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布疑惑地问道：“这是何意？” 司马师苦笑着说：“我家已经没有什么事了，等死而已。我上来是想对叔叔说，您走吧，让他们也走，付出了那么多，背负了那么深的罪孽，到头来竟然是毫无用处。” 汲布却坚定反驳道：“我只是个剑客，朝政谋略一概不懂，但我知道，无罪的人不该枉死，先皇太后不该死，你母亲更不该死，我能仪仗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剑，只想用它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不到死亡的那一刻，不要扔下你的剑。” “叔叔，不管你和我父母有什么约定，现在我娘走了，我爹躺了三年，原本亲近我家的大臣，或改换门庭，或投靠曹爽。走吧，趁着曹爽一网打尽之前，能走一个是一个。” 汲布斩钉截铁地回答：“你父亲培养这样一支力量，原本就是为了保护家人，现在轮到你了。捡起来。” 司马师摇头推辞：“我不是曹爽的对手，他现在唯一顾忌的，不过是我父亲的四朝元老的身份，待父亲一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们家的生死，不过就是曹爽的一句话罢了……” “我与你父母一生相交相知，亲眼所见，他们在任何凶险面前，都能谈笑行走于刀山剑林，你爹不会屈辱而死，你更不该这样怯懦而死！” 汲布捡起司马师的剑，和自己的剑用力一交，两剑崩出火花。 汲布正色回答：“看到了吧，有的人是剑，可以藏之，待之，即使折断，也要璀璨生光，铿锵生鸣。” 汲布将剑递给司马师。 司马师被汲布的信任感动了，颤声问：“叔叔，您还相信我爹？” 汲布没有说话，抬起左臂，用剑滑过，将剑插在地上，用手指蘸着鲜血，缓慢而庄严地涂抹在自己唇上。 司马师被这古老而悲壮的礼仪震动了，让他明白自己并非羸弱得不堪一击，他挺起胸膛，如同汲布一样，割血，染唇。 那是一座极为辽阔的花园，池塘假山，宛若琼林，居然还有麋鹿自由来去，见人不惊。 曹爽和何晏在园中饮酒，旁边有美人奏乐，川流不息的奴婢捧着肴馔一道道奉上。 蒹葭领着已经能走路的曹麒走来。 曹爽笑着说：“吾儿过来，吾儿过来！” 蒹葭款款上前，斟了一杯酒，递给曹麟：“去给父亲敬酒。” 曹麟摇摇晃晃上前，奶声奶气地说：“儿祝父亲千秋之寿！” 曹爽被逗得大乐，抱起曹麟亲了一口，问何晏：“叔平，你看我儿可是天资聪颖？” 何晏佯作沉吟：“小公子那句话说错了。” 曹爽不悦地问道：“哦？哪里错了？” 何晏笑答：“小公子该说，贺大将军万岁之春！” 蒹葭自然明白这样的暗示，大喜过望，以手加额跪下：“臣妾恭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爽半是得意半是忐忑，挽起蒹葭，笑着说道：“这、这不合适吧，这么多人……” 蒹葭笑答：“再多的人，也是夫君的人。” 曹爽沉吟道：“虽说孤执政多年，威权可比天子，但这一步，毕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慎重，慎重……” 何晏含笑劝解道：“我国的文皇帝，不也是由汉献帝禅让来的吗？何况江山仍归曹氏，天下人有何话可说？” 曹爽却犹豫了：“司马懿一日还在，孤一日寝食不安，还是，再等等吧。” “大将军慎重也好，不过可以早日试探试探，群臣的态度……” 何晏凑到曹爽耳畔低语。 曹芳高坐皇位，百官肃立等候。百官皆穿白袜而不穿履。 咣咣的佩剑撞击声、咄咄的脚步声撞入皇帝和百官的耳朵，众人皆知道，这是曹爽来了。 曹爽走到殿门口，两名宦官上前，一人躬身去解曹爽的剑，一人跪下要去脱曹爽的鞋，曹爽只是侧头冷冷逼视，两名宦官吓得一怔，忙抬头去看曹芳身后的总管韩琳，韩琳使了个眼色，二人领会退下。曹爽便这样跋扈张扬地剑履上殿了。 这是毫无人臣之礼的举动，百官班中的钟会邓艾都不由蹙眉，却没有说话，郭淮和孙礼都露出憎恶不忿的表情，两人目光相交，在无声地沟通着心意：必须有人来挫一挫曹爽锐气。 站在前排的丁谧，却对这无意义的嚣张，露出不解的神情。 随着曹爽走过，百官依次躬身低头，表示礼敬。 孙礼却一步踏出拦住曹爽开口言道：“大将军！人臣上殿，须去履卸剑，凶器不可近与至尊！” 曹爽怒目一横，手按剑柄说道：“我与天子乃叔侄血亲，佩剑专为护圣驾，斩乱臣！” 孙礼毫不畏惧的质问道：“朝堂之上，谁是乱臣！” “挑拨我与天子者，即为乱臣！” 曹芳怯生生地劝解道：“叔父息怒！息怒……朕赐大将军剑履上殿……” 孙礼大惊说道：“陛下！” 曹爽得意极了：“如何？” 钟会在后边悄悄牵了一下孙礼的袖子，孙礼重重叹息一声，不甘心地退回本位。 曹爽怒气冲冲地说：“寻个错处，把孙礼给孤下狱！” 丁谧快步追上来：“大将军！孙礼为先帝所重，名满天下，在军中的威望极高。大将军礼贤下士，对这样的人，应该极力接纳才是啊！” 曹爽冷哼：“他是司马懿的人，怎么接纳？” 丁谧耐心地解释道：“正因为他是司马懿的人，要是连孙礼都为大将军效力，还愁旁人不趋之若鹜吗？” 何晏却阴冷地说：“他公然顶撞大将军，已经表明态度了，难道还要大将军去俯就他？大将军威仪何在？” 曹爽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罢了，你们两个都有理，这样，扔到并州当刺史去，那里是与匈奴交战之地，是死是活看他造化！”
