影相吊地走过小路。 几个孩童拍手唱道：“曹爽之势热如汤，太傅父子冷如浆，曹爽之势热如汤，太傅父子冷如浆……” 司马师勒马听了一会儿，神情更加惨淡，苦笑着策马慢慢走了。 死士们仍旧在认真地操练着，司马师和汲布在一旁观看。 汲布问道：“上来的时候，可有人跟踪？” 司马师苦笑：“曹爽已经懒得再监视我们了。” 汲布问道：“有什么紧急的事吗？” 司马师默默摘下腰间的剑，扔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